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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年死了,死在一场混战中,或死在一场偷袭里。
没人知道这场战事的起因,甚至战场外的树叶也只因灵力冲击的余波轻轻摇摆。
但池年死了。他护在自己的徒弟前,挡在不足以对抗仙级战力的普通妖精前。冲击到来那一瞬他的下身化回原型,悬空腾立,怒目圆睁,虎啸长鸣,土浪翻涌。但足以冲破地心的灵誓撕裂琼圆盾,刺穿他的胸膛,在灵体上凿出一块无法自愈的空洞。
池年死了,死在地脉的深处。猛虎庞大的身躯朝一侧倒下,近乎轻盈地躺在震骇得无法出声的徒弟为他垒起的柔软土块上。
然后大地哀鸣,山岳倾覆。
还在湖心亭议事的长老们最先察觉到异常。仙人散灵的异象如极光般闪过天际,他们一齐抬头,接着感受到脚下土层不安的滚动。
“坏事了。”西木子说。
他身形一闪,从湖心亭传送出去。笼罩着湖心亭的天空已经变得流光溢彩,从灵质空间外泄的新鲜灵力欢腾地奔涌。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迎接即将回归大地怀抱的强大生灵。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是无限。池年护下的小妖们不顾仙人散灵的灵浪冲刷,一次次试图近身治疗。无限将他们拦在身后竖起屏障,抬手布起锁灵的阵法。
西木子赶到时,外界的异动已有所缓和。但池年充沛的灵力依旧在外泄,引发大地一阵阵不规律的震动。
看见无限布下的阵法,他愣了一下。土石崩落的轰鸣中,无限甚至没有回头,隔空的传音却分为清晰。
“快布锁灵阵。这片山脉太脆弱,承受不了池年散灵的土浪。”
西木子不用思索太久。连绵的山脉下有人类繁荣的城市,也有妖精聚居的会馆。
“你知道他们会有多恨你吗?”西木子只是轻轻地问道。
无限没有回应,赶到和没赶到的长老们却同时收到了他的传音:
“布下锁灵阵,维持池年的形体。”
那阵短暂而猛烈的异象在人类和妖精中都引起了不小的恐慌。土地开裂,房宇倒塌,人妖皆有死伤。但很快救援和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会馆和人类高层统一了突发地壳活动的对外说辞。
接着,会馆内部有人叛变、袭击高层的消息不胫而走,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但执行者迅速揪出了主谋,这起动乱便和流石事件一样被迅速平息。
而在查明真相、安抚妖众的同时,会馆的长老们也忙于处理战场的后事。
这是会馆成立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仙人散灵,也是他们第一次,不得不维持一具失去生机的灵体。
池年是最强大的土系化灵,灵质空间充斥着纯粹的土元素。让它们流入世界,足以在深海的波涛中填起一块坚实的大陆。没有一片大地,能承受住这样的冲击。
但没有妖精愿意让自己的同类遭受不得回归自然的命运,尤其是这样一位同僚。
犹豫或是不犹豫,其余长老到场后并未听从无限的号召,只是稳定住了这片空间。无限独自支撑着不稳定的锁灵。
是哪吒察觉异常后赶来,和无限一起将灵力灌注进锁灵咒仪。以池年的化形和山峦为媒介,锁灵阵被层层加固。锁灵仪式运转了七天七夜,彻底封住不断溃散的灵质空间。
最后一道灵咒刻下,中空的山脉间,锁灵阵成。这天生地养的妖精再也无法回归自己的来处,被封锁在山脉中。
阵成三日后,长老会决定封山。
最早前来道别的是哪吒和雨笛。
哪吒少有地变成青年模样,着了古时那件黑袍战装。混天绫飘扬着缠绕在他的手臂上,随着动作呼呼生风。雨笛便是飘起,也要矮他半个身子。
