Work Text:
結束祈覺得她最敬愛的教練——明浦路司——最近有點奇怪。
小祈是個對大人的情緒很敏感的孩子,司又不是那種擅於隱藏自己心情的類型,雖然在授課和示範時還是一如往常,用滿滿的讚美和耐心引領學生成長,但小祈還是察覺到最近的司偶爾會散發出好像有什麼煩惱的氣息。
休息時間發呆的次數增加了,下課時還是會帶著笑容和她說再見,但某次她回去拿忘記的東西,撞見司正盯著手機露出洩氣的表情,還深深嘆了一口氣。
該不會是我給老師添麻煩了吧?最開始小祈驚恐地懷疑罪魁禍首是不是自己,但是仔細觀察後發現,司的煩惱好像不是關於滑冰,而是感覺更加私人的原因……
司的煩惱似乎一直沒有得到解決,到現在還是會露出那種像是小狗耳朵和尾巴一起垂下的喪氣神情,小祈也感到揪心不已。
自己是受到司老師的幫助才能成為一位花滑選手,如今給予她莫大幫助的司有煩惱,她又怎麼能什麼都不做?
下課後,小祈鼓起勇氣詢問道:「老師,你最近有什麼煩惱嗎?」
司像是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眼睛慌亂地連眨幾下,沒什麼底氣地說:「祈同學,為什麼這麼問呢?」
「因為、因為老師最近偶爾會露出好像有心事的表情……」小祈緊張地道,她抓緊衣服下襬,認真地道:「如果有什麼煩惱的話,我隨時都可以聽你說!」
來自愛徒的關心讓司頓時淚流滿面。
「謝謝你,祈同學!真的不是什麼大問題,抱歉讓你費心了!」這個淚腺過度發達的成年男子邊哭邊說,「光是這份貼心就可以加GOE一百萬分了!」
最後,小祈慌忙地找紙巾接住司潰堤的淚水,把原本的目的忘了個一乾二淨。
近期一直困擾著司的那件事說來難以啟齒,別說小祈了,他連瞳和洸平都不敢告訴,因為整件事實在太過離奇,且到今日都還以現在進行式的方式發生中。
事情起於一次夜間私人包場練習,司厚著臉皮應下慎一郎的邀約,和這位令人尊敬的銀牌得主以及他的至交、同為獎牌得主的夜鷹純一起滑冰。
中途慎一郎接到一通電話,告歉後先行離去,包場時間還沒有結束,另外兩人自然繼續在冰面上飛馳。
就算和夜鷹純兩人獨處的壓力大到快讓他吐出來,司也絕對不想放棄這個磨練跳躍技術的大好機會,他一邊觀察對方從起跳到落冰的動作細節,一邊試著模仿修正自己的動作,中途摔倒了好幾次,不過明顯越來越能掌握其中的訣竅。
他有時看得過於專注,不知不覺就忘了原本的目的,被那優美又乾淨俐落的跳躍吸走了目光,彷彿被惡魔引入歧途的旅人深深的沉醉其中,夜鷹純的滑冰就是擁有這種魅力。
——那個勾手跳真的太完美了,已經不是教科書級可以形容的了,落冰居然可以那麼輕盈,結束時呼吸也完全沒有紊亂,簡直是怪物吧。
司被夜鷹純的滑冰澈底迷住了。
突然,那人往自己飛快地滑過來,司緊張地想退讓,可是對方目標明確,像是追蹤導彈一樣不斷調整方向逼近司所在的地方,最後在一身冷汗都嚇出來後,夜鷹純在撞上司之前停了下來。
戴著純黑手套的左手指向冰面,「做。」
司對方才的突發場面尚且心有餘悸,此刻聽完無法立刻理解其中意思,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麼?」
「剛剛的跳躍,看到了吧?你來做一次。」
那可是後外三周跳耶,未免太強人所難了……想是這麼想,可是司不敢違抗夜鷹純,戰戰兢兢地開始模仿嘗試。
他模擬好行動軌跡,助跑、起跳——
碰!
