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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养法尔伽的老夫妇告诉他,你是风神带来的礼物。邻人告诉他,那天所有人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在黄昏里游荡。没有人知道这么一个小孩子到底从哪里又怎样来到了蒙德,连同法尔伽自己。
那个遥远的清晨他从陌生的房间醒来,窗外鸟鸣不止。他看见窗台上有亮亮的东西,等他下床走近,树上的鸟雀忽地一齐飞去。
一颗风神之眼。
风神向他的愿望投下注视。
——那他的愿望又是什么?
法尔伽在那之后,在进入西风骑士团,在雪山的极寒,在刀光、篝火、夜色当中,时不时地想起这个问题。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如何拥有愿望?
他向巴巴托斯询问问题的答案。吟游诗人弹动手中的风琴,他说,夜潮退去之后,月亮便不再升起。当海面再次倾吐往日的密语,必是先有从北方传来呼唤暗夜的琶音。
北方。
北方会有月亮升起。
他带领骑兵向北远征,既为他宣之于口的往昔遗留的危险秘密,还有他被夜色藏匿的往日的回影。
他涉过山川和河流,最终他的步履踏上名为挪德卡莱的大地。
寒夜之风吹拂来者的领口,遍地恣意疯长的莠草折于自南而来的铁蹄,暗雾腾起,并不为他带来他渴望的答案的消息。
他去见了执灯人的领袖,蓝紫色长发的名为菲林斯的男性,当后者为他开门,并听到“法尔伽”三个字的时候,微微怔了一怔。
“——法尔伽?”
“嗯?对哦。”
法尔伽露出友好而灿烂的神色,但他感受到执灯人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些微妙的东西。
——就像他看到自己的头发上此刻沾着不知何处流出来的血,面部因令人窒息的疼痛而扭曲,眼眶里滚落出泪珠却因脖子被掐住无法发声一般,正向面前的执灯人求救。
菲林斯看着他的笑容,睫毛颤了颤。
“坐吧。”他说。
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古月残骸、挪德卡莱旧史和狂猎的事情,菲林斯有在听和回答,却总显得心不在焉。法尔伽想知道菲林斯在想什么,但他没有问。
话题终了,法尔伽站起来,说:“好吧,我想说的都说完了。那么……”
“等一下。”菲林斯抬头看向他,“……我想和你谈一些私人的事情。”
哦?
法尔伽对上菲林斯淡黄色的鲜有波澜的目光,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行。”他转头看向身后坐着的部下,示意他们先行离开。大团长在安排好之后重新在桌边坐下。
“……再次回到故乡是什么感觉?”菲林斯方才起身为两人倒了茶水,这时候把两个杯子端到桌子上再坐下。
“故乡?——和别人拉近关系的方法可不是这么用的哦。”
菲林斯皱了皱眉。
“法尔伽,我不在开玩笑。”他的语气比刚才轻盈许多,法尔伽冥冥中觉得,菲林斯叫他名字的方式,仿佛他曾经无比熟稔而己经呼唤了千万遍。
“那么就请我们的执灯人先生说说,为什么挪德卡莱是我的故乡?”
“'为什么'?”菲林斯眯起眼睛,“……难道你认为,蒙德是你的故乡?”
“嗯哼。”
“你不记得,在你去那边之前的多少年,都是在……”菲林斯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用隐秘的目光看向法尔伽,“我不想提起你的旧伤。但是……教会,你记得吧。”
“不记得。关于我来蒙德之前的事情,我一无所知。我知道我的家人并非亲生父母,但是他们依然对我很好。对于挪德卡莱,你说我曾经待过,但或许后来又拒绝我的地方……我实在难以称其为故乡。”
菲林斯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难道因为和我当不了老乡而生气吗?”
“我不想伤害你。”
法尔伽听着这话愣了一下,看向菲林斯,菲林斯黄色的双瞳也正看向他,眼中是与初见时的暗淡全然不同的神色。
他怎么伤害他?要打架吗?
好像也不是。菲林斯不像是会突然发疯的神经病。
——那是什么意思?
