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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大家都说:希尔妲呀,你嫁了一个好人!富兰克林·比丹确实是个好人,高中的时候就拿过滑翔机单人赛的冠军;这会儿年纪轻轻的,从大学里毕业后立即成为了军官,负责MS的开发。那可是个大项目。完成得好,一定又能够连着升上两级。为了拉拢他,他们也顺理成章地给了她一个研究员的位置——这是现在大家普遍认可的说法。说得久了,连希尔妲自己也快忘掉实际上你也是从大学里毕业然后成为研究员、紧接着才同他认识,和他结的婚。但凡和那个人扯上关系,什么就都会变成他的东西。姓氏根本只是最无关紧要的开始——老实说,她不在意这个;但如今,不管是工作、人还是研究成果,统统都变成他的东西。讲到希尔妲,大家就只会说,富兰克林的妻子;好像她没有自己的名字一样。富兰克林的妻子做了什么,简化为富兰克林又做了什么;最后推论说,希尔妲呀,富兰克林真是个好人!你嫁给他,太幸运了。好像他生了希尔妲养了希尔妲似的。希尔妲只能刻薄地笑:毕竟富兰克林既没有生她、也没有养她,他们的工资半径八两,最近富兰克林还开始对一早两人一起制定的家务规划视若无睹起来了。老实说,她本不该对这些东西——那些名声——有多在意;她有努力别去在意它们了。话又说回来,就算有,又能怎么样呢?大家的嘴也并不听她指挥。这样在意只能徒添她的烦恼。那会儿她想,她和富兰克林是一体的。家庭不就是这样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大家统一用“比丹”来称呼她和富兰克林,不管是谁创造的东西,最终都得平摊到两个人头上来。做比丹也挺好的吧?听到大家说比丹的好妻子,她也还算高兴。不管怎样,总归是沾了一个“好”字。但这好也并不是富兰克林给她的。
除了结婚戒指,希尔妲就只从富兰克林那里得到过一样东西:一个教训。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得到这条教训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先是医生告诉她说,你怀孕了——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告诉富兰克林说,晚上来302号房间。她发誓她不是故意要看见这条消息的。如果有得选,她宁愿不要看见这条消息。但她看见了。所以现在她只能选择告诉自己这只是同事之间的交往而已……但什么工作需要在酒店的房间里,并且标注了“想你”?陌生女人的第二条消息进来说,不要让你的女人发现了……希尔妲把通信端关掉,冷冷地想:真贴心。
她只是远远去看一眼。讲实话她并不知道要对这件事做什么反应,因此,这计划也只到“去看一眼”。她既不打算跟谁吵架,也不打算点破这件事;她把浑身上下的冲动和胆子攒在一起,也就只够远远看上一眼——脑子一热跑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302号,其实他们分配到的住房也是302号。等到富兰克林挽着一个陌生女人走过来、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还没等他们回到那个陌生的302号房,她立即就走开了。叫车来把自己送到研究所里去。
她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件事情。离婚吗?但她和富兰克林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关系。办公室恋情就是这点不好。吵一架也并不会使富兰克林回心转意。在她不死心地查看富兰克林的通信端时,在里面看见至少三个不同的号码。希尔妲不禁要想,这三个人都长什么样子?她在镜子里左右摆动身体,看她自己。这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关注自己的形象问题:难道是因为她不够好看,所以富兰克林才这个样子吗?眼镜戴得太久,叫她的眼里没神;而且她太瘦了,站在新买的、那个女人穿过的裙子里,好像挂着手帕的圆锥。由于长期久坐,坐盆骨有些前倾,这又使她的小腹看起来微微凸起……噢,抱歉,这里现在有一个宝宝。她差点忘掉这件事。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在屋子里走上一圈,摸着自己的小腹,感到这件事荒谬得要命:再怎么骗自己,她也知道富兰克林从没用那种眼神看过她。这种婚姻是各取所需:总而言之,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总该结婚,否则就得面临一定的社会压力;无论是谁,都不想面对这个。何况比起单身的女研究员,上级更青睐那些结了婚的男军官、以及这些人的妻子。他们没有约过两次会。从告白开始,恋爱谈了三年,却连手也少牵;然后结婚。他似乎想要一个孩子,因此结婚的头两年他们做爱格外频繁。到第三年,他大概有些绝望了;他建议希尔妲去医院里检查一下。然后医生说:你怀孕了。
