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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浪和小姑娘是在火烧不羡仙的六年后重逢的。
她长大了,身姿已然被时光悄然勾勒出成熟的轮廓,这些年的雨雪风霜让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与狠辣,从前总是爱笑的人,如今却觉得有些阴郁。
可她看见他时眼睛仍旧亮晶晶的,好似有万千星辰闪烁,让他突然不敢直视。
重逢的记忆对他来说算不得美好,因为小姑娘吻了他,还对他说喜欢。
他只觉得荒谬极了,厉声呵斥了她,高高扬起的巴掌却迟迟落不下去。
看着她倔强的神色,他无力地垂下手,反思自己的教育是哪里出了问题,竟让她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他想再一次悄无声息离开,可她如今武艺精进不少,想甩脱她已是不易,她就像那粘人的狗皮膏药一般粘在他身上,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于是江无浪尝试和她讲道理,试图扭正她这不正常的想法,可是收效甚微,反倒是他自己,被她眼中惊人的爱慕和热情逼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那颗素来冷硬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纠缠中逐渐裂开一道缝隙,一枚小小的种子终于破壳而出,开始生根发芽。这让他感到更加无措和恐慌,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
江无浪自认不是个墨守陈规,守着纲常伦理度日的人,可他觉得,小姑娘风华正茂,合该有更好的人与她相配。
绝不是他这种大了她十九岁,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之徒。
所以面对小姑娘的爱慕和蓄意勾引他即便有过内心崩塌的时候,也还能及时夺回理智。
在她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问他,要不要和她在一起时,他只是别过头去,说,你还小,现在匆忙做出的决定,难保将来不会后悔。
小姑娘最后一次问他的时候,他依旧沉默,她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问完就自顾自抱着剑坐在房檐上静静地出神。
她要走了,他知道。
她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信,他不知信里说了什么,但她看完后一个人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他紧挨着她身旁坐下,几番踌躇,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
说什么呢?
即便她留下,他也无法将她带在身边,他费尽心机将她从漩涡中心剥离,只希望她一生平安无虞。
走了也好,她还小,或许再过几年,她遇到更多新鲜的人,新鲜的事,就会觉得这份感情其实根本不足为重,他心想着,忽略那点沉闷不适。
江无浪想起姑娘表露心意时问过他,她说:“江无浪,这些年你可有思念过我?”
她说:“我很思念你。
思念,怎么会不思念呢?若是不思念,又怎会明知可能会带来的麻烦却还是按捺不住出现在她面前呢?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没出声,门外的姑娘来和他道别,这一次她规规矩矩喊了一声江叔,她说她要去赴一场约定,不知何时能回,她让他保重。
江无浪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又听到窗外马蹄声渐远,他隐在窗户后面,看着一人一马逐渐消失在尽头。
他想起从前每次离别,她总是吵着闹着要和他一起闯荡江湖,结果每次都被寒香寻关起来罚抄书,时间久了,她也不再吵闹,只是在他离开时笑着挥手说:“江叔早些回来啊”,语气轻快得仿佛他出的不是远门,而是去河边钓鱼。
他那时只当是她性子洒脱,此刻才懂,那笑意里藏着多少辗转的不舍,也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悄悄抹了多少眼泪。
六年前,他为护她周全扮作黑衣人在竹林旧居夺走她的玉佩,这些年他也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她动向,却从未叫她知晓他的存在,对他来说,他们分别的时间不算太长,可于她而言,这已是他们分别的第九个年头。
如今短暂的相见,又要面临离别,不同的是这一次,换他看着她离去。
他从前不知她心中所想,如今才懂,原来目送一个人远去,心中竟是这般茫然、无措,恐慌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心里清楚,此去一别,相见之日已不再由他掌控。
可他不能喊,不能追,只能将这苦涩生生咽下。
他眼眶微微发烫,不知是心疼她,还是后悔当初太早离开,没能多陪陪她,亦或许都有。可世道如此,命运如此,他们身上都各自肩负着使命、责任,还有难以了断的恩怨。
从小嚷着要和他一起闯荡江湖的姑娘,如今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江湖。
他留不住她,一如当初她也留不住他。可只要他们的风筝线还握在彼此手中,终有一日,他们会回到彼此身边。
这一次,他不想道别,没有道别,就当他们从未分别。
不必担心前路坎坷,他自会为她挡下一切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