法尔伽脑海中飘过一万种解读的可能,但他也无法证实哪个是真相。但他听到菲林斯站起来,看着他,说:“请回吧。”
法尔伽很清楚菲林斯关于他的过去必然知道些什么,但他自那以后再向菲林斯问起相关的问题,执灯人始终缄口不言。
他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造访,坐在桌边,菲林斯坐在房间的角落,当他是空气。但当法尔伽坚持一天无果打算离开时,他无意瞥见菲林斯抬头的目光,却仿佛想站起来找到挽留金发来客的方法。
他的双瞳摇曳如同夜阑时的烛火,从暗处投射而来,双唇间藏匿着想说却又莫名其妙不愿说的话语,法尔伽意识到他所受的隐瞒真相的煎熬并不比他的轻。
他看见他卸下的夜色此刻在菲林斯的脊背上。
他为什么那么做?
法尔伽不明白他的过去究竟有何种能耐不能公之于众,至少菲林斯不想让他自己知道,甚至能让执灯人——一个在他记忆里与他毫无瓜葛的人——以自身疼痛为代价将其深埋在地面之下。
菲林斯怕他疼痛。他说他不想伤害他。
但是菲利斯自愿的背负并不太能让法尔伽感到理应有的感动之类的感情,这常常让他心怀愧疚又为此而烦闷,因为至今并没有什么疼痛能超过他的承受能力,何况像儿时记忆那样遥远的过去如何能对已长大成人的他造成无法承受的压迫?菲林斯的背负在他眼里实在没有意义,或许同情驱使他寻找将执灯人从他的苦痛中解放的方法。
于是他向执灯人走近。
执灯人尝试与他保持距离。但是房间太小。
菲林斯曾因为法尔伽有一次做出了他评估的越界行为而揪住了后者的衣领,执灯人眼中的愤怒之下藏着别的东西,像是负重太久的疲惫和无处诉说的悲哀,菲林斯的目光从他的面颊滑向他的脖颈,上面有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疤,脉搏在随心跳起伏。他的手在抖。然后他松开法尔伽的领子,什么也没说,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那是什么眼神?
菲林斯的容忍,反而让法尔伽心中的愧疚和迷茫更深重,他呆站在原地,并不伸手抚平被捏皱的衣领,就那么站着,看菲林斯沉默地翻动手中的书页。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显出浅色,晃动着的亮点仿佛挪德卡莱的寒夜不存在的萤火。
他感到身体深处有一个声音。
杳远而渺茫,仿佛越过海面而来。
声音对他耳语,有双手掐住他的脖子,让他照它们说的做。
他不知道怎么样就开始和执灯人接吻,他看见菲林斯的瞳孔中出现理智的裂隙,那双手如愿地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到床上。
菲林斯对他说了什么,但他的意识仿佛被模糊了,连口型都看不清。但法尔伽不在意。好像从他的头接触到床褥的一刻起,法尔伽不再关心任何事情。
不管是蒙德,还是挪德卡莱,还是月亮和深渊,都从炽热的呼吸中轻轻地飘走了。
那一晚,与他有关的只有性。
菲林斯或许从另一方面带给他想要的东西。片刻不离的接触,灼热的舔舐,抛却理智的迎合和给予,一切原始而无瑕的欲望纺织成此后无数个火热的夜晚。
有什么栖息在菲林斯的体内。法尔伽将它惊醒后,发现它不是能给予他答案的神灵,而是与他一同渴望着欢愉的野兽。
他尝试在事后再次提起他的问题,但菲林斯只是依旧沉默着,然后向他索吻。
菲林斯似乎并不对他的行为感到真正的恼怒,他依然固执地掩藏着不让法尔伽打开那扇门,他偶尔对法尔伽实施的威胁,也常常不过是浮于言语。菲林斯对他太好了。他有时想,菲林斯应该很受女人欢迎。只不过被他先吃了。
菲林斯确实从没让他感觉到痛,即使是他理智崩断的时刻,他的躯体内还存在着比感性和冲动更巨大的东西,让他对法尔伽温柔得过度。
法尔伽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么想,他做◯的时候简直像在赎罪。
他该赎什么罪呢?
法尔伽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只是因为觉得好玩。
他杀了很多魔物。算欺凌弱小吗?得去油锅地狱。
万一算随意杀害牲畜呢?得去牛坑地狱。
那虐待动物也得算了。是虐待吗?他的枪应该很快吧。刀山地狱……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朝向菲林斯。
菲林斯闭着眼睛,听见枕边人叫他,随后又睁开。
“你觉得你以后要是下地狱,应该去哪一层?”