果不其然,摔倒了。
看著那狼狽的模樣,黑髮暴君冷冷地命令道:「再一次。」
司連摔了三次,他很清楚三周跳不是現在的他可以駕馭的跳躍,在那人又一次讓他跳時,他欲哭無淚道:「請饒了我吧……」
可以的話他當然很想跳出來,但司用自己身為教練的專業判斷分析,這樣繼續勉強挑戰高難度跳躍很容易導致受傷,萬一對小祈的課程造成影響、給周遭人添麻煩……司絕對不想讓這種情況發生。
「嘖。」
那不滿意的咂嘴聲比恐怖片還讓司害怕。
夜鷹純又滑了出去,再次起跳,這次是一個後外二周跳。
司目瞪口呆。
是二周跳耶、夜鷹純的二周跳……夜鷹純升上青年組後跳躍構成的難度就全是三周跳起步了,司印象中都沒看過他在比賽中跳過幾次二周跳。
只是二周跳,卻一樣的充滿魅力,魄力完全不輸給高難度跳躍,執行的程度和完成度都高到令人目不轉睛。
「這樣總可以了吧?」
欸?怎麼回事?是為了他特地降低了難度嗎?
這種猜測跟褻瀆差不多,司不敢問出口,而夜鷹純的眼神像是在說再不行的話就把他的皮剝下來,司只能硬著頭皮上。
這次沒摔倒,但落冰不夠穩定,司嘗試了三十分鐘,總算成功跳出GOE為正的後外二周跳。
跳躍成功讓司非常高興,腦袋裡面像是在放煙火一樣,但看到夜鷹純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他立刻收斂了喜悅。
對他來說的重大進步,在夜鷹純眼裡根本算不了什麼吧。
就算這個男人不在乎,司還是很感激他特地展示的那個二周跳,小心翼翼道:「那個,謝謝你。」
夜鷹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丟下一頭霧水的司離開了。
從那之後,夜鷹純總是會在夜間包場時為司展示跳躍,從司那邊收穫充滿讚嘆和仰慕的亮晶晶眼神,再讓他學著跳一遍。
雖然覺得自己這種人拿金牌得主當範本未免也太過奢侈,但如果能學會更多跳躍,那麼在指導小祈的教學這方面也會有巨大效益,為了心愛的學生,司還是厚著臉皮將他最崇拜的偶像當成動作教學影片,一遍遍地從夜間的冰面上起跳。
這古怪的教學持續了一段時間,當司終於攻克2A這個關卡,把全部種類的二周跳都掌握後,已經是兩個月後的事。
「下次開始就是三周跳了喔。」
「!」
如果只是要求司學會三周跳,他還不會那麼苦惱,可是夜鷹純不斷做出詭異舉動,每次都嚇得司心跳加速。
比方說,那雙駭人的金色眼睛總是緊緊盯著在冰面上滑行的他,散發出獵食者一樣的威嚇目光,就算司刻意忽略,那黏在後頸上的視線依然如芒在背,令他坐立難安。
而學會2A之後的第一次夜間包場,司在更衣室做準備,夜鷹純像幽靈一樣飄了過來,把一個袋子丟給他。
「拿去。」
司打開一看,是一雙黑色的、非常高級的單人滑用滑冰鞋。
「給你的。」
明白這是讓他收下的意思,司慌亂地將袋子推回去,「不行,這麼貴重的物品我不能收。」
「穿著那種鞋子要怎麼跳躍?」
他說的不無道理,司腳上的那雙滑冰鞋是冰舞用,刀刃的強度並不適合執行跳躍,一直以來都是靠著自己勉強調整才成功跳起來,但那是在二周跳的情況下,落冰時衝擊力度更強的三周跳可能就沒辦法這樣跳了。
「你不是說會贏過我?」夜鷹純冷漠地道:「發下那種豪語,連這點覺悟都沒有嗎?」
那不知天高地厚如同下戰帖一樣的說詞被拿出來,司的臉紅透了,最讓他羞愧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是啊,不是發誓要贏過這個人嗎?他要拚盡一切才有可能觸及夜鷹純所在的高度,現在不是為這種小事彆扭的時候。
「……至少錢請讓我支付。」
「不需要。」夜鷹純果斷拒絕,「可以視作投資,因為你讓我看到了有趣的事情。」
因為夜鷹純過於強硬,又狡猾地專挑慎一郎不在的時候下手,最後司只能惶惶不安地收下那份棘手的禮物。
平常司依然穿著自己的鞋子,只有進行秘密的夜間練習時,才會換上那雙夜鷹純威脅他收下的黑色滑冰鞋。
「等你會跳3A,就是時候了。」
時候?什麼時候?
到底是想幹什麼啊?
