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白厄有段时间瘦得形销骨立。
他个子高,身材比例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每日跨着辆自行车上下班,仿佛仍是个大学生。白发青年活力十足,分外惹眼,虽然干的是办公室工作,但那外形条件,往街上一站别人都以为他是当模特的。
谁也没想到他突然瘦下去,先是眼底有了阴影,然后是手指骨节凸出,现在连脸颊肉都快消失了——原先同事们很喜欢捏他脸,他最年轻也最好相处,很慷慨地用自己的软肉给长辈们解压。
同事们注意到他中午不和别人拼餐,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吃饭,直到午休结束才回来。他早上依旧点杯咖啡,但喝得很慢,冰都化完了还剩一大半,边咬吸管边皱眉头,好像在喝中药。
可不能这样下去。有人问他,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工作压力吃不消。白厄摇摇头:上司很照顾我,生活也没什么不便,一切都很好,什么都很好,除了我胃口不太好。
别人用很担忧的眼光看他,白厄也低下头去。他周末挂了医院的号,不知道属于哪个科,干脆填了急诊。医生问症状,他说,食欲不振,尝不出味道,吃什么都一样。
他以前很喜欢吃东西,胃口好,长得才高大,同事很喜欢和他拼桌吃饭,说像看吃播一样,是绝佳的餐桌搭档。现在吃什么都和吃土一样,从没想过味觉消失是这么严重的大事。
医生给他开验血的单子,又配了一堆药给他。
“但这些大多只是维生素而已。”医生说,“关于你的具体情况,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这会花些时间。你可能患有罕见病症,无法被治愈。在确定的结果出现之前,建议你在家静养一段时间,尽量远离人群。”
白厄还没来得及去请假,就在周一的会议上昏倒。
食欲下降后,他很难再进食,吃不下饭,便调些糖水,囫囵咽下保持生命体征。同事没想到他已有段时间没吃三餐,去扶的时候只觉得白厄轻得可怕,这消息在公司层层传开,不出一小时,白厄就得到了为期一周的强制假期。
1
抱着双肩包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白厄还以为自己被开除了。自上班以来,他还从未沐浴着上午的阳光在这条路上散步过。
住所附近前段时间开了家新的面包店,招牌做得很可爱,刚开业时还有免费试吃活动,那时候白厄味觉还正常,高高兴兴地进去捧场,看到店主是个人高马大的金发男子,还吃了一惊,差点以为店里被抢劫了。
距离近、东西好吃、价格也实惠,白厄很喜欢那家店,一次性囤很多面包,放在家里当早饭吃。店长当时劝他说,放久了不新鲜,味道也会变差,不如每次少量采购。
于是白厄也习惯性地在下班路过时,进店看有什么剩下的。店长知道他上班辛苦,看他眼熟,就说可以替他留一些,白厄只需每日来取便是。
他几乎要与店长交换联络方式了。
但次日便被噩运捕捉,吃什么东西都有怪味。白厄以为自己感冒,打算病好了再进店,一拖就是两周,味觉病症迟迟未治愈,他也不好意思再进那家店。
不知不觉又路过熟悉的玻璃门,因先前去得太频繁,两周未进店,白厄已觉得时间过了好久。在白厄的记忆里,这面包店永远充满蓬松且香甜的麦香,和他老家炉灶里的味道有些相似,很幸福很轻松。白厄私下里向朋友透露,如果要选择成为一种动物的话,他觉得自己像犬,精力充沛,而且,他嗅觉也很灵敏。
以往还未见到店招,他就能闻到熟悉的香味,现在站在门口,也无法从那玻璃的缝隙里捕捉到任何一点属于往日的味道。白厄很失落,他是期待奇迹发生的,但爱与魔法不会战胜医学与科学。
他盯着自己在玻璃门上的影子,并未注意到门内的人向这里走来。白厄抬脚欲离开,门从内部打开,门上挂饰和金属门把碰撞发出“叮铃”的清脆声音,高大的店长嵌在门框内,像是等他许久。
白厄就这样跟着进了门。
不知该说什么,他现在就差每日打吊水挂葡萄糖了,面包再美味,吃进嘴里也像是在嚼棉花,已没法像先前那样带着雀跃的心情购买并夸奖。
“你有段时间没来了。”店长说。语气淡淡的,倒没有责备的意思,听上去只是普通问候。
“之前工作太忙。”白厄找了个借口。
“看得出来。”店长盯着白厄的脸。白厄不敢照镜子,但从别人的反馈里,他知道自己状态一定差劲极了,脸色难看,掉秤很多,化一点腮红大概就可以去扮演尸体。“今天是工作日,你却下班了,看起来你的工作一定结束了,希望有个好的结果。”