洞穴中央,池年还穿着那件长袍,下身的四只爪子安详地蜷起。他静静地靠在土块上,双目禁闭,眉眼沉静,一只手臂枕在颊边,一只手臂安放在身旁。若不是胸前那巨大豁口,真好似战后在小憩。
哪吒能感受到遍布那具躯体的阵法。那具躯体内部的灵力汹涌冲刷,如惊涛般拍打在他施加的灵索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雨笛,”他说,“当年是你接他进会馆的吧。”
总馆长点了点头,不作声地盯着长明灯在池年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的阴影,小巧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下。
“当时你还说要教他下棋呢。可都当上长老了,他还是没能变成你的棋友……”哪吒自说自话般念了起来,盯着池年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暗沉。
“……看着自己带过的小孩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变得沙哑,“真难受。”
长久的沉默。哪吒的目光停在池年洁白柔软的虎腹上,还是那般轻轻地念到:“我早该在三百年前你求我的时候,就让你看看我这副形貌。”
身后的混天绫自顾自地舞得呼呼作响,也不知谁能看见。
静立片刻后,哪吒飘到池年面前。他和无限都不擅长精细的灵体修复,层层锁灵阵也将细微的伤口固定在了池年身上。池年的嘴角破损,颊边有被土石划出的伤疤。蜷起的虎爪被磨破了,身侧那微微握起的掌中有一道深深的伤痕,本是池年心随念动就可以随意抹去的痕迹。
良久,哪吒说了句:“……抱歉。”
他从怀里掏出只红艳的布老虎,操纵着它飘向池年空缺的心口:“那年带你逛庙会时买的玩偶,给你带来了。”
灵光闪烁,将那片缺口填满。
甲和芷清抱着件衣裳在第二天到来。
锁灵之事禁忌如此,会馆一次又一次地驳回土门四徒去探望师父的请求。散灵却无法回归自然,对任何妖精的认知都是巨大的冲击。
可四徒心中却怀有微弱而强烈的希冀。他们见到了无限,也见到他发动的强大术法——事情或许仍有转机。
直到会馆派西木子去询问四人更改师承一事,叫他们的心如坠冰窖。
没人能作出答复,但西木子也没给他们询问或回绝的机会。见他们都因这消息颓然垂下头颅,他只是道了句慎重考虑,便起身准备离去。
芷清的反应最快。在师兄师弟被打击得无法动弹时,她有些摇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追上了西木子的步伐。她在门前将人拦下,拽住西木子长长的袖口,眼中闪着执拗而病态的光。
让我去见师父。她说。
甲是第二个反应过来的。芷清追出门在甲身边擦过,他猛地一回神,便化成兽态跟了上去。他敏捷地在门口落地张开双翼,挡住了西木子的去路。
被前后夹击,西木子微微咪起眼,将扇子打开挡在脸前。
注视着他的是两双执拗的眼,眼中是这十几年深植的感情。
就你们两个。他最后说。走出那个地方后,你们什么也不会记得。
看见池年完整的化形,芷清的身躯猛地一震,攥紧手中的衣裳咬紧了下唇。甲难以置信地深吸了几口气,嘴唇微微颤动起来。
“师父……”两人齐声唤道。
池年维持着半兽的化形,好似睡着了一般没有回应。但他的身躯没有起伏,两人也没有感受到师父的呼吸。
芷清轻轻地呜咽了一声。但她强压下涌上喉头的哭喊,在甲还难以置信地盯着师父时,慢慢走到了池年身边。
池年对她的靠近毫无回应。她颤抖地伸出手,试探着触上师父的肩膀。池年的身躯冷得她心头一颤,还有一阵灵质相触的刺痛。她愣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一个那坚不可摧的法阵。
