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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孤爪研磨生活不顺。
个中缘由非常复杂。自升上大学以来数不尽的社交活动所导致的疲劳是其一，所学专业高偏差值构成的高要求与学习压力是其二，初次尝试的副业意外获得关注但精力难承其重则是其三。
为了给自己足够的喘息时间，孤爪翘了发小邀请的聚会，熬了两个晚上刻苦补进漏掉的知识点，甚至因此免疫力下降，导致重感冒咳嗽不止，这才勉强让前两者完成了平衡。
但是第三个，他束手无策。
日历挂在玄关鞋柜右手边上，出门回家都无法避开的位置。其上用红墨水浓厚圈起的日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孤爪——
工作将至。
是的，Kodzuken主播，也就是孤爪研磨先生，受到著名游戏工作室的邀请，成为了热门合作游戏《Recollection》的首发试玩家。
其实孤爪是很少接受合作邀约的，但这款游戏由他很喜欢的关卡设计师亲自操刀监修，staff名单里还有好几个出名的业界人士，大家共同合作，沉淀三年才制作而成，可谓是各路大手各显神通的集大成之作。而成为首发试玩家，代表孤爪能够第一时间拿到最新资源，对于一个游戏狂人来说，实在是诱惑巨大。
最终他点头同意。
临近发售日，自然少不了宣发推广，各大平台都掀起了对该游戏的激烈讨论，【大热游戏主播Kodzuken受到官方设计师亲自邀请，成为游戏首发体验官】这个词条甚至已经在热搜上挂了好几天……
然而，孤爪从来没直播过双人游戏，没有固定的游戏搭档，此时此刻，也没办法从身边找到合适人选。
正值学园祭和社团活动高峰期，同校的朋友个顶个的有上进心，全都忙得脚不沾地。以加入学生会的黑尾铁朗为首，直接对孤爪研磨下达“本月内禁止近身”的驱逐令。关系再淡些，要么距离太远，要么工作太忙，时间久不联系，孤爪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徒劳对着通讯录发呆。
他别无选择，只能日复一日蹲点最熟悉的发小，直到黑尾铁朗强压怒火，在众人非议目光中强扯出笑容，塞给孤爪一个电话号码。
“联系他。”黑尾揉着太阳穴，到底没对重感冒的孤爪说出什么责备话，“回去好好吃药吧。”
那是黑尾帮孤爪找到的游戏陪玩，名叫日向翔阳。还没等孤爪储存好电话号码，对方就发来了热情的问候，详细的自我介绍中包含身高体重与一张正面照片。男孩长相稚嫩，神情紧绷，橙红的发色相当扎眼。孤爪没想明白这些资料的用处，只淡淡回复了一句：“嗯。”并迅速约好见面的时间。
【我有些感冒，届时会戴口罩，希望不要介意。明天见。】
【我明白了！！明天见！】
再过三天就是首播日。
如果这个人选还是不行……就自己硬着头皮玩两个手柄吧。
怀着这样的心情，孤爪研磨如约来到咖啡店等候。虽然面上镇定，但与陌生人的会面依旧让孤爪难以适应，除了口罩，他还穿了件宽松的兜帽卫衣，以衣物遮挡实现社交安全感。
咖啡店里人不算太多，孤爪挑了刚好能观察门口的角落位置，给自己点了一杯美式。不太确定日向的口味，于是孤爪为他选择了较好入口的卡布奇诺，并嘱托店员晚点端来。
与饮品同时登场的，是清脆的开门铃声。那抹橙色的虹光飞快划过咖啡店外清透的玻璃墙，轻巧而扎眼地没入孤爪视野正中央。店员小姐柔声介绍产品名称，低头退场的瞬间，孤爪与站在门口的男孩对上视线。
“研磨酱！抱歉我迟到了……”
很有眼力见的人。仅靠口罩和部分外貌描述就能认出孤爪，省去了他斟酌如何打招呼的步骤，孤爪暗自给日向加了几分。
只是——他的装扮实在太奇怪了。
灿烂的笑容与咖啡的香气配合得再完美，也不能掩盖那身西装的突兀。与同个空间的其他人相比，他的衣服庄重到过分严肃，明显仔细熨烫过的西服被少年人健壮的身体撑得满满当当。脑门上有一层细汗，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紧张，甚至双手不自然地背在身后，迟迟没有坐下。
“我不知道包装需要那么长的时间，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日向似乎憋着一口气，没一会脸也涨得通红，又是几次深呼吸，“这是我第一次接单，可能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研磨酱多多包涵……”
如果再来一次，孤爪一定会制止自己无意识的点头。这个动作是对日向的认可和鼓励，致使他用没收住声的嗓门和幅度过大的鞠躬，为周围人群带来了一场绝佳的“告白”表演。
“请接受我的礼物！”
孤爪：……？
孤爪：“啊……谢谢……？”
一束娇嫩欲滴的玫瑰，用相衬的装饰纸悉心包裹，双手捧至孤爪面前。日向头顶的翘毛随着惯性摇摆，似乎也在为“告白”欢欣鼓舞。
孤爪僵在原地。他完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带来这么麻烦的物品，几乎所有坐在咖啡店里的人都被这鲜艳的巨大花束吸引了目光。坐立难安的他当即端走两杯咖啡，拽着日向拔腿就走。路边的出租车接纳了意图逃跑的孤爪，连带着日向和他带来的花也被一齐塞进车内——孤爪研磨绝不会带着这么显眼的人和物去坐地铁。
日向的眼力见再次发挥了作用。他抱着那束花，蜷缩在座位角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研磨酱，生气了吗？”
这完全是孤爪的脾性使然，而想送给自己礼物的日向则没有做错任何事。况且孤爪也没法对一个陌生人发脾气。
日向头顶的翘毛随着偷跑进车里的风一摇一晃，委屈极了。孤爪当即熄了火，一点一点耐心解释起来：
“不是的，只是我不喜欢引人注目。啊，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最后那句只是安慰，幸好效果显著。日向的表情放松下来，也肯接过孤爪递来的卡布奇诺嗦上几口——然后眉头狠狠皱成一团。虽然孤爪已善解人意地表示不必勉强，日向却连连摇头，表情如临大敌，认真地一口一口喝下。
“唔……谢谢研磨酱的咖啡！很好喝！”
明明不像喜欢的样子。
孤爪被那正经样逗乐，偷偷地笑了。
他的公寓离咖啡店并不远，出租车很快到达目的地。此时还没到晚高峰，房子周围没有什么行人，孤爪付好钱，拉紧兜帽的抽绳便加快脚步。
众人目光让孤爪无法在咖啡店继续对话，公寓成为了最佳避风港。反正是两个男人，也不必计较细枝末节，恰好还能让日向熟悉工作环境，可谓一举两得。
但这只是孤爪的个人想法。
手才刚贴上门把，一股阻力就从相反的方向袭来。日向同时间抓住了门把的剩余部分，若不是有花阻隔，那姿势便像一个暧昧的拥抱。
被日向抚过的手指痒痒的，孤爪回头：“怎么了？”
“这是……研磨酱的家吗？”
刚才跟在身后沉默不言的日向终于开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满是担忧。
“再怎么说，独自一人就把我带回家也太危险了！我可是一个男人啊！”
孤爪一愣一愣地听，下意识接话：“嗯，我也是。”
“也是什么？”
“我也是一个男人。”
“……”
“……”
“啊？？？！那为什么研磨要纵容我喊你‘研磨酱’啊？！”日向边回忆边在肩头慌乱比划，“研磨的头发很长，五官也漂亮，我、我还以为……”
孤爪读懂了日向的下半句，他被日向当成女生了。自己提前说明过感冒的情况，沙哑的声线便也一齐被忽略。
“……啊，我以为是翔阳的癖好。”
“原来是这样……也是啦，怎么会有女孩子想找我约会…………”
“……约会？”
精心准备的花束，相当符合女生喜好的打扮，还有提前发来的照片与自我介绍，一切异常都说得通了。
冤有头债有主，孤爪研磨向为他约来日向翔阳的发小先生拨去电话。
黑尾铁朗接得倒快，似乎早有预谋，没等孤爪开口，先塞上没头没尾的一句：
“还记得你上个月放了我鸽子，没来参加系部联谊的事情吗？”