“没错……是的。”白厄含糊地说,“我有了一周的假期,可以好好休息。”
“那太好了。”店长说完这个,转身去了玻璃展柜后面,端一块切角蛋糕出来,“这是昨天刚做出来的新品,我觉得会符合你的口味。你之前很支持我生意,我觉得有必要问问你的意见。”
白厄盯着那块蛋糕,焦虑得冷汗直冒,即便蛋糕本身完全无害,他也如临大敌。甜品精致漂亮,蓬松的蛋糕胚中间夹着红色的樱桃果酱,最上层的奶油也是粉红色,一个饱满的樱桃装饰在最顶端。
如果可以,白厄并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味觉有可能完全失灵的事实,他在同事面前也只用发烧掩饰,从不当着别人的面进食。他不想,不敢,不情愿用自己如今糟糕的吃相回馈很有好感的店长。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会让人难过的吧?而且和别人不一样也很可怜,他不喜欢被同情。
“不合口味吗?”店长看出了他犹豫。
“……不,没有,完全没有。”白厄咬了咬牙,一把抢过托盘和餐叉,狼吞虎咽地进食。
水果脆爽,奶油顺滑,蛋糕绵软,原先美妙的口感在失去味觉加持后如同钢筋水泥一般难以下咽。
他正要抻脖子把那食物当做药品吞下去。
……不,似乎,还有什么。
白厄迟钝的味蕾缓慢地运转起来,仿佛失明许久的人不敢想象自己身处光明。他确实品尝到了甜味,一点点、很稀薄的甜味。
这是真实存在的反馈,还是大脑制造的幻觉?
他吃下了更多。这次是真的、急迫地进食,不是出于伪装,而是出于品尝。没有错的,蛋糕里面有一股神秘的甜味,不像砂糖也不像果酱,但美味且令人着迷。白厄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这确实是他半个月来头一次尝得到味道,就像渴久的人遇到泉水,他带着狂喜把盘子边角的碎屑和奶油全部吃尽,把叉子也舔得发光,才意犹未尽地咂嘴。
店长还在看着。
白厄如梦初醒,回以暴食后终于回归的羞耻:“抱歉,让你看笑话了。里面放了什么?真好吃,不像水果也不像糖果,但是甜甜的。”
“是我的独门秘方,这是商业机密。”店长点点头,脸上是了然的表情,“我放得很少,你舌头真好,竟能尝得出来。”
“或许……是我天赋异禀吧。真的很美味。”白厄想说些轻松的俏皮话,但不知怎的,泪水竟不受控制地在餐盘上溅开。
2
万敌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
他的一位医学生朋友为他做过全面的检查,将一种离普通人很遥远的罕有症状告诉给他。
Fork&Cake,作用于心理、味觉和消化器官的特殊精神疾病,显现为Fork症状的人群会在某天突然失去味觉,并只对Cake的体液有反应,在他们紊乱的味蕾下,Cake的分泌物和身体组织都是绝佳的食物。Cake的数量非常稀少,因此Fork很难找到食物来源,这种无法进食的状态很有可能持续几个月乃至几年。当饥饿的折磨挤压神经,Fork对于道德和人性的感知全都会降低到生存线之下,他们会变得十分危险。
万敌是Cake。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没有什么想要评价的。万敌的身材和力量都是超过普通人的水准,即便Fork拿着武器,也很难在他这里讨到便宜。
一天前,朋友给他打了通电话,要求他保守秘密并提高警惕:他们所在的城市存在确诊为Fork的人,医院正在申请相关药物,想办法延缓这个人的发作时间。
今天上午,万敌在自家的店门口看到了失魂落魄的熟客,他还记得那位客人如何神采奕奕地夸奖面包和果酱的搭配,拉着他诉说家乡的小麦风也在这些烘焙制品中寻得一缕栖身之地。万敌觉得他们很聊得来,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这位客人憔悴的模样与Fork病人受困于饥饿的照片如此相似。
他借新品试吃之由,扎破了自己的手,把一滴血混在果酱里面。
万敌为自己的擅自揣测深感抱歉,希望这荒谬的试验不会遭致食品安全部门的查访。
很快他的心就深深地沉下,他宁可听白厄说这蛋糕里面有铁锈般的怪味,也不愿意看到对方狼吞虎咽后夸奖“这里有奇妙的甜味”。
一模一样的蛋糕,万敌还有好几块。送走白厄以后,他自己也从冷柜里取了一块切角。万敌口味偏甜,对大部分客人来说不太友好,平时他有意调整,但这次樱桃果酱实在做得完美,他舍不得再改味道。
一勺蛋糕入口,甜腻的味道包裹他的舌头。奶油是丝滑轻盈的甜,蛋糕是网状饱腹的甜,果酱是浓郁厚重的甜,常人如何从这过量的糖分中找到他一滴干涸的血?
