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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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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28,1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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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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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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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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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

【影日】咖啡色胶片

Summary:

“遇见你真的是很幸运的事。”

Notes:

*摄影师影山x幼师日向
*很喜欢的一个故事,在这里也放一下,希望你们在每个世界里都幸福

Work Text:

1.
滴答滴答,墙上时钟的秒针颤颤巍巍地靠向中心线,于刻度的间隙中流出细微声响,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日向收拾好桌面,抬起头望向墙边,心里期待着下课铃声的到来宣告劳动解放宣言。

可惜还没等到心心念念的解放宣言,一声尖锐的叫声就突兀地刺进耳朵里,强行切断了他对“今晚吃什么”的思考。

日向站起身来,坐在地上画画的孩子们也纷纷坐直了身体,他走进孩子群里,地上的小不点们就都仰起头来,像在等待“孩子王”的一声宣判。

他最终停在一个小男孩面前,弯曲起膝盖蹲下,尽可能地与这场闹剧的主人公保持平视,“松山,发生什么事了,可以跟老师说说吗?”

这位名叫松山的男孩正是尖叫声的发出者,似乎还未从方才的闹剧中平复下来,他急促地从嘴里哈着气,耳根连同脖子红成一片,整个人看上去怒气冲天。老师的话音落下,他也不去看老师,只是抬起一根手指指向一边,所指的方向上坐着一个自刚才起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孩子。

“日向老师!野泽他抢了我的画笔!”

闹剧中的另一位主角瞬间紧绷起来,说话的声音被逐渐传出的抽泣声冲得支离破碎:“明明是你先涂了我的画我才......呜呜。”

“身经百战”的日向早就对小孩子间的矛盾见怪不怪,迅速规划好应对策略。他把满面泪水的野泽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抱住住他,一边微微侧过身子看向身后的松山,柔和的神色间没有丝毫嗔怪,说出的话也并不会是偏颇的苛责。

“松山,这是真的吗?告诉老师,老师相信你。”

日向的目光直白地盯着松山,毫无保留到击穿他岌岌可危的心理防线,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也开始呜呜地抽泣起来。日向对四周开始窃声细语的小朋友做出嘘声的手势,教室内安静下来,慢慢地,唯一明显的哭声也逐渐平息,松山放下了挡在面前的手臂,站在原地深呼吸后,大声地喊出了“对不起!”

日向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转过身,搂着野泽走到了松山身旁,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手拍了拍松山的肩膀,开口说起教导他们的话。他的声音宛若丛林中的潺潺流水,缓和又沉静,若不去细听当中内容,别人只会以为他正在讲述一则美妙的童话故事。

好在这场闹剧耽误的时间并不长,距离放学时间只过去了五分钟。日向让松山和野泽握手言和,命令余下的小朋友到教室门前列队。孩子们很快站成一列队伍,日向像往常一样清点人数,然后走到队伍前端,牵起队头孩子的手走向校门,整支队列如同一列缓缓启动的火车,一节接着一节有序地前进。

保安亭的大叔远远望见他们朝着这边走来,提前操纵伸缩门向两侧打开,片刻后,热情的问候声在他耳边响起,“下午好!吃过饭没。”,他微笑着点头回应了这位年轻的老师,从亭子的窗口伸出一只手指向早早停在马路对面的校车,那位老师于是笑起来向他挥挥手,随后带领着身后的队伍走出校门。

立在人行道边上的行人红绿灯仿佛掐准了时机,在他们走出校门的一刻变换了颜色,一排车辆齐齐刹在停止线前,前方是另一条长长的队列。领头的大人侧过半边身子望向身后的队伍,嘴里哼唱的是交通规则儿歌,“红灯亮,要记住,不能闯......”

待校车车门“噗”地一声和上,日向才开始重新思虑起刚才被打断的“晚饭吃什么”问题。他用袖子擦过额头上的汗,抬眼看见一些坐在窗边的孩子向他挥手告别,他举起双手朝车窗挥动,扬起一个大弧度的笑容作为回应,嘴型夸张地说出“再见”。

黄色的校车前行至下坡路时徒然下落,最后连车顶都被坡道淹没,消失在视线中。天边的火烧云低垂着,仿佛即将掉落在地的棉花糖,日向将眼前的景象记在心里,为自己获得新的绘画灵感暗自高兴起来。

 

“那个、你好,先生。”一阵低沉的嗓音倏然从背后传来,日向狐疑地回过头,一件灰色毛衣的领子出现在视野中心,他将视线转到上方,看清了男人的模样——中分刘海,干净利落的五官线条,以及一双深邃的、让他在看见的刹那间就刻进了脑海里的蓝色眼睛。

“我是一名摄影师。”男人开始自我介绍, 日向礼貌性地转过身面向他,仔细聆听起他的话。一句简单的介绍后,话音停下,男人半张着嘴,脸侧的耳廓逐渐浮红,显得无措起来。捕捉到飘散在空气中的那一丝忐忑不安,日向微微低下头,别开了与男人在近距离内相碰的视线,受气氛感染,他竟也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紧张。

男人停顿了半晌才开口:“刚才...我看到您领着小朋友们过马路,这个画面很美,我没忍住就拍下来了,不知道您介不介意?”他有些磕磕巴巴地把话说完后,像卸下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嘴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日向的眼神霎时间亮了,圆溜溜的眼眶中似有晶亮的火苗在攒动,男人似乎有些介意过于炙热的目光,微微别过视线。

“真的吗!我可以看看吗?这真的太惊喜了,嗯,我的意思是我并不介意,我认为孩子们也会很喜欢的。”日向说话的同时,头顶上的橙色头发也在随着他的动作在空气中左摇右摆,一种本应不属于成年人的活泼气质充斥了他的全身。

见他不介意,男人拿起手中的相机,上手一顿操作过后,把还未导出的预览图展示出来供他查看。

因为只是预览图,所以看得不算很清晰,但依旧不难看出占据画面上风的张扬的金色——上方的天空被暮色着了橙黄的色彩,投射在柏油马路上的霞光闪着点点光芒,像一条落满了闪粉的缎布平铺开来。照片的视觉中心聚焦在整齐划一的小朋友们的队伍,他们头上都带着一顶金黄色的荷叶帽,远看上去就像马路中间冒出了一堆大小不一的蘑菇,而在这样一支平均海拔低矮的队伍当中,作为峰点的日向就显得无比突出,他当时正偏过头看向身后的小朋友,脸上洋溢开的笑容让整个画面都泛着生动的气息。

“我超喜欢!!可以把原图给我吗,谢谢你啦!”日向后退一大步,对着面前的男人鞠了一躬。男人没预料到会收到如此热烈的反响,双手不知所措地在空中晃动着,最终还是落在日向的肩膀上,支支吾吾地对他说如果他喜欢的话可以在把照片导出后交给他。

日向直起身子,又大步走上前,双手握住男人仍抓着相机的手猛地摇了几下,眼下流动着激动的波澜,他的心情一览无遗。

“那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摄影师先生!”日向的语调亢奋又高昂,摄影师愣是被他的热情吓到怔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自己的手从他那微微冒汗的掌心用力的抽离出来,一边伸手摸向衣服口袋拿出手机,打开通讯界面,

“......这个就是。”

日向低下头,迅速在手机上敲下一串ID号码,垂下的眼睫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一块小小的阴影。

“好的!对了,你的名字呢?”日向抬起头问道。

与照片中如出一辙的笑容再度出现在摄影师眼前,他莫名觉得自己像海湾上暴露在阳光的沙粒,干涸的呼吸被突如其来涌上的潮水淹过,浸泡得湿漉漉、沉甸甸的。

“我叫影山飞雄,幸会。”

 

2.
影山用绒布清理掉摄像机上的灰尘后,满意地端详了一圈,他将镜头盖合上,随后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

“影山,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啊。”新同事见他收拾完毕,自然地发出了邀约,只是相似的说辞他已经拒绝无数遍,这次也不例外。

“不了,你们去吧。”他将办公椅推回到桌子前,快步向外走去,只求速速远离这个地方。

“你新来的不知道吧,他呀,很难讲话的。”
“可是......”
“好了别管了,快点收拾吧,要去吃饭了。”

同事的话音隔着夹在办公室与走廊之间的玻璃门传来,经过压缩后变得沉闷逼仄,尖刀一样刺进影山的耳朵里。他攥紧了手中的拳头,试图将那种嗡嗡作响的声音逼出自己的脑子,另一只手摁在电梯的下行键上,在指尖泛白的区域扩散前松开了手。

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影山暗自祈祷电梯能快点到达他所在的楼层,奈何天不遂他所愿,楼层数在每一次变换后都要停顿好一会儿。他等得不耐烦了,干脆从衣兜里翻出手机来解闷。

主屏幕上的时间亮起,正好卡在五点整,影山庆幸起来,那纠结了整整一天才敲定的计划至少还有让他发挥的余地。

应该还来得及遇到那个人吧,他默默想。

昨天那张在幼儿园前拍的光是从预览图上看就觉得漂亮的照片,影山一回家就将其导出并通过line传给了那位热情的幼师。或许是那位幼师的形象令他过分印象深刻,一抹鲜艳的橙色在他当晚的梦境中晃悠到了天亮,却让他在清醒后的心情被名为烦燥的阴云层层笼罩——他发觉他忘记问那位先生的名字了。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一定要解决的问题,但或许是出于他单方面想将这份微妙又微弱的联系延续得稍长一点的缘故,他觉得他至少应该知道那名幼师的名字。影山盯着昨天刚添加的line的聊天界面,思来想去放弃了因这种无聊问题叨扰对方的想法,在经历了激烈的脑间博弈过后,他终于决定回到昨天的地方碰碰运气,通过制造偶遇而顺其自然地与那位先生搭话。