“啊……”原来那次是联谊啊。
那头的声音开始咬牙切齿：“你知道，场前人数对不上，临时拉人，有、多、难、吗？”
“……”孤爪研磨心虚目移。
“还有，你这段时间频繁来我们办公室蹲点导致病毒入侵，今天已经有两个后辈请假了！！”
孤爪当机立断，结束通话。
事情很简单，只是黑尾铁朗对孤爪研磨的任性进行了小小的报复，选择从出租男友网站为孤爪找来陪玩。发小先生颇为仁义，即使一开始有些许乌龙，他还是找来了完美符合孤爪要求的人选。
一个年龄相仿又亲切的男生。
虽然亲切得有些过头了。
意外地，孤爪虽然有些许不适应，但并不排斥日向的亲和力。了解动机后他安心了许多，反正都是用钱买时间，把“假扮恋人”换为“打游戏”，是个人都明白是个划算的买卖。
“请进吧。家里有点乱，别介意。”孤爪终于成功打开了房门，思考中，他补充一句，“我不会做什么的，请放心……？”
“我我我我我那是误会——”紧随其后的日向涨红脸，他真的很容易紧张，手中的花束反衬之下，面色更显殷红，“打扰了……”
房间不大，屋内布局一览无余。如孤爪所言，房间没有特意收拾过，游戏卡带与各类道具手柄散放在房间各处，一时间无从落座。鞋柜上的杂物往一边挪，恰好够摆一束玫瑰花。至此，孤爪才算是正式接受了日向的礼物。
作为主人，孤爪自然很熟悉房间内的生态，能够轻松将日向安置于合适舒服的位置，也能快速将游戏连接至大屏，细数手柄的基本操作。他边捣鼓着各项按键，边介绍起被隐藏的真实工作。
“我需要一个人来协助我进行游戏直播，或许跟你原本的工作相差不大，简单理解成‘家庭游戏约会’吧……翔阳，你在听吗？”
“我知道了。”犹豫了一下，日向忸怩道，“麻烦研磨不要再强调是约会了……怪、怪不好意思的……”
“啊……是……”
孤爪不自然地挠了挠脸。这些词语在galgame里看过不少，说出来也很顺口。但日向是个奇怪的人，在和约会、恋爱搭边的对话上，他总会不好意思，可若换成暧昧行为、夸赞词句，他又全然察觉不到其中旖旎。
“我课余时间在做游戏直播，这次被邀请来参与这款游戏——《Recollection》的首发预热，并且在接下来的几周内固定放送相关内容。”孤爪精准地从卡带堆里掏出目标游戏，“你的工作，是当我的游戏搭档，加入之后不能退出，变动直播时间需要提前跟我商量，游戏内容要对外保密，并且在我，咳咳，感冒好之前，负责解说游戏。酬金按照时薪的双倍给你。以上。”
彼时日向正操纵着手柄，在孤爪随手打开的游戏中，奋力越过山崖。那双眼睛随声转向孤爪，瞳孔深处跃动着兴奋的光。孤爪对此再熟悉不过——那是人类被游戏吸引的象征。
“那么，我就接下研磨的订单了！”
孤爪研磨轻轻笑了。
或许，他们会很合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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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播日，圆满结束。
日向翔阳相当出色地完成了他的任务，仅用一天的时间磨合就大致掌握了游戏解说的精髓，在对游戏环节描述与点评上也得心应手——他本身就是个坦率的人，且不乏学习热情，遇到不懂的问题会用短信轰炸数十条，面对话少的孤爪都能自顾自说上很久，给出的反应和情绪价值都是满分。粉丝们对这突然出现的可爱助播表示了热烈欢迎，直播间氛围空前热烈。
彼时孤爪刚完成学校布置的演说作业，本就肿胀的喉咙在长达二十分钟的不间断发言后绞痛如刀割，开播后更是一点声音都没法发出。不必费心关注弹幕和说话方式，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于游戏，完美带领新手日向搞定了第一大关。
一个游戏在体验操作的同时也会依附于一段必不可少的主线剧情。而这部名为《Recollection》的双人合作游戏，是由两名玩家分别操作两位失去记忆的主角，于奇幻世界中相互鼓励合力闯关，并找回记忆的故事。
孤爪对剧情的兴趣不大。游戏体验感主要来自游戏关卡的设计与操作手感，即使不关注剧情也没有影响。由于首次过关无法跳过，孤爪便总抓着这个无需操作的空子，溜进厨房接水以舒缓喉咙不适。
“‘想看爪爪’……爪爪去喝水了喔！放心，我一定会督促他吃药休息。希望爪爪快快好起来，早点和大家再次见面！”
孤爪极少在直播中露面，聊天频率也不算太高，玩起劲了半天也顾不上互动，全靠技术拿捏视觉观赏度。因为日向的解说，孤爪的存在感变得更加微弱。为了让观众感知孤爪的存在，日向便会在弹幕问起时实时播报孤爪的状态。
这倒无所谓。孤爪默许了日向的行为。
为了保证玩家的代入感，操作角色的外观可以由玩家自行设定。孤爪把自己捏成形似夜行侠的忍者形象，日向操控的小人则顶着一头飘逸的橙发，像极了他本人。
初始关以介绍游戏前情和熟悉基本键位为主。关卡引导很完善，每一步需要做什么、按下哪个键都很清楚，即使是日向这样的新手也能很好地理解。
但是脑袋跟上了，不代表手指就能跟上，在需要连贯操作的场合，日向很容易失败，必须多次尝试才能通关。部分要求玩家共进共退的障碍，他的错误更是会牵连早早通过的孤爪。一场直播下来，日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对不起”。
重复的关卡体验确实枯燥无味，但每次失误，日向都会迅速抛下手柄，朝孤爪作双手合十的祈求状。次数多了，那双琥珀般的眼睛就从碎发和指缝中探出来，可怜巴巴地询问是否能再来一次。
孤爪：“……好。”
观众们似乎也喜闻乐见，毕竟这是本场直播内爪爪屈指可数的珍贵发言。
算上日向的“训练”时间，走完两章正好播满了两个小时，孤爪的喉咙得到了充分休息。考虑到后面直播的内容，他拉停进度，就此结束，低低扯起声音和日向一起同观众们道了别。
“今天的费用已经打给翔阳了，记得查收。”孤爪偷瞧日向的侧脸，发现他正在出神，“感觉怎么样？”
“大家都太热情了……研磨的工作好有趣！”
日向回过头冲他笑，面上是因情绪激动产生的淡淡红晕。孤爪突然在这样的注视下无所适从，匆匆瞥开眼回复道：“因为翔阳很讨人喜欢……”
“真的吗？谢谢！”
这句话说出口，气氛就有些过度暧昧了。孤爪后悔自己嘴快，幸好日向没有在意，只是当成一次单纯的夸奖。这一开口，小话匣子就没能停下来，兴奋地谈起游戏引人入胜的剧情与打斗。
“我好喜欢砰砰砰的那关！虽然我失误了很多次，但是通过它学会了很多！研磨真的好厉害，一扭一扭然后梆梆咻咻就过去了，嘿嘿，我都追不上你！还有吊线的关卡，那个大气球把我弹得好高好高——好奇妙！还想再玩！”
孤爪点头表示赞同。除了拟声词部分不太能理解，其余的点评都和孤爪的想法一样。日向真的很适合解说游戏这份工作，又或者，以他这样的性格，不论在哪里大概都可以快速适应。
“翔阳……为什么会选择‘出租男友’这份工作呢？”
“因为我需要钱！”
“不，我是说……这份工作比较特殊。”
“啊！因为我报名了排球训练班，一周至少有五节课。”日向挠了挠头，“便利店和餐饮店我都有问过，他们要求的出勤时长太多，我做不到。认识的人就给我推荐了……出、出租男友……”
明明是自己选择了这份工作，念出名字的时候反而不好意思了。孤爪被逗乐了，日向立刻手忙脚乱地捂住脸蛋，嗔怪道：“不要取笑我嘛！”
孤爪去网站上偷看过日向的资料。自我介绍栏写了一长段，但抓不到重点，照片倒是拍得可爱，慌张的表情比短信里的日向更加滑稽。难为黑尾能从一众争奇斗艳的男人里一眼选中这个“怪人”。
而今面对如鱼得水的日向，孤爪打心眼赞赏发小的慧眼识珠。
“所以那天才会把研磨认成女孩子嘛，我还以为只有女生会逛男友出租网站。而且……”日向抬起手，在孤爪和自己面前来回比划，“研磨的头发真的很漂亮……”
“谢谢……？”
侧边一缕发应景松落，遮挡住孤爪部分视野。没等他抬起手，日向先靠过来，手指沿着额头轮廓轻捋，发丝便听话地回到耳后。
“长头发有点麻烦吧？我妹妹的刘海也这样不听话，下次我给研磨带几个发卡来！”