法尔伽以为菲林斯要指责他晚上不好好睡觉乱问问题都问到阎王爷头上了,但是菲林斯在下一秒就平静地回答:“孽镜地狱。”
……逃避罪责?
执灯人像是很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说完这四个字后又闭上眼睛,仿佛方才无事发生。法尔伽愣了愣,然后问:“为什么?”
但是菲林斯没再给他答案。他只是把手放在法尔伽颈后,说,睡觉。
他们互相为对方带去慰藉,仿佛这就便可消磨他们心中的秘密和犹疑;但是他们明白并且亲身体会到,麻醉之后醒来被掩藏的阵痛更为要命。疑问并没有被解决,信任并没有筑起,甚至世界的边境正摇摇欲坠,万种绝望和疲惫的理由从各个角落袭来。法尔伽要向北走。因为有比个人更大的事情,指使他离开菲林斯的温床。
他忘了告别,或许是出于无心,但当菲林斯在那之后的无数个日夜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想着什么,法尔伽无从得知。
更北边的夜晚比他之前的驻扎地越发寒冷,风吹得土石在荒莽的大地上滚动。大团长在更接近世界的边境的地方,在更寂静的冷夜,是否想起过在他身边度过的寒潮,菲林斯亦无法再知晓。
他想让法尔伽知道近二十年他承受的苦痛,他知道法尔伽是唯一的药方,但他同时知道救赎其实是苦痛的转移,一旦发出呼救,便立即否定了自己咬着舌头走过的近二十年的岁月。即使他知道法尔伽对他的感情并非爱,即使……
——但是他想让法尔伽痛的欲望其实多么强烈啊。
许久之后菲林斯不再计法尔伽离开的时日。于是在菲林斯不知道多久之后的某一天,法尔伽再次敲响他的家门。太阳一般的笑容出现在门口,不辞而别积累的小小怨恨瞬时显得无足轻重,感性仿若海潮冲上航船的甲板,那一次他们做得非常过火。
事后菲林斯眷恋地吻他的脖子,火热而熟悉的呼吸如同鸦的旧羽落在法尔伽的肩颈,他感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一个人的心跳从彼处传到此处。他希望一生都这样。但是法尔伽的手不知何时抚上他的面颊,将他的脸捧到眼前,温存地说:“我知道你从未对我一次又一次问起我身世的问题感到厌烦。但是我想说的是,如果我这次得不到答案,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
“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而且我们也不过是肉体关系,不是吗?我以后就……呃!”
菲林斯忽然从床上半坐起来,撑在法尔伽身前,两手钳住金发男人的双臂。“肉体关系?……你是说,你还要走?”
“嗯。要去最边缘。月亮一直没消息,我得自己有所行动了。”
“不回来了吗?”
“嗯……事成了之后,应该还会路过这里。再回蒙德。”
没等法尔伽亲自问出他的问题,菲林斯忽然说:“我想让你痛。”
“痛?也有痛的时候啦。比如第一次……”
“不。不够。……我想让你痛到哭。”
菲林斯的瞳孔微微地缩小。
执灯人的手抚上他的脖子,法尔伽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但是对方的手没有施力,只是轻轻地搭在上面,手指环住他的脖颈。
“……这样是留不下手印的。”法尔伽看向他,语气出奇地平静。
“但是,我不想……像他一样……”
他?他是谁?
菲林斯在法尔伽来得及说话之前,松开了手,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暗格里拿出一个匣子。他捧着匣子走到他面前,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碎了的神之眼。
“这个,以前是你的,在它被我的父亲弄碎之后,你也失去了缠绕在这片大地上的记忆和愿望。后来我的父亲因此受到了白沙皇的审判……而风之神又赐予你第二次怀有愿望的机会。”菲林斯的目光落在法尔伽床头衣物上挂着的风神之眼,“雷之神将我父亲的神之眼转交于我……它继承了他的意志……”
“不不不,等等,”法尔伽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已然凌乱的金发,脸上露出有些郁闷的神色,“暂且不说你说的神之眼继承的事情,我也暂且信你说的什么冰神之眼……我和你的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菲林斯的脸皱了皱。“……如果你真好奇你的过去,我会将它为你带回。但是你要知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有时人活得无知一点反而更好,我说过我的本意是不伤害你,你得自己承担后果。”
“好好好,我知道了。差点就放狠话把我吓哭啦。”
当时已是深夜。他们披着披风,匆匆穿过夜色,来到存在于既无神明也无信仰的土地上荒弃的教堂,他们走过大厅时,月光将彩窗的颜色映射在地面上,步履涉过色彩堆叠的河流,仿佛正向旧世的梦境走去。
他们走过三楼的长廊,菲林斯用钥匙打开转角房间的门。
“这里是你曾经的房间。东西已经撤空了。……大部分东西。”
“大部分?还给我留了什么?”