电梯依旧卡在另外的楼层,所幸办公室内窸窸窣窣的谈话声没有停止的迹象,影山稍微放松下来,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滑,点进了地图软件。那间幼儿园所在的街道离摄影公司只有700米左右,距离并不远,但他从前从未去过那里,时上下班经过街口便是他与那条街道的全部缘分。昨天他像往常一样,趁着休息的时间四处拍摄风景照,在即将再次与那条街道擦肩而过之时,余光里占据了一面墙开得灿烂的蔷薇为他的脚步按下了暂停键。沿着那堵高墙,影山走进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像是玩游戏开发了地图的新角落一样,他兴奋地举着相机这里拍一下那里又拍一下,直到那抹橘色出现时——快门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刻就已然落下,他不曾在工作之外去拍过特定的某个人,昨天是第一次破了例。

另一张张只有一人身影的照片是他慌里慌张掩盖过的秘密,编织出的笨拙借口却刚刚好擦过黄线,被不太精明的人当成正当理由。

叮——沉重电梯门表面的银色光芒在影山眼前闪烁了下,随之泻出的是轿厢内刺眼的白炽灯光,从上到下照亮苍白寂静的空间,电梯内人们挤在一起,宛若筑起一堵浑厚的墙体。影山找出人墙的缝隙艰难地挤到里边,一边听着头顶机械运转的声音一边斜睨着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数秒。好在电梯没再停顿在任一楼层,他很快就迎接了来自公司大门口处的新鲜空气。

为了不错过放学时间,他决定跑过去。因此到达街口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奈何由于昨天一路都被新鲜的美景所吸引,他已经记不太清前往幼儿园的路线。影山还在努力调动记忆,忽然一户大门敞开的院子闯入视线内,往里望去,有一位坐在摇椅上休息的老爷爷。

“抱歉,打扰您了,您知道去小太阳幼儿园应该怎么走吗?”影山站在门口边上,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面目慈祥的老爷爷悠悠地从摇椅上直起背,举起一根手指头在空中划动,一边答道:“是小太阳幼儿园啊?我孙儿在那上学呢。从这里往前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再左拐,就到了。”得到答复的影山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感谢,紧接着踏着匆忙的步伐赶往目的地。在小跑到十字路口时,一股熟悉感油然生出,他凭着记忆站到了马路旁标志性的枫树底下,顺理成章地找到了悬在伸缩门上方的刻着“小太阳”几个大字的牌匾。

对面的校门紧闭着,顾不上平复急促的呼吸,影山先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距离五点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一般情况下这个时间段已经放学了,难道是已经走了吗?意识到自己或许错过了放学时间,影山有些苦恼地轻轻皱了下眉。

他的忧愁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打散,影山扭头看向对面,往两侧缓慢拉开的伸缩门中间,一群小朋友正笔直地朝这边走来。日向依旧站在队头,依旧笑着向保安大叔问候,领着小朋友们唱起日复一日的儿歌。影山转过身,站定在斑马线前,静静地等待着他把目光投过来。

日向也站到了斑马线前,他瞥见绿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与他隔着中间的马路对上视线。

影山张了张口,本想打个招呼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于是又抿紧了嘴唇。好在对面的人已经在向他招手,“摄影师先生!啊不对...影山,你又到这里来啦!”影山嘴角上扬起细微的弧度,他朝对面点点头作为回应。

用整只手包裹起日向一根手指的绪子同学轻轻点了两下他的手心,“老师,那人是你朋友吗?”

日向低头望了她一眼,短暂思考过后点了一下头,“嗯,算是吧。”


“好巧啊,又碰到你了呢。”在目送校车离开之后,日向才开口跟站在身侧许久的人说话。

并不算巧合吧。影山心情微妙地看着日向,突然忆起恼人的正事,思绪胡乱缠绕成黑线团盘在他脸上,他没忍住咂了下嘴。日向被他的反应吓得一颤,连声道歉起来。

“嗯?你...您为什么要道歉?”影山歪了歪头,不解地问道。

“您不是介意我直喊姓氏的行为...吗?”眉间的皱纹转移到了日向额头下方,影山猛然意识到方才表情管理的失控,平白无故的误会因他而起,于是连声道歉的人转变,换成了他。

等到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日向叉着腰开怀大笑起来,他摇了摇头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不用这么客客气气的。呐,我叫日向翔阳,昨天的确忘记告诉你了,还好今天又碰到你了。”言罢,他露出一个微笑,脸颊上沁出了一点红。

苦恼了一路的问题却在一番滑稽的闹剧中结束,影山为自己的窘态轻笑一声。

“其实不算偶遇。”

“什么?”

“那个,我今天来这,就是为了问你名字......”影山装作不在意地捻了捻发鬓旁的刘海,手指因碰到发烫的耳尖瑟缩了一下。日向又笑起来,爆出的笑声比方才还要洪亮,他的眼尾被上扬的笑肌挤出一点细纹。

“影山君,你也不用为了问我名字而专门到这儿来吧!你直接发信息问我就好了呀。”

“......问不出来。”影山偏过头,手背抵上发烫的脸,后知后觉涌上的羞耻几乎要将他炙烤到蒸发了,下意识的全盘托出将自己置于赤裸尴尬的境地,他只觉得自己此刻仿佛一只毫无防备对人类露出肚皮的猫,还有这位只认识了一天的日向先生,说不客气还真就一点都不客气!

笑声随着黄昏的消逝递减,日向平复下亢奋的心绪,扭头望向街角的饭店,紧掩的卷帘门被拉起,店内灯光明亮如昼。他轻拍了下影山的肩膀,主动发出邀请:“吃晚饭没,一起吗?”

“还没。”晚饭的生物闹钟在体内响起,影山的脑中一瞬间被塞入各种美食碎片,无一例外都是咖喱。

日向举起一只手,拇指指向肩膀后方,脸上挂着微笑,“那走吧。”

也真是很奇怪,影山觉得自己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一种安心感,一种让他放下戒备,让他甘愿被牵着鼻子走的诡异的感觉,像现在这样。依循内心的直觉,他紧跟上日向,两人并肩走在经久未修而变得坎坷的人行道上,皎洁的月光纯白如雪,落在错综的树枝上,顺着叶子间的缝隙流下浓厚的墨色,遮蔽了形形色色路过的行人,也掩盖过地底下悄然冒出新芽的种子。

 

3.
自从那天之后,影山便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光顾这条街道了,每次一到下班时间日向就能见到日复一日站在马路对面的他,长久下来像是形成了一种莫名的习惯。对于这位突然闯入自己生活的摄影师,日向倒也不感到打扰,见他来了,就领着他一起去吃晚餐,偶尔会到公园里一起散步消食。他喜欢与影山谈各种各样的事情,他会说今天班上小孩闹出的笑话,自己在学校后门种下的花等等诸如此类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影山一般不会作出过大的回应,通常只是默默听着,时不时会附上一两句自己的感想,日向时常觉得自己就像森林里的松鼠,遇上了那个独属于他的树洞。

偶然一次谈话中,他提及自己绘画的爱好,哪知影山反应十分夸张地睁大了双眼,这般罕见的表情出现在影山脸上,日向不禁怔住了,随后他听到眼前的人有些兴奋地表达了对他画作的好奇。于是他在回家后,一股脑地搬出了他细细珍藏的画,一张接着一张流水线般在摄像头下排队、拍照,再一连串地轰炸到与影山的聊天室里。

刚躺进被窝的影山被连珠炮似的信息铃声催促着打开了床头灯。他侧躺在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线逐页翻看日向发来的图片,细致地观赏着那些缤彩纷呈的画,不愿落下任何一张。日向的画就像他本人,自内而外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活力,吸睛又明艳的线条与线条在纸面上奔腾,又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一笔一画构建出了一个又一个天马行空的世界。

「很漂亮。」影山尝试搜刮出一些华丽的词汇来描述他看到这些画时的奇妙感受,但失败了,他最后只能在照片下方回复这样简短的一句话。

对方几乎是秒回了他的信息,「谢谢啦!」句子末尾处还缀上了一个咧着嘴笑的黄脸小人,影山盯着气泡框里的表情符号许久,感到脑海里那张熟悉的笑脸正逐渐与其重合起来,在虚渺的幻觉中,倦怠的眼皮垂下,缓慢合上,疲惫与困意同时袭来,裹挟着他坠入到甜美的梦乡中去。在梦境里,他不断向前奔跑,跑过许多陌生的田地与山峰、乡村与城市、河岸与海湾,然后他停下脚步,将手上的相机举起,用取景器代替眼睛,对准所有他所看到的景色,连同他的灵魂一起卷进快门的咔嚓声里,被记录、被永恒地保存下来。

 

4.
影山在夏季的末尾发烧了。

职场上的各种琐事让他心乱如麻,平日里严格管理身体、久不碰酒精的他昨天下班后到公寓附近的酒吧喝了几杯。酒水火苗一样窜过他的喉道、翻腾着他胃里的酸汁时,他几欲呕吐,心中郁结非但没被化解,反倒增添了新的苦闷。他迷迷瞪瞪攀上酒吧二楼的阳台吹晚风时,热汗仍倔强地挂在身上,经冷风一吹后,第二天便不可避免地发烧了。

他向公司请了几天假短暂逃离职场,在简单吃了点东西垫肚子、咽了药后安稳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下午六点。影山艰难地翻身起床,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到房门前,按下了一旁的点灯按钮,下意识拿起桌边的手机看,亮起的主屏幕上有两则新的来信通知。

「可是这两天都没见到你【表情符号*哭泣】,只能下次有机会时再给你啦!」日向最后发的信息躺在聊天框底下,往上看还有另外一条未读信息,是昨晚发送的。

「我画了你哦!是照片的回礼!」

影山微微笑起,嘴角因疲惫而抽搐了下,紧接着头脑开始新一轮的天旋地转,他只好趴回床上,在输入框艰难地打出一行字, 内容是对日向的感谢并表示过几天会去找他。他最终没抵过眼皮上的重量,沉沉昏睡过去。

 

影山是在门铃声中惊醒的,猛然撑开眼时看到的是苍白的天花板,他惊魂未定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缓慢地将视线转向四周。