孤爪研磨没在听。在几个眨眼间，他已经确认了，日向翔阳不仅是称职的游戏解说员，还是一位出色的男友扮演家。
男生的靠近而已，说自己不适应未免太小题大做，况且日向只是下意识反应，并没有任何别有用心。心脏因惊吓而轰隆作响，孤爪别开眼，不动声色换了话题：
“为什么不加入排球社？”
“我的学校主要发展其他球类，不太重视排球，一个学期也打不了几场比赛。”
类似的学校有很多，毕竟经费有限，非体育专业院校通常只会选择其中几项来发展。孤爪就读的大学也是如此，更倾向于足球选手的培养。
“看来翔阳很喜欢排球。”
“当然！！研磨有兴趣吗？我可以带你体验喔！”
“饶了我吧……”
总感觉承下那双星星眼的期待会很麻烦，孤爪选择隐瞒自己会打排球的事实。他打开手机日历，查看后续的日期：“直播固定安排在周五晚上喔。如果翔阳的行程有变动，记得提前告知我。”
“没问题！那我今天就先走了，研磨下次见！”
“下次见。”
孤爪送日向到门口，看他麻利地两下蹬好运动鞋，蹦跶着踩实缝隙，仔细把挎包背好后，才挥着手咚咚跑向楼梯。
实在太有活力了。
孤爪慢吞吞地把门往回拉，心头已在畅想倒在小床上的悠闲时光。
可那咚咚的声音又由远及近传了回来，一双手扒住门框，橙色的短发又一次撞进他的瞳孔——
“还有一件事忘记说！”来往的风吹乱了日向翔阳的衣领，他笑着，“研磨，要记得吃感冒药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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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心情看起来不错？”
“托你的福。”
正在敲手机的孤爪没抬头。观察目前的敲击频率和姿态，黑尾推测他在打字。
“喂喂，我难得有空陪你吃顿饭，不该珍惜一下你的朋友吗？”
孤爪疑惑地皱眉：“所以刚才那句确实是夸奖。”
黑尾铁朗一时语塞，放弃了理解发小的脑回路。他确实干了一些不道德的事情，比如在不当网站选择协助孤爪工作的人选。除此之外，黑尾自认为，他绝对称得上是个称职的“好哥哥”。
出于逗弄的心思才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个理由黑尾没说出口。孤爪的态度很是平淡，让他不自觉地感到心虚。
“对了，你送来的感冒药后辈们都收到了，他们很感激你。我知道那段时间换季，很多人生病，电话里有些迁怒你，抱歉。”
“嗯，没关系。我也该道歉的。”
那张冷淡的脸看不出起伏，用以报复的恶作剧毫无成就感。黑尾挖起一大勺米饭泄愤地咀嚼，丰盛的饭菜与孤爪面前的牛奶面包形成鲜明对比，那少得可怜的饭量更让黑尾气不打一处来。
“多吃点饭吧，研磨同学！营养要跟上，身体才能更健康。”
“已经吃饱了，感谢款待。”
唠叨也没用，孤爪总是这样任性，比如总像个小孩似的不爱吃饭，比如此刻在食堂不顾友人感受敲起随身携带的游戏机——虽然黑尾能够理解这是他为了等待自己而作出的体贴行为，但那我行我素的样子实在令人担心。
二十出头的黑尾已有为人父母的操劳感，一时间眉间皱纹都多了几道。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他还是多关心了几句：“那个陪玩怎么样？名字……是叫日向，对吧？”
“嗯，翔阳很好，大受欢迎。”孤爪的手指没停过，“直播间人气都上涨了。”
“‘翔阳’？你们已经这么亲密了？真难得。”
虽然使坏在出租男友的网站上寻找人选，但黑尾也是仔细筛查过，特地找的差不多年纪、看起来干净单纯的学生。那个名叫日向的孩子没有专门拍展示写真，自我介绍写得糊里糊涂，还带上了自己的真实信息，比起主动来当“男友”，他更像是被朋友恶作剧骗着发布的。
“看来很满意嘛，也算我干了一件好事……”
“不，小黑根本就在故意刁难我。一码归一码。”
“不要那么严格嘛研磨君～”黑尾飞快解决所剩不多的菜品，“你真的不再吃点了？”
孤爪的脑袋已经埋进游戏机里了：“小黑好烦。”
黑尾：……
幸好多年的相处让黑尾已经习惯了孤爪的处事态度。两人收拾好餐桌朝外走，黑尾大致描述了自己的接下来几周的安排。升入大学后两人选择的专业不同，出行作息也差别巨大，黑尾很难照顾到孤爪，只能嘱托他有事常联系。孤爪时不时点头回应，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说起来，你的‘男友’发色很少见呢。也是染的吗？”
“好像是遗传。”
“很漂亮呢——跟那个人好像。”
橙色真的是非常引人注目的颜色。在认识日向的短短几周时间里，孤爪已经千百次这样感叹。盛阳被树荫遮蔽在外，漏下星点光斑，在耀眼的橙色短发上开出了花。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因差错遇到的搭档，竟和自己念的是同一所学校。
或许是孤爪的注视太过赤裸，坐在日向身边的女生先注意到情况，颤颤巍巍地指向孤爪的方向。日向回过头，在与孤爪对上视线的瞬间蹦起来挥手：“研磨——！！”
好奇怪。夏天的蝉原来这样吵闹吗？
孤爪不情不愿地踱过去，陌生人的出现令他紧张。那女孩躲在日向身后，显然不是欢迎他人加入的姿态。几步路的时间，孤爪翻来倒去地猜测女孩的身份，结果无非两种：要么是租用翔阳作“男友”的新金主，要么是生活中的正牌女友。
网站上同时接待好多位客户的人气男友不在少数，自由接单情况下，有恋爱对象也不奇怪……况且翔阳现在的工作只是陪玩而已。
心口涨涨的，孤爪把它归结于天气闷热。
“研磨流了好多汗！”
日向的好眼力此刻丝毫不起作用。孤爪和黑尾成为破坏情侣约会的怪人，他却喊着“等一等”便把头埋进背包大翻特翻。女孩弱弱探头，倒是先打了招呼：“你们好……”
“哎呀，这不是宣传部的后辈嘛。”黑尾认出那女孩，笑吟吟打招呼，“旁边这位该不会是，谷地桑的男友？”
“前辈好！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
名叫谷地的女孩慌张地大摆手，明明在和黑尾对话，眼神却止不住瞟向孤爪。孤爪有些莫名，下意识把半张脸缩进衣领，不自然地撇开脑袋。
“谷地同学是来帮我挑东西的。我们是高中同学，很好的朋友喔！”日向的声音闷闷从背包里传出来。他似乎贯彻了“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的理念，面对完全陌生的黑尾也能轻松对话，“找到了！！”
日向捧出三个亮黄色的发卡，款式简约大方，并排固定在卡纸上。他的语气很是期待：“怎么样？谷地同学的审美超级好的——研磨喜欢吗？”
一声点名，让三人目光齐齐汇聚在孤爪脸上。孤爪吓得炸毛，警惕地向后倒退一步，但嘴快过了脑子，先行作出回答。
“……喜欢？”
总感觉前不久刚经历过相同的情况啊？！
“太好了！！能在这里遇到研磨真好！”
只要一步。日向毫不犹豫地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手腕也被少年牢牢握住，孤爪无处可逃。递至掌心的发卡有冰凉的金属质感，日向的指尖却炙热滚烫，孤爪愣愣接下，听见日向问他：“要我帮研磨戴上吗？”
在困惑萦绕之前，回忆中清澈的声音响起，笑着向孤爪承诺下次见面要带来的礼物。那并非一个随口的承诺，日向和他的发卡如约而至。这是出于绝对的善意、关心、甚至惦念，特地请人协助挑选的礼物。
因而他没能说出拒绝的话。
那抹炙热倏地飞离掌心，卷着发丝轻轻擦过耳廓，少年的脸近在咫尺。孤爪心跳如鼓，任由日向摆弄完，再抬眼冲自己甜甜一笑。
孤爪：……这人完全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吧。
漂亮的发卡和孤爪的发色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黑尾上下打量，突然从中品出了几分端倪。
“日向同学～还未来得及正式介绍，我叫黑尾。”
