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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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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4
Words:
10,03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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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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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葬礼协调员,札幌啤酒,大雪

Summary:

出狱后的足立在根室,逃避着他能逃避的一切

Notes:

废案,设定全推翻了,所以存个档,不会再写这个,新的也没写,就先这样吧

Work Text:

 

Day  1

15:27 p.m.

再见到足立透的时候,是在根室市的一个社区教堂内。教堂不大,只有二三十个座位,屋内简朴而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凝重的气息。一个牧师站在前方,低声念着悼词,中央是类似于骨灰盒一样的东西,一个非常朴素的木质盒子。足立透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最左侧,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听着。

鸣上悠刚从车站下车,想着在外面抽根烟,便被悼词声吸引。他顺着声音走到了教堂的门口,透过半开的门看到了这一切。也许是心血来潮,他掐灭了手中的烟,拿出宝丽来相机,给足立透拍下了一张照片。随后,他悄然走进教堂,坐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靠近足立透的右后方,生怕打扰到这场葬礼。

那张照片拍下来的瞬间,鸣上悠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尽管只有背影,但是鸣上悠明显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氛围不太一样,至少和鸣上悠认知的‘足立先生’不一样。

他无意识地轻叹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足立透身上。

闭着眼随便买的机票,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情,前五个小时的他还在六本木的电视台里上班,五小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位于日本最东边的边缘城市。

在这里遇到足立透纯属是意外,自从他入狱以后的几年(也许是七年,还是九年,记不清了),鸣上悠就没有再听到过足立透一点的消息了。他拒绝了堂岛辽太郎的会面,拒绝了鸣上悠的信件,单方面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一下子从他们的世界里消失了。

随着牧师低声念完最后一句“阿门”,这场葬礼画下了正式的句点。足立透缓缓站起身,走到前方和牧师交代了几句工作,似乎在确认最后的安排。鸣上悠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紧随其后。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教堂内的气氛也慢慢变得平静,鸣上悠才走上前,轻轻清了清喉咙,开口打破沉默:“足立先生,好久不见。”

足立透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淡:“怎么这都能见到你啊?”

“大概是上天的安排吧。”鸣上悠微笑着,把自己值机的信息递给足立透看,“机票什么的我都是随便买的,后面去哪里就是天注定了。”

足立透瞥了一眼他的机票,眉头挑了挑:“所以你就来了这么个边缘小地方?要去就去大城市呗,札幌啊小樽啊旭川啊什么的,这里可比八十稻羽都无聊。”

“我倒是很好奇,足立先生在这里干什么?”鸣上悠目光落在中间的盒子上,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足立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勾勒着骨灰盒的边角,嘴角依旧带着他以前惯有的笑容,“葬礼协调员啦,给没人认领的骨灰做做法事。说好听点就是政府的人文关怀,难听点就是收尸。”

“很难想象足立先生会做这样的工作。”鸣上悠反倒有些愣住了。

“对吧?据说这也是人文关怀的一种哦。”足立透一边说,一边满不在乎地用手指勾勒着骨灰盒的边角,“这边缺人手就安排我过来干了,算是我狱中表现良好给的奖励吧?”

“足立先生真有人情味。”

“就是份工作,没什么人不人情味的。”足立透随口回应,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然而,鸣上悠却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上前一步,直视足立透:“足立先生,这几天我想和您一起工作。”

“? ? ? ? ? ? ? ? ? ”足立透一脸难以置信,他知道东京生活压力大,但是压力大到会想到去另外一个地方上班这种症状还是第一次见,“你是不是上班上疯了?”

“不是,我是真心实意的。”

“悠君,你在旅游啊。”足立透对他说,“旅游是出来放松的,而不是换个地方上班。”

“没关系,足立先生的工作应该很轻松。”

“我可没工资开给你,这完全就是打白工。”

“足立先生对这边应该很了解吧,麻烦您带我公费旅行了。”

足立透放弃挣扎了,问他晚上住哪,第二天去接他。鸣上悠没有说话,目光变得清澈了不少,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他望着足立透,足立透也望着他。

“你不会没定酒店吧?”足立透终于打破了沉默,试探性地问。

“我可以住您家里吗?”

