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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点年龄差，未必你就比他小。
王志强刚认识的时候挺腼腆一孩子。
那会儿不流行封阳台，一伸胳膊对门两家能握个手，所以第一回见面的时候，他正蹲在阳台上晒萝卜干，忙得满头大汗。
你写作业写累了出来透气时看见他的，正寻思对门不是空很久了吗这孩子哪儿冒出来的时候，王志强也瞥见你了。
但他的趴地上的姿势不太雅观…你觉得他像一只邀请玩耍的小狗。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你憋不住尴尬开口问他，你是新邻居吗？
他扭头就钻回屋里去了。
晚上吃饭，你提起来这事，说对门儿好像住进来人了。妈妈点头说知道这事，今儿街道上班的时候上面来人找她了，说对门是新搬来的，孤儿寡母的，让你家多照顾照顾。
端着一筐你们家在顶楼养的小柿子果，妈拉着你去敲王志强家的门。
开门的女人面容憔悴，但衣着整齐，客厅里还有未收拾齐整的搬家纸箱蛇皮袋。表达了对新邻居的问候，妈把那一筐鲜红的小番茄递给女人，说着问孩子几岁——妈妈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孩子。
阿姨问你话呢？说呀？
王志强的妈妈轻轻一扯默不吭声的王志强。略带抱歉地笑了笑，说这孩子有点怕生，还不适应，六岁了。
你妈妈摸了摸他的头，哟，那我们是姐姐了，我们九岁了。
然后你就被交付了一项任务，明儿早上带王志强一块上学去。
你挺乐意的，你本来在你家这一辈里就是最大的孩子，逢年过节亲戚聚餐时候屁股后面跟一串弟弟妹妹，现在带一个王志强根本不是问题。
你说保证完成任务，但你发现王志强这小子嘴跟电焊的一样，怎么都不吭声。
你叫啥呀？
你之前住哪儿啊？
你吃炸果子不对折吗？
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没睡醒？
是我晚上看动画片吵到你了吗？
没一句回的，无所谓，你挺擅长单口的，王志强不理你你也能叭叭一路到学校。
你告诉他学校哪个树哪个月结果子，你告诉他一会儿路上有家汽修店养了只小狗不凶能摸跟人好极了，你告诉他在学校有事整不利索了能来哪个教室找你，你告诉他你的名字。
王志强跟在你后面，安安静静听着，也看不出来他听进去多少。
你说要主动要替他找找教室的时候，王志强拽住了你的书包带。
我知道教室在哪儿，谢谢你。
这是你俩之间的第一句话，嚯，这辣条音。
到放学了，你正收拾书包呢，班里同学喊了你一嗓子，说有人找。
你往教室后门一看，王志强背着书包藏在门框后面半个身体，睁着俩眼睛看你，跟汽修店那只小黄狗一样一样的眼神。
你问他，你怎么不回家啊？不认得路吗？
王志强声音很小，他说
我要跟你一起走。
回去一路上又是你单口，问他食堂吃得惯吗，同学好相处吗，教材跟之前学得是同一版吗……女性有天生的关爱弱小的美好品德，你全面发挥在了这个比你矮小好多的小孩身上，你零花钱不多，但买了根棒冰，啪，一掰两半，一半硬塞进来他嘴里。
跟歃血为盟似的，吃了你的棒冰就是你的兄弟了。
王志强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闭麦了。
王志强之后解释过，打小被教育的家里情况特殊，少跟陌生人讲话，他可想接茬了，但没法儿判断你是不是好人，一想到他妈耳提面命地叮嘱，又在心里把嘴上的拉链拉紧了。且他不讲话是那段时间嗓子哑得厉害，像鸭子下河，呱呱嘎嘎的，太丢人了怕你笑他。
你乐坏了，说当时不已经笑了吗？
王志强说，是笑了，笑得特好看。