菲林斯没有回答。他让法尔伽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拿出一个小瓶子,将银色的液体倒在手上,用指尖在法尔伽额头画了一个十字,又将那只碎裂的神之眼握在手心。月辉从窗棂进入,将执灯人的影子投到蒙灰的地面。法尔伽听不清菲林斯说了什么,但他看见碎片刺破菲林斯的手掌,血混合着银色液体从他手腕流到小臂。下一秒他感到神识被钝击,躯体从现世向下坠落。
像是风驰过树梢。
……
他听见门外来自父母的哭泣和争吵。幼小的法尔伽踮起脚去够门把手,但是门被从外面锁上。
爸爸妈妈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要生气?
他坐回狭小的床上。他从早上就没吃饭。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挪德卡莱的天空并不随时间推移显现出太多的不同,法尔伽看着从很高的窗户透进来映射到天花板和四壁的天色,静静地发呆。
好饿。
感觉身体很难受。
他早些时候就尝试敲门告诉父母他很饿的事实,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透过去,但是他听见母亲在那之后好像凶狠地在他门前说了什么,然后声音又变远。他们摔碎了很多花瓶和水杯。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房子蓦然变得安静。但是法尔伽已经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在昏过去之前,他好像听见物体倒下的声音,和最后一声玻璃制品的碎裂。
耳边很嘈杂。他被人用冷水泼醒。他从房子门前的空地上醒来,四周是围观的人群。无数的手指指向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无数张诞生了无数恶语的嘴此刻无一不谈论着他的事。
他回头看向他的家。
门开着,客厅里都是玻璃碎片,和纸,和血。一对男女躺在地上。不知什么人蹲在他们旁边。
法尔伽的眼睛睁大了。
忽然不知何处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拽起,四肢乏力的小法尔伽猛烈地趔趄了一下,再次扑倒在地上。兜里有什么东西滑出来,滚到尘土中。
一颗冰神之眼。
在他父母死去的那夜,冰之神向他投下注视。
人群发出惊异的抽气声,舆论在神之眼滚动的声音中戛然而止,每一双眼睛开始颤抖。
荒谬……诅咒……
他听见一张张嘴唇开闭间流出这样的字眼,他听见他们说,是你害死了他们。
是我……?
再次有人开始拉拽他,这次或许不止一个人,他在慌忙中捡起他尚不知有何用处的蓝色珠子,被一双双急着将灾厄送走的手推到挪德卡莱教会的门前,蓝紫色长发的神父摸着他的头,将圣水涂抹于他额前。
菲林斯听说父亲的教会收养了一个孤儿。
当时身为执灯人领袖的母亲在会客室和客人聊天,他坐在沙发上,有意无意地听着二位的闲谈。他听见他们叫他,法尔伽。
“……据说是一个不知道跟着谁来的蒙德的女孩子,和……生下来的,两个人刚开始那叫一个火热……”
“……然后说是大家都不接受……她年纪那么轻!……舆论猛于虎……”
“……哪来的毒?确实杯子里有……唉……可是地上还有血……”
“……灾厄……”
菲林斯感到母亲看了他一眼。他没有抬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客人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不再说话。
当夜小菲林斯辗转难眠。长时间跟随母亲学习剿杀狂猎的日子早已磨平他的心智,但当他听到另一个与他同岁的孩子遭受的命运的冷箭,同情却在贫瘠的心灵中冒头。这是一种很新的心情,它让他感到痛,但他没有加以遏止。
神父将他领进三楼拐角的房间。房间不大,有扇窗户,家具很简陋。修女给他送来衣物的时候,眼神很微妙。
法尔伽知道他不能让那颗蓝色玻璃珠被任何人发现,于是入住的当天,他把神之眼藏在了床垫下面。
日子过得很轻盈。就像他每天早晨见到的浮在教堂地面的彩窗的光晕,就像每天早上的一杯牛奶。修女路过他时仿佛对他不闻不见。神父每天晚上会到他的房间,让他在故事中安睡。