说着，黑尾伸手也要去碰那发卡，却立刻被孤爪拍开。他倒也不恼，手掌顺势一滑，揉起日向的脑袋，面上难掩喜色。
“小不点，我们研磨就拜托你了。”
“欸？好哦！”
孤爪：……
“话说黑尾前辈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欸——这又是另一个很长很有趣的故事了~”
恰逢周五，孤爪赶走胡作非为的黑尾后，谷地也跟着道别离开。日向和孤爪一样，下午没有课，索性跟着他回家，为傍晚的直播作些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经常刷到《Recollection》的相关帖子。”来过几次孤爪的公寓，日向已经轻车熟路，进门就把背包挂上衣帽架，“大家在讨论后面的关卡，似乎很困难。我担心我的技术跟不上……”
“没关系。翔阳学得很快，实在没办法的话，我也可以双开。”
“双开？”
“就是同时操作两个手柄。”手边就有手柄，于是孤爪操作示意，“有点困难，不过也是可行的。”
“研磨好厉害！！”
即使在直播里已经听过很多遍，孤爪也还是没能习惯如此直白的夸奖。他假装不在意，转头翻起自己的一众卡带。
“其实每款游戏的初始按键是有共通性的，旋钮掌握方向不用说，X键通常用于确定，A键则是攻击或跳跃……”孤爪熟练地拆卡装槽，“我找了一个按键规则和《Recollection》完全相同的游戏，如果有需要，翔阳可以用这个练手。”
“好！！”
可惜世事无常，积极的学习态度不一定能得到好的结果，两个小时的训练成为无用功。而没有被剧透的两个人，被紧接而来的第三大关打得措手不及。
本以跑酷模式作为主要玩法的游戏蓦自颠覆，在加载完存档后进入全新的景象，玩家们出于不明原因被捆进密室，双手束缚动弹不得，动作冒险摇身变为推理解密。
“爪爪先生……”日向不自觉用上敬语，冷汗直流，“我似乎忘记提了，这种动脑子的游戏，我不太擅长……”
“我也很惊讶。”
孤爪的感冒已经痊愈，能够正常与大家交流。不过有日向撑着互动，孤爪便总是偷懒沉默，只在必要的情况下开口。
“没关系，动脑子的事情，我姑且还算可以。”
只是——
孤爪三下五除二动手解开困住自己的锁匙，转头橙发少年和屏幕中的橙色小人一齐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自己。
今天，似乎没办法偷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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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在校园偶遇日向，孤爪便开始和这个自来熟的家伙一起吃饭了。
事态不受控制。从遇见日向的第一天起，没有一件事在孤爪的掌控范围，就连游戏走向和直播势头也是如此。在第三关卡陡然转变为推理解密后，日向的解说功能彻底失效，孤爪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语速飞快地讲解谜题，一边关照冒冒失失被陷阱困住的橙色小人。
结局显而易见。第二天日向约了孤爪一起吃午饭，并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盒润喉糖。
“对不起研磨！我完全没派上用场！”日向哭丧着脸，撇嘴的模样像极了泪汪汪的小狗，“害得研磨的感冒又复发了！”
“没……咳咳咳，咳咳，没有复发。”
孤爪艰难地挤出一句，倚在墙上神情恍惚。
昨天的直播，是有史以来Kodzuken说话最多的一次。20分钟的演讲就足够让孤爪研磨身心俱疲，2个小时的解说更是让孤爪精神崩溃，当场昏死。他从未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平时不开口，就会在需要说话的时候遭报应。
“不是生病，那为什么会喉咙痛呢？”
身边人真诚的疑惑，令孤爪无言以对。
“你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体弱啦。”
“黑尾前辈！”
黑尾笑吟吟入座，跟日向打了招呼，就开始打趣孤爪：“不仅体弱还任性，所以这家伙比其他人多了一个……那叫什么？蓝条！长时间社交沟通耗尽了他的蓝条，自然产生了负面效果。很难理解吧？”
日向低头沉思，接着一锤手心：“好像能懂！”
“欸，真假？”
“总之研磨就是需要补充能量吧！我今天也带了饭团喔！”
“一般来说他不靠这个补……欸居然在吃喔？为什么？小不点的魔法吗？”
其实放着不管的话，他自己也会恢复。黑尾兴致勃勃地观察，将这句话咽回肚中。
一起吃饭成为默认后，最高兴发生这个转变的，不是两位当事人，而是黑尾铁朗。
天知道日向和黑尾是怎么熟络起来的。孤爪只看见他们交换电话，又在两人的窃窃私语中捕捉到几次自己的名字，再后来黑尾便庄重地拉来日向，把孤爪的手托付而出。
还是那句：“研磨就拜托你了！”
回应也依旧很有精神：“放心吧！黑尾前辈！！”
年轻人因懒惰而得的小毛病，孤爪研磨几乎全占。因此孤爪离家上学之前，孤爪夫妻对同校的黑尾再三请求，希望他能抽空督促儿子正常作息。
大部分时间，黑尾都能帮忙。但是学生会工作很忙，偶尔来不及去食堂，黑尾就得在办公室解决午餐。而回家社的孤爪神出鬼没，还是不爱吃饭的惯犯，没人盯着的话，三餐都吃不完整。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在与日向初次接触时，黑尾就发现了其中的玄机。大概是对距离感不够敏锐，这两位成年男性总是黏在一起。孤爪不排斥日向的任何接触，似乎全世界都是他的过敏原，而那个橙色的傻小子却独独被排除在外。
再说现在——
三令五申也没法拗过的倔强先生，竟然能顺从接受日向的投喂。分明没有用什么强硬的手段，也没有死缠烂打，孤爪研磨很单纯地，无法拒绝日向的请求。
黑尾饶有兴致地盯着两人笑。
“现在的情况跟网上的猜测好像喔~”
日向：“欸？什么猜测？”
黑尾晃了晃手机：“我有在看你们的直播～啊，研磨不知道吧？我早几个月混进了你的粉丝团。昨夜氛围完全是大爆炸啊！”
见两位后辈双双露出困惑的表情，体贴的黑尾前辈打开手机，将那惊世骇俗的标题置于屏幕中央，推到孤爪和日向面前。
【震惊！主播Kodzuken竟是同性恋？！新商单夹带私货携素人男友上播究竟意欲何为？】
“研磨上新闻了？素人男……什么意思？”
“不，这是匿名论坛。”荒诞标题甚至唤回了孤爪的声带，他用手指往下划，快速浏览了帖子的大致内容，“嗯，目前不算负面舆论……”
“这个标题是他们为了好玩才取的啦～总体可以概括为，你们两位，已经成为粉丝口中的钦定情侣了。”黑尾洋洋得意，“误打误撞选择了正确的网站呢~小不点的业务能力太强了。”
“谢谢黑尾前辈！”
“他是在打趣你……不要道谢啊……”孤爪顿感疲劳。
事实上这种情况十分常见，在网络世界被称为“嗑cp”而存在。主播之间的互动会被部分粉丝放大曲解，由此认定其中的亲密关系。其本质是粉丝喜爱的一种表达，因而多数情况下，对主播人气增加是有利。
虽然事件普遍，但往常孤爪独来独往，从不与人联播，因此都位于旁观者视角，此刻被卷入其中，他着实不知道作何反应才算正确。
黑尾给出了方案：“这是好机会啊！关于你俩的讨论热度正高，推波助澜才能掀起惊涛骇浪。”
“万一是灾难性的呢……”
“你就是太多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创业家该有野心啊！”
将黑尾的建议提炼一番，并非没有可取之处。网络舆论是一把双刃剑，既有把人推入深渊的能力，也能簇人上高台。虽然当主播目前只是孤爪的业余爱好，但若能持续发展，未必不能成为将来的选择之一。
孤爪嘀嘀咕咕着陷入头脑风暴状态，显然已经听不进话。而黑尾揽着日向，开始虚张声势地教授一些不存在的成功秘诀。