“哈哈想都别想。”

“那我就和舅舅说您躲在根室。”鸣上悠毫不犹豫地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别!别别!”足立透急忙伸手阻止他,脸上露出一抹不耐的神情,“住住住,给你住好了吧。”

“好的。”鸣上悠痛快地把拨号界面退出去,把手机息屏。

 

20:47 p.m.

回到足立透租的房子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他们先去根室的朱尼斯超市(为什么这里也会有朱尼斯?鸣上悠好奇地问,因为是朱尼斯帝国啊,足立透打算逗逗他。今天不是愚人节哦,但悠君是愚人呀。)买了点菜回来,鸣上悠说他来做饭,当作是房租,足立透无所谓他的说辞,下班闲着也是闲着,吃顿饭而已,足立透这样子来催眠自己。

“足立先生的家,比在稻羽大了好多。”鸣上悠环顾了一下足立透的房子,五十平米的两房一厅,空间宽敞,光线充足,阳光能在这间屋子保存很久。

“才两万一个月哦,便宜吧?”足立透靠在门框边上,看着鸣上悠参观自己的房子。

“我也想搬过来住了,这也太便宜了。”鸣上悠感叹道,真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还能找到这么便宜的房子,要知道日本房子贵得离谱。

“那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好咯。”足立透换好鞋走进屋里,“上一任租户上吊死了,就在你这个位置。”说完,他还故作夸张地做了一个上吊的动作,笑得有些得意。

鸣上悠吓了一跳,虽然知道足立透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有些愣住。

“我去洗澡,随便弄点吃的就好。”足立透随便丢下几句,便进了浴室。

鸣上悠走进厨房,开始整理刚刚买的食材。桌上的食材虽不多,但品种齐全:肥牛卷、羊肉卷、金针菇、香菇、娃娃菜、卷心菜、豆腐、大葱,还有虾和蟹。鸣上悠望了一眼窗外,细细的雪花轻轻飘落,街道上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气温低得让人想一直泡在暖气里。他想着也许可以做个寿喜锅。

鸣上悠熟练地将肉类和蔬菜分门别类地处理好,将能提前准备的食材都准备好。锅底用昆布、味淋、生抽、清酒和清水调制,放到炉子上慢慢煮开,随着温度升高,阵阵香气逐渐弥漫开来。他突然想起足立透喜欢吃卷心菜,于是拿出一颗卷心菜,切成四瓣,洗净后用千岛酱拌了一拌,装盘后准备端去客厅。

“哎呀,悠君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呀。” 洗完澡的足立透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鸣上悠旁边,随手拿起一片卷心菜塞到了嘴里。

“味道怎么样?”

“还行。”足立透咽下去以后,随手用水冲了冲刚刚抓菜的手,“再加几颗小米辣就好了。”

“原来足立先生喜欢吃辣。”鸣上悠一边把寿喜锅端到茶几,一边轻笑道。

“我开动了。”足立透说完,便率先拿起筷子,开始夹起锅里的食材。鸣上悠也微微一笑,拿起自己的筷子,和他一起吃了起来。

他们聊了好多,聊的都是鸣上悠。

 

外甥君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呀?

记者,我在当记者。

足立透停顿了一下,他想起了被自己杀死的山野真由美。

不是挺适合你嘛,无论怎么样都要找到真相的英雄先生?

谢谢夸奖。

今天是工作日吧,怎么会有空过来?啊~难道是翘班,变成糟糕的大人了呢。

我辞职了,东京压力太大,而且当记者和我想得中的不一样,思来想去还是提了辞职,出来喘口气。

悠君一身烟味哦,学抽烟啦?

是的,最开始只是想试试味道,没想到一抽就是抽到了现在。

变成坏大人了呢,记得不要当着你舅舅面抽哦。

啊……好的。

鸣上同学谈恋爱了吗?

没有,太忙了,忙着生活忙着工作忙着活着,忙着忙着,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

哈哈东京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了呀记者同学。

节奏太快了,人与人之间联系也变得更加冷淡,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反倒没有那么亲密了。

鸣上先生出社会了感觉怎么样呀?