但愿时光永驻。人们面对神像,总是这么祈祷。
一个神父照常走进法尔伽卧室的夜晚,男人用钥匙打开了房间久来上锁的抽屉。抽屉拉开,他看见不知什么折射着月光。
“法尔伽。”神父很轻地叫他的名字,长发从肩头流泻到脊背。“今晚没有故事。”他说。
法尔伽看着他,睫毛动了动。“嗯……好吧。”
“我给你带来了,更愉悦的东西。”
他从床上坐起来。神父似乎对他的行为充满了赞许,他的脸上露出笑意,然后向金发男孩走近。
法尔伽首先感到男人把什么戴在他嘴上,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字眼,而几秒之后,神父抓住他的手,房间响起咔哒一声,手腕负上一对沉重的金属。
法尔伽觉得很难受。他看向神父企图抗议什么,但是神父对他做出要求噤声的手势。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只看到男人把它们从抽屉里拿出来,神父一双淡黄色的眼睛在夜色里莹莹仿佛饥饿的鹰隼,他的脚步从彼处传来,一下一下敲击在法尔伽越发紧绷的心脏上。
他不会愿意再回忆起那夜。
因为自那以后的每一个夜晚,他都需要再次体会。
——疼痛。流血。汗沾湿碎发。绳索在稚嫩的皮肤上留下青紫色的印记。尖锐的环和刺。脖子被手卡住,指甲划破血肉。呼吸不上来。大脑缺氧。绳带连接项圈,将他拽倒在地上,匍匐在神父脚前。项圈通了电。手抓住大腿。另一处流血。
好痛。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法尔伽有时想,从他被人们从家中拽出的一刻起,他就已经失去了做人的权利。
他拖着带瘀伤的身体坐在餐桌前,修女们都低着头。他觉得他的内脏已经病态地搅在一起,但是他拿着叉子,将食物塞进嘴里,再艰难地等它们都通过食道,落进胃里。
他不想死。
他做不到去死,因为他太小了,他的身体还本能地想要进食,想要咀嚼,想要正常地行走和站立。为了他的贪生,他上缴了千百倍的痛苦。
菲林斯知道母亲不然不会允许他和教会收养的那个孩子有过多接触,但是有一种愿望在他内心萌生:他想送法尔伽一个礼物,并且悄悄地,谁也不知道。母亲和父亲都不会知道。
白天他跟着母亲前往深渊盘踞之地,晚上他爬起来,研究折纸。他想折纸乌鸦。没有人教他,于是只能自己摸索。
每过一段时间,母亲就会带着他去教会见父亲,度过愉快的家庭聚会。他把两只深蓝色的小乌鸦和一个秘密塞进信封带在身上,跟随母亲前往教堂。
父亲灿烂地迎接他们。他问及训练的成果,菲林斯鲜少地从母亲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表彰,于是他的心灵轻盈起来,当日的气温仿佛变暖。
他们在教堂另辟的一个小房间里享用晚餐,烛光将室内照得昏黄,柴火烧得很盛,教堂唯有此种时刻会漾起轻轻的谈笑声,神像唯此时显得最具有人性的光辉。父亲说起法尔伽的事情。他说,法尔伽最近身体不舒服,在教会老睡不好,就找人带他去原来的房子休养。他讲话的时候,菲林斯感到父亲一直在瞥他。母亲也是。
当夜,等人们都熟睡,菲林斯从床上坐起来。遗憾的是不能亲手送到法尔伽手中,但是他可以把信放到他的房间,然后藏好。他还在信封里写了名字和问候呢。
菲林斯来的时候注意到,修女和客人都住在一二楼,那么法尔伽的房间,应该会在三楼。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走过长廊,再上楼,一间一间轻推开门,大多都是空房间,一间也没有人。临近拐角,他听见细微的声响,从稍远处传来,在冷空气、在他鼓膜旁震颤。
拐角有最后一间房间,他看见有光亮溢出墙角,或许是穿透窗玻璃的月光。他轻轻地拐进去。
门虚掩着。门与框的缝隙有月色泄露。
他记得自己向门缝走近。
他把眼睛对在门缝上。
——暗夜中一双海蓝色的眼睛,睁大看向他的方向。
地上有血。还有什么反射着月光的器械。
他听见男人在说话。
他听见金发男孩满怀恐惧的挣扎和呜咽,他看见他的双瞳在看向他之后又紧闭上,房间里晃荡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倏然像有什么东西狠厉地抽打在皮肉上,紧接着有不成字眼的哀号被从瘦弱的躯体中剥离。
他最后看到那双蓝瞳再一次看向他,有泪流出眼眶。
——那是法尔伽吗?那是父亲吗?