整个房间都被阳光充斥,空气中半透明的尘埃被光束照得清晰可见,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发觉身体虽依然酸痛,但四肢已经恢复了力气,高温也已褪去,只留下了病愈后身上黏腻的汗液。影山伸手捋过被汗水打湿粘在额前的刘海,下床换了身清爽的衣服,懒散地趿拉着脚下的拖鞋走向玄关处。他俯身查看家门上的猫眼,随即看到了一抹熟悉的亮橘色在空荡的走廊前晃悠。

 

日向一根手指轻触在门铃按键上,思索了一会又缩回来,他拉开攥在手里的塑料袋子,有些湿黏的手提沾在挂了汗液的掌心上。就在他第十一次检查袋子里的药品时,面前紧闭的门终于有了动静,随着锁舌伸缩的声音落下,半开的门旁,带着口罩的影山出现在他面前。

日向半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吐出问候的话语,就被影山一把抓起胳膊拉进了屋内。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合上,影山蹲下从鞋柜中取出一对崭新的拖鞋,见日向还杵在原地,便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提醒他:“你换了鞋进来随便坐就好。”

日向看着影山迟钝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连忙应声道:“哦、哦好,那个,今天突然来打扰你,抱歉。”

影山从地面上站起来,在鞋柜门被合上发出吱呀声的间隙里,日向清晰地听到了他的叹息,“笨蛋...这没什么的吧。”

“嗯?!”日向还陷在影山对他称呼的震惊当中,影山已经先一步走进了客厅,他便只好放弃纠结,急忙换上拖鞋跟了上去。

日向环顾四周,公寓跟他猜想中的样子大差不差,简洁的灰白调装修风格,与影山身上清冷的气质相衬。

影山没有立刻坐下,转身走到厨房里,回头询问坐在沙发上的日向:“你想要喝什么?”

“诶,你不用招待我啦。”日向连连摆手,影山歪着头看他,眼神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他欲言又止,思索了下,提起来放在矮脚茶几上的药袋,“我今天来是为了给你这个的,里面是一些药,所以就不用啦。”

“哦...好,谢了,我倒杯水就过来。”影山点了下头,转身拿过倒扣在沥水篮上的玻璃杯。日向贴着沙发边沿坐着,并拢在膝盖上的双手惴惴不安地摩挲着。

“对了,日向,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而且,我好像没有跟你提起过公寓的地址吧,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影山一边说话,一边提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水柱高速坠下,撞在杯底发出一阵清脆的咕噜咕噜的响声。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日向在心里哀哀叹气,他本还抱着影山病得糊涂或许能躲过这种关键问题的侥幸心情,可惜天不遂人愿,“你跟我说过公司的地址,还说可以随时到那里找你,所以我今天去过那里了。”

影山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富有节奏的倒水声骤然中断,寂静在屋内回荡了两秒,又很快被水流的声音取代。他似是满不在乎地说:“所以,你向他们打听我的事了?”

日向没有说话,沉默地承认了,像是猜到影山话里隐藏着另一层含义,他不由得紧张起来,嘴唇抿成了直线,目光在飘忽不定地游荡着。影山端着两杯水向客厅走来,摇晃的杯身让少数水珠溢出,滴落到羊毛地毯上了无痕迹。

“因为、你昨天没有回复我的信息,明明读了却没有回复,这让我......让人很担心啊。”影山将水杯轻轻放到茶几上时,耳边传来了日向略显着急的解释。他愣在原地,随即蓦地意识到了什么,匆匆跑回房间,一把抓起放在枕头边的手机点开屏幕,和日向的聊天室依旧停留在主页面,而那条编辑好了的信息静静地躺在输入框里,未被按下的发送图标依旧在一旁亮起。他有些懊恼地扶上前额,皱着眉走出客厅,“抱歉......我以为我回复过了。”

日向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没事没事。”反而是自己为突然来访问而感到抱歉,“你看起来好多了呢,那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日向从沙发上站起来,低头抚着衣服上凌乱的褶皱,映着地板的视野里却多出来一道影子,他抬起头,一股不属于他的皂角清香窜进鼻间,影山站到了离他只有一个手臂这么远的位置上。

日向知道影山在盯着他,那眼神灼亮又直接,让他不敢承接,只瞥了一眼就将视线移向别处。对视的一秒太短暂,让日向不能确定影山流露在眼神里的一丝委屈是自己的错觉或是真实的记忆,但他依旧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下雨天遇到过的那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可以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日向的目光在地毯上的纤毛游走,衣摆被他蜷缩起来的手指紧紧揪住,生出一团褶皱,又不愿表现得太过僵硬,最终在扑闪的睫毛下望向同样注视着他的双眼。“好。”他答应下来。

影山轻轻舒了口气,他从日向身旁经过,目光扫过他的发旋又落下。影山倚在沙发靠背上,日向则又一次坐在座垫边缘上,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在公司里打听有关我的事情,应该挺难的吧?”影山在一片沉寂中开口。

日向双手捧着玻璃杯喝水,听到他的问题像是被吓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影山起身拿过茶几上的抽纸盒,从中扯出几张伸到日向面前,看到了他因难受和疑惑而拧到一块去的眉毛,“诶?”日向的眼角有些发红,几滴晶莹的泪滴还挂在那里,他接过影山递来的纸巾,随之接收到的还有影山冷静但近乎胁迫的目光。

闪烁其词的意愿瞬间分崩瓦解,他在无声之中被逼进光天化日下的死胡同里,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隐晦地鼓动他说出实话。

“是有点啦......”日向刻意降低说话的音量,但在仅有两人的空间内无疑是徒劳,“发生什么了吗?”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挪动了下身子靠近影山。

影山垂下眼睛,黑而密的眼睫毛温柔地掩过轻微颤动的蓝色眼瞳,毫无波澜的面部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拉扯了下脸旁具有滑落趋势的口罩边,话音隔着一层布料沉闷地传出:“我跟大家的交流很少,说实话...我也没那个兴趣,自然没什么人关心我的状况,大家大概会觉得我是个难以接近的家伙。”影山的语气平淡如水,说这些话时仿佛在阐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他放在腿上的手不知何时紧攥成一团,指关节在过度用力中发白,交错的青筋纹路凸显其中,如果不是这样细小的纰漏处出卖了他,日向或许真就误以为他毫不在意了。

日向低下头沉思了片刻,随后转过身子面对影山,他双瞳里闪烁着熠熠的流光,嘴角以微小的弧度向上扬起,说话时声音亮朗又坚定,“谁说你你是个难接近的家伙了。”影山抬眼,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微光一同泄进他的眼中,他歪了歪头,刺眼的白光在视网膜上留下光影残留,他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在日向微微鼓起的笑肌上,影山没由来地想到此时相机并不在身旁。

“毕竟人都会有跟自己不适配的东西嘛,说不定只是在职场上交流这件事跟你不相适配呢,不要随随便便就定义自己,影山同学。”

客厅与侧边的露台之间有一樘连接着二者的玻璃门,此刻被合上了,屋内也没有开着风扇或是空调,但影山就是感受到了一股不知从何处席卷过来的清风,没有拂起衣摆和头发,轻而缓地抚平了他紧绷的神经。在涌经全身的暖流里,内心那块固执的冰层正在一点一点溶解掉坚硬的外壳。

“喂,到底谁是你的学生啊。”影山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离开了沙发靠背,坐得更前了一些,膝盖在无意间与日向的相碰,裤子上的一小块布料被挤出耸起的皱褶,像绵延的小山坐落其间。

日向见自己的话有了成效,便进一步引导他,“或许你有曾想过离开吗?”他没有为离开加上一个后缀的词,但影山一定能理解他话中所指。

“想过,但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所有一直拖到了现在。”影山想起之前一次跟父母提起离职想法的经历,当时父母话里话外的反对放到现在仍显得刺目,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跟父母陷在了折磨的沉默之中。

“那就忠于你内心的声音吧。”日向的话简单却掷地有声。随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露台的玻璃门前拉开一点窗帘眺望天空,阳光明媚地晃进他眼里,他扭过头去看影山,“要不要出去逛逛?”

又一次的,影山被安心感包裹起来,不动声色地坠进一个蜜色糖罐里,他心甘情愿沉浸于此。“嗯,走吧。”他再次凭着这股安心感跟在日向身后。

 

夜幕降临,影山独自一人回到家中时天已经全黑下来,屋内没有开灯,手机被他遗落在沙发上,因收到信息而亮起的荧幕光是浓厚的黑幕里唯一明亮的斑点。

「我坐上公交车啦!回到家再给你发信息」日向步行到了公寓附近的车站,没想到很幸运地不用久等就碰上了进站的公交车。

「嗯。」影山敲过去一个字,一个念头霎时在脑中闪过,他退出聊天软件,趁着油然而生的勇气,一鼓作气找到了沉淀在通讯列表底部的一串电话号码。

一串他很久都不敢面对的电话号码,也从未在他的手机里响起过。

影山深吸一口气,面前处于黑暗中几近刺眼的白荧幕光摄取了他全部的注意力,将他推进只有”是”与“否”唯二选项的世界里,他没再犹豫,干脆地按下拨打按键。

与此同时,宫城县内一间门前挂着“影山”门牌的现代小洋楼里,坐落屋中角落处的座机响起悠扬的来电铃声。

 

5.
几天后,影山到公司提交了辞职信。

他清理出空的工位,抱着一个旧纸箱下楼,离开这座他最熟悉的办公楼时,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轻快,像踩在了轻飘飘的浮云之上。

原来看似很难离开的怪圈,只需他踏出初始的一步,就可以踏上另一条崭新的道路,开启一趟属于他的绝不回头的新旅程。

影山把东西搬回公寓后稍作休息,在平时工作的时间里早早回到了家让他感到稍许的不适应,他开始思考接来下要干什么、去哪里,而大脑机敏地给出了一个他甚是满意的答复。

他即刻下了楼,原本慢悠悠地走着,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要跑了起来,每拐过一个路口时他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条金灿灿的、梧桐树叶覆盖过的老街道。但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他期盼着见到的并不是街道与梧桐树叶。