答案就在眼前。
终端嗡嗡地震动,万敌拿过来看,白厄发来消息:“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你不知道那蛋糕有多治愈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务必让我报答你。”
万敌想了想,打字回复:“不必了,你在家好好吃饭休息。明天同样的时间,你来取蛋糕。”
十分钟前,白厄吃完了樱桃蛋糕的切角,难掩兴奋地向万敌购买剩余的那些。万敌推辞说,毕竟是试作品,今日已经完全售空,不过明天可以做一整个,你在同样的时间过来取就好。白厄有些遗憾,但也点头,他还打算碰碰运气,于是一样一个地买走了万敌店铺里剩余的其他品类,这次万敌劝说的“每次少量采购”也完全不管用,万敌也知道对方完全沉浸在“这世上依然有他尝得到味道的食物”的兴奋劲里了。
他们之后交换了联系方式——如果不是Fork症状突发,这本该是半个月前就做的——互相交换了姓名,万敌知道这白发青年名字叫做白厄了。
Cake的液体对Fork有效,但只有新鲜的才有效果。即便万敌有意投喂白厄,保鲜也是他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放在需要冷藏的蛋糕里面,尺寸做大一些,足够他吃两天,那么在刚做好的时候会不会因为放血过多而有腥味?在第二天的时候又会不会出现腐味?万敌有些犯难,给朋友打了一通电话。
他收获了椅子摔在地上的背景音和朋友的尖叫。
“不!迈德漠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这太危险了!”
“我知道,我很清楚。”万敌捏捏眉心,“但是你们的药物还没申请到吧,我得为你们拖延时间。他状态很差,再饿下去就要上街啃人了。”
“哦,天啊……天啊……”万敌能听到电话那一头皮鞋与地砖接触的急促声音,“你务必保护好自己,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你的时候,是你被送进急诊,而你身上的一条手臂被那小狼吃得只剩骨头。”
3
奇迹只出现一次。
白厄掏干净自己仅有的现金,买走了万敌店里所有品类的蛋糕面包,连店长榨来自己喝的非卖品石榴汁都没放过。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被希望冲昏头脑,很快又被冷水淋了满身。除了一开始吃的樱桃蛋糕以外,其他东西该有多么难吃还是有多么难吃。不,不应该这么诋毁万敌的作品,材料和糕点师的技巧都是绝佳,只是观众现在失去品尝能力罢了。白厄又难受起来,他这段时间没正常进食,情绪一波动就胃疼。
白日如此漫长,被捞起来又再次丢入深渊,比一开始就在深渊更让人痛苦。白厄在石榴汁里加入过量的糖,当做今日的能量,强迫自己喝下,而后钻进被窝,睡过一整天。
第二天醒来,收到万敌的消息,蛋糕已做好,非常新鲜,现在正是美味的时候。白厄立刻洗漱、出门,到了店门口,又有些害怕。
如果昨天的一切只是意外该怎么办?