她把那条白裙子脱下来,剪碎了,扔进垃圾桶里。她感觉整件事情像是一场巨大的笑话。实际上希尔妲也从没有期待过言情小说里那样的恋爱或生活,从小到大她对这些东西都没有太多的兴趣;比起这些感情,还是数理更加令人安心。至少在这些算式里她的完全自由的,不必被什么评价,也不会被任何东西背叛。她原本以为自己对这种婚姻接受良好,认为富兰克林怎样做对她来讲都没有多大影响:说到底,虽然富兰克林不爱她,但她也说不上爱富兰克林。大家各取所需,没什么值得抱怨或关注的地方。但那条白裙子——它就这样沉默地、刺眼地躺在那里,好像那个小孩一样,好像整个巨大的现实。它们的存在就这样提醒她:你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总该抽点时间面对这种事情。
她赤着脚在屋子里走上两圈;紧接着缩回沙发里。后半夜富兰克林仍旧没有回来。她不知道他在加班、还是在和那三个女人中的一个滚在一起。她不想关心。她在草稿纸上演算化学式。材料工程发展到今天,几乎每一篇顶刊上的论文都在推翻前人的结论。没什么不可能的。正是这种天马行空的、但内部却有逻辑可循的东西吸引她。算到凌晨,她起身去书房里寻求计算机的帮助;等到太阳爬上房顶,她开车去上班……理论或许可行,她想,只是操作上……
这孩子几乎与她的新材料同步降生。如果不是早上的呕吐以及后来越来越大的肚子,希尔妲几乎不会记得他的存在。有时候她困惑于自己的身材走形、或身体不适,紧接着才要想起来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孩子。她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因此只能选择暂时将他抛诸脑后——但关于那种原子组合,它们之间的化合键强度如何、反光性能、密度、强度、耐高温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她至今为止仍倒背如流。做完测试后一周,她刚把数据整理好、甚至还没来得及写论文;她的小腹忽然一阵剧痛。她对助理说自己要去一趟洗手间……她的肚子痛得要命。痛经么?助理问。也许吧,她回答说,好久没来了,也许这回……
然后她直接在走道上昏了过去。后来的事情全都不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坐在床头说,太不小心!她已在ICU里躺了三五日,仍需留下观察将近两周。病历单上写着诸多令人捉摸不清的单词,排异反应、衰竭,连带诸多测量数据。她遵循阅读论文的习惯先找结论:换了两遍血。但不管怎样,终究还是给她捡回一条命来。富兰克林一直没有出现。想来也是——只是突如其来的痛经而已。没人在乎过这种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希尔妲擅自决定:这孩子就只属于她。绝不属于富兰克林。她还没有见过他,就已经这样想了:这孩子一定不会是一个男孩。她绝不希望这孩子成为一个男孩。因此,当医生抱着孩子来见她、问她那张新生儿证明上应该写什么名字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卡缪。与此同时纠正她的医生,这个单词并非阳性拼写;那是男孩的名字。但这是个男孩。医生说。从这一刻起,希尔妲开始对这个人生出一种很隐秘的恨意。她不想知道这个。她也恨起自己来:究竟为什么能够生下他、又究竟为什么没在这个时候晕过去?她为什么当初没发现这个孩子、也没有打掉这个孩子呢?好像是因为想要一样自己的东西;并不属于富兰克林的东西。也可能只是忘了。因为她不想想起这件事。是Kamille,她坚持说,你懂么?从现在起,这名字要使用几十年,使用到她死去为止。她不想反反复复念一个男孩的名字,也不想要反反复复提醒自己:她生出一个男孩。
她为他购置诸多娃娃、裙子,按照自己小时候的习惯来养育他。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那是一个男孩。说得人多了,她连自己也快忘记他的性别。卡缪,她这样叫他。卡缪。她的卡缪这样可爱、这样完美,他的眼睛那么大,怎么会是一个男人呢?他连男孩也不是呀……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她的重心完全偏离到卡缪身上去。他出生两三天后,渐渐地长出细软的头发来;再过两三个月,这些头发变得卷曲又坚硬。她抚摸他的头发……对一个女孩来说,这头发太硬了;但也许这就只是意味着她是个有点凶的孩子而已。有点凶没什么不好。她很飘忽地想到,那三个女人中,会有很凶的那一种吗?
卡缪问:为什么我叫卡缪呢?她注意到他更改了自称。不要用这种称呼!她说,听起来很没礼貌。为什么?卡缪问她,大家都这么用……大家说男孩都这么说话。大家还说卡缪是个女孩的名字。为什么我叫卡缪呢?