男生发育晚，王志强那会儿个头还不太高，班里倒数几个的身高，再加上邻里乡亲的都关照他家，一到饭点就有人走街串户地给他们家送菜送水果零食，王志强一个人吃不完有一半都进你肚子了。
这么吃着吃着就有点完蛋了，你个头猛窜，王志强横向发展。
他本来圆头圆脸，吃得两团脸颊肉日益丰满，按老人来说这样的小孩有福相。
但这让他在学校挨欺负了。每个人上学班里总有那种欠不登的死孩子喜欢欺负性格软和点的同学，有个同学仗着自己个高把王志强的水杯丢教室里放电视钢架上去了，喊他还回来，不还，王志强自己也弄不下来。又不好意思去找老师，因为妈在家告诉他跟同学和和气气的，少给老师添麻烦。
王志强窝囊地就一上午没喝水，到中午了，你惯例来食堂跟他一块吃饭，看着他放下餐盘就开始喝汤，你以为他爱喝这清水似的紫菜蛋花汤，把你那碗也端给他了。结果还不够，你把兜里剩的半瓶橙汁也给他了。王志强一口气喝完了，呼哧呼哧地喘气，像头水牛，嘴巴干裂的水牛。
你问他，你们二楼停水了怎么的，渴成这样了。
王志强如实交代说被同学恶作剧了。
哇塞这你能忍？站起身来就要去行侠仗义，王志强扯住你说算了，我一会儿自己个搬凳子拿下来，你高年级的收拾他你要挨批的。
你忍不了一点说谁说我要打他了？
你硬等着王志强吃饭逼他把你盘里的鸡腿也吃干净了，戴着他去食堂小卖部买了几排AD钙就朝他教室去了。
你熟练地把AD钙分给他前后左右的同学，小同学，我麻烦你个事，我是王志强他姐，以后这班里谁欺负他，不劳你们管，就辛苦你们上五一班找我来。
然后你把王志强水杯捞下来了，走之前一脚蹬翻了那欠儿蹬的课桌，你说“咱们以后得团结同学，好吗？”，一众小孩吓得大气不敢喘，目送你款款离开。
一战成名，没人敢欺负王志强了，“他姐老霸道了，能把你从二楼蹬到学校大门口中间不带落地的。”
从那以后，你获得了王志强安全领地的最高权限，他对你的依赖度飙升，好到你可以扯他的脸颊肉，虽然他不太乐意，跟小狗似的作势要张嘴咬你，但没有一次真下嘴。
放学时间他永远等在你后门口，升学了之后你晚自习，他无所谓弄得满书包油渣，给你买奶茶炸土豆烤冷面折返回初中部来给你垫肚子。
冬天天黑的早，你放学回来在大路口跟同学挥手告别后永远能看见王志强扛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手电筒蹲路边等你。
你揪他耳朵说能不能别把灯光打下巴颏上，跟午夜凶铃似的。
王志强不服，我这样不帅吗？
你拧得更狠了，怎么就帅了呢？！
大家伙都知道他是你小弟，但他不太肯喊你姐姐，他直呼你名字。
你不太计较这个，随便他喊你什么，姐姐弟弟的确实有点肉麻，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天津这个地方情况太复杂了，这块土地上的爷们儿慢慢长大了，就会自动掌握臭贫这项语言技能。
一年一年的，从喊你名字，到大小姐，公主，大王。
汽修店的小黄狗长成了大黄狗，你上高二了，他初三了，王志强个头猛地窜到比还你高了。
你熬夜看言情小说，早上你困得睁不开眼，叼着面包就被王志强背在背上迷糊说你走路看着点别把我扔沟里嗷，王志强说知道了老佛爷咱起驾了。
他已经长高长壮，能稳稳地背住你。你手不老实，闭着眼睛还捏他的脸，但有点摸不着那两团婴儿肥了，只摸到一些短硬的胡茬。
嘛呢，盲人相面呢？
巧不巧的，王志强说话时的嘴唇温热地擦过你的手心。
你说，王志强你得刮胡子，我爸有俩剃须刀我给你一个，我最烦男的胡子不干净了。
是，知道了，回去就刮，抱牢了，一会儿扥地上了别吵吵啊。
他能多睡的那一个小时，用来把你背到公交站送上车，他再走路去另一个方向上学，又多了五分钟的详细规划——刮胡子。
你要高考的那年王志强高一了，最后那一个月，楼下那段时间里没有打球骑车的小孩，没有广场舞的盘头大姨，连养鸟遛狗的都不许发出声音。
大家颇给这小伙几分薄面，你得到了足够安静的备考和休息。