具体是什么，孤爪不得而知——日向被黑尾要求严格保密，而发小先生则不着边际地说着“真实反应最重要”之类难以理解的混账话。孤爪满脸无语，为了防止自己的搭档被带坏，他准备减少两人的日常接触，比如吃饭的时候躲开黑尾。
思考的最终结果，是孤爪妥协，并约好时间，在《Recollection》以外的直播尝试带上日向。事后他亲自检索了黑尾提供的帖子，发现讨论人数压根没超过二十，只是标题起得惊悚，实际情况并没有那么不受控制。
不计较了。孤爪叹了口气。
反正他也挺喜欢和翔阳一起打游戏。
日向如约而至。门铃响起时，孤爪正窝在小沙发上反复翻看那篇帖子，他很难想象粉丝们是如何把自己平常的话语和举动翻译为旖旎。生动的形容在孤爪的脑里平铺成图，竟真能从中品出几分狎昵。
因此对上日向纯真眼神的那一刻，孤爪又一次扭开脑袋选择回避。
“大家好，我是爪爪。前天发布了开播通知，所以……”
“大家好！我是阳阳！”
“是的，今天打算和阳阳玩一些密室游戏。理由吗？大概是训练一下阳阳的解密技巧……”
“欸——就依赖爪爪不可以嘛——”
直播时的日向比平时更会接话，似乎有意将自己塑造成更受大众欢迎的形象。人在意识到自己被注视的时候，总会自觉矫正自己的行为态度，这很正常，孤爪也是这样。
展现在粉丝面前的并非完全真实，所以也不用太过在意……本来该是这样的，对吗？
可粉丝对他心理的揣测，对他和翔阳性格的看法，有一大半都是正确的。这个认知，总让孤爪静不下心来。
孤爪偷偷往后挪了些，偏过头去看日向。他正在拼命思考，嘴唇不自觉紧绷，接连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想不出结果，崩溃地抓挠脑袋。橙色翘发被那双手捋来又顺去，孤爪的眼神也跟着飘，直到日向转向他可怜巴巴地求助，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可——
“爪爪身体不舒服嘛？”
“没有。”孤爪飞快应声。
他都忘了日向是个多敏锐的人，能够亲切迅速地提供情绪价值，必然能感知他人一切细小的变化。还没拿准心情面对粉丝幻想与现实的对比，孤爪的异常就被日向精准捕获。
“但是你……”
“密码在右上角相框后，这里有角落折痕，意思是可以撕开。阳阳你需要培养一点初阶解密思路，这款游戏的信息提示都很明显，找不到的话可以用笨方法，全屏点击。”
“喔……喔！”
日向手忙脚乱地照做，期间姿态明显地偷瞟孤爪方向，似乎是在担忧。孤爪心存愧疚，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朋友总评价自己性格别扭了。
直播结束后，再认真解释一下吧。
精心挑选的两款游戏都进展顺利。日向只是未接触过同类型的游戏，理解其中逻辑之后便能逐步上手。最终，靠一半分析一半瞎蒙，他通关了最难的关卡。两人击掌庆贺，直播也接近尾声。
通常在结束前的时间里，孤爪会关闭游戏表明离开的意图，注意力自然也转移到与弹幕的互动上。少有的闲聊时间，屏幕里挤满乱七八糟的问题，孤爪随意地挑选应答，鼠标已经迫不及待地挪到了关闭键上。
“《Recollection》的直播流程暂且不能透露，大家可以去官网购买卡带或电子版游玩；阳阳的话，下次也有可能在日常直播中出现，具体需要协商；对，固播在周五晚上，一样的时间。今天就差不多这样，大家拜……”
啵。
……啵？
也许是结束工作让孤爪松懈了精神，竟让身边人轻易地突破了防线，进入非安全距离。温热的触感停在唇边三厘米，还没完全理解现状，身体替宕机的大脑摁下直播结束键，成功将混乱的氛围控制在公寓内部。
“翔阳……”孤爪僵硬地回过头，“为什么……亲我……？”
是的，日向翔阳在直播结束的最后几秒，亲吻了孤爪研磨的面颊。
这位橙发当事人显然也很慌张，此刻他跪坐一旁，姿态紧绷，往常热情的肢体语言销声匿迹。日向紧紧攥着裤角，磕磕绊绊地挤出几个音节，可惜词不成句，说到最后自己都无法理解其中含义，只好咚地一声土下座道歉。
“对、对不起研磨！我先走了！”
他的搭档风似的逃跑了，只留下没能解开的谜团和一地鸡毛。孤爪的大脑终于在独处时刻重新运转，手机狂跳消息，发件人都是黑尾，他没搭理，手掌一翻就熄了屏。
虽然慌张之下的日向没说出几个词，但孤爪还是捕捉到“前辈”、“人气”、“演戏”这三个词。结合日向给出的关键信息，还有前两天吃饭时黑尾神神秘秘同日向说小话的场景，倒是能推理出大致情况——单纯的日向被当成棋子，因关心则乱踏入黑尾恶作剧的深渊。想也知道，大概是用“亲密互动能增长研磨的人气”这样的理由哄骗了日向。
拨出去的电话显示关机，情况变得棘手了。
真是麻烦啊。
孤爪抬手摸了摸脸蛋，那里还残留着嘴唇的触感。
但是……
好像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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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找到逃跑的日向很简单。他是当代大学生的榜样，餐食作息相当规律，只要没有意外情况，每天中午到达食堂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而且黑尾主动提供了日向的课表。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他行动这么快……噗。呃，真的不用我一起去道歉吗？……别瞪我了都说对不起啦！！这次真的是意外啊！课表传给你了快走！”
恰好孤爪上午没课，他带着电脑，蜗居食堂角落充电口，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日向的课表。
孤爪想找日向谈一谈昨天的直播事故，可日向一夜没回消息。如果不能在食堂抓住他，孤爪就只能启动备选方案——日向下午的课程是公共大课，正方便孤爪混入其班级。
孤爪用手指搭起三角，正装着深沉，肩膀却被谁轻轻一敲。
他下意识以为是黑尾追过来帮忙——参考过往经历，孤爪周遭生人勿近的气息令人难以搭讪，而会对他做出此等动作的熟人又屈指可数。于是孤爪只抖了抖肩膀，没再动弹。
“先说正事。下午的行动压力很大，公共课人多眼杂，不容易被发现，同时也不容易找人。假设下午没办法找到翔阳，明天的课程……”孤爪一顿，快速审视课表内容，“这些都有专用教室，目标太大了……后天就得直播，翔阳继续躲着我的话，事情会很难办。所以不如……”
“我没有躲着研磨！”
像是做坏事被抓包一般，孤爪戛然收声，僵在原地——听声音就知道，此刻站在孤爪身后的人，不是黑尾，正是“失踪”的日向翔阳，而孤爪居然在当事人面前夸夸谈论对其的逮捕计划……
这着实有些尴尬。
谁知几秒钟的犹豫，身后人的呼吸都加重了几分。没来得及阻止日向越发颤抖的声音，可怜兮兮的“对不起”令人战栗，孤爪立刻投降，慌张地回头，他抓住日向的手腕，用轻抚安慰垂着脑袋的少年。
“翔阳为什么道歉？”
孤爪尽可能放缓了语气。对付情绪大起大落的人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他并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况，只得凭着直觉抚开日向的刘海。橙发下藏着的脸蛋涨得通红，不自觉撅嘴的样子愈发像是呜咽的小狗。孤爪摸了摸日向的眼角，幸好，没掉眼泪。
“因为我影响了研磨的工作……我想帮研磨增长人气，但是看见研磨的反应，我知道肯定是我做错了事情……”
话匣子一开，日向就把前因经过后果全倒了出来。虽然日向并没有责怪黑尾的意思，但正是那不带偏颇的叙述，才更显出被蒙骗的可怜。
说话间，孤爪已掌握了黑尾谆谆劝诱的全部细节，诱骗理由与孤爪的猜测相差无几，甚至还在其中加入了各种夸大其词和对自己的诋毁。孤爪脑内已将邪恶发小吊起来打，但面色依旧冷静：“不是翔阳的问题。不过昨晚……”
“我看消息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机甩出去，屏幕摔坏还自动关机了。所以我才来这里提前等研磨。”