有那么个瞬间,希尔妲想回答说——回答说,当然是因为你是个女孩子啊?但是张嘴的时候她忽然记起来,卡缪并不是……她不想记起这种事情来。她扯了扯嘴角。不要听那些人的。她说。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们在胡说八道。卡缪这个名字不是很好听吗?这个单词的音节在她的嘴里打转,敲过她的上牙膛和舌苔……她慢慢地把盘子给推开了,说她要去一趟卫生间。
她不愿意想象、也不愿意知道卡缪是个男孩。这真相摆在她眼前,逼得她胃里翻涌,要把从前吃过的那些东西全给吐出来。这不对。她想。她心里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来。这不对。她趴在马桶上干呕……卡缪长得像她,有一头蓝色的、卷曲的、坚硬的头发;卡缪当然不可能是一个男孩。她打心眼里希望自己不要吓到这个孩子。他多好啊?还知道在外面敲门,问她妈妈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不像是富兰克林。她在卫生间里面漱口,洗脸,想要出门拥抱她的卡缪。但拧开水龙头时,她发现自己正在发抖……她不能接受这件事、也不敢接受这件事。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个水龙头。希尔妲用全身的力气来抵抗它……但它就这样牢牢地抓在水龙头上。水哗哗地从那里流出来,流满整个脸盆,紧接着流到地上来……流得一地都是。她站在这一汪浅水里发抖。卡缪在外面喊:妈妈?希尔妲说——她想说点什么的,但是不能控制她的嘴唇。它们随着牙齿剧烈地上下抖动,磕在一起,流出一些鲜红的血来;她的嘴不听使唤。它们似乎以一种无声的语言快速地说了些什么——说了很多;但是她什么也不知道。她跌在水里,止不住发抖。真该死。她如今没法遗忘卡缪是什么了。卡缪在门外面同她道歉说,妈妈,发生什么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抱歉,只是大家都说我应该像个男孩,我以为这很好……他又把自称换回去了。但希尔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努力了。但她唯一发出的声音只有一声抽泣。那把卡缪和她自己都吓坏了。
她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回变成这样。从前,她不是这样的。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当然也并不是一个容易崩溃的人。也许是卡缪使这一切都变了;但不是朝着好的方向。她是个失败的母亲,或者说,尽管有诸多努力,她也终于还是成为了一个失败的母亲。她无法骗自己说卡缪是个女孩,无法停止恨他,但又忍不住要爱他。她先是想:都怪你,谁叫你是个男孩呢?但这也并不是卡缪能够选择的。她把卡缪吓坏了。她对卡缪道歉,说并不是因为这样……她心里清楚,他是个男孩;在学校里,他总该成为一个男孩才不至于受排挤,她绝不该在这种地方有太强的控制欲;但另一方面她又死活不愿眼睁睁地看着他成为一个男孩。男孩,男孩有什么好的?看看富兰克林吧。他们粗鲁、没礼貌、没有同理心、贪得无厌,满脑子尽是些无趣又暴力的东西。因此,尽管说出前半句话,她却迟迟无法把后半句的“你可以用那种自称”给说出来。
希尔妲想,她努力过了。努力地想要做一个母亲、努力地想要爱她的儿子。但她失败了。除了工作,她几乎在所有地方都一败涂地。尤其是在卡缪身上。她不能面对他的自称、也不能面对他。光是坐在他面前,维持体面就已经花去她的全部力气。她想尖叫。但问题在于,实际上也没什么可以尖叫的事情……她只能坐在卡缪对面,想象自己向内坍塌。一块一块地、一次一次地坍塌成一个黑洞。她开始动手切自己的面包。并且对这种麦子的香气感到恶心。在流眼泪之前她就从家里逃走了。往研究所里去。分子比卡缪更加无情,也更加和蔼可亲。
我只是需要积攒一段时间的勇气。希尔妲对自己说。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这件事……需要一些心理准备。但她每一回迈进家门,都会发现卡缪长得更大了。他长高了,尽管相对于同龄的孩子来说显得营养不良而有些矮小;他也晒黑了,大概是努力在操场上奔跑过……阳光留给他的东西甚至已经要盖过希尔妲留给他的东西。每一回见他,她都已经几乎要认不出他来——要不是他在家里、要不是那头和她一样的头发、要不是他高兴地喊道:妈妈!你回来了?……她恍惚地想到:卡缪?是卡缪吗?你是谁?你是我的卡缪吗?为什么你会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你真的来自那里吗?我的身体……我的身体为什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
她不能想象一个男人从她的身体里爬出来。她对孕育这个男孩的子宫也感到恶心。看到他,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勇气就迅速地消失不见了——这不是她的卡缪。这绝不是。他开始用富兰克林会用的那些词语,说“我”、说机器人、说滑翔伞。他长得比她的勇气更快。尽管每一回她都努力地告诉自己这是卡缪——等到接受的时候,卡缪已经变成了新的样子。他用已经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高兴地向她报告说他在滑翔伞比赛里拿过冠军,青年组的MS比赛也已经进入了决赛……他说他最近有在努力地练习空手道;说到这里他伸手比划了两下,紧接着他提起富兰克林,微微沉下脸色,用不那么愉快的语气提醒说爸爸也应该多锻炼一下。