当脚底下传来一阵阵如同踩碎薄纸片般的脆响时,他减缓了脚步,抬起头来仰望,便有一片挂在树梢上繁密浩荡的金黄色星河落尽他眼底,一阵风刮来,哗啦啦地像下起了雪,于是他偏过头,躲避自高空坠落的星星,同时看到了写着小太阳幼儿园的招牌以及其半开放的大门。

他横穿过马路,风不停地刮起他的衣角与发梢,也吹响了以心跳作为主旋律的奏章,鼓点胡乱,称不上美妙,唯独能打动影山飞雄一人。那颗不断跃动的心在不停提醒着他是多么希望立刻与日向见面,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日向,再好好向日向道谢——他做出的离开的决定离不开日向给予的勇气。

现在是下午四点,还处于校内的上课时间,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今日的校园多了一份喧嚣。影山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边上朝里张望,又觉得不太好,正打算四处逛逛打发时间等日向下班,却有一只手先于他迈开脚步前阻拦了他。

影山顺着搭在肩膀上的手扭头向后看去,看到了一张让他感到眼熟的面孔,“小伙子,你是日向老师班里孩子的家长对吧,今天过来参加游园会直接进去就好了啊。”听着眼前人说话的间隙里,他回想起这是校门口保安亭里的那位保安大叔。

影山下意识想否认——他并没有孩子,但同时他捕捉到了藏在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今天......是游园会?”

“是啊,你不用在这等孩子,直接进去就好了。”

尽管影山没有任何宗教信仰,此刻也要在心里默默拜谢起各方神明,在今天这个恰好的时机里将幸运之光降临于他,“好的谢谢,麻烦您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保安大叔会觉得他是孩子家长,还是日向班里的孩子,难道他想见到日向的想法写到脸上去了?

走进校园的瞬间,原本盘旋在影山心头的一丝罪恶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第一次访问日向工作的地方而自心底生出的新奇感。

他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起显眼的橘色,周遭的其他颜色恍若一下黯淡了下来,只有被刻进脑海里那抹若隐若现的橘色能够点亮他眼中的世界,只是他依然没找到。影山茫然地站在大人和小孩交织的人流里,感到裤腿动了动,本以为是错觉便没在意,直到他的小腿被什么东西环住了。

影山垂下头,对上了向上投来的纯粹又清澈的目光。目光的主人——一个小男孩松开了抱住影山小腿的手,神色担忧地后退了几步,心事都显现在脸上。影山明白他这是被自己的脸吓到了,哪怕他方才只是对那个孩子投下了一个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不服气与沮丧在内心杂糅,他蹲下身子,与男孩平视,别扭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仿佛他与他脸上的肌肉并不熟,“怎么了吗?小朋友。”

男孩又是皱眉又是撅嘴又是呲牙的,脸上的表情比夏日突变的天气还要变幻多端。影山承接了他抱有怀疑而上下来回打量的视线,才终于听到男孩磕磕绊绊地说话了:“哥哥,你、你可以帮我拿上面的车吗,我够不着。”言罢,他伸出手指向影山身后的桌子。

影山站起来扫视了一圈桌面,果然在上面发现了一辆红色的玩具车,他低头看过去,长桌前拉起的横幅写上了几个大字,“奖品兑换处”,桌子后方的座椅应该是为老师准备的,此刻那里却空无一人,他猜测是原先负责这个区域的老师暂时离开了这里。

他又回头看了看男孩双手呈递上的兑换劵,像十分期待奖品的降临,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一转不转地盯着他。他犹豫了一会,还是伸手抓过那辆玩具车放在手心,微微弯下腰去对着男孩摊开手掌。

男孩的眼睛像被刹那擦亮的火柴闪闪发光,“谢谢哥哥!”他接过玩具车后一蹦一跳地跑开了,影山本想摸一摸他那圆润的脑袋,见状也只好作罢。

一阵风从远处刮来,影山因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而回头。

“影山!你怎么在这!”日向穿过对面的教学楼走廊朝他跑来,明媚的笑脸在影山眼中活跃起来。于是身体的温度快速攀升,血液像迸发的岩浆灌过肢体,让他一时忘记了回应。

日向跑到桌子前停下,双手撑着桌面喘息,挂在双颊旁的微粉色不像岩浆那般极具冲击力的色彩,倒像初春堪堪躲在枝头下欲绽的花苞颜色。

影山偏过视线,嘴唇不自然地紧抿着,听到身旁的喘息声平缓下来,他才出声,“你是负责兑换奖品的老师吗?”

日向转过身,背靠在桌沿上,堆叠在手肘上方的衬衫袖子露出他线条流利的小臂。“是我,我刚刚去卫生间所以离开了会。”日向停顿了一会,倏然间像想起什么一样,右手握成拳头捶在左手掌心,“啊,我看见你跟那个小孩了,你最后伸手是想要摸他的头,被我猜中了对不对!”日向回想起影山方才窘迫的姿态,不禁嗤笑一声。

“......是。”影山的耳廓发烫,“你才该感谢我吧,是我帮你代班了。”他噘着嘴,扭头跟日向对视。

“哈?我说影山君,你出现在这里才奇怪啊,老实交代,怎么回事?”日向侧过身子抱臂凝视着他,俨然一副审判罪犯的模样。

影山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环顾四周,谨慎的态度像怀揣机密的特务,他凑到日向耳边,用手掩住嘴巴细声说道:“保安大叔告诉我今天办游园会就装成家长混进来了......”

“噗哈哈哈!”日向爆发出一声大笑,引来周围些许好奇的目光,吓得影山连连做出噤声手势。

“好啦好啦,你放心吧,不会有人把你赶出去的,我正好需要你来做我的搭档。”日向拍拍影山的手臂,绕过他从桌底下取出一张折叠椅,打开后放在了自己的座位旁边。“快过来帮我,日向老师的命令不容拒绝。”他眉毛一压,嘴角一勾,对着影山露出坏笑。

“幼稚鬼。”影山乖乖地跟过去坐下,嘴上却不饶人。

“不吐槽浑身难受山!”日向也毫不客气地回怼过去。

之后他们一面拌嘴一面微笑着面对前来兑换奖品的孩子,变脸的默契程度堪比亲兄弟,吵闹时爆出的声响甚至盖过了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时间在他们的打闹间不知不觉流淌过,越来越多的家长牵着自家小孩走出校门,直至黄昏淹没了校园的喧嚣,他们才暂时停战,达成平局的协定。

与其他老师一同完成了收尾工作后,他们一起回到了教师办公室。日向走到门旁的一张办公桌前收拾背包,影山便倚在门边等他。由于天气好,天边的晚霞完全没了云雾的遮挡,将平日里罕见的艳丽的样貌完整地展现出来,漂亮得像一幅用色夸张大胆的油画。影山无所事事,索性偏过头去看着日向收拾东西。

日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上堆积的杂物,将其清理到一边后露出了桌面原本的模样,木质办公桌上铺了一层玻璃挡板,在灯光与霞光的交织中,若隐若现其下暗藏着的玄机。如同采矿人在不见光的洞穴里发现最闪闪发亮的珠宝,影山也在装修风格单调古板的办公室中发现了最活泼的色彩。一股力量无形中牵引着他离开门边,走到日向身旁。

“我可以看看你的桌面吗?”

“嗯!当然。”

日向往墙边挪动空出位置,让影山得以站在办公桌前。木桌面上,一张张随意排开的画呈现开来,野花一般富有生命力地生长在一块档板之下,明明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日向的画,影山却依旧会在看见的瞬间惊叹于它们的美丽。他注视着那些画,仿佛自己坠到了那些世界里边去,斑斓的色彩缭绕于身旁,化成暖春的流水、酷暑的雨点、仲秋的落叶以及寒冬的冰雪闯开心门,为他的心房刷上世上最独特的漆色。

日向三两下收拾好背包,转过身就见影山定定地盯着桌面看。他推推影山的手臂,影山则像刚插上电源被唤醒的机器人一样用力地眨了眨眼,这令他感到有些好笑,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日向一只手压在桌面上支撑着身体重心,倾了倾身子凑到影山面前,笑眼盈盈看着他,
“今天也跟我一起吃饭吧?”

 

晚餐过后,他们肩并肩漫步在长堤旁的人行道上,日向在贴近马路的一侧走着,时不时有从身后驶过的车辆带来嘈杂的呼啸声。日向望着自己与路牙子齐平的鞋侧,不安全感在潜意识内隐隐作祟,下意识就往人行道内侧挤去,偶尔跟影山的肩膀碰在一起又迅速拉开距离。河面上吹来包裹着水汽的晚风穿过身体与身体间含糊的距离,带走身上积攒堆叠的热度,将舒爽的凉意沁入人心,二人沉浸在散步消食的慵懒气氛里,如同漂浮在一片任风拍打而起伏晃动的海面上。

“对了,我今天辞职了。”影山先开口打破沉默,他语气平常,声音沉稳,话音被卷进风里几乎要被吞噬掉。

日向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与同样停下脚步的影山对望。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自高空投下的一枚重量级炸弹,以浩大的威力冲击了他的脑部信息处理部门,怔住了好一会,他才在重新恢复的语言供应里缓缓启唇:“你、早说啊!”过后又补充道,“好歹让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嘛。”

影山能迈出这一步,日向发自内心为他感到高兴,他笑着用手肘去顶影山的胳膊,忽然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一股孜然香气带走了注意力。凭着对美食的天然灵敏度,日向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香味的来源——他望向马路对面,一位大叔正兴致盎然地将手边剁开的肉粒一个个串进竹签里,旁边摆着一个炭火架,淡灰色的烟雾盘旋上升,将后方的刻着烤肉店店名的彩灯牌晕得模糊不清,只隐约透出一点迷蒙的光亮。