法阵下熟悉的灵力被压抑得微不可察,但她依旧能清楚地意识到没有任何神识在控制那股灵力。她终于压抑不住跪倒在池年膝下,将脸埋进虎腹中闷闷地哭嚎起来。
芷清嚎了几声,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悲恸。她抬起头,婆娑的泪眼中师父的脸望不真切。于是她抬手将泪水抹去,站起身来,手指哆嗦着展开带来的衣袍。
她终于明白为何西木子要自己带上师父最喜欢的衣装。
她将那套衣服搭在手臂上,绕到池年身后,准备为师父脱去外袍。但师父不会坐起身来,也不会在自己唤一声后乖乖地抬起手臂。她握住师父的后领,泪水又溢满眼眶。
甲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他脸色苍白,脸上没有表情,唇角却颤抖着。他无言地伸出手,抓住师父一侧的手臂。
妖精散灵的躯体依旧柔软而有弹性,他将池年的手臂展平,朝芷清看了一眼。
芷清会意,走上前去脱下池年一边的衣袖。
两人配合着,褪去池年临走前匆匆披就的外袍。那件白袍在战斗时被扯出了几道裂口,沾满了土块飞溅上的尘土。
芷清拍打掉上面的尘污,叠好放在一边,心中却不知为何起了这样的想法:师父那么注重外表,要是得一直穿着这件袍子,会很生气吧……
好险我们把他最喜欢的衣服带来了。她想,泪水又盈满眼眶。
外袍下的里衣没沾染多少尘土,却早已失却了温度。甲将双手伸到师父腋下,将池年的上半身放倒在自己怀里。芷清绕到前面,将里衣整平。
池年的发间还萦绕着护发素的芳香,甲悄悄地深吸了几下,差点被喉间的一阵苦涩夺去呼吸。不知是长明灯的火光还是被外人体温沾染,甲似乎感觉师父的脸色红润了一点。可定睛看去,那双薄唇依旧苍白。他抿住嘴唇,咽下一声涌上的抽噎。
他从未以这般亲密的姿势和师父接触,而师父比想象得要轻。甲眨了下眼,一滴泪水滚到池年眼角。
甲和芷清都愣住了。但紧接着芷清些笨拙地伸出手,揩下那滴泪珠,攥进自己掌心。
芷清转过身去,将挂在手臂上的衣服拎起整平。甲只能看见她的肩膀不时抖动。
片刻后,芷清红着眼眶转过身来,朝甲点点头。于是甲将师父扶起,和芷清一起为池年套上外衣。
这是池年最宝贝的一件衣裳,料子是精良的丝绸,工艺是唐朝的宫廷织造。内外两种缎面,华丽的花纹只布在翻起的领口和袖口,华贵而不张扬。芷清记得师父说过,这件衣服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现在再也没有这种料子,也没人有这样的手艺。
她扯下师父脑后的发带,让长发瀑布一般滚下。她将池年的刘海拨起,戴上黑色的翔云纹抹额。一枚翠珠从抹额垂到池年眉间,微微摇晃。她蹲下身去,将池年指间的金戒取下,从口袋掏出那枚翡翠的为师父戴上。她对甲点点头,两人便将师父的手摆好,让他稳稳靠在土台上。
现在,池年的穿着就和收他们做徒弟那日一样。
甲盯着师父的脸,双眼又因泪水而刺痛。芷清走到池年的虎躯边跪下,将脸深深埋进浓密的皮毛里,不知过了多久,才起身和师兄离去。
西木子是第三个到来的。
走入洞穴时,他稍稍一愣,旋即一笑:“你倒比平日好看多了。”
池年的化形本就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只是平日总是皱眉发怒,平添了几分老气。现在的池年眉头舒展,因皱眉起的几道竖纹消去,倒显出几分少年的英气。那抹额下的翠珠点缀,更映出他眉眼的精致。那件华美的唐装也贵气夺目,叫人忆起几百年前走入斗帅宫的青年。
西木子走到池年面前。虎躯庞硕,便只是半化形坐起,也同人一般高。
他的视线扫过池年烈火一样的兽毛,心中叹了再叹。