他难以承受这种后果,甚至想要逃离。
但是门开了,万敌又出现在那里,就像前一天一样,把白厄带进店,不容置疑地把那蛋糕送到他面前。
外观精致可口,分外诱人,更重要的是,白厄确实在见到它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甜香。一个四寸的、完整的小蛋糕。
“太感谢了。”白厄着迷地说,感觉自己在不雅地分泌口水,“我下次想订个大一点的,一口气吃到饱。”
“原材料供应有限,再大就做不了了,别贪心。”万敌不客气地回应,想了想又补充,“……我是说,秘方的材料。”
白厄点头。能让他这种失去味觉的人也尝到味道的香料一定非常特殊,他完全理解其稀有程度,但万敌只限量供应,却不哄抬价格,已经相当仁慈,他无法奢求更多。
“好了,东西取到了,那你就回去吧,今天也要记得好好吃饭。”万敌拍他肩膀。
那手伸来的时候,白厄从对方身上闻到了同样的甜香。是因为做蛋糕,所以沾染上了吗?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白厄抓住那只手,拇指伸到手套与皮肤中间,脸凑过去想要嗅到更多食物的味道。
然后被万敌大力推开了。
对方一脸震惊,熔金的眼睛里面瞳孔几乎像猫一样竖起来。这是短时间内第二次在对方面前失态,白厄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怪力控制才做出此等冒犯之举,只好一边道歉一边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因为太紧张,怀里抱着的蛋糕到家时已经摔得完全没有了形状。万敌的店就开在小区门口,离白厄家并不远,能折腾成这幅样子,完全是因为白厄无意识地把蛋糕箍进两臂之间,把包装都弄坏了。
他好可惜,一边叹气,一边把包装上的奶油都刮下来吃掉。原本这个蛋糕是他一天的伙食——万敌说了限量供应,一天只能给他做一个——但现在这样,白厄觉得万敌已经不会在欢迎他,于是很克制地只用掉四分之一,把奶油和果酱拿出来涂抹在昨日采购的其他面包上,当做珍贵的配菜,把主食一点一点吞咽下去。
至少不是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虽然少,但甜味依旧是真实的。
白厄吃到胃部传来饱腹的回应,才停止往喉咙里塞东西。他很久没得到这种饱腹感了,看看桌上的消耗,怀疑这段时间由于不进食所以胃口都缩减不少。
但万敌叮嘱他要吃饭,至少这一点他不想放弃。
剩余的四分之三个蛋糕保存在冰箱里,白厄用尽了意志强忍着不去关注那个宝箱。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注意力无法集中,只想去厨房倒杯水,顺便看看蛋糕还在不在,味道有没有消散,如果不能确定的话,就用手指沾一点奶油尝尝看。他去书房里看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想把冰箱的门改成透明的,这样就能一天24小时地守护那块珍贵的美食,确保它不会丢失。最后白厄只好把自己关在卧室里面,反锁,把钥匙丢到床下,断了自己的念想。
4
晚上白厄把床板抬起来才找到房门钥匙,挂钟的指针指向晚餐时间,无疑给了他进食的理由。
蛋糕又吃掉四分之一,早上用睡觉对付过去,省掉早餐,这样一来,一个小蛋糕可以保证他两天的正常饮食。他想吃得更少,但蛋糕里原本的甜味就不浓郁,再少的话主食实在难以下咽,这已经是他能消耗的最少量了。
第二日中午,这是白厄断食前的倒数第二餐,他心情灰白而沉重,一想到自己要回到味同嚼蜡的生活里去就十分胃疼。
很意外,手机在这时响起,甚至来电显示上有万敌的名字。
“今天不来拿蛋糕了吗?我做好放在店里,你不吃就不新鲜了。”万敌开门见山。
白厄大为惊诧:“你不怪我?”
“怪什么?”万敌疑惑,“我错过了什么新闻?但你在工作场合闹出的丑闻可和我没关系,我也不在意。”
“我昨天这么冒犯你!我抓了你的手,还闻了……”
“那是正常情况。”万敌打断他,“我明白,你本意并非如此,所以我不怪你。”
你什么都不懂。白厄想。但他依然很欣喜自己与万敌之间没有了芥蒂,于是又心情舒畅地去提蛋糕。
离开之前他问万敌,蛋糕的独门秘方是否还能够应用在其他的食品里面,或者只加在饮料里也行,白厄靠这一点甜味对付三餐,每天都吃蛋糕的话,万敌做起来费事,白厄拌饭吃也不方便,长远地来讲,等白厄恢复工作后,天天带着同样的蛋糕去上班,很难不引起同事注意。
万敌稍加思考,出了个惊人的主意:“我独居,一个人的饭菜不好做。你不介意的话,帮我采购食材来,我做饭的时候顺便把你的那一份也做了吧。”
这当然是天降的惊喜。白厄提出给他额外的劳务费用,万敌也没有要。他只说自己反正也是要做饭的,蛋糕店没有明火许可,他的午饭和晚饭必须在家做好带来,次日在店内加热,白厄替他省了食材的钱,还可以把自家厨房借出来,比万敌的居所近一些,万敌得到许多便利。
于是在休假一周以后,白厄就正常回归工作了。
同事们很高兴他这么快就变得精神,他身上又长肉,有点原来的样子了。白厄依然很愿意和同事们坐在一起吃饭,并提供同样令人食欲大增的吃相。但有一点令人意外,他开始带午餐来。
作为一名潇洒而有活力的年轻打工人,白厄虽然有基础的厨艺,但显然并不是那么热衷于做饭。他不谈恋爱,也无房贷,这份还算可观的薪资足够他吃遍附近所有的餐馆和外卖。
“我们外卖优惠券小分队痛失一员猛将。”同事评价,“所以你莫非是感情上有了新的进展?”