原来翔阳到得更早。孤爪：“……抱歉，我会出修理费。”
“不用的！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我知道我给研磨添了大麻烦，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如果研磨要辞退我，我绝对不会有怨言！”日向神情坚毅，目光如炬，“研磨是很好的人，但是不用担心我。其实前两天我有收到新的订单，请我去陪同游乐园约会，所以……”
插话，是一门语言艺术。对于孤爪这样的社交障碍人群来说，实操困难重重，脑海里的反驳和解释没有一句成功说出口。马上要放弃之际，“约会”的字样将孤爪的注意力牢牢抓回。
“所以——”
孤爪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成功地打断了日向的话语，却没有控制好力度。
“翔阳，陪我去游乐场吧。”
这次音量小了，但是内容没过脑子。
“我出、双倍的价格……”
看着日向的表情由悲转喜，抱住自己大喊：“研磨还愿意继续跟我一起吗？！”并引来周围人侧目，孤爪隐隐感觉大事不妙。
来不及抵抗，更严重的问题已经浮出水面——孤爪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迫切想要阻止日向的“约会”，甚至给出了对自己不利的条件，力排万难去挽回这场“别离”。
理智的弦临近崩断。
孤爪把脑袋埋进日向臂弯，轻轻回拥他，算是认栽。
然而人们在冲动中应下的事情是不会有好结果的，毕竟万事不可能十全十美。比如此刻，他成功拯救了他的直播，留住了他的搭档，却无法撤回自己主动提出的“约会”邀请。烈日炎炎，孤爪研磨端着一只半化的冰淇淋，麻木地等待去买气球的日向。
孤爪已经将整个骗局解释得很清楚，也表达了自己完全没有辞退日向的意图，但那双眼睛一弯，笑着道：“我还是愿意和研磨一起去游乐园喔。”孤爪就再次失去言语功能，迫不得已将这次约会提上日程。
偶尔一次……也没关系吧？
孤爪摁下心头没由来的心虚，继续啃着冰淇淋。
日向对这次约会表现出120％的热情。据本人所述，在注册出租男友账号后，他做了很多约会功课，其中包括如何正确且礼貌地讨女孩的欢心——第一次见面的送花和西装打扮也是从那时琢磨出来的。
但首笔订单将日向限制于小小公寓，所学知识尽成无用功。此刻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大展身手，日向神神秘秘地隐瞒计划，拍胸脯保证：“一定会让研磨玩得开心！”
孤爪很少来游乐场，上一次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日向如他所言，将整个行程安排得非常妥当，在有限时间内能够享受场所内绝大部分设施，囊括各个热门项目，堪称一项完美的游玩计划——当然，这建立在不考虑孤爪体力欠缺的前提下。
节奏已经放缓了许多，但孤爪仍旧力不从心。他悠悠叹了口气，在思考中溃散的视野悠悠探入一抹黄……
“孤爪同学……”
“？！！”
谷地穿着休闲服，头发也高高扎起，孤爪差点没认出来这位“日向的朋友”——事实上他也从未仔细瞧过对方的脸。孤爪低低打了声招呼，谷地便入了座。不善交际的两人沉默着，任由尴尬氛围笼罩乐园长椅。
“日向推脱了周末的聚会，却在这里碰巧遇到，我就猜，孤爪同学大概也在。”还是谷地先行打破僵局，“抱歉那天一直盯着孤爪同学看。日向约我去商场时，我以为是要给小夏妹妹买礼物。”
谷地像是一只胆怯的小动物，始终用善意的目光去关切旁人的状态。孤爪并不厌烦，只是难以适应。幸好今天没带发卡，可以放心让侧发掩住自己的面庞。他淡淡应着话，不明白谷地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件事。
“——然后日向说，他是想送给一个特别的人。”
“啊……特别？…………我？”
“嗯！”谷地笑起来，“他说起孤爪同学的时候特别开心喔。”
借着这件事，谷地打开了话头。原来日向是被朋友捉弄，才在出租男友网站上注册了账号，因此设置的照片和介绍都不正式。日向的交际圈很广泛，但也都是从现实生活中正常接触到的人，奇怪网站上认识的家伙，确实容易让朋友为之担忧。
“捉弄日向的人已经被教训过啦。因为是乱做的资料，一开始没想过有人会来约日向，出现情况的时候，大家都挺担心的。不过日向一直强调，孤爪同学是个特别好的人，只是因为工作需要保密，没办法跟大家透露太多。”
“啊，其实只有游戏内容要保密。我在做游戏直播相关的工作……”
“孤爪同学不用解释啦。我认识日向很久了，他真的很喜欢你，我也相信他看人的眼光。而且孤爪同学看着比日向靠谱很多呢！只是，我确实有些惊讶他的取向……啊！我理解你们的难处，孤爪同学是男生的事情，我没有对大家说喔！”
对话隐隐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孤爪刚想纠正，身后却传来一声颇为刺耳的嘲讽：“你们还没断联？出租网站认识的女朋友，你居然当真了？拜托你，思考问题的时候也稍微用一用你贫瘠的脑瓜吧。”
“喂月岛！都说不是女朋友了！”
“啊啦，都翘掉聚会单独来游乐场约会了，还这样否认，难道是对方看不上你这小矮个吗？”
“你说什么！！”
怒气冲天的日向翔阳十分少见，至少孤爪平时看见的都是温和又开朗的一面。他的目光不由驻足停留，随着那橙色的暖阳一蹦一跳，愠怒的脸庞在转向自己时眉开眼笑，日向如子弹脱腔一般弹射进长椅，他挨着孤爪，姿态骄傲好似找到靠山：“研磨看得上我吗？”
孤爪：？
大概、是看得上的吧？
他顶着数道陌生目光的压力，忐忑地点了头。
那个戴眼镜的大高个神情晦暗不明，他嘴唇翕动，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很快被身后长着雀斑的男生挡住了。谷地偷偷比划了一个加油的动作，言语间满是鼓励：“我会支持你们的！”随后也加入拖走月岛的行列。后头慢悠悠踱步的黑发男见此状况，紧随大部队盲目转弯，一声不吭也跟着走了。
日向和友人们挥手告别，甚至还感谢了谷地的支持。孤爪隐隐察觉到两人的不对频，却没法组织语言劝阻。
日向的朋友性格不一，但做事都很雷厉风行。眨眼功夫，突然出现在游乐场的四人组就已隐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我在气球摊位隔壁偶遇他们，都是以前认识的社团朋友。”日向掰着手指数，“谷地同学研磨见过啦，还有山口、影山、月……这个不认识比较好！”
日向气鼓鼓地把热狗往嘴里塞，活像一只藏食的仓鼠。孤爪轻轻地笑，听他含糊地抱怨被隐去姓氏的月岛同学有多毒舌和阴险。
“等研磨吃完，我们就去隔壁的水族馆吧！”
“嗯？”孤爪抬起头，“翔阳一开始没有计划去那里吧？”
“啊，因为我的脚有些酸了！那边有空调、有座位，还可以一起悠闲地散步！”
能闹腾地咋呼一整晚、每天都在坚持运动训练的家伙，才不会被区区两公里的徒步打倒。那小小的谎言是为了照顾孤爪的身体和情绪，于是他接受了日向的好意。
“男友”先生观察细致，在孤爪起身前就绅士地抬手，示意他可以借力。那煞有介事的模样令孤爪忍俊不禁，他顺从地牵住日向，眯着眼笑。
“我会给翔阳的约会服务打好评喔。”
“嘿嘿！很高兴为研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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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觉得他很亲切，在他身边总是很开心？”
“对。”
“你认为，被他亲吻只是一件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而且，你们周末的约会，甚至是手牵手进行的？！”黑尾恨铁不成钢地捶桌，“你还有常识吗，研磨同学？！你觉得这是两个男生之间正常的社交互动吗？”