“有烤肉!影山你就在这等我一会。”日向说着就要跨出人行道。

他还没走出一步,就感到衣服布料正在快速地向斜上方溜去,垂在颈侧的帽兜被提起,日向的重心被带着向后倒去,结实地撞到身后的人身上。他扭过头想要大声抗议,看到影山用略显慌乱的眼神在他脸上扫视了一瞬后又挪开,随即捏住肩膀将他推到了后面。

“要买也是我去买吧,作为给你的谢礼。”影山步履匆忙地穿过马路,日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迷迷糊糊地思考着所谓的“谢礼”,眨眼间影山就已经走到了店门前,他同拿着扇子在给炭火架扇风的大叔简单交流后,手上抓着一大捆羊肉串走了回来。

日向小心翼翼地从影山手里接过分给他的一半数量的烤串,犹疑片刻,还是提出了心中的困惑:“谢谢,但是你为什么要感谢我?”。影山没有立刻回应,往嘴里传递过香喷喷的羊肉,他的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回答起来有些口齿不清,“嗯......如果没有你那天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就迈不出这一步了,所以,谢谢你。”

日向觉得自己的耳根连着脸颊在不自觉地发烫,也忙往嘴里递过冒着热气的羊肉串,心里默默感激起羊肉串这个得力助手。

 

星星在漆黑的夜幕中乐此不疲地散发着光芒,城市的喧嚣离他们远去,剩下的只有耳边无尽的风声,与树叶摇摆的哗声在幽寂的夜里奏响朴素却美妙的篇章,一切都宁静得美好。美好一直延伸到他们分别的路口上,在相对无言寂静中悬起将落未落的句号,在明天赶来的脚步中尽职地推动时间的齿轮运作。

“虽然明天还要早起上班,但还不想就这样回去啊。”日向仰起下颌,望向夜空发出喟叹,影山盯着他在月光下忽闪的睫毛,没有来由地想起了透明的蝉翼,“你呢?明天有什么打算吗。”日向转过头来,透明的蝉翼就倏然转变成了橙色的玻璃弹珠。

“休息。”影山言简意骇。

日向点点头,目光转到了地面上去,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子,“那、你有时间就来找我啊。”

“嗯,当然,我还想看看你的画。”影山稍微思考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很漂亮。”

“哦哦?看来你已经彻底被日向大师的画技折服了。”日向得意地拿拇指剐蹭过鼻头,另一只手叉着腰,哼哼地笑着。

影山没有在意,夸过一次也就不害臊了,干脆顺着话头把心里想说的都说出来:“嗯,你可以尝试做画集出版了。”日向更加得意地大笑起来,一边用力拍打着影山的肩膀说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他。影山皱起眉头,他说的都是实话,但日向没点严肃的模样显然是把这当成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

“咦?”日向从震惊中止住笑声,对上了影山坚定的眼神,“这个…倒是没想过啦。”影山依旧不为所动,直勾勾地将视线的聚焦点投到日向身上,目光中延伸出数条细线,紧紧缠住他无法动弹。摄影师的专注力还真是可怕啊,日向试图通过胡思乱想将自己抽出这座欲将他剖解的牢笼,显然不能,“不过、是个很好的想法呢。”

他眯起眼睛微笑着,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影山歪了歪头,“那你要这么做吗?”

日向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撑着下巴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但短时间内依旧没办法给出完全肯定的答复,也不太清楚影山是否真的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他只好同样抛出一个问句试探,“那、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影山看起来并不满意他含糊的回答,眉头拧到一块去,“…这算什么啊呆子。”他咕哝了一句将头转向另一边,光与影被突出在侧颈上的青筋分割成两半,像横亘在两片土地之间蜿蜒的山脉。

“生气啦?”日向双手背在身后,探头去看影山的脸,影山瞥了他一眼后转过身背对他,日向叹了叹气,心里感慨起初识那会所认为的“性情稳重的影山”简直是一个骗局,现在眼前人发起脾气的模样跟正处于青春期叛逆的男孩没什么两样。

“......没有。”影山停顿了好一会才开口,两个字像是他用尽浑身气力才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

“明明就有。”日向撅着嘴嘀咕,想起自己手里仅剩的烤串,从影山背后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什么啊。”

“哄你啊。”

“凉了,不吃,还有,不要把我当小屁孩。”

日向在他背后偷摸做了鬼脸,同一时间影山扭过头来偷瞄他,二人的视线尴尬地交合,双方的幼稚行径都被当事人抓了个现行,不知是谁先发出的笑声引起连锁反应,最后他们都止不住地放声大笑起来。

“别笑了日向呆子......哈哈哈哈!”“那你倒也别笑啊!”

一句话点醒了影山,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闹别扭”的任务,顿时收敛了笑声。压不住的笑意牵扯着嘴角跳动,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变回平日里那个冷面男,可这样做无疑只是为笑料添了一把火,日向更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这让影山恼羞成怒,朝他腰侧肘击了一下。

日向开始在在影山的视野里缓缓下落,他实在无力发出笑声了,从喉咙里传出的更像是呜咽,实际上他是因为笑的时间过长导致腹部肌肉酸痛想要蹲下休息而已,但影山好像误会了,心虚又担忧地问,“喂喂,你还好吧?”影山手足无措,最后只好像拎猫一样抓住日向的帽兜将他提起来。

日向没让他这么做,嗖地一下抓住他的手臂从地上站了起来,“咳咳好了我没事了!都怪你刚才的表情太逗了!”日向说着又要笑起来,连忙双手捂住嘴,影山盯着他泛着泪花晶亮的眼角和红润的眼尾,意外地没有去跟他斗嘴。

“总算不生气了。”日向轻声的一句呢喃将影山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心脏在前一刻延迟了跳动,下一刻就以双倍频率鼓动起来,仿佛在谴责他的不专注和不正当的浮想联翩,“时间不早了影山,我要回去啦,还有就是......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一下的。”

影山愣怔地睁大双眼,脸上随即浮起愉悦的神色,“哦,那再见。”他释然地笑起来。

 

6.
“这个选择很好呀,那你决定好启程和返程的日期了吗?”日向正攀着楼道间的阶梯往上走,今天公寓的电梯坏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他的心情显得有些低落,但他还是用一如往常的清亮的嗓音对着手机听筒说话。

“行程不会太久,大概三个月吧,打算后天就出发。”楼道空旷幽寂,日向根本不需要将听筒贴着耳朵就能清晰地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影山的声音。他停下脚步,倚在墙角处沉默地思考着,头顶结了蛛网的灯泡发出昏暗的灯光,打在空无一物只写上了楼层数的水泥墙上更显寂寥。

“好,旅途愉快。”通话结束发出几声短促的嘟声,心跳不受控地加速起来,他小跑着爬楼,他日常坚持锻炼身体,爬楼梯这样的运动明明对他来说并不困难,但他却莫名觉得眼前延伸的阶梯漫长到无穷无尽。

等终于回到家时,他将外套一脱随手一甩在椅背上,任凭重力牵引全身倒进沙发的软垫里。

在刚才那通电话中,影山告诉他自己将要离开仙台一段时间,到其他城市旅游散心以及进行拍摄,他为影山做出的决定感到高兴,只是一丝烦闷始终萦绕在心头的挥之不去,如同难解的耳机线,无缘无故就变得乱糟糟的。

日向苦恼地抓了把头发,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愣怔地看着电视墙上的壁画,这时脑中骤然闪过记忆碎片,他顿了顿,随即从沙发上跳起来跑进了房间里。

顺着记忆中物品摆放的位置,他在书柜中找到了那幅被相框封存起来的肖像画。

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相框从书本的缝隙中捻出来,捧在手上轻轻地抚去附在纸面上的细小尘粒。画面中沉着的幽蓝色最为突出,吞噬自窗边投落的透亮的月光,像一道幽深的沧渊,充满危险性的神秘感拨人心弦,生出无限的吸引力。

但即使再美妙的色彩也无法还原那双眼瞳真正的颜色。

这是一幅很久之前就打算送却都没送出去的画,日向最终决定将其作为启程礼送与画的主人。

 


影山承认,这是他收到过最美丽的礼物了。

当那幅装在相框中的肖像画从日向手中过渡到他的掌心时,他轻轻地捧住了,他曾暗暗感叹了无数遍的色彩如今竟能用于描绘他,是他不曾想到过的。

“谢谢。”影山盯着那幅画,几乎说不出话来,许久才从画中抬起头,向日向简短地道谢。

“就只说这个啊,影山君。”日向装作不满地抱着手剁脚,实际上他看出来影山很喜欢这个礼物,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过这个难得捉弄他的好机会。

“抱歉。”影山抿了抿唇,思忖了片刻补充道,“这个礼物很特别,我会好好收藏的。”

特别的。自从日向的出现,他的生活就变得到处都充满了这个词。下班后一起散步的路是特别的,被鼓励踏出怪圈的那一步是特别的,色彩是特别的,画是特别的,一切都像不真实的梦境般美好。

他也想过很多去形容这些美好的词汇,最后只有“特别”最贴切,于是他像形容那些美好一样去形容日向,或者说,日向就是美好当中的一部分。

影山从思绪中抽离,抬头望向日向,对上他因疑惑而微微上挑的眉毛,他几次欲言又止,只好又垂下了眼睛,“遇见你真的是很幸运的事。”影山语速极快地说完了这句话,偏了偏头,感受一份迟来的羞赧火辣辣地从脸上钻出来。

日向张了张嘴,话都被清冷的秋风凝固在喉头,恍惚间他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动摇,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生,抬头却只在云影的间隙间看见慢倍速下落的三两落叶,最后他才发现那场地震其实是发生在身体里的。

“你......突然说什么啊。”日向抚上胸口,他在无意识出神的短暂几秒里连呼吸都忘记了。都怪影山飞雄,毫无预兆地说出那么震撼人心且极度不符合他个性的话,害他产生了魂穿影视剧女主的错觉。