“可惜天地再养育不出你这独一无二的山君。”西木子喃喃道。
他收起扇子,沉默片刻,叹息了一声。但他并没有忘却此行的目的,手腕一摆,招来一盒瓶瓶罐罐的胭粉妆奁。
“没叫你战个痛快,也能没叫你走得爽快。临行妆点,也算共事多年的一点心意。”
他能感受到锁灵阵的束缚。那阵法遍布池年的躯壳,让他触碰不到池年实质的灵体。但打点外表,障人耳目,却是他所擅长的。扇尖一指,掌间的伤痕便被灵力掩盖;扇风刮过,干燥驳乱的毛皮便光洁如新。
完成了这种大面积的工程,西木子将目光投向池年颊边。他会让池长老以最好的面貌离开。
让细微灵力溶解在阵法上而不被排斥并非易事,于是他用上了人类的工具。但他知道池长老不会讨厌这个,毕竟自己挑选的脂粉,都是几百年来曾在池年身上嗅到过的。
先是施粉掩去脸上的伤痕。西木子有足够的耐心细细涂抹,遮去唇边的血痕,填补颊上的划痕。他挑选的妆粉与池年的肤色足够贴近,上好后便也和池年平日的面容别无二致。
再是抹胭脂。灵力不再周转,池年脸色苍白,但用红蓝花汁一抹,却也叫那个总是热血涌动的池年回来了。
描眉,注唇……西木子突然想起来,池年爱精致打扮,一开始却不懂怎么用人类的东西。他那一套化妆手艺,还是从自己那里学来的。
定妆,抹香……西木子看着那摇曳灯火下的同僚,发现自己真为池年上了几百年前的妆造。
“你再怎么成熟老练,骨子里还是年轻。”西木子微微笑起来,意识到什么却又一愣,摇着扇子叹了口气。
没有人告诉无限第二天要封山,但无限是最后一个来的。他轻而易举地绕过了会馆设下的法阵,就像那些夜晚潜入池年的会馆。
但步入洞穴时,他真有一瞬晃了神。长明灯绕着石桌围成一圈,石桌边都是些花草松石一类。中央那半靠半倚着台面的人儿身着唐装,面配抹额,脸色红润,唇角带笑。灯火摇曳下,睫角的阴影摇晃,倒像双眼扑朔。若不是下半身那老虎化形,池年真像个醉卧石桌的青年。
有些夜晚,池年也是独自这么在房间里挑灯吃酒,吃得大醉才候到他来。
虽然很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但无限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放轻了脚步,像是真怕扰了池年清梦。一直走到跟前,他才轻轻唤道:“池年。”
但那青年没有扭头,没有睁开醉意朦胧的眼,没有或喜或怒地,对步入自己房间的人有所回应。
也没有将头往手臂间一埋,逃避般闷闷地应道:“无限。”
池年静静地倚在石桌上,不喜不悲。嗅到脂粉的香气,无限才明白是有人为池年上了妆造。
他靠到石桌边,发现石桌也是土台演化的幻景。于是他轻轻将池年从土台上扶起,放进自己怀里。但没有往日的重量与温度,这具身躯已经彻底冰凉,只有在法阵下奄奄荡漾的灵力。
无限闭上眼,和相伴多年的情人十指相握。灯火映在眼帘,脂粉香风阵阵,让他想起那个夜晚。“当年我该和你喝那杯交杯酒。”无限说。
但池年不会再回应。
无限慢慢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将酒塞进池年冰凉的手。他握住那只手缓缓抬起,将酒倒进自己嘴里。
他一直喝到半醉,才垂头去看池年的脸。池年嘴上的唇脂,却是他当年最爱吃的。
于是他低下头去。他无缘再与热切的情人相拥,他亲吻的是一块凝固的尸蜡。
池年隐退的公告又激起了不小的争论,不少妖精揣测他便是被袭击的高层,一阵不安在会馆蔓延。但更激进的主战派很快被推上长老席位,妖精们便也渐渐将这件事遗忘,回到了安然有序的生活中。
池年的名字不时在粤东会馆的席间,在苍南会馆的茶馆里,被不经意地提起。而一个蓝发青年会在这时微微扭过头去,像要在眼角捕捉那抹耀眼的火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