只是吃饭的搭子而已。白厄如此回答。
关于他和万敌的关系,确实只能如此形容。白厄对万敌有所求,这一点也使他难以以“朋友”的身份自居。他能做的只有每日准时下班,早些把食材带回家去,在万敌来之前就洗、切,做好基础的准备,之后就是等待万敌来厨房大显身手,并加入他的神秘配方。
万敌的厨艺应当不错,从卖相和入口的触感就能感觉得出来。但白厄能品尝到的依然只有那种特殊料的味道,因此不管眼睛看到的是什么菜,嘴里吃到的永远都是同样的甜味。
稍微觉得有一点遗憾。
明明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能和万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机会,他也好想根据自己的感受真心实意地夸奖,而不是搜肠刮肚、用尽记忆和想象,才能吐出赞美之语。
5
晚餐结束,但餐盘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时候,白厄突然开口。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硬纸盒放到万敌面前。
饭桌上摆满餐具,几乎没什么下手的地方,但也没办法,用餐结束以后,万敌就要回去看店了,面包店全靠他一个人忙前忙后,他不能在白厄家里久留,白厄抓住他停留的一瞬,插入话题。
万敌拒绝过白厄很多“报酬”和“礼物”,但这个他没有推辞,直接拆了包装。
“是同事家乡寄过来的美食,据说是当地的特产。”白厄解释。其实从外包装的字样就能获取这些信息。
白厄没有味觉,所以无法享用点心。万敌知道这一点。
“谢谢。”
“这不必……不过我有一个额外的请求。”白厄用手托着脸,“我想看你在我面前吃。同事说味道不错,现在我已经没有分辨能力,至少想看看别人吃它的样子。”
和白厄不同,万敌对食材更讲究,用餐仪态也端正矜贵。他原先家里有些严格的礼仪规矩,上学时,那些毛毛糙糙的男学生若是分到和万敌同桌吃饭,也会不自觉地收敛动作。
“我吗?”于是万敌小小地表示吃惊,“看我吃东西可没什么意思,虽然这几年终于放松了些,但我在学生时代可是连餐具举到什么高度什么角度都要计算的人。你会觉得很无聊的。”
“怎么会呢,是谁给了你这样的错觉啊。”白厄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你吃东西的时候……啊,这个就不说了吧,总之,我不觉得无聊。你就当是我任性的请求吧,是我强求你这么做的,请不要有心理负担。”
万敌立刻拆了一块。他在店里工作时总戴手套,或许是对卫生早就养成苛刻的习惯,即便来白厄家里做饭,他也不会摘下这装备。糕点的浅色在深色手套上很显眼。
这是一种圆形的糕点,由某种粮食打成粉末,再压制而成。虽然拿起来的时候还有完整的形状,但它们依旧是粉末,中间没有任何黏连的结构,所以只要用力捏住,构成主体的粉末就会扑簌簌地往下掉。万敌的眼睛瞪得大了一点,他原本是先拿起来闻的,结果力气太大把糕点压塌了,只好用摊开另一只手的手掌垫在下面,接住散开的残骸作为补救。他动作很快,表情的幅度很小,不过因为白厄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捕捉到了全部的画面。被食物戏弄的万敌非常有趣,白厄浅浅地笑,不敢出声惊扰对方。
万敌犹豫着把形状残破的糕饼送到嘴里,他迟缓地咬下一口,显而易见,边缘之处未被牙和唇邀请的粉末又开始塌方,万敌也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塌着眉毛,把碎屑全都接到手掌里。
接着是开始咀嚼……对于这份食物来说,大概是跳过这一步,直接前往品尝。因为食物完全由粉末构成,万敌的嘴唇闭合以后,腮部动作很小,白厄猜想他那条很聪明的舌头应该在齿缝之间搜刮残渣,就着唾液把糊状物卷入喉咙。万敌的眼睛眨得很慢,眼珠没有在注视食物而是微微抬起,他在思考,或许正在考虑如何评价。但是白厄已经看到了,那男人的嘴唇在末梢微微地抬起,舌尖不想引人注意,于是快速地、小心地在唇上清扫一番,把黏在上面的残渣带走,他的眉毛舒缓,脸上呈现一种平和而愉悦的神态,看起来这种食物的构造或者味道或者……总之至少有一个部分令他满意。