等录取通知书送过来的时候，你俩正蹲树底下喝着汽水呢。你果不其然收到了梦中情校的offer，王志强瞟了一眼那张红纸，就低着头用吸管在瓶里吹泡泡。
你说这下大石头落地了，晚上来我家吃饭啊，我回去告我爸妈去。
王志强看你跟个花蝴蝶一样翩跹着离开视野，心里想着，好远。 你要离他好远了。
但他为你高兴，他清楚你这份回报的来之不易仅次于你自己，他清楚你压力大时在厕所玩水时哈哈大笑之后又小声哭泣的时候时针指向哪个数字。因为那会儿他在惦记你，他也睡不着。
晚上庆功宴，你父母举杯感谢王志强的妈妈这么多年的关照，他们双职工经常忙得来不及做饭，中间你爸又改制支援外国去了，这么多年让你几乎都在王志强家搭伙吃饭。
王志强妈妈说这有什么，应该多谢你，你这些年关照王志强不少，是个很好很好的姐姐。
你被夸得有点找不着北，反观王志强，今天出奇地沉默，盯着面前那盘菜猛吃。你在桌子底下踢他一脚，问他之前不是不爱吃那菜吗？
他说，今天的味道不一样，怕以后吃不着了。
你笑，说这菜今天是你炒的，咋样。
王志强说，难吃。又夹了一筷子塞嘴里了。
要坐火车去大学报道那天，王志强也来送你了，他帮你拖着行李箱，前一天夜里他帮你查漏补缺收拾的，你说忘带了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王志强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说，有时间就回来。
送别时，他站在叮嘱关心你的家人身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你看。
你说王志强这下可以多睡一个小时了，
他沉默
你说以后不用辛苦背你了
他沉默
你说王志强你今天怎么哑巴了告别语都想不出来，笨蛋。
他说，你才是什么都想不到的笨蛋。
大学的生活丰富忙碌，你的朋友圈更新频繁，发你的宿舍聚餐，社团活动，学校里的小猫，作业考试的牢骚。
王志强给你的每条都点赞，但他极少极少主动跟你说话，就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
他把你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嚼了好多遍，他想了好多，又不太敢想了。
你某天跟妈妈电话闲聊的时候，听说王志强也高考完了，通知书也领了，但暂缓入学当兵去了。
你有点诧异，不能上完学再当吗？
妈妈说是王志强自己决定的，当时社区征兵的时候，他刚好满十八了没几天，等报名体检流程一趟下来，录取通知书也来了，王志强说想先入伍再去学校。
你发信息给王志强，问他怎么想当兵这件事不告诉你。
王志强简短回复，一直想，想了很多年。
后来你收到了妈妈拍的一张照片，也在火车站，王志强穿着军装戴着大红花和入伍光荣的绶带，跟他的妈妈并排站着。
你妈妈夸这小伙真长大了，有精神。
你看着那照片，觉得眼熟。王志强的样子跟你在他家吃饭时见到的电视柜上的男人很像。王志强告诉过你，那是他爸爸。
你妈妈跟你讲，王志强他妈今天送走了儿子就晕过去了，人精气神泄了就病了。
王志强妈一个人拉扯儿子这么多年，论辛苦也并不比一个闯荡事业的男人少。他爸之前是边境驻扎军，后来改制成了边防武警，行动中壮烈牺牲后追记一等功。为了烈属安全，王志强跟妈妈两个人被保护起来，隐姓埋名来了这里。
像父亲那样入伍当兵，是王志强一直以来的目标。所以王志强毫无顾忌地暂缓了学业，他妈妈知道劝不住儿子，只是联系了丈夫的老领导问问意思。老领导听完没多说什么，只说孩子愿意来就来吧，同志，你也辛苦这么多年，接下来把他交给党和国家吧，我们会让他更优秀的，
所以王志强的入伍手续非常顺利。
新兵入伍，要学习训练的事情太多，有纪律在，他没办法给你每条动态都及时点赞了，但他会在每次发手机以后把点赞补齐。
不犯纪律的状况下，他会跟你视频通话。