卡缪是个优秀的孩子。在拿过他父亲拿过的奖后,在他父亲引以为豪的领域也开始崭露头角;不仅如此,他甚至涉及了他父亲没有踏足的领域。实际上希尔妲应该为此感到欣慰,换做任何一个其他父母,大概都会为此感到欣慰;但她做不到这件事。努力一千次,也只够她的嘴角上扬一点。紧接着又被富兰克林给拉下来。她抬手摸卡缪的头,强迫自己虚情假意地夸赞卡缪做得很好。她恨透了这一切,也怕透了这一切。她发现她的卡缪已经成为一个比富兰克林更加男人的男人。因此,她就只能绝望地重复这个名字:卡缪。她的卡缪。她的卡缪……怎么会是个男人呢?她只能退回办公室里去。只有在写下“卡缪”而不见到他时,她才能暂时忘掉他的性别、忘掉他如今变成什么样子;她才能够继续爱他。
她写道:恭喜你获得MS大赛的冠军!但往后的祝福,她确实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就只有些什么照顾好自己的客套话。她没法说祝你茁壮成长、祝你再接再厉;每个字都在把卡缪往她讨厌的那些方向越推越远。她想说祝你不要成为富兰克林。但你怎么能对孩子说这样的话?因此,就只有一句干巴巴的恭喜。她甚至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比起卡缪,MS上那些盔甲、那些化学实验室里生长的晶簇才更像是她的孩子。没有性别。她几乎与它们同吃同住,往它们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关于它们的所有细节她都一清二楚。助理说:你也该分点时间给卡缪吧?希尔妲想,是这样的——因此又提笔写道,要不要庆祝一下,一起出来看场电影、吃一顿饭?
她计划了所有事情。包括带他去买些衣服——她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回家了——一场电影;问他要不要吃冰淇淋,或者爆米花;原本她考虑过游乐园,但随后意识到她似乎已经错过了卡缪会喜欢游乐园的时间;到晚上的时候他们可以去她过去喜欢的那家餐馆或同事常去的那一家吃饭,紧接着他们可以沿河边走上一走。她没意识到这一套流程比起亲子互动更像约会。她发消息问卡缪说,要不要去海洋馆?那一段时间,她的消息发得格外频繁。每看见一处地方、一场电影或什么新开的餐馆,都要发消息过去,问要不要去。好像准备把她错过的前十几年全都塞进一天里去。卡缪看起来很高兴,挨个回复说,要去这里、不要去那里。这一回,他们很默契地谁都没提起富兰克林。富兰克林在这里并不存在。那个日程表被排得很满:每多过一天,那上面都要新增一些选项。见面时间从早上十点提前到早上七点。卡缪问,既然已经这样早,那要不要去看日出?他说就算是在青色诺亚,那种模拟出的日出也足够震撼。他描述说那种巨大的光能板慢慢地亮起来……他发来两张照片;希尔妲在屏幕上看,又暗自觉得好笑:这孩子从没见过地球上的、真正的日出。真正的太阳发出的光芒、大气层内璀璨的反射,哪个不比这巨大的、愚蠢的太阳板好看呢?她打心眼里对卡缪感到愧疚:要是没离开地球,这孩子就能看见真正的日出了;这孩子还会知道星星并不是那些LED阵列里以随机序列进行的闪烁。但就算如此,她也渐渐期待起那场日出了、期待起晚上抬起头来与卡缪一同看的星星了。如今她在办公室里加班,等到天亮起来,竟然也开始抬头往天上看——看那个巨大的光板一点一点、从东到西地亮起来;等到天黑,竟然也习惯性地站到窗前去看,那光板又从西往东一点一点熄灭下去。她想到卡缪正和她在看一片天空。想到这件事,她的心里居然涌起一点幸福的感受来。她给卡缪发消息说:我们走早一点好了,去更高的地方……一定比这更好看。更高的地方?宇宙吗?那也太高了!希尔妲说,摩天轮呢?她计算摩天轮转到顶点的时间,说只要他们赶上第一班……
她确实是满心期待着的。期待与卡缪见面……她心里怀着一点对卡缪的愧疚,以及诸多期待。她想那是她的孩子啊!他在小时候还会拍着门来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那是她的卡缪。她的卡缪怎么会成为一个富兰克林呢?他不会是那样的人。她爱他啊,她爱的那个小孩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呢?这孩子应当长得像她。她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想卡缪的脸。他应该长得更大了,五官长开一些,但稚气还没完全褪去;她记得他有一双很大的、看起来有点凶的眼睛。如今她连做实验的时候都哼歌,那些数字忽然有了其他意义,里头藏着她将要和卡缪去的地点坐标、藏着日期、藏着时间、藏着座位号和票务信息。她考虑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去见卡缪,在实验室里翻找她备用的衣服,临时购入两只耳环,学习如何盘发以使自己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母亲。她应该抱一抱卡缪吗?应该牵他的手吗?应该摸一摸他的头、还是亲吻一下他的脸?