“咳,我要走了,下次见。”影山说话的同时,一片橙红的梧桐叶左摇右摆地下落到他头上,点缀着那里一片柔顺的乌黑。日向望着那片树叶出了神,见他没回话,影山不满地撅起了嘴。

“在盯着我头顶发什么呆啊笨蛋。”

影山伸手往头发上摸去,那片梧桐叶不偏不倚的飘落在了掌心。是橙色的,他想。

乌鸦的鸣叫声划破暮色,日向拉回出走的思绪,“走吧,影山。我也绝对——不会松懈的!”他伸出一只手快速挥动着向影山道别,眼睛因脸上展露的笑容弯成一道漂亮的弧形。

影山嘴角噙着浅笑,“嗯,我知道。”他向后挪出一步,侧着身子看了日向好一会,最终按耐住回头的冲动转身沿着人行道向远处走去。

影山手中攥着那片因腐败而落下的梧桐树叶,突然有了将其做成标本的想法。

 

7.
或许是形成了肌肉记忆,日向每次在走出校门口时都会下意识地望向马路对面,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期待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又在每次回过神来如梦初醒的时刻赌气地在心里吐槽自己够逊。

只有到这时候才会发现之前的日子里他们见面的频次是多么地高,日向不想承认,他有一点点——他发誓只有一点点,想念影山了。

或许影山正全心沉浸在旅程中,发信息的频率较之前有所减少,而日向由于在学校事务与画本的筹备工作间两头奔走不得空闲,同样拨不出时间去主动联络影山,也就不甚了解影山旅程进行的情况如何——尽管他并非没有其他途径去了解影山的近况。早在很久之前他就跟影山在社交软件上互相关注了对方,影山的账号专门用来发布摄影作品,因此具有相当的粉丝量,但日向平时鲜少主动去查看他的账号,偶尔刷到帖子也只是点个赞,加上考虑到访问主页会留下访问记录,他就更不会点开那个躺在关注列表底部的头像了。

不过既然都吐槽自己够逊了,那不如就将其贯彻到底!

日向当晚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通了一个新的账号,再通过这个小号去看影山的社交平台账号,如此谨慎的一套做法下来,整个过程都充满了鬼祟的气氛。他一只手掩着嘴撑在笔记本电脑前的桌面上,另一只手在触摸板上轻轻地滑动,在主页内纷繁又显得和谐的帖子封面间快速浏览着影山近几天的动态。其中有一条帖子是3小时前发出的,日向点进去详情页面,逐张翻看起照片。

帖子并没有注明地点,拍摄的也都是些处于市井之中的平凡普通的场景,日向难以分辨他身处何处,但影山的照片拍摄得很出彩,他于是被一路吸引着翻看下去。照片上温暖的色调色调与奇思妙想的构图拼凑出了独属于影山的风格,他似乎拥有着用摄像头代替言语向他人述说故事的能力,用心倾听的人总会被打动。

日向点击了照片下方的心形按键,爱心一晃变为红色,他顺手打开评论区,看到那里充斥洋溢着许多赞美之词,大多数是在表达自己对照片的美好感受,有一条评论则表示通过照片可以看出摄影师是一个内心细腻的人。

日向默默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起影山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偶尔闪起晶亮光芒的时刻。

“啪”地一声,电脑被大力合上,日向胡乱地踢开椅腿离开桌前,双手捂住发烫的双颊立在房间中央。

也是在那一个如同弧光抛过的短暂瞬间里,他终于感到长久萦绕在身边的那一丝风向暧昧的风坚定地吹向了它的归属之窗。

 

8.
三个月的时间于影山而言转瞬即逝,他走访了从未到过的地方,跟素不相识的不同的人打交道,见识了许多藏在茫茫人海的角落里的美妙故事,他一路往前走、一路记录着,在每一次心脏骤停的间隙落下快门,于是相机里被定格的瞬间累积起来,日子也逐渐堆叠,到达了返程的一天。

他坐在返程电车上临窗的位置,歪头看着随着车厢的快速前进而匆忙掠过的景色,被车窗框起来宛若一串看不到尽头的胶卷在快速翻动。影山望着远处出神,零碎的记忆自心底喷涌而出,火苗一般燃烧着掩埋了理想的死灰,化成丝缕烟雾的思绪飘去了列车之外更远的地方,在代替他仍未消散的炽烈的探索欲奔走着。

这趟旅程以最后一站的列车为笔,为其画上完满的句号,列车到站不是终点,而是此篇章的未完待续、另一趟旅程的即将发车。

影山在走出列车踏上熟悉的仙台车站站台时,才有了一种久梦乍回的不真实感,他打开手机,没收到任何信息通知,带着疑惑与微妙的别扭点开了与日向的聊天室,早上发的一句“我大概在下午四点回到仙台”被已读不回,影山盯着聊天界面好一会,打出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说就熄了屏,把手机揣进被冷风灌满的大衣口袋里,拖曳着行李的滑轮快步向大厅走去。

一出门又要迎接满面凛冽的寒风,影山下意识将脸往温暖的围巾内侧缩了缩,垂落在额前的刘海没能躲开风流来势汹汹的攻打被拍散在鬓边,额头被毫不留情地暴露在冷空气中时他开始思考起自己是不是戴顶棉帽会更好些。

他在通往下方地面的楼梯上缓慢移动,身边人来人往,有行色匆忙夹着行李往下跑的人,有气喘吁吁一边接电话一边向上跑的人,但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要见到的面孔,他把攥成拳头的手向口袋深处撞了下,意图摄取那丝并不存在的暖意。

 

“影山——!”

 

一声呼唤突兀地划破空气,越过长长的楼梯传来,影山蓦地顿住脚步,转身望向声音的源头。灿烂的黄昏在阶梯的尽头绽开,一个身影在朝他飞奔而来,将他所处的时空撕开了一道裂缝,日思夜想的声音透过那道随着跑动变得愈发长的缝隙传来,穿透骨肉,让皮肉包裹下的胸腔震颤。

在那个身影终于慢下来的时候世界也跟着慢了下来,一块被风牵扯着飘扬的衣角缓缓落进影山眼里,他刚要伸出手臂,下一秒本人就撞进了他怀里。

“小心摔倒啊呆子!”影山在日向扑来的一刻双手收紧接住了他,极力避免了双人相拥倒地的滑稽场面,但还是没忍住对着怀里的橘子头训斥起来。

现下已是冬季初,可日向的身体像是没有沾染丝毫冬日的寒意,体温高得离奇,影山抱着他就像揽过一块巨型暖宝宝,但这份暖意没有持续多久,只作为一个迎接拥抱短暂停留,日向很快就从他环抱住自己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你怎么来也不说一声?”

“当然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呀影山小朋友。”日向半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坏笑,这是他计谋得逞后感到得意的表情,“话说你刚才竟然能接住我,我以为我们要一起扑到地面上去了呢!”

“要是真受伤了绝对不会放过你。”影山揉了一把日向的头发以作警示,日向自知理亏,主动拉过他的行李箱朝马路对面走去。

影山提前打好的车已然停在路边,忽闪的车头灯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催促,他们小跑着过马路,在后备箱安置好行李后一头钻进隔绝冷空气的温暖车厢内。

影山应该是累极了,一上车就戴着颈枕睡了过去,日向则是与他恰恰相反的亢奋,他在明暗交替的车厢内肆无忌惮地盯着影山沉睡的侧脸看,偶尔瞥见暖色路灯在他鼻尖上和发梢停留,光是这幅场景就让日向心动不已,难道是因为太久没见了?怎么感觉比记忆中更帅了?

日向对脑中冒出的想法感到害臊,假装无事般低下头移开视线,但距离目的地还有好一段路,他于是拿出手机解闷。刚一打开就收到了一个论坛软件的推送信息,“异地恋都没有结果吗?”他无心关注,却一个手滑点了进去,平台跳转得极快,那条帖子几乎在几秒间就呈现在他面前,而平日里养成的快速阅读的习惯让日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全接收了前几条热评的信息,事已至此,他索性接着读下去。“异地就是会生出一堆问题,接触不到爱人的痛苦、没有共同话题的纠结、各种内耗和疑心最后会把这段关系压垮,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跟我前男友就这么过来的。”“刚异地那会,我跟我男友天天视频通话,到后来他越来越不耐烦,找他就说在忙,后来才发现他出轨了。。。”评论区充斥着各种各样活生生的案例,日向不禁蹙起眉头,这么多条评论里,舆论却都几乎都往一边倒,看来异地恋真的很不容易啊,就算是他和影山分开的这三个月里他也不免感到了有些寂寞......不对,自己和影山跟这条帖子的内容毫无关系吧!