不太好,职场上充满了不讲道理的人和事,真的狗屎一样。

鸣上老弟讲脏话了呀,成年人聚集起来基本就是这样的哦。

所以我很想念在八十稻羽的时光。

 

“既然都是成年人了,”足立透边说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了几罐札幌啤酒。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罐装札幌啤酒,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了那个他一贯的狡黠笑容,“喝吗?”他将其中的一罐递向鸣上悠。

鸣上悠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茫,他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提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出来社会几年了都很少去碰酒精,酒量太差了,三四罐酒精度数在五度以上的啤酒就能把曾经拯救过世界的英雄先生给灌醉,六罐下去就能让银发电波系锅盖星人当场讲起母星的家乡话。

“我以为会是朝日。”鸣上悠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啤酒罐,心中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不知为何接了过去。

“北海道特产哦,换换口味吧,”足立透随手拉开拉环,“应该比朝日好喝,再怎么说价格差了不少。”

两人面对面坐着,啤酒罐碰撞的清脆声伴随着无关紧要的闲聊,在空气中回荡。足立透喝得很快,啤酒罐一个接一个地堆在茶几上,散发出微微的麦香。而鸣上悠稍显犹豫,喝得不多,但也没能逃过酒精的侵袭。他的脸渐渐泛起了红晕,酒气熏得人有些发热。

第三罐啤酒下肚后,鸣上悠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的头有些发沉,视线开始模糊,连眼前的足立透也变得模棱两可。他努力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身体却不听使唤,最后直接软倒在沙发上。

"你父母,或者堂……你舅舅没有锻炼你酒量吗?这才三罐,一千零五十毫升。"

鸣上悠摇了摇头,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酒精迅占据了他的意识,大脑一片涨痛,刚刚组织好的话语瞬间被冲散,只剩下些许模糊的片段和无法表达的情感。他只能通过简单的肢体动作来回应。

"那你以后就别去应酬咯,小心被别人灌醉哦,说出来什么话就不由得你了啦。"足立透语气淡淡的,却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

鸣上悠默默点了点头。

"冰箱里有蜂蜜,等脚不软了你自己去泡一杯喝,我睡觉了。"

鸣上悠摇头。

"要我照顾你?"

他再次摇头。

"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想干什么?"足立透皱眉,语气中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足立……先生。"

"嗯。"

"足立……先生……"

"嗯?"

"足立先生……"鸣上悠的酒气散了点,又或许没有,"为什么要单方面切断和我们联系?“

"我的信您也不收,舅舅申请的面会您也统统拒绝了,为什么?"

"就连舅舅知道您出狱也是在一年后才知道的,为什么突然消失掉……为什么?"

鸣上悠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似乎有些湿润:"我的信您不收我也无所谓,但是您明明很清楚舅舅有多担心你,我们……"鸣上悠打了个酒嗝,"为什么要和我们划清界线啊……"

"我可把你们家搞得一团糟哦?恨我才是人之常情吧?"

"才不是!我……我们从来没有……"

"再说了,这么黏着个外人干什么呢?趁早忘记我这个人不是更好?"

鸣上悠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我确实是该恨你,我恨你单方面切断我们家的关系,我恨你直到现在还用这样态度来面对我,对待舅舅,我恨你明明很关心但还是要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对于足立先生来说,我确实是外人,我不是您的朋友不是您的家人,谁都不是,撑死了也就是见过几面的关系,这我无所谓。"鸣上悠停顿了一会,继续说,"但是舅舅呢?舅舅早就把您当做家人看待,他给家人准备的马克杯,您比我拿到的时间还要早得多得多得多,您是最清楚不过的,您为什么还要这样子远离他,这样对舅舅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喝得烂醉啊外甥君。"

"我没醉,我很清醒,"鸣上悠固执地摇头,语气坚定得让人分不清是真话还是借酒壮胆,"我没有醉……"

"喝醉的人才说自己没醉呀,鸣上同学?”足立透打了今晚第二个哈欠,起身准备离开,"我回去睡觉了,旁边的房间还空着,你去那里睡,东西明天再收拾也行。"

然而,他刚走出一步,衣角就被鸣上悠攥住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足立透停下脚步,语气不耐烦,转身看向沙发上的年轻人。

"足立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这样,但我也不年轻了,别折腾我好吗?叔叔我熬不动了呀。"

"只要足立先生回答我就好。"

足立透懒得再挣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最晚睡觉时间是一点半,现在已经一点了,有什么问题赶紧问,问完我睡觉。"

"您为什么要躲在这么边缘的城市?"鸣上悠语气有些急切,眼神却依旧平静,直勾勾地看着足立透,"为什么要远离我们?"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工作地点在这里所以我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

"那也可以和我们说一声吧,”鸣上悠的语气有些激动,“为什么一声不发地就人间蒸发了?"