远远地,她看到他——他到得比她更早,带了一捧鲜花。那孩子长得更高了,变得更加挺拔。他站在那里四下张望。他还认得出她吗?希尔妲想。我们已经好久没见。她往那里走了两步……她不确定她能否成为一个好的母亲;不确定卡缪是否会喜欢她。也不确定卡缪是否会原谅她。每走一步,她的勇气都在消失。她错觉自己在玻璃渣上赤脚行走。但是那又怎样呢?那是她的卡缪!她的爱推着她往前走。她对自己说:怎么会呢……那是她的卡缪;卡缪不会背叛她。卡缪才不是那个人。
她的卡缪看见她了。那孩子笑起来,举起手,高兴地向她挥手——像是富兰克林。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也……他这样过吗?也许是对着其他人。他对着办公室里的秘书,也这样挥过手吗?她记不清了。除了实验数据,她的大脑拒绝记住任何事情;它们都太令人难过。她跳起来,向着反方向,落荒而逃。后面的孩子也跑起来了,大喊道:妈妈!妈妈!是你吗?为什么要跑?妈妈!
她在奔跑。凌晨四点,她从高跟鞋里跳出来,捏着那双她从没穿习惯的鞋,赤着脚在马路上奔跑。她的卡缪追在她身后。不!不是我!她想,不是……她玩了命一样地跑起来了,不管脚底下已经给完全磨破,也不管她几乎已经喘不上气来。风吹得她眼睛发涩,一路流下许多眼泪,铺得满脸都是。为什么非得这样穷追不舍?她的孩子像个该死的、巨大的现实一样,死死地咬在后面,铺天盖地,压得她几乎已经死了。她不敢回头去看——不敢再看那孩子的样子、也不敢再知道那孩子的表情。她除了工作一无所有,在工作以外真是一败涂地。别跟着我了!她绝望地想。你做什么跟着我?我也不是……我也不是想要成为你的妈妈!并不是说我不爱你……我感谢你成为我的孩子;但我也不想要做你的妈妈!不要再跟着我了……我没法做你的妈妈。我失败了。你不会爱我、不会原谅我;这也没关系。别再跟着我了。
赶在天亮起来之前、赶在卡缪抓住她的衣领之前,她往草丛里一滚——一片漆黑的时候,她就这样消失在他的视野里。她缩在泥地里,听见卡缪在她头顶上方来来回回地喊。妈妈。妈妈。妈妈……他的声音变得很远、很小。然后完全消失在到来的太阳光里。只剩下风带过来一些很小的、抽泣的声音。紧接着,一切都安静下来。这一整个巨大的现实、一整个世界全都离她而去。她躺在齐腰深的草地里,抬头看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那块逐渐亮起来的、巨大的、愚蠢的光板。它太刺眼了,刺得她终于还是流出许多眼泪来,不得不又把眼睛重新闭上。
然后希尔妲开始做梦。梦见水漫上她的大腿,变作一块蓝色的不织布。诸多人影在她身边闪烁。有人在哭,声音尖细得吓人……她不知道那是谁。那是她吗?还是一个小孩?另一个人埋在她的两腿之间。他往外拉着什么,又说,你有没有想好这孩子的名字?当然,她在剧痛之中恍惚地回答说,卡缪……你懂么?那个阴性词。Kamille。但是……就是卡缪。她坚持说。对一个孩子来说,他也太大了。他每出来一点,她的身体就撕裂一些。那种剧痛几乎要撕裂她。她低头往她的两腿之间看过去……想要看看她的卡缪。
富兰克林从她撕裂的两腿之间带着血和脐带爬出来。他完全把她给撕裂了……剧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卡缪、闪过缺氧、闪过诸多加速度和力以及人体受力极限的数据。她似乎听见那孩子仍在找她。妈妈。妈妈。他似乎有点生气了。但没等她弄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紧接着,一切全都安静下来。血雾飘起来,将星星与太阳一起彻底地浇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