之后万敌快速地把手上捏的剩下半块糕点也吃掉,再把手掌里的残渣也舔舐干净。他从掌心里抬起头的时候,终于注意到白厄的目光,今日限定美食评审家终于想起来白厄的嘱托,清清嗓子掩饰尴尬。
“你想听听它的味道吗?”万敌不确定这是否会勾起白厄的伤心事。
“其实我差不多知道了,但你愿意讲的话,我很高兴听。”
“这种糕点全部由粉末压制成,调味的椒盐和少许白糖也混合在里面,总的来说是咸口的。味道不错,不寡淡也不太浓郁。不过一次不能吃太多,这种形式的糕点虽然很新奇,但吃多了会糊在嗓子口,如果能搭配饮料,或许有更好的体验。”
是有些认真和严肃的话题呢。白厄没有接话,但点头表示赞同。
比起万敌斟酌词句给出的评价,白厄还是更喜欢看他的表情。吃到了好吃的东西就会开心,吃到了喜欢的东西就会开心,这段拼餐时光足够让白厄摸透万敌的身体语言,了解他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是多么生动。
——你吃东西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这是一件愉快且幸福的事情,喜欢烹饪、喜欢饮食、喜欢生活的人,似乎身边就萦绕着这样的气息。
为防止万敌恼到不再和白厄拼餐,这句话就暂且压在心底了吧。
6
周末,白厄从工作中脱身,但万敌依旧需要看店。
人们观看电影或者阅读小说,以为这是一种轻松且浪漫的工作,然而事实是完全相反的。万敌这一爿小店空间不大,从烘焙间的玻璃窗往外看,货架一览无余,这点工作量似乎用不着额外雇人,于是开业至今全由他一人经营,从天刚亮到夜渐沉,日日无休。
恢复正常的生物钟把白厄准时叫醒,早上六点,他晨跑结束,回家冲澡和吃早饭。大约是因为惯性,白厄觉得自己仍然需要和万敌待在一起,于是重整衣服出门。
万敌的店没开着,不过白厄知道有扇后门。有一回万敌在晚餐时间迎来一波客潮,没法准时离开,白厄去那里接过他。
“怎么来了?”店长在烘焙间忙活,黑色的厨房手套上还沾着面粉和奶油,几台大烤箱发出嗡鸣,几乎要盖住万敌的声音。
“来给你当导购和收银员,不知店长还招不招人?只要管三餐就好。”白厄打趣。
“那我可要看看你的本事再决定。”万敌嘴上这么说,但已打开抽屉找了新的围裙和手套,对玻璃窗外招手。白厄一进门,就猝不及防地被糕点大师绑上头巾,万敌推着肩膀把白厄翻个面,又把围裙快速套上,白厄身板结实,于是万敌也没留手,背后的系带绑得紧,两头一勒,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绑礼物包装。
白厄作势哀叫自己被弄疼了,被看穿,没收获太多同情。
手套也戴上以后,万敌给他派了活,把成品包装起来,贴标签送到货架上。白厄手上动作利落,横竖也是些不必费脑子的体力活,流水线一样做得飞快。万敌还在捣腾他那些面粉牛奶混合物,手头工作全部干完后,白厄看了觉得暂时帮不上忙,干脆去清扫店面,开机器学用收银台。
今日开店比往日轻松些,多了一人帮忙,万敌感觉清闲。不如用剩下的时间再做块慕斯好了,毕竟说了要包员工餐的。这么想着,万敌又低下头去忙活,从冰箱里翻找采购的水果和果酱,搭配一些近期的新点子,做奇妙的混合风味,再尝试一下口感的变化——白厄尝不到味道以后,寻找咀嚼上的细小差异变成了他的最大乐趣。
一忙就忘了时间,再次抬头时,万敌隐隐觉得店里怎么亮堂不少。再定睛一看,原来早就过了开店时间,白厄也没有呼唤店长,自作主张地把门打开了。客人们对这新来的帅气员工很有兴趣,仅仅是为了那张脸也踏进店门,买一两块面包蛋糕当做见面会的门票。
万敌擦擦手,推了烘焙间的门,走到收银位置,站在白厄背后看他操作。那双适应了办公室工作的手好像回到了老本行,在收银机器的小键盘上面跳跃敲打,激起清脆的声音。手的主人很是热情地招呼顾客,他的笑脸好像用不完似的,声音永远在热情的调子上,一会儿安抚队伍末尾的人,一会儿见缝插针地介绍每种商品的特别之处。
倒是不知道白厄怎么对他的店这么了解。虽然万敌以前也很喜欢这个胃口很好、很喜欢吃面包的客人,但毕竟事情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不是么?白厄受口欲之苦已久,万敌能给他的也只有单调的甜,这人是如何对生活仍保有这般乐观的心态呢?