足立透皱了皱眉,像是有些恼火,又像是想要继续敷衍过去:“上个班而已。”

"您总是这样,总是用借口来逃避问题。"鸣上悠不甘心地继续发问,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眼神依旧充满了坚持,“为什么不直接说呢?您到底在躲避什么?”

"逃避什么?"足立透的视线飘忽不定,他自知理亏但还是要嘴硬下去,"再说了就这样忘记我不是最好吗?好选择啊这是。'我可是杀人犯啊',"足立透表示,"别太执着了。"

鸣上悠心头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我是不知道您有什么苦衷,如果有理由你就说出口啊,您也长嘴巴了吧?对自己的问题闭口不谈,这样子连最基础的沟通都做不到!"

"说了,然后呢?"

"足立先生您这人真是……!"

"知道我麻烦还跟过来的你,就是傻子一个。"

鸣上悠不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回来的时候他拿了两箱啤酒。他说:我要灌醉足立先生,直到听到你的真心话为止。

“你是不是傻?”足立透毫不客气地对他比了个中指,”我可不陪你玩这个。”

鸣上悠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一罐啤酒,利落地拉开拉环,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下。动作迅速而干脆,鸣上悠用这种方式把心中的不安和疑问一并吞下。喝完后,他把空罐子倒过来,确认一滴都不漏。

“真的假的?我很怀疑你出社会这几年到底学了什么。”

“我是认真的。”鸣上悠低头又拉开一罐啤酒,仰头喝下去。罐身渐渐空瘪,咽下最后一口后,他抬起头,眼神透着一股倔劲儿:“足立先生,如果不喝到醉得连真话都说出来,那我就一直陪着您,直到您说为止。”

“行行行,你厉害。”他随手拉开一罐啤酒,凑到嘴边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看着对面的鸣上悠:“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用这种对峙法呀,最后丢脸的只会是你自己哦,鸣上记着?”

“没关系。”鸣上悠没有理会足立透的阴阳怪气,答得干脆利落,“我想要的只是您的回答。” 足立透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罐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大口。酒液流进喉咙,苦涩的滋味让他微微皱起眉,还是朝日好喝啊,他想着。但他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嘲讽的模样:“那就要看看是谁醉先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随着啤酒罐的堆积变得越发凝重。从最初的几句嘴仗到后来只剩下酒罐开合的声音,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桌上啤酒罐摞成了一座不成形的小塔,鸣上悠的脸色已经泛红,眼神有些迷离,但他的手仍在稳稳地拉开下一罐。

“悠君你呀,”足立透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你到底想听到什么?想让我说什么?我杀人是因为开心?还是说,我后悔得想死?”

鸣上悠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足立透:“都不是。我只想听听足立先生真正的想法——没有逃避、没有讽刺、没有掩饰的想法。”

 

Day 2

02:03 a.m.

喝了好十几回合,屋子里早已弥漫着浓烈的酒精气息,连空气中都透着一股令人晕眩的热浪。桌上的空罐子横七八落,布满了整个茶几,地板上零散地躺着几只滚落的啤酒罐,反射着暖黄色的灯光。鸣上悠整个人趴在茶几边缘,脸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涣散。他好不容易散去的酒气随着一罐罐下肚又迅速积了回来,头脑晕乎乎的。他无声叹了口气,果然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比不过足立先生这样的老练成年人。

窗外的雪还在无声地下着,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朦胧了玻璃上反射的景象。屋内的暖气开得很足,热意混着酒精让人昏昏欲睡。鸣上悠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一阵浓烈的困意却不依不饶地涌上来。

他不自觉地摸向口袋,拿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烟,放到嘴里点上火。熟悉的尼古丁气味迅速侵占了他的感官,仿佛这一吸能赶走困倦,也能让那些未能开口的疑问变得更好面对。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仰头靠在沙发上,准备吐出烟雾。