日向慌慌张张地退出论坛,同时收到一条来自群聊组长艾特自己的信息,连忙点进去敲字回复,很快就把刚才看到的帖子抛之脑后。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小小的烤肉店,司机在店门口前缓缓刹车停下来时,影山也醒了过来,他半睁着眼皮,眼神空虚地望向前方,一副还想多睡会的模样。日向忍住笑意,将他耳廓旁被颈枕压得翘起的头发捋顺下来,推着他下了车。他们将行李寄放在前台,自行挑选了一张位于角落处的桌子就座,向服务员点菜过后放松地闲聊起来。

服务员很快就端来一盘厚切五花肉,日向拿过手边的烤肉夹夹取肉片放到烤板上,五花肉在与高温相碰的一瞬间发出了哀鸣般的滋声,周围不断涌现的气泡跌宕起伏,自桌子中央喷吐的烟雾渐浓,但没有溢出到四周,被悬于上方的吸油烟管全数吸走。

“哦对了影山,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影山用嘴唇抿着茶杯边沿,闻言抬眼看向日向,隔着烟雾努力辨别他的表情,最后只看见他垂着眼专注地盯着铁板上的烤肉,一丝微不可查的喜悦跃过他的脸上。

“什么?”影山探身前去,接过日向手里的烤肉夹,逐块为涌起香气的五花肉翻面。

日向没有立刻回答,见手头没了烤肉的任务,偏过头去在身侧的背包里翻找起来,片刻后他取出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子,细心地为其抚平边角的褶皱,伸长了手绕过隔开他们的烟雾递给了影山。

影山扭头扫视一眼,疑惑地从日向手中接过显得饱满的牛皮纸袋。放在手心上时,内里物品的钝角透过袋子轧过手心,他正猜测着这种形状的物品可能会是什么,脑中浮现起日向刚才所说过的话,心中晦暗隐约的答案逐渐明晰。

他也不着急,耐心地摸索着边缘处的封口,细长的透明胶带被缓慢剥离开来,影山放平纸袋,手探入深处,指尖传来冰凉平滑的触感进一步验证心中猜想。他将物品抽出,光泽的外壳在离开纸袋的一刻反射着餐厅的灯光,一时间让人看不清其上的图案。将纸袋彻底剥离后,一本图书躺到了影山手上,封面上画了一个山崖,上方躺有一条蜷缩起身体的龙。影山脸上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他把图书放在手心快速翻阅了一遍,熟悉的色彩在书页间跳动飞跃,翻到末页合上后又恢复了平静,像关上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这还只是样本,看起来怎么样?”日向抬眼观察着影山的反应,有些急切地开口问道。

影山将画本放回牛皮纸袋中装好,“嗯,看起来挺不错的,我回去之后再仔细看一遍,现在可以先跟我讲讲里边的故事吗?”

“这个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然你看的时候就没新鲜感了。”

“哦......”影山夹起一块冒着热气的烤肉塞进嘴里,沉默地咀嚼着。

“话说,影山你的反应也太平静了吧。”日向轻哼一声,因没看到想象中影山大吃一惊的模样而感到些许的失望,“我本来还以为至少也会有一点点惊喜效果呢。”

“我相信你肯定会这么做,在你告诉我是什么之前就猜到了,所以并不怎么意外。”“……哦。”日向感觉自己落入下风。

 

他们的饭局持续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夜色变得浓黑,也不愿停下交谈,影山兴奋地描述着他旅行中遇到的各种奇闻趣事,仿佛分别了三个月后就有数不清的话要在今晚说完一样。等他们注意到店里空荡起来的时候,店员都已经在收拾餐桌了,为了不妨碍到下班,影山和日向迅速到前台结了账,提起行李离开了店门。此时墨一般的夜空下闪着晶亮的星光,日向一下子回想起了影山离职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美丽的星空让他无法忘怀,也是在那天,他下定决心去尝试做心中隐约憧憬过却从未真正实践的事情。

脑中浮现影山说的“相信”二字以及他在看到画本时脸上挂着的浅浅的笑容,如果自己决心把埋藏内心已久的话说出来,他会不会也会露出那样高兴的表情呢——

一闪而过的念头犹如一个落下的罗网,刹那间将他捕获深陷其中,心脏剧烈的一收一缩控诉着膨胀到即将满溢而出的心情,日向一时间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周围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身体内脉搏吞吐的声音和微弱的风声。

“怎么了?”影山注意到他的异常,从身后走绕到日向面前微微弯下腰查看他的状态。日向回过神,方才还在心里想着的人此刻突然靠近过来,这让他的心跳声变得更夸张了,突突地冲击着胸腔恨不得要离开这副躯体,他向后拉开几步距离,心虚地不敢直视影山。

“啊、没、没什么,刚才不小心分神了,话说你怎么回家啊?”日向磕磕绊绊地转移话题,声音中尽是遮不住的惊惶,好在影山并没在意这一点,普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刚刚打了车,要一起吗?”

“不、不用了,我也......刚刚打了车。”

影山沉默着没有回应,迟疑地点了下头,便与他维持着这般微妙的静默在路灯下等车。日向的脑子一片混乱,时间不等他去思考更多,眼看着影山接到出租车司机打来的电话,就要拉上行李离开店门口,情急之下他将在心里排演了千百遍的邀约喊了口来:“明天我们也一起出去吧!我有话对你说!”

影山倏然睁大了双眼,像是被他的气势镇住了,他缓缓收起准备挥动着告别的手,轻轻地点了点头,“好,那到时候信息联系。”

影山背对他离去,乌黑的发丝随风飞舞,日向定定地望着远处,直到那墨点在他眼前虚焦,拐进转角消失不见,他才抬起脚,伴着飘浮在身侧指向前方的衣角向地铁站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暴露在冷风中的肌肤变得如同冰霜一般,四肢都变得僵硬,日向终于望见了那倾泻在灰白水泥路上的暖黄色灯光,他也终于拾回一点固化在低温中的神志。

随着意识的解冻,他终于想明白,方才的决定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日向顺着人流走到月台前,顾不上心慌意乱,接下来到明天与影山见面前都是他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了,他强行给自己注入一剂心理镇定剂,挤进胡乱成线团的思绪里,开始疏理自己的“作战计划”。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一震,连带着日向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消息通知栏上明晃晃的影山二字让他呼吸一滞,他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树立的防线一瞬间又崩盘了。

“明天...想要去哪?嗯......”日向小声地将信息念出来,一只手悬在键盘上方一只手扶着下巴沉思着。列车进站的提示音适时响起,他抬起头来,被列车刺眼的车头灯光激得偏过头去,余光一瞥,恰好瞥见不远处一处站台柱上贴着的广告,广告纸上沉静的蓝色在这方简洁的环境之下并不突出显眼,但偏偏能吸引到日向。他即刻将已经偏移的视线又转回广告纸上,幽蓝的光线、各式游于水波之间的鱼类闯入眼帘。日向的眼睛倏地睁大,随即在手机屏幕上敲打,发送信息,匆匆忙忙拍下广告纸后,跻身人群中登入车厢。

「去水族馆吧」

影山狐疑地盯着日向发来的定位信息,有些震惊他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没犹豫太久,他答应下来,一边隐隐期待着——或许在氛围的助推之下,他也就能鼓起勇气对日向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

 

9.
清晨的雾气散尽时,太阳光不再和煦,从窗帘缝隙中透过的光束如同锋利的刀刃,劈开室内一片昏暗,带着炽烈的热度直直刺向仍昏睡在床的人。日向抓挠了下有些刺痒的脸部,不情不愿地下了床把没拉紧的窗帘重新合上,房间内亮度降低,只剩下日照晕染出的笼罩了整个空间的红光,带着暖烘烘的气息。

日向支着床沿坐了好一会,仍感到精神混沌,他揉搓着沉重的眼皮缓步挪到了盥洗台前,把水龙头的开关随手往上一拨,靠在台边听着水流的声音醒神。

昨晚因为太紧张了结果根本没睡好,后果就是自己可能要顶着眼睑下的一圈淡青去见影山了。日向懊恼地拿湿毛巾反复擦着脸,像通过这种方式就能把脸上的倦态赶走似的。最后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选择出门到咖啡馆买了杯美式,那渗透全身的苦味几乎抚平了昨夜睡眠不足带来的后遗症和心中的焦躁不安。

 

「我到了,门口见。」
出租车猛地刹停,日向身体也随之猛地往前倾。他手中紧紧攥着手机不至于让其顺着惯性飞出去,心却早早随着车辆的急刹飞离平稳的心率线,被咖啡因浸泡得过分清醒的大脑还要在急剧上升的心率内分析原因,并迅速总结出结论——影山的信息也是扰乱心率的因素之一。日向恼得不得了,在车身平稳后双手捂上发红发烫的脸部,在听到前座传来的道歉声时摇了摇头,出神着想着如果乱七八糟的想法也能被一并甩出去就好了,不安地祈祷起接下来的一切能顺利渡过。

由于是周日,来水族馆的人相比往日翻了倍,但要在人群中找到影山并非难事,这归功于他出挑的身高。日向一步步向他靠近,一边走一边按耐住起伏的心绪快速调整自己的状态,他的计划尚未开始,绝对不能在开头就出岔子了——

他看到了影山在发现他时脸上闪过的惊喜的表情,随即他的手臂被捞过牢牢抓住。影山没有回头,他没有抬头,他们一前一后穿梭于人群中,沉默地走到了检票入口。

通过进入场馆前的一段隧道时,周边突然变得安静,人流也少了下来,就像被分隔开来的第二个世界。影山侧过头,刚想问日向为什么想要来水族馆,就被他身上粼粼的波光吸引去了目光,再转身一看,眼前的空间被透彻又纯净的深蓝环绕着,他们已然置身海洋世界中。日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连连发出感叹,五彩斑斓的热带鱼群在他们身边或头顶上游动,偶尔与他们步调一致相伴同行,偶尔调皮地隔着一层屏障与游客互动,让人生出一种生活在水底的错觉。

水族馆是一个很好的取景场地,影山也依照平日的习惯携带了小型相机出门,但他没有选择让快门打扰那么一段时光,自降生起就拥有的观察世界的窗口、原始又精妙的视觉,反而是比一切工具更佳的景象容器。

影山看着日向在观赏窗之间游走,活像一条水中自由自在的鱼儿。水波投射下的光影摇曳、起伏,在他发梢,睫毛尖上流连,他的眼眸在忽明忽暗中闪烁,偶尔像一口漩涡将宁静吞噬,偶尔像水面上的波纹将欣喜荡漾。

他们穿行海底隧道时,大张着胸鳍的魔鬼鱼贴在玻璃上,引来不少游客合影,影山望着他那白花花的肚皮下翕张的嘴,随口冒出一句魔鬼鱼的样子长得真逗,像幼儿园小朋友人手一张的扁平的笑脸贴纸,被日向立刻纠正过来:“魔鬼鱼真正的眼睛在其头部的上方,可不是嘴巴旁的呼吸孔。”本来是再普通不过的科普,但日向得意洋洋的表情几乎就差把“我赢了”写在脸上,影山向他抛去一个幽怨的眼神,日向撒腿就跑,影山紧随其后,他们误打正撞地来到了下一个展厅。