菲林斯感到仿佛有利刃刺穿他的肺部,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他几乎害怕自己过大的吸气声会传到男人的耳朵里,让他知道有人窥探了他的暴行。
怎么办?
他的膝盖正在变得酸软。他的面颊上有汗。
菲林斯只记得自己沉默地离开门缝,站立了一会儿,然后仿佛漠然地下楼回到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们将启程离开。牵着母亲的手,菲林斯抬头看向父亲。父亲微笑着向他们道别。
法尔伽看到门缝中一只与神父相同的淡黄色的眼睛。
他的思绪不合时宜地飘远,然后想起神父有时和修女谈论起的他那将要继承执灯人领袖的孩子。
疼痛和撕裂早已成为家常便饭。已经被钝化的情绪忽然在看到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之后被痛击而惊醒,缄默已久的躯体忽然又挣扎起来,恐惧涌上心头,他不知道他应该如何向门后的人传达他的意思:这不是你该看见的。跑。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被激起这样强烈的情绪,当他思考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不知怎地就流下泪来。
不知折磨持续了多久,法尔伽终于在困意中生理性地晕了过去。
他在地板上醒来。朦胧的视野里,有神父的影子。
他迷迷糊糊地抬头,神父看向他,手里拿着亮晃晃的东西。
他猛然清醒。
——神之眼。
“这是你的吗?藏在床垫下面?”
恐惧二度攫住心脏。
“不……”
他看见锋利的尖刺刺进反射着日光的玻璃珠,玻璃碎裂的声响在一个寂静的清晨爆开,晶片落到地面,激起往复的回响。
有什么被舍弃了。有什么被扑灭了。
愿望抽离躯体,挪德卡莱的记忆拒绝了罪孽的子嗣。
神父看着法尔伽脸上从惊惧、绝望变为呆滞的神情,显露出受用的愉悦,转身离开了房间,然后反手锁上。
当天来自蒙德的吟游诗人造访教会,他为这片绝望大地的信仰传唱,他来宣讲自由的高空。教会接待了他,听众为他的琴音与诗篇鼓掌。
他在黄昏到来前离开,顺路为归途的莠草荡起清风。
在黄昏到来前,风神带走了他的子民。
……
菲林斯摩挲着手中的项圈。他没有让人把这些器械扔掉。他把它从抽屉中拿出,手感是那么熟稔。
这是父亲意志的残留。多年来他尝试抗拒的恶欲,他其实一直想知道,是否本来就存在在他体内,并无需继承。
许多年间他活在对体内寄宿意志的深重的愧疚,多次濒临崩溃时他一次又一次念起法尔伽的名字,尝试说服自己吞咽下不被允许的施虐欲,继续背负为自己设定的道义。
法尔伽。
法尔伽。
法尔伽。
……
忽然他听到背后人扑到地上的声响,他急忙回过身去,蹲在地上,把法尔伽的头扶在他肩上。
他的耳边传来法尔伽的抽泣,眼泪沾湿他的衣领,金发男人不息地粗喘像是缺氧,手臂环住他的脖颈,他感到法尔伽在他怀里抖得厉害。
菲林斯的一只手里拿着项圈。他把它放在地上。执灯人的手抚在法尔伽的脑后,然后偏过头吻他的耳廓。
我在这里。他说。
怀中人的身上都是冷汗,衣服被沾湿而紧贴在肌肉上,像是濒死的溺水者,手紧抓着菲林斯的脊背,最大限度地贴近那唯一一根能将他带出水面、带离死亡的浮木,唯一能使躯体回温的热源。
现在他有的只有他。
执灯人的目光抖了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他说着,抚摸法尔伽的后颈。
金发男人的头离开了他的颈窝。菲林斯顺势凑过去,轻柔地舔舐他的脖颈。但是法尔伽猛地施力把他从他的颈侧揪起来,正视着他的面容,愣了一下,然后仿佛缺氧的人一般和他接吻。
吻毕他们额头靠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菲林斯的手抬起。他把黑色的皮质项圈围在法尔伽的颈周。
金发男人看着它在月下的光泽,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执灯人没有把卡扣扣上。他抬头看向他。
“你跟你的父亲……长得真像。”法尔伽的声音混着喘息,眼睛湿漉漉地对上另一双夜色里发光的黄瞳,然后又垂下去。
“我不是他。”菲林斯在他面颊上吻了吻,“是我在这里。”
法尔伽好像觉得心里很难受。他向长发男人索吻,但菲林斯只是浅浅地舔了舔他的嘴唇。
“就这一次,可以吗?”