但烟雾还未散开,那点小小的火光就被猛地掐灭了。

鸣上悠一怔,愣愣地看向足立透。对方伸出手,竟直接用手指将烟头的火苗掐灭。火光瞬间湮灭,只留下细细一缕焦味弥漫在空气中。

因为足立透的行为,鸣上悠又生成出一堆新的问题去问足立透,又因为在酒精的作用下,锅盖星人的大脑正式过载了,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对方动作。掐灭烟头的动作干脆利落,他微微抬起那只被烫红的手指,对着伤处随意地吹了吹气,像是在对待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鸣上悠等着足立透的解释,足立透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自己被微微烫伤的手指,随后从沙发旁随手拿起自己的手机,他调出一条短信记录,点击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足立透翻到最上面一条,正文的内容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堂岛辽太郎的风格。他将手机推给鸣上悠。

“这是三年里,堂岛先生发给我的。”足立透语气淡淡地说,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堂岛辽太郎发了好多条,一滑滑不到底,全是他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从最开始试探,关心变成了他单方面输出自己的近况。

足立?你人是不是在根室?

终于抓到那个肇事逃逸的畜生了,千里也可以瞑目了吧

最近过得怎么样

看到了随便回点什么吧,我知道你在看

我升职了,现在是稻羽分局的副署长

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医生说要戒烟戒酒不然对自己身体不好,结果我转头就看到那个医生在抽烟。

去他妈的

悠现在在一个电视台当记者,我铁定以为他会去司法机构,唉他自己选的,希望他别后悔吧

菜菜子在钢琴比赛拿到了第一名,真厉害

算了,就当我在自言自语

最近天天加班,好烦

菜菜子嫌我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最近在教我做饭

我烟酒全戒了,但是上次悠回来的时候闻到那小子身上一股烟味,那小子偷偷学抽烟啊

菜菜子现在在大阪上大学,我以为她会像悠一样去东京的

还有几年就退休了,如果退休了就去找你

最新一条的发送时间是在三周前。

足立透一句都没回过,但堂岛辽太郎知道足立透肯定收到了。

“我清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不会因为距离而产生变化,”足立透想起自己入狱的时候,堂岛辽太郎会时常去探视自己,这个人真的很固执啊,“这个道理我可太懂了。”

“不过对我来说实在是一份重担。”羁绊太重了呀,足立透负担不起来。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阳台外,雪从他们到家的时候就下个不停,明天街上的雪会很厚吧,会起不来床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说,“我还挺喜欢这里,人少地大还空旷,一切都变得淡了很多,也许会轻松点吧。”

“可您这样分明是在逃避,”鸣上悠皱起眉头,“‘这世间没有轻松到能让你简简单单地就让你找到一个能供你逃避的地方’,您自己也说过的。”

“嗯,”足立透简单回答了一句,“所以这就是我会被你找上门的原因吧。”因果报应啊,逃避、逃避,再逃避,到最后,连躲藏的地方都没有了,只剩下没藏好的一地鸡毛。

“那您还……!”鸣上悠正想反驳,却被对方淡淡地打断。

“我累了呀,悠君。”无论是维持人际关系也好还是维持生活也好,都太累了。年过四十但是感觉像是消磨了大半辈子,出来社会上班直到进去坐牢的十几年里,磨掉了他的意志磨去了他的生活气。

足立透的现在像极了一块被摔得稀碎的圆环,粘不回去也更加承受不住来自他人的重量,原来太过空洞的人什么都留不下。

“这就是我对你问题的所有回答了。”

足立透的声音平淡得像是一道关上的门,没有留下任何缝隙。说完这句话后,他靠回沙发,仰起头,将目光投向昏黄灯光笼罩的天花板,眼神涣散得像是疲惫的旅人。他的手里还攥着一罐啤酒,酒罐表面因余温而泛起一层水珠,他用拇指反复摩挲着那湿润的金属表面,像是需要这样才能分散一点注意力。

鸣上悠沉默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像是胸腔里突然被塞满了棉絮,堵得发不出一句话。他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关节隐隐发白。

足立透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视线缓缓地从天花板转回来,重新落在对方的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懒洋洋地说道:“记者先生还有什么要提问的吗?”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一根火柴,点燃了被压抑已久的情绪。

“您实在是太过分了,怎么可以擅自替我们做出选择。”

鸣上悠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寂静,语气克制,却难掩隐藏其中的愤怒。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定在对面的足立透身上。昏黄的落地灯洒下柔和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到墙上,扭曲得像是两座不真实的雕像。

足立透没有立即回应。他坐在茶几旁,手指在空罐子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叩”声。他抬眼瞥了鸣上悠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多说什么。接着,他将茶几上散落的啤酒罐一个一个捡起,随手堆叠起来。