你问他有没有跟他妈妈问好，他说当然了先给她打的电话，说跟你妈俩去青岛挖嘎啦去了，一人戴了一个超艳丽的玫红丝巾。
你急了，说不好看吗，我给大姨买的，那色儿可显气色了。
王志强立刻投降，说好看，特好看，一戴上就是俩老仙女。
这时候王志强的班长凑过来问他，跟谁啊笑这么高兴，嘴咧后脑勺去了。
王志强把手机往胸前一捂，说没谁，家里人，
他的战友们一听更来劲了，抢着抢着要看看你。
哟是妹妹吧
老王不厚道啊这么水灵的妹子还藏着
妹妹你好我是老王的战友我姓李未婚
你走开吧你满脸痘再吓着人家
你纠正说，我不是妹妹，我是姐姐。
哎呀姐姐~
姐姐真漂亮还缺老弟不
不缺老弟缺男朋友吗我行吗
姐姐考虑我我打游戏比他6
姐姐你上次那鞋还是我外出排队给你买的老王他被抓去学习了求我给你买到的
你看着挺热闹也放心了，看样子王志强在部队人缘不错？
王志强看见这群如狼似虎地战友恨不得挤进手机里要讨好你，赶忙带着手机跑到楼道安全门里，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们吵到你了吧？
你摇头，问他那双鞋子是你买的怎么不告诉你。
他挠了挠头，说买就买了，你喜欢就行，告诉你了就不惊喜了。
你学校办了个舞会，你喜欢一双高跟鞋想配礼服，但是那双鞋很抢手，只能线下购买，发售的时间你刚好有课，所以在朋友圈发了个牢骚。
没想到王志强记住了，答应帮战友洗了一个星期袜子换到给你买那双鞋的机会。
意外的，尺码也很合适。
王志强完全没有忘记你的鞋码。
你们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手机屏幕沉默，王志强率先开口，那你喜欢吗。
你再木头也明白他的心意了。
这么多年里所有的，他为你做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这小子偷偷喜欢你很多年了。
你说，喜欢。
王志强低头笑了一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你说，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如果送给新娘鞋子，她就不能逃跑了。
王志强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起来，他有点慌张地摸了摸鼻子，“没…没听过。”
你少见他这样子，你说，我数三个数，你有说一句话的机会。
三
二
一
王志强深吸一口气，“我买那个鞋子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就是你喜欢所以我就买了之前送你上学的时候我说你笨我是真的觉得你笨我这么多年来喜欢你的心意你一点都没有感觉到你还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吓都要吓死了我生怕你去大学找了男朋友就不再理我了我特想问你能当我女朋友吗但我哪敢问出口啊我一个星期回一条消息都困难死了我不敢耽误你求你了你别折磨我了我一点都不想当你弟了”
一句就是一句，只要他气长，想说的都能说。
你看他气喘吁吁地说完了甚至不敢再看你一眼，突然笑了，“能，怎么不能，当然能”
王志强生命中尘封已久的火花终于被点燃，那瞬间他的眼睛都亮起来了，他抱着手机再三问你，真的吗，你不是骗我，你是认真的吗？恨不得钻屏幕里问你。
你说，真的，没有骗你，我认真的。
恰好此刻，集合号响了，王志强高兴得只来得及亲了屏幕一口，说集合了有事，他下次休息来找你，你千万不许反悔。
视频电话挂断的最后一秒，你看着他的眼睛里攒了十余年爱慕，听见他说，
姐姐，我特别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