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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坐上高铁,她的位置靠窗。车站的广播在站台里回响,“列车即将离站,列车即将离站。”它重复了很多次,每重复一次,苏溪的心跳就跟着跳得更快一次。很快她就要受不了了。她的眼睛很痛,在离家之前,她和母亲大吵一架。她不记得后面说到了什么,母亲说了什么,或者是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感受到一阵心里一块肉被割下来的疼痛——她从不知道心如刀割原来不是夸张的修辞。她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嘲笑在作文里用心如刀割的同学了,她会用一种不被其他人发现的嘲讽心态安静听着。因为他们大概率从来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她记得母亲在对她尖叫,苏溪原本是沉默的,如同往常一样地面对母亲的怒火。但这次她终于没有办法再承受下去了。母亲的尖叫是伴随厨房烧开的水,那壶水是父亲烧的。苏溪什么都没听见,或许听见了,但最清楚的是热水壶的尖叫“呜——!呜——!”
这声音如同勺子一样尖锐。苏溪喘息急促起来,“呼——嗬——呼——嗬——” 一些久远而模糊的感觉回到她的身体里。她小时候有严重的哮喘,母亲说她经常半夜和父亲背着她去医院看病。这种感觉涌进她的身体,或着这种感觉本身只是被深深地埋着,直到这一刻复活。她身体内部的其他东西必须为这种感觉让道,于是水就从苏溪的眼眶和毛孔涌了出来。她们都是热的、咸的,和她的名字截然相反。苏溪大叫起来:
“你受不了我?你受不了我?你受不了我?你为什么受不了我?你为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现在说你受不了我?你为什么现在说你受不了我?”
她脸上很烫,抓着母亲的肩膀剧烈摇晃着。苏溪觉得自己绝不能再盯着母亲下去,她盯得太使劲,眼球都要跳出眼眶了。母亲没有给自己一点反应,只是惊恐地看着自己,这份惊恐也让苏溪害怕。顿时她感到天旋地转,扶着墙一点一点走出家门。恍惚间看到了父亲。父亲发出了声音,但苏溪没办法理解他说得是什么。
她在黑暗的楼道中感受到阴凉并在这阴凉里快速走下楼梯,凭着她的感觉,她已经在这条楼梯上走了好多年。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像猛兽在黑暗的迷宫中追逐不放。苏溪推开最后一道铁门,就像短跑运动员听到枪响,她疯狂地跑,风在耳边呼啸,呼啸地是咯吱咯吱的嘲讽和要把她吃到的尖叫。
直到她累了,停下来。她的热量已经散发得差不多,接下来要怎么样?家肯定是回不去了,想到这,苏溪就又忍不住想哭。她还有家吗?在发生这样的事情过后?母亲撕下了她的一块肉,或许她也撕下了母亲的,但苏溪已经不在乎了。是她先这么做的。苏溪这么告诉自己。
那就离开这儿。这个解决方案应运而生,待不下去?那就离开。但是能去哪儿?苏溪没有钱,她甚至还穿着那身脏兮兮的校服,散发着淡淡的汗臭味儿。得先弄到钱。于是苏溪踏出坚定的第一步朝着朋友官婕家里走去。
给她来开门的是官婕本人,官婕的父母都不在家,他们加班。那会儿官婕正在写作业。
“怎么了?”官婕开门看到是苏溪,随意地问了她一句。她的心思还在作业的数学题上。她痴迷于数学。
“我和家里闹崩了。”苏溪抽噎着,看到好朋友让她心里好受很多,“就跑出来了。我觉得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得去别的地方。 ”
官婕的眼珠里有了光,她眨眨眼,似乎要把苏溪盯出一个洞,然后又歪着头再看了半晌。“嗯。”她发出了声音,“是啊,你确实待不下去了。你的眼睛肿成这样,应该很痛。你要进来坐一会儿吗?我家里还有冰棍。有你喜欢的味道。”
“不了。”苏溪沉重地摇头。这会儿官婕还邀请她吃冰棍儿呢!她又感动又觉得好笑。“我必须尽快离开。我不想被爸爸妈妈发现。”
“你要在我家待吗?”
“不,这不可能。”
“那你要我做什么?”
苏溪愣了,她知道官婕没有恶意,官婕只是官婕,官婕只是她自己的想法通过语言的方式表达出来。“就像推导证明一样。”官婕是这么和她说的。
这也是她喜欢官婕的原因。官婕是苏溪遇到过的最简单坦诚的人:“我需要一些钱。”
官婕抿抿嘴,苏溪的心因为这虚而未定的时刻紧张着。官婕转身不见了,再出来时带着几张票子和一根棒冰。那是苏溪喜欢的口味。
“500块和你喜欢的味道。”官婕安静地递给苏溪,再安静地注视着她。
“谢谢!“苏溪想给官婕一个拥抱,但被拒绝了。
“你很臭!我洗过澡了。“官婕皱着眉头。她的反应让苏溪咯咯笑出声,干涸的泪水黏在脸上随着皮肤的皱起而带来刺痛。
“那么,”苏溪不知道怎么说再见,她从未感觉到如此郑重其事过,即使她一身臭汗,眼泪鼻涕一把都在脸上——和郑重其事应有的氛围完全不搭边,“再见!官婕!”
“嗯。”官婕这么回应她,“注意安全。但愿我给你的钱够。”
“这钱怎么和你爸妈交代?”
“这是我的压岁钱。”
苏溪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快走吧。”官婕对她挥挥手,要把她招呼走的意思。
于是苏溪最后和官婕道别,啪塔啪塔下楼朝着高铁站走去。
语音播报终于停下来,高铁缓缓加速离站。苏溪佝偻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其人不同,她扭着脖子注视着窗外。铁路边的荧光色表示随着列车的加速逐渐融合成一条飘带。苏溪原本数着窗口略过的标识打发时间,逐渐的就跟不上了。她这样数着许久才放松下来和旁边的人一样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但她不敢睡觉。她怕自己坐过站——这是她第一次坐高铁。她不知道这列飞速前进的钢铁什么时候才能把她送到她想去的地方。因此她每隔几分钟就问列车员,请问到xx站了吗?列车员倒是很耐心,就是有些太耐心,像个机器人一样让苏溪有些害怕。
“xx站,到了。”
苏溪从座位上弹起,她紧跟着人流一起下车。空气是那样的清新凉爽!苏溪站定在人流中深深呼吸一口。自由被满足的愉悦让她豁然开朗,离开家果然是最正确的决定!她怀着一颗莫名期待的心,揣着剩下的钱随着人流向外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