入口处灯光昏暗,但影山看出这个展厅比方才他们所处的展示热带鱼的那一个还要大,打闹的事情暂时被抛之脑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缓下步伐,放轻了脚步走入林立的水母展示缸间。宁静将空间斩断,他们像是走进了海洋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泡沫之中,各色水母四处浮游,穿过玻璃透出的影影绰绰的彩光梦幻迷离,又宛若被遗落在外太空某处温柔的角落,随着水母伞状体的每次扇动,整个展厅都一呼一吸般起伏起来。

日向没有像经过之前的展厅那样发出赞叹的“哇”声,或许是惊撼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影山亦步亦趋地跟他在后边,时而低下头小声地与日向讨论水母。走出水母展厅时,周围的亮度倏然提升,喧闹的声音也回到了身边,这让他们双双松了口气。

下一个展厅主要展示极地动物,想必是多数人感兴趣的领域,客流密度突然增加,影山只好再度抓起日向的手臂向前走,这让日向忍不住吐槽:“影山君,我又不是小朋友。”

“......啰嗦。”影山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当即就要松开抓住日向的那只手,日向却在这时挽住了他的袖子。

他被吓得呼吸一滞,无暇多想日向动作里的含义,忙不迭加快了步伐。

 

他们心照不宣地谁也没有多说话,直到进到展厅内,影山才感到那份挂在袖口上重量消失,随即日向闯入他的视线,留给他一个背影便飞速跑向前方。

“影山!快过来,是企鹅诶!”由于与水母展厅氛围不同,日向很快又变得闹腾起来,在观赏窗前来回移动,以便观察不同种类的企鹅。影山晃悠到他身边伸出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提醒他安分些。

“可惜这里的企鹅还不是很多,我曾经在网上看到过在极地生活的企鹅群,那个队伍庞大到震撼!”日向将视线从企鹅身上挪回与影山对视,眼中溢着笑意,“影山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场景的。”

影山稍稍错开了视线,他望着前方一片白花花的人造雪地,意识到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或许正是他要寻找的机会,那个他能够抛开忧虑、说出心中之话的时刻。

“嗯,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影山微笑着,眼中却透出坚定的目光,日向惊诧地抬起头看他,他有预感,影山接下来说的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我不久后就要出国,开始一段新的旅程,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是好几年。”影山抿了抿唇,似乎是还有话没说完。而日向此刻微微睁大着双眼,耳边像被灌入海水,一时间冲散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他看着影山再一次开口,身体似乎不想听到接下来任何来自于他的话,抢先一步替尚未聚焦的意识做出了回应,“好、啊,但现在说也太意外了。”他瞥见影山一瞬间的蹙眉,在思路还乱成一团之下急忙接续了自己的话,“那个…我请你吃景区的章鱼丸子!为了庆祝影山同学向前迈进的这一步以及......嗯,章鱼丸子没啥寓意,不过毕竟是圆的也可以象征圆满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所有的信息被他消化完毕,情感迟钝地追上来,在矛盾地互相碰撞,每一下所摩擦出的火花都似要撕破胸腔,替影山感到高兴是一点,为自己还未开始就已经落下帷幕的恋情感到惋惜也是一点。

“不过我也要吃一个,因为我最近也在忙着筹划出版的事,希望圆满!我可不会输给你哦影山君。”他也不会停止追逐的脚步,往后他也会不停地奔走在自己梦想的道路上。

影山自刚才起沉默着一语不发,听到他的话后轻轻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几分钟前放松的神情,“是你肯定没问题啊笨蛋。”

“哦哦!倒是很坦诚呢。”影山向他投来一个幽怨的眼刀,他连忙飞奔出场馆,身后的人很快也跟着跑动起来。

是不是跑得再快一点,就可以让心跳遗落在风里,让这份热度一直保留在身体里不曾离去了呢。

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路逃跑,而不是让他看着最心爱的琥珀未来某一天破碎在他面前,他却再无力粘连,连带着曾经最美丽的色彩被丢弃。如果可以,他宁愿不去拥有那块琥珀,这样它就永远都不会破碎了。

10.
「龙先生,您飞上过千米高的山,越过广阔的森林,又带领我们找到了这个洞穴作为栖息地,可为何您从不愿飞到海的那边看看呢?」
「你看到天空与海面的交界线了吗,那里就是世界消亡的地方,我不能靠近那里。」
「可是谁都不曾到过那里。」
「海里的鱼到了陆地上不出片刻便会死亡,这足以说明海是一片禁忌之地,谁若想凭自身的力量跨过它,那便是不自量力。」
「不,我一定要带上我的帆船到达那边。」
「你曾经是这么对我说的,人类先生,可你却再也没回来过了。」
「人类先生,你的族人竟在岸边发现了一个从海面上漂流回来的瓶子,他们说这是你写的,你声称自己在一座岛屿上,那是什么?」
「人类先生,您的帆船也漂了回来,可你呢?你的族人乘上你的帆船出发了。」
「人类先生,这里实在太无聊了,你的族人学习着你制作了帆船离去了,我也许久没有振翅飞翔了,我竟衍生出了对你所说岛屿的好奇。」
「为什么?我永远到达不了海的边界,只是我果真发现了你与你的岛屿,那我们不妨朝着更远处前进好了。」
「我竟看到了此生都未曾见到过的景象,寸草不生的黄色山丘,白色的高山,以及平坦到看不见尽头的陆地,这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
「我们来到了一个新世界,而我,并没有消亡。」
……

日向昨夜回到家后根本没休息好,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空白的天花板都能浮现出影山的脸,眼泪随着乱糟糟的思绪横流,哭累了后垫着被打湿的枕头睡去,但他没有沉入安然的梦乡,连梦境都是泛着失恋的苦味的。早上早早醒来后顶着沉重的眼皮去将脸上的黏腻洗净,却没感到丝毫提神,连续两天质量乏善的睡眠让他感到心力交瘁,便又倒回床上补觉,等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

日向随意抓了把被他不良睡姿压得不成正形的头发,走到厨房去给自己倒了杯清水,水壶里过夜的水已经散失掉所有余温,只剩冰凉凉的液体灌下肚,如有细密的冰针透过黏膜刺进体内,这让日向感到不适。他把水壶提到流理台倒掉剩下的水,重新装满生水后放到加热盘上煮,他还不打算做早餐,便倚着台沿等待热水沸腾。

手上空闲下来,大脑就开始自动自发复播起那些令人难以介怀的场景,美好的、不甘的、狼狈的,各式各样的记忆,一瞬间如同落花一般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然后迅速风干、萎缩,失去所有艳丽的光彩,化为脚下一滩不堪的泥泞。

胃里开始不友善地翻搅起来,却很难评定是那一杯冷水导致的还是紊乱的思绪引起的。他只好用手揉搓着肚子缓解疼痛,一边缓慢地挪动到餐桌前坐下。

餐桌上的电话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想到可能是组长又有什么临时的工作安排,日向不禁感到有些烦躁,盯着桌上频频震动的手机迟迟无法动作,最终在一波心理挣扎下点了收听。

“早上好,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日向拧着眉心,尽量用平淡的语气对着话筒输出,至少把不愉快的情绪隐藏起来了,还得快点调整过状态来,公私不能混杂......

“...日向。”听筒里滋滋的电流声被人声打断,熟悉的声线撞破了所有预想,几乎要冲断紧绷的理智线,日向猛地移开手机,愣怔地看着来点人备注上的“影山飞雄”,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啊......影山,怎...么了?”他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吐出的音节仿佛生锈的齿轮,迟缓卡顿地逆着气流划出喉管。

“日向,抱歉,有点突然了,我现在在你家楼下,我有话要对你说。”日向本来还想问,你昨天不都跟我说了你的事了吗,哪知对方一说完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电话。

醒目的挂断铃声在房间里回响几下后消逝,原先沉寂的空间被硬生生劈开一个缺口,日向从那缺口透过气来,随即心头冒上火气,“啊啊啊啊这人是国王吗?!”,他看了眼露台上被大风刮得乱飘的衣物无奈地叹了口气,顾不上太多,冲进房间里披上一件风衣身着一身居家服趿拉着拖鞋就出门了。

灰暗的云朵在空中快速地变换位置,外头阴沉沉的,还飘着一点零碎的雨点,看起来就要下雨了,不知道影山有带伞吗、他站在楼下多久了呢、要是冷着就不好了......日向还游走在各种各样关于影山的思绪中,电梯厢在不知不觉间停稳下来。“叮”,面前门一开,他就焦急地跑了出去。

阴冷的风不断穿过走廊吹来,日向不得不裹紧了紧身上救命稻草般的外套,继续向前走去,走到公寓楼的出口时他远远地望见了影山。影山撑着一把乌黑的雨伞站在花丛旁,冷风将他的耳廓吹得赤红。

“影山!”

影山循着声音转过身来,凌乱的发丝飘起刮蹭着他的脸颊,落在鬓边的刘海飘起虚虚掩过他的眉峰,阴差阳错地为他的神色添上一丝温柔。

“有什么事到我家再说吧!这里太冷了!”日向并不想踏出公寓楼与寒风正面交锋,只好隔空喊话,所幸影山听到了,即刻加快了步伐向这边走来。日向没等他,早早缩到了电梯厢内,影山也紧随其后,收伞拐弯进电梯一气呵成。

 

“打扰了。”

日向一进门就踏着碎步来到冰箱前确认食材,虽说没想到影山会来,但以自家食材的量做个双人份的午餐还是绰绰有余的。
“影山,你想吃什么?”他抓着半开的冰箱门回过头去。

影山垂着眼皮,故意避开了他的问题,“不用了,我说完要说的话就走,就不留下来了。”说完,他对上日向探询的视线,瞳孔与睫毛微微震颤着,眼神里尽是动荡不安,一场地震的余波从餐桌另一头传来,殃及了摇摇欲坠的另一颗心脏,如今又有随时堕落的风险。

“昨天晚上我看完了你的画