法尔伽没有回答。但是菲林斯感到法尔伽的手向后伸去,覆在他的手背,手指抚上项圈的卡扣,自己将他们合上。房间响起咔哒一声。他看见法尔伽仍带着泪水的眼中,显现出浅浅的令人心痛的笑意。
***
法尔伽将向终北走去。
事实上他已经离开了。
菲林斯坐在床边,想着昨晚在教堂的事情。
他记得,在泪水充斥的交融中,他一次又一次提起爱的字眼。
事后法尔伽把头枕在他胸前,说:“你不是爱。你是愧疚,然后想为家人赎罪。你本就不必为此愧疚,菲林斯,你没有错。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接受你的赎罪,但就止步于此了。
“——我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凭什么这么说?
凭什么他除了愧疚以外的感情不算爱?
他想法尔伽只是在为自己的远走找一个没那么好的借口,以此抚慰两者。
法尔伽怎么会明白他的痛苦?
——但是法尔伽曾经遭受的折磨,又怎么会比他背负的轻呢?
那么多年他恨父亲的残暴,恨母亲的知晓却不作为,恨自己的软弱,那么多年他被无法改变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却因为不愿舍弃走了那么久的道路而将荒谬感抛之脑后。
现在那些沉重的砝码被轻轻地摘去了。法尔伽已经什么都知道了。法尔伽已经什么都原谅了。那他现在的心情——焦虑,怅惘,甚至忧惧——到底还为了什么呢?
如果不是爱的话,明明——
菲林斯掩住自己的脸。
他的思绪太吵,房间显得太安静。
好想他。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周,是月,甚至年。门被熟悉的节奏敲响。
执灯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出来的,或许是命运设定的冥冥中的吸引,让他本能地冲上前,把门甩开。
法尔伽站在门外,天色很亮,金发在风中微动,仿佛耀日的光缕。
他们没有寒暄,但是气氛好像突然掉在地上,像是两人初见时,因陌生而生的隔阂。
他们在桌边坐下。菲林斯给他端茶。
“我有想过在你归程的时候把你留下来的方法,即使是把你变成尸体……”
“……什么?”
菲林斯看了他一眼。
“ 但我知道我不能这么做。我做不到。就像近二十年前,风神希望你从这里远走去一个更温暖的地方一样。至少,我希望,在以后,如果你还来挪德卡莱的话,也能再路过一下这里,敲响我的门。我知道你对我……”
“不。”法尔伽突然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那么我要告诉你,你说的不对。我也是刚发现,就在我离开的日子里。——我发现我比我想的还要想你。”
菲林斯的眼睛微微睁大。
“我想你看向我的目光,你的手在我身体上的爱抚,和你的语音,你的体液,你的满怀愧疚自以为是的爱恋。但我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欲望,这种憧憬,来自你以外的谁都不可以。——这会是爱吗,菲林斯。如果是爱,它又从何而来?我曾经否定了你的爱,那现在,你能否也告诉我答案?”
菲林斯将法尔伽拉入一个不含情欲的纯粹的吻。吻毕,他捧着法尔伽的脸,目光直入海蓝色的湖泊。
“你问我,我只会给你我想听的答案。但是讨论毫无逻辑的事物,必定得不出结果。我只知道过去多少个日夜我祈求的是你对我的感情哪怕只有我对你的万分之一也好。我只知道我爱你,法尔伽。我爱你。”
他们的对话没再进行下去,更多的久未相见的思念化作唇齿和躯体的交融。
于是法尔伽最终没有得到答案。但是他知道,菲林斯愿意陪他一起寻找。
菲林斯在清晨睁开眼睛。他看见法尔伽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床沿,看向窗外。
“早上好。”他转过头来说,脸上带着笑意。
他仿佛看见了未来无数个这样的清晨,他也会这样,在床上,被法尔伽叫醒,或者睁开眼睛,看见他深爱的人在枕边,在窗前,在他摸得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