见孤爪还在斟酌思考，黑尾慷慨举例：“现在让你跟我牵手走出办公室，你愿意吗？”
“不要。”秒答。
“喂回答太快了吧？”来不及为发小的无情而伤心，黑尾苦口婆心地劝导，“如果这样你还是不能明白，就制造一个特殊的场合吧。”
“场合？”
“你们的独处时间已经够多了，只要再加上一点特殊元素。嗯……不过，这需要很多巧合呢……”
作为旁观者的黑尾不肯说清真相，让事件中心的孤爪感到郁闷。他昏昏沉沉听完黑尾的缘分论，始终没琢磨明白自己和翔阳的关系。
两人通过约会增进了友谊，直播也非常顺利，大受欢迎。先前担忧过的议论帖人数持续增长，但并没有对孤爪或日向造成负面影响。现在的孤爪甚至能把帖内的讨论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偶尔窥屏一乐。误会两人关系的谷地同学已经许久未见，但她明显不是爱八卦的类型，无需担心谣言的传播。
这样就好了吗？
孤爪带着这样的疑问，敲开黑尾办公室的门。
他承认自己曾对着日向心跳过速，却无法确定其中真实缘由。说到底，孤爪本就不适应与陌生人相处，与日向相识才短短几周，谁能肯定这不是个人领域被入侵的惊吓情绪？
彼时两人正贴着肩膀，在枪林弹雨中奋战。除了安心与信任，孤爪再没有其他感觉。
如果只是错觉该怎么办？如果是真的，又该怎么办？
孤爪第一次对自己的感情没有把握，进退维谷。
《Recollection》的直播接近尾声，剧情和关卡已然进入高潮。从前孤爪总在强制剧情阶段神游，但经由解密关卡的多次答题洗礼，他已深刻明白剧情的重要性，许多伏笔和细节都埋藏在主角不经意的对话中。
幸亏他的搭档对故事很感兴趣。线索收集、分析谜题是孤爪的专长，而小Boss抛出关于记忆的问题刁难主角时，便是日向负责对答如流。
同时孤爪的偷懒也被发现，两人的聊天太过频繁，日向便会在日常闲谈中插入游戏剧情的跌宕起伏。一来二去，孤爪也能答上几道题。
如果说初期的第一人称跑酷转移到中期的密室逃脱，是一个令人大跌眼镜的转变，那么后期的模式再度变化，难度升级，大家的心理承受能力便增强许多。即使操作和思维逻辑需要来回转换，华丽流畅的场景设定与动作设计也足够让玩家原谅一切。
孤爪主播毫无怨言，又或者说，他终于有机会对上与自己技术相匹配的Boss。经过月余训练的日向也能够配合孤爪的节奏，甚至在孤爪失误之时拼命吊着自己的命为搭档争取复活时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是失败了很多次，而对战的难度还在层层递进。一秒也不能松懈，孤爪紧盯着屏幕，肾上腺素激增。
伴随日向一声兴奋的“赢了——”，刺目的白光蓦然照亮室内，紧接着炸雷轰隆作响。孤爪吓一激灵，掀开身边的遮光窗帘，外头已是瓢泼大雨。
“啊……好像，走不了了。”
孤爪反应了两秒，忽然意识到。
黑尾所说的机会与巧合，大概就是现在了。
过大的雨势可能导致停电或是网络不稳的情况，保险起见，孤爪选择了存档下播。日向搜索了电车的运行时间表，发现末尾几班列车都因恶劣天气而取消。
“没关系，翔阳住下吧。”
这场暴雨来得突然，日向连雨具都没带，因为工作被困在外头，现在把人赶走，太不人道。孤爪从储物柜里翻出崭新的毛巾，递给借用浴室的日向。他知道，自己家里没有备用的被褥和枕头。
雨水不断冲刷窗户，与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混成一团，磨砂的玻璃门上映着小幅晃动的黑影。孤爪努力不让自己的目光偏移，手里的游戏机却讨人厌地发出“Game Over”的提示音。
袖口被老式电扇吹得猎猎作响，他丢下发烫的游戏机，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在这个巧合构造的特殊独处中，孤爪研磨正心神不宁。
今晚所做最错误的决定，就是让日向先洗澡。借出的睡衣柔软地包裹住少年的身躯，熟悉的沐浴露香气刺激感官。即使已经离开，浴室里也残留着日向强烈的存在感。
孤爪的思绪乱作一团。胸腔内剧烈的战栗令人惶恐，是因为领地被入侵感到不安，还是不恰当的心猿意马？他全然不敢断言。
公寓不大，没有配备沙发，床上用品也不够用。幸好两人的身材都很匀称，能够恰好塞满狭窄的单人床。日向早早睡下，孤爪则戴着耳机大杀四方，近凌晨才从床尾小心翼翼地爬回自己的位置。
日向说自己睡相不好，选择了靠外的位置。他背对着孤爪，在床的边沿摇摇欲坠。孤爪贴心地为日向确认被角，每一处都盖得严实。
静不下来。
即使去打游戏逃避睡前接触，只要知道日向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身后，心脏的跃动就剧烈到难以忽视。
日向翔阳。
孤爪默念着这个名字。
似乎从见到这个橙发少年开始，孤爪就总在面对难以适应的情况。他第一次成为路人的视线中心，第一次和他人约会，第一次对一个人心乱如麻。日向总是拿不准与朋友的距离，他会远远地向孤爪打招呼，大声地呼喊孤爪的名字，然后用力又热情地抱住孤爪。
不知不觉间，注视着日向的时间变得多了。
游戏属性的互补让他们总能完美地配合，新手期的笨拙也不令人厌烦；吃饭的口味很契合，最简单的白米饭搭配上日向每天的奇闻异事都会变得有滋有味；他活泼、努力又有上进心，每天都在带来不一样的惊喜，似乎……
似乎就这样一直看着翔阳，也不会觉得枯燥。
琥珀色的眸子乘着夏日清冽的风，灿烂地对他笑。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共享同一床单薄的凉被，在这雨夜中，他们是最靠近彼此的人。橙红色的短发柔软地散落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孤爪出神望着，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我喜欢上翔阳了。”
直播的工作就快结束了。
我和翔阳会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布丁头的少年迎接了他迟到的青春烦恼。
手指垂于日向身后，孤爪到底没敢再往前。带着困惑，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Chapter Text
掰着手指算，《Recollection》的放送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搞明白恋爱心思后的一周，一切都在照常进行。孤爪向黑尾倾诉了自己的想法，发小贱兮兮露出“果真如此”的笑容，在挨了一顿眼刀后才承诺保密。
“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小不点表明心意？”
就算喜欢，一定要说出口吗？孤爪不耐地踢开挡路的石子。
感情是最难确认的事情，谁知道它是否会随着时间流逝一同消失呢？比如现在收到日向发来拒绝晚饭邀约的短信，又凑巧发现和朋友一起走出校门的日向，孤爪心里只有烦闷而已。
孤爪的直播固定在每周五傍晚，更新频率不算太快，在此期间《Recollection》火热发售，自然有不少人抢先打完了结局。铺天盖地的手机资讯侵蚀社交动态，即使有意屏蔽，孤爪还是多少了解到，自己正要攻克的就是最终章节。
换而言之，这或许是和日向的最后一次合作。
孤爪窝在豆袋里，百无聊赖地刷着论坛帖。他的搭档没有迟到，用红扑扑的笑容轻易敲开了孤爪的房门。
“刚才我摸清他们的位置了，左边山崖和右边山洞有狙击攻击，不过频率不高，看见红线预警后立刻向前翻滚就能躲。近战部分由我来负责解决，阳阳你的飞箭适合远程，帮我注意视觉死角的怪，再来一次。”
“好、好！抱歉爪爪！”
奇怪的是，今天的日向不在状态。
这不是在指责日向的频繁失误。失败只不过是总结经验、从头再来，愈战愈勇也是打游戏的乐趣之一，况且孤爪早已习惯包容日向游戏上的笨拙。