店长凑近些看屏幕,白厄立刻察觉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这时左手捏着包装袋,右手拿着扫描设备,双手没有下一步动作,有点像举手投降。
“没事,你忙你的,我看看价格有没有算错。”万敌安抚他。
“你放心检查吧。”白厄透出些自鸣得意的语气,“这店里哪一款我没有吃过?价目表早就滚瓜烂熟,更何况我今早有好好贴价格贴纸。”
“好好,那你继续,我做了员工餐,等你忙完就来吃。”
结果那天,该说白厄是帮了忙还是没帮忙呢。虽然他帮万敌做了许多店内工作,但因为好奇他的顾客们实在是太多了,店内的面包卖得脱销,万敌不得不加急赶制一批,连白厄都被薅到内间揉面。两个人一路忙到日暮时分,午饭和晚饭全都忘记了吃,直到货架上面的物品全都清空、时间太晚也不适合继续烘烤时,才终于缓过神来似的,对视着说:“今天就忙到这里吧。”
两个人在关闭了大门的店里吃东西。外间的货架上没东西,白厄检查完毕后干脆把灯都关了,只留下烘焙间的一盏吊灯。
小隔间的烤箱工作一整天,面粉和鸡蛋的味道极其浓郁,但白厄一向是闻不到的。他只能闻到万敌身上传来的、隐隐的甜味。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让他知道这点甜味并不是虚假的,不知是因为这会让他联想到食物,还是因为那气味出现在万敌身上的缘故,白厄很喜欢这味道,和万敌共处一室,香甜的气味让他感到快乐。
时间还不是深夜,但店面失了光源,成为一个黑暗的空间。万敌打开冰箱门,把早上就做好的那块慕斯捧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因为是员工餐,所以也没讲究包装,只拿了一个不锈钢碗当做容器。
白厄用勺子挖着吃,万敌拿了另一份果汁果冻,这东西当然不管饱,本来也只是打算当做早饭的一部分而已。白厄低下头去,认真地用金属勺子的边缘把慕斯切成方形,碎发的阴影打在脸上,万敌只能看到一点轮廓。
那也是一张很好看的脸呢。他没来由地这么想,仿佛相处的这一段时间里,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意识到白厄的容貌水准一样。
7
这次是真的需要忙工作了,不是在万敌面前找借口的那种。
部门揽了个大项目,但完成时间着实有限,每个人都要加班,白厄把钥匙分出一把塞给万敌:厨房你依旧可以用,只是我没有空买菜,也不回来吃饭。
“我做些面包给你垫饥。”万敌思考一秒钟给出回答,他以为白厄依旧在关心两个人的约定,“就用我店里的材料,单独给你做一份,你带去当午餐和晚餐,按常价付便是。”
“不是那回事。”白厄挠头,“我不想麻烦你……生活回归正常时,我依然会同你拼餐的,但生活总有发生变化的时候,我珍惜与你相处的时光,因此不希望每次都由你做出改变来适应我。”
万敌对这番话的深层意思不置可否,但至少表面的这件小事,他不认为自己无法解决。
生活不过是回归到它最原本的样子罢了,万敌独居、独自一人经营店铺、独自一人买菜做饭,唯一的变化是打包的饭菜变成了双份,他买菜的时候顺便逛了楼上的生活用品区,购置了和自己同款但不同颜色的饭盒——方便他收纳和区分。
白厄租房时特意选了离公司近的地址,近到可以用两个轮子上下班,万敌有辆四轮的代步车,这点距离更算不上什么。
于是晚餐时间,他提着餐盒走进电梯,看那串数字直抵白厄的办公楼层。
白厄的工位离那扇玻璃门不太远,万敌站在前台,向右侧办公区望去,能看到白厄拿着材料和人讨论的样子。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但那张脸上看不到疲惫的神态,反而因为在擅长的领域工作,甚至可能成果就在眼前,因此脸上溢着喜悦的心情,眼睛闪闪发光。
他尚不知道现代都市的白领们无趣成什么样子,万敌把袋子放在前台,说“给白厄,让他来取”,还没转身离开,前台就冲着里面喊“白厄,有人给你送饭!”,一秒钟不到,办公室内传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乱糟糟的人声卷做一团,勉强辨认得出有一句“白厄的对象来了!”