“悠君,你知道摆锤实验吗?”足立透一边说,一边继续搭建那些空罐子。

“知道的,傅科摆实验,一位法国的物理学家设计证明地球自转的实验。”鸣上悠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明白此刻对方提及这个话题的意义在哪里。

“有在好好上学呢,悠同学。”足立透将最后一个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最顶端,眼前的小塔摇摇欲坠。他看着自己堆积的成果,嘴角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只需要一个重物、一根长绳,和一个可以悬挂重物的吊顶,当然,还需要施加一点外力。”

他轻轻后仰,靠在沙发的背垫上,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注意到摆锤摆动的平面会逐渐旋转。“鸣上悠补充道,他停顿了一下,试图找到这其中的逻辑关系:”……但这和您之前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吗?”

“我想说的是,‘羁绊’这种东西啊,就像那份外力。”说完,他突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

只听“啪”的一声,那堆啤酒罐像保龄球一样瞬间崩塌,罐子滚落到地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声响。罐子滚到了墙边,有的甚至滚到了沙发底下,留下短暂却刺耳的寂静。

“我无法接受那份外力是不可控的,更无法接受自己对它无能为力。”他低声说道,目光紧盯着那些散落的罐子,像是在盯着自己的心绪,“很恐怖吧?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却完全没有办法控制。”

客厅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得更沉了,连灯光似乎也变得昏暗了一些。

“这就是我会选择远离稻羽,远离你们的原因。”足立透轻声补充道,语气里透着无可挽回的笃定。他伸手捡起一只罐子,随手抛了抛,金属的质感在灯光下微微反射着光,像某种易碎的东西。

“我们没有要求什么……”鸣上悠顿了顿,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情绪,“我们只是想让您过得好一些,而不是一个人把自己孤立在这座最边缘的城市。”

足立透的动作停了下来,手中的罐子滚落到地板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鸣上悠,表情不带温度,语气却带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疲惫:“就是这样才恐怖啊。”

鸣上悠愣住了,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喉咙却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掐住,发不出一丝声音。他明明有太多话想问,想要去理解,甚至想要为足立透辩解,但此刻,他的大脑却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词汇都无法拼凑。

十四年前,他们互通记忆的那一刻,鸣上悠以为自己已经窥探到了足立透内心最深处的真相。那些记忆——扭曲的、平凡的、痛苦的、麻木的——像一部冗长的电影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播放。可即使如此,那些画面始终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与真正的感受阻隔开来。他只能站在观众席上,旁观足立透二十七年的人生起伏,却永远无法真正走进那些记忆中去。

归根结底,鸣上悠只是个观众。他可以看到,却无法触碰;他可以回忆,却无法感同身受。那些记忆的意义、那些痛苦的分量,对于亲身经历过这一切的足立透来说,是无法用语言去形容的,而对他而言,却始终只是一张透过玻璃窗看到的风景。

鸣上悠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对方身上,试图从足立透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熟悉的东西。可对方却只是低着头,嘴角依然挂着一抹让人难以分辨的笑意。

“就是这样才恐怖。”足立透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故意要让这句话扎进鸣上悠的脑海。他低下头,拾起一个罐子,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不求利益回报什么的……才是最恐怖的。”

外面的雪还在下,还夹杂着一些风,即使在屋内能听到风声拍打窗户的声音。灯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再次交错在墙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对峙,也像是一场永远无法真正结束的拉锯战。

“这是您全部的真心话吗?”鸣上悠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他的目光像一把利刃,直直地刺向足立透,试图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嘲讽的面孔上看出些许真意。然而,昏暗的灯光为对方的表情笼罩上一层朦胧的阴影,显得难以捉摸。

足立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玩味这句简单的提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几,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仿佛在为自己的回答铺垫什么。

“嗯,”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百分之九十吧?”

“剩下的百分之十呢?”鸣上悠微微前倾,声音里不带任何起伏,但目光越发锐利。

足立透先是叹了口气,“连人工智能都知道,与有情绪的生物交流不能绝对诚实哦,悠君。”他抬起头,嘴角露出以前脸上带着有些狡黠意味的笑容。他将靠在沙发上的身体稍微坐正了一些,像是对这个话题多了几分兴趣,“而且呀,百分之百诚实,这不是太不现实了吗?”