司的人生早就被夜鷹純澈底攪亂,現在這個人又要把他耍得團團轉,精神不堪負荷,偏偏在事關自己的事情上,司對於委屈向來會選擇忍耐沉澱而不是爆發。於是,夜鷹純做出奇怪舉動、他默默配合,竟維持住了一種奇妙的平衡。
在經歷無數次跌倒、無數次的嘗試後,司腳上那雙黑色滑冰鞋的冰刀倒映著雪亮的光芒,在那位嚴苛的老師注視下,3A成功落冰。
「真的、真的太謝謝您了……」
司哭著道謝,夜鷹純什麼也沒表示,只是和他約定了下次見面的日子。
下次見面時,司收到了一份比滑冰鞋更超出他想像的禮物。
夜鷹純把頭髮梳了上去,是和現役時期參加比賽時一模一樣的造型,身上也不是平常的簡單著裝,而是華麗的表演服,司的心臟瘋狂尖叫著「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當音樂響起時,他整個人已經快要靈魂出竅了。
隨著第一個音符落下,靜立在場中的夜鷹純雙手形成一個綻開的動作,他抬起頭來,那雙鋒利的金色眼睛正好對上場邊的司,那熾熱的情緒透過他的眼睛傳達給了唯一的觀眾,開場動作完成後,他輕盈地滑了出去。
司全神貫注地望著場地中翩翩滑行的身影,不願意錯過任何一秒,柔和浪漫的曲調和他熟知的夜鷹純風格完全不同,但冰上那人的每個動作都無比契合音樂展現出的情感,從指尖的動作、冰刀劃過留下的軌跡、每一個跳躍、每一道眼神都飽含愛意。
太浪漫,太美麗了。
司看得心臟怦怦直跳,完全成為了夜鷹純的俘虜,直到最後一個動作完成,夜鷹純朝他所在的地方輕巧地滑過來,司還沉浸在方才的情境中難以脫身。
「怎麼樣?」
「太令人感動了!」司哭得唏哩嘩啦,眼淚多到上衣都要濕透了,「嗚……沒想到這輩子能親眼見到您的演出,整個表演真的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美麗,從第一個跳躍就感動到讓人說不出話……」
夜鷹純聽著司長篇大論的讚美,嘴角輕輕上揚,他耐心等待著,等到司用他那驚人的詞彙量將他從表演到服裝甚至髮絲都稱讚過一遍後,才再度開口。
「所以,你的回答?」
司頓了一下,表情好像被老師抓到上課分心的學生,小心翼翼地請教對方:「什麼回答?」
客觀來說,夜鷹純不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他的耐心在剛才已經被司的狂熱粉絲評論消耗殆盡,懶得再慢慢來。
他伸手扯住司的帽繩,抓著繩子將他整個人往自己的方向扯過來,司被扯得重心不穩,抓住欄杆上半身往前傾,嘴唇碰上了夜鷹純那雙在他眼中看來跟聖遺物差不多的雙唇。
有菸味……
他大腦當機,腦袋誠實地給出最直白的反應,夜鷹純吻起來是香菸的味道。
因為過於衝擊,司什麼也做不了,另一個人也沒有要放開的意思,兩人就這麼進行了長達十秒的親吻,他才回過神來推開對方。
「請、請問您現在是在做什麼?」
「當我的戀人。」
夜鷹純對他嚇壞了一樣的反應非常不滿意,乾脆挑明直說。
司也確實是嚇壞了,他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之前那些奇特的行為難道、難道是在追求嗎?
這份告白步步緊逼,讓司想起之前某次夜鷹純滑向自己的場面,毫無退路可言,說實話,這個人根本沒有給他拒絕的權利吧?
「請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這只是讓他不要顯得太好搞定的場面話,司認為這也是為了夜鷹純好,不該令他覺得「啊,這樣的追求方式很正確」。至於最重要的事——他喜不喜歡夜鷹純呢?這樣說吧,從司一頭栽進花滑中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脫離不了這個人了。
這個拖延戰術般的回答讓夜鷹純不太滿意,「你最好快點給我答案。」
那張愛在他面前裝無辜的臉早就紅透了,耳朵也紅得像要冒煙一樣,明明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為什麼不直接答應?
再一次被不打招呼地親吻上時,司嚇得心臟快要跳出來了,他深深地意識到,再放任夜鷹純繼續這樣下去,他真的會心臟病發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