万敌没想过自己送饭遇到的最大麻烦竟是人类对八卦的渴望,他拔腿就跑,但二十多层的高楼,电梯上下不快,迟迟落不到本层,于是他被团团围住,连带一个完全状况外的白厄。
话题中心的白厄稍作思考就开始动嘴皮子,左一句“是朋友而已”右一句“我实在太饿,吃不了外卖,只好强求他送来”,全给万敌解了围。人群散去,只剩他们两个人面对面,万敌才有心思好好看白厄的脸,方才这人口齿伶俐,发言字正腔圆,仿佛坦坦荡荡,但仔细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白厄皮肤白,脸红更明显,这会儿耳朵都烧红了。
“抱歉……”白得一顿晚餐的男人先开口,“我的同事们一直都很好奇你的事情,从我带饭上班开始就杜撰你的身份了。他们可能有所冒犯,但人其实不坏,你别放在心上。”
万敌松了口气:“是我不打招呼就上门,没考虑过后果,给你平添麻烦。”
“怎么会呢……”白厄很轻地说,“但你有自己的生活,无止境地接受你的好意,反显得我很自私。如果我也可以为你做些什么就好了,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给出那么珍贵又独特的东西就好了。”
“不必在意。”
头顶发出叮的提示音,终于有一台客梯落到这层,电梯门缓缓打开。
万敌说了再见就踏进电梯。
不必在意,毕竟你甚至连我给予了什么都不知道。
8
如果有一天我们终究会分别,你也再也无法品尝到我带来的甜味,你会怎么办?
某一天晚餐时,万敌状似不经意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在一段短暂的时间里,这个问题成为了白厄的噩梦,因为他没想过万敌会那么早地提起这个问题。白厄还不打算从公司辞职,而万敌的店铺才开业不久,经营得当的话,应该在这里继续开三年五年,不断扩大店面,然后过上人生赢家的生活吧?
白厄以为他们还没有到要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呢。
不过,非要说的话,两个人的生活是否稳定和两个人会不会分别,完全是两码事。如果他们不再做朋友了,如果万敌不愿意做饭了,那么这一缕甜味从白厄的生活里离开,也是很容易发生的事情。
那个时候,白厄是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来着?
即便脑子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的本能依然驱使着给出体面的回应:“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从今天开始就要适应没有你的生活了。就从少吃饭开始吧,我终究要习惯没有滋味的日子。”
不知道万敌对这个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总之那之后,他就没有再提起类似的话题了。
与万敌和睦相处三个月以后,白厄终于想起来自己当时在医院做过检查,当时医生有说过叫他去复查,但因为饮食问题很快被万敌解决,白厄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拿到检查报告单、听完医嘱以后,万敌提出的问题终于又从好不容易才埋结实的不安土壤中逃窜出来。
原来如此。
被命名为Fork的病症,是一种作用于嗅觉和味觉的稀有疾病,患者只能从Cake的身体组织和分泌液体中品尝出味道。
显而易见的,万敌正以Cake的身份喂养他。
白厄提了一兜药品回家,他甚至放弃了骑车,推着自己的坐骑,以步行的速度缓慢行进。医生给他开了不少药,但Fork没有特效药,连延缓症状发作的药物也没有,除了维生素以外,医生只能给他申请到精神类的药物。Fork对人体的激素分泌和神经系统似乎也有作用,或许会让人变得更倾向冒险、加重暴力倾向,精神药物能让白厄思考迟缓、嗜好睡眠,从结果上抵消Fork的伴生症状。
这个变化过程会持续多久?
白厄在诊疗室里询问医生。他有点紧张,腿并起来,身体前倾,手攥成拳头。
得到的答复是这样的:目前的案例很少,从我们掌握的信息来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坚持不到一周就会尝试通过暴力得到食物,有的人能在几年内维持正常人的生活。白厄先生看起来依然非常健康,我们也希望您可以坚持更久。
虽然从医生口中得到了还算好的消息,但心情仍然轻松不起来。回家的距离很短,即便如此拖延,白厄也已走到熟悉的店门口。
这会儿没有顾客,万敌看到白厄站在那里,又开门把他拉进来。
他知道白厄去复诊,顺手把病历单和药物拿来看。
“开的都是什么……全都是抑制神经的药物,以你现在的工作性质来说,开这种药完全不合适吧。”万敌摇头,指出白厄在看病上完全没有经验,“医生一定是选择了最省事的方案,但你应该了解它们的副作用,吃了这些你要怎么继续工作呢。既然现在一切正常,不如保持现状,健康作息……”
“万敌。”白厄打断他,“你早就知道一切,对不对?”
不回答。或许是默认。
“那……请你,告诉我。”越是接近真相,越是难以抑制声音的颤抖,“一直以来,你给我吃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逃离那个答案,但没有别的选项能使事实成立。
万敌从来没有摘下的手套、万敌身上会有的浓郁香味,那些美妙的细节只是一种残忍。
白厄从来都不想要通过吃掉别人来取得生存的权利。
“如果你想要一个答案的话,我就给你答案。”就像往日剖开指尖的皮肤,万敌又一次轻易地剖开自己,“那个东西名字叫做,我的心甘情愿。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