可日向失误的时机，实在太巧合了。
只要孤爪靠近，日向就会条件反射弹出老远，连带屏幕中的橙色小人也连连出糗。不只是肢体，轻微的手指触碰也让日向慌张。他真挚地为失误道歉，然后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往孤爪的反方向挪去。
孤爪：……
往常的游戏时间，他们总自然而然地靠在一起。明明昨天日向还坐在自己的对面一同用餐，今天却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排斥，一夜之间，孤爪似乎变为了某种垃圾、害虫、瘟疫，或者任何日向厌烦的东西。
孤爪从来没想过日向会讨厌谁，就连在游乐场恶语相向的月岛同学，日向也在吐槽的最后补上了几句缓和话。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出错的呢？
盘旋的不安扰乱了孤爪的判断，很快攻击偏移，残血的身躯被敌人一击而亡。
最终章的难度比上周的连续Boss战下降不少，孤爪和日向的表现却都不出彩，甚至重开数次，弹幕渐渐出现了质疑的声音。孤爪端正坐姿，学着日向的样子，悄无声息朝反方向移动。
才刚搞明白自己的感情，就被暗恋之人拒之门外，孤爪不知道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难过。他只得离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家伙，远一点，再远一点。
集中精神后，游戏过程就变得顺畅了。两位主播减少了交流，配合也重归默契巅峰，一众小怪成为两人的手下败将，他们在山崖间翻找关键道具，终于合成了通天缆车的钥匙。
缆车的齿轮咔哒咔哒转动，通过耳机传导至耳骨，心脏也随这震动加速。孤爪侧瞟日向，却不巧和他对上视线。琥珀色的光芒转瞬消失，画面里的角色携手并进，他们的距离却在不断拉远。
『快看！那里是我们战斗过的地方！』
深入云层，周围的特效也发生了变化，流溢光彩逐渐在扭曲中形成画面，按照从后往前的回顾顺序，分别对应上以往通过的关卡。黑色忍者和橙色飞侠手牵着手，从奋战杀敌，到解密推理，还有最初的攀岩跑酷。
冒险途中的每一幕都化为能量球，聚拢在角色的身边。
最后一张，定格在故事的开始，忘记一切的主角掉落在这个奇妙异世界。全然陌生的环境之中，身边人便是唯一依靠。他们一拍即合，誓要找回自己的记忆。
能量球闪着光，从冒险者的口袋中取出记忆碎片，无法分辨的图像经由整合，终于成为了一张完整的照片。
『我想起来了……』
『爪爪，那并非我们的初遇。』
日向已经全神投入进屏幕内的失忆纠葛，斑斓光芒勾勒着他的侧脸。孤爪呆呆地望着，一团乱麻的大脑反复回播着自己和日向相处的每一个瞬间，他抽丝剥茧，试图从中找到疑点，去验证日向的态度转变。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屏幕下方的时间来到七点整。依照目前的剧情发展，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完游戏流程，结束这最后一次直播。还没考虑好他们的关系，匆忙的离别就摆在面前。
现在的日向不像听得进话的样子，论体力孤爪也追不过，橙色的少年会像初见时一样，风风火火地离开他的世界。
……
开什么玩笑？
他才不要这样不明不白地结束。
黑尾的金句得到了验证：孤爪研磨是个任性的家伙。他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脑袋也足够聪明，做什么都是一帆风顺，就连突发奇想才进军的直播行业也蒸蒸日上。
唯独日向是那个不安定因素，无法预测、无法掌控，还要被牵着鼻子走，现在甚至打算一声不吭地逃走。孤爪的心情逐渐转变为火大，目光下移，他紧盯着日向因紧张而不自觉用力的唇。
烟花绽开，屏幕上再度浮现台词。日向因过分投入短暂忘却了恩怨，回过头来欣然向孤爪报喜。
可那话语戛然而止，甚至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念全，毫无防备的唇便被身边人欺身吻住。没有动作，也没有技巧，仅是转瞬即逝的轻柔贴合，心跳却躁动不止，与烟花的爆响齐鸣。
孤爪装着若无其事，用日向曾经的亲吻作借口：“还你。”
直播还在继续，而僵住的日向显然已经丧失了解说能力。孤爪接管主导权，这才看清画面中正在相互亲吻的小人。
『我本就爱你。』
“这次的游玩体验很有意思，将三种截然不同的玩法结合，让人很难定义《Recollection》究竟是一款什么样的游戏呢。主角们最终找回记忆，发现是彼此的恋人，这点也很有意思。感谢猫鸦工作室给我体验的机会……联动套餐吗？这方面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下周的直播，不出意外应该还是两场，会恢复本来的频率。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这样。阳阳。”
被点到名字的日向猛抬头：“是！”
“该告别了。”
忽略满屏飞舞的弹幕对阳阳是否会继续合作的询问，孤爪与日向异口同声道。
“感谢你收看今天的直播，晚安。”
“……”
“……”
他们之间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刻。太安静了，以致于心跳或是布料摩挲的窸窸窣窣声，都被放大数倍，在耳腔震荡。
日向在看着自己，孤爪能感觉到。
“翔阳，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吗？”
过于强烈的注视令孤爪芒刺在背，他回避日向的视线，慢吞吞收拾起面前的手柄和连接线。
“有的。”日向正襟危坐，“刚才那个，可以再来一次吗？”
孤爪缓缓抬头：“啊？”
将脸暴露于阳光之下，是极其危险的事情，那会使你被紫外线灼伤、被尘土袭击，或者——被搭档亲吻。日向似乎并没有在期待孤爪的答案，他一如既往地张开双臂，眉头皱作一团，却不管不顾向孤爪撞来。
这次的吻不再转瞬即逝。日向紧紧抱住孤爪，身体的重量也一齐压上来，毫无经验的布丁头处男吓得一动不动，手也不知该放在哪，最后虚虚护在日向的腰侧。
颤动的睫毛，通红的面颊，还有交织的呼吸里似有若无的橙子香气。怀抱着日向的那一分钟，孤爪幡然醒悟——今天，或者更早发现的心神不宁，大概都是源自对日向的在意。
羞耻心姗姗来迟，为那破罐破摔的幼稚报复涨红耳廓，可直率的少年捧住了他的脸，琥珀色的眼里盛满孤爪的模样。
“对不起研磨！其实上周五借宿的时候，我没有睡着。所以，我听见了研磨的告白！”
汹涌雨夜中，同床共枕的两颗心脏原来是一样的不安。
“本来我搞不懂的！不过研磨亲过我之后，我就明白了——”少年的声音澄澈而响亮，“我、我也喜欢研磨喔！”
啊啊，原来是这样。
凡事都往脸上写的家伙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他最不擅长处理的，分明就是那些恋爱话题。当情感发生变质，简单的接触夹杂悸动与欲念，日向才会局促不安、退避三舍。
孤爪伸手去探日向的手腕。这次，橙发少年没有躲，倒是主动将手心朝向孤爪，换来十指紧扣。
“翔阳。”
“嗯。”
“出租男友的委托，从今天开始就正式结束了。”
“嗯。”
“之后，要不要换一个身份，再来我家里呢？”
这里有专属于你的拖鞋和坐垫，如果需要，枕头和被子也会准备妥当。你送我的花，还养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
这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因为他的男友，已经笑着拥住他，回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