“所以您是不打算告诉我了,是吗?”鸣上悠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冷静。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膝上的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却像是一种支撑。

足立透耸了耸肩,摊开双手:“百分之九十。”

“......”鸣上悠不说话,他不愿做出妥协,但足立透说的百分之九十也许就是他能保证最高的诚实度了。他靠回沙发,双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却仍然锁定着足立透,不想轻易放过这个话题。

足立透轻笑了一声,像是看透了面前那位刚辞职的前社畜的的小心思,他低头摆弄起茶几上的一个空罐子,用手指转着它的边缘。金属罐子在他的手指间缓慢地旋转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眼瞥了瞥鸣上悠,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睛里隐约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掩盖住了。

“说真的,悠君,”足立透将罐子放回桌面,目光定定地看向对方,“百分之九十已经够多啦,不是吗?剩下的百分之十,留着给自己,挺合理的吧。”

“合理……吗?”鸣上悠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反问自己。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的掌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客厅里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声的低吟。两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落地灯的微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若即若离。

“百分之九十……”鸣上悠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却显得更轻更低,仿佛是对自己的某种确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对上足立透的视线,神色复杂。“那就百分之九十。”他说,语气中多了一丝释然,却也隐藏着一点遗憾。

足立透没有再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将头转向一旁。他靠回沙发,抬眼望着阳台,雪终于是下完了。


03:45 A.M.

两人又开了几瓶啤酒,啤酒罐散落在地毯上,像是战场上被抛弃的盔甲。鸣上悠的酒量显然不佳,喝到一半时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去洗手间吐,前后折腾了四次。他从洗手间出来时,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额前的刘海被汗湿,脸色也惨白得像张纸,但他依旧坚持坐回沙发,一边喘着气,一边倔强地抓起另一罐酒。

足立透的状态比他好不了多少。他一开始还能勉强保持清醒,甚至不忘嘲笑鸣上悠两句:“悠君的酒量真差呢。”

然而,他这清醒也没能维持多久。等到他喝完第三罐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些呆滞,目光也随着酒精的渗透逐渐涣散。他摇了摇头,放下酒罐,试图站起来稳住自己,却在下一秒迅速冲向洗手间。轮到他呕吐时,他的姿势和鸣上悠如出一辙,狼狈得几乎分不清谁输谁赢。

洗手间的门在两人之间轮流开合,仿佛他们不是在喝酒,而是在比谁更能承受这种折磨。第四次从洗手间出来时,鸣上悠直接瘫坐在地毯上,头无力地垂着,双手松松地撑在身后,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下方的阴影。

足立透靠在沙发上,低头瞥了他一眼,伸手敲了敲空酒罐,语气有气无力:“所以我才说,这种对峙法,最后丢脸的是你呀。”

“您的意志力也没好到哪去。”鸣上悠偏过头看他一眼,声音闷闷的,透着一点疲惫。他试着挪动身体,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几乎摔倒在地。他干脆放弃,靠在茶几旁小声嘀咕:“我认输。”

足立透闻言轻轻一笑,抬起手想喝一口手里的啤酒,却发现力气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支撑不起了。他放下酒罐,疲倦地揉揉额角,站起身时脚步也有些虚浮。他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鸣上悠,摆了摆手:“行吧,悠君,游戏结束。我回去睡觉了,你也赶紧回自己房间,别在地上睡。”

说完,他晃悠悠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背影晃动得像风中的纸片,脆弱又无力。

鸣上悠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终于勉强站起来,一步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靠在门口喘了一会儿,似乎想直接倒在自己的床上,但迷迷糊糊之间,他的脚步却不知为何转向了隔壁。脚步轻得像是在踩棉花,他推开足立透的房门,借着微弱的灯光摸索着走到床边。

他跌跌撞撞地挤上了足立透的床,占据了另一侧的一小块位置,缩成一团,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

足立透模糊地感受到床的另一边陷下去一点,但疲惫和酒精让他根本无力去分辨。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背对着鸣上悠,喃喃道:“真是麻烦…啊啊…算了随你吧。”

两人就这样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夜。房间里弥漫着酒精的气味,客厅的空酒罐横七竖八,洒落的酒渍暗暗渗进了地毯的纹路,整个场景狼藉不堪,一场非正式的记者采访结束了。两个醉鬼睡得安稳,呼吸交错着填满了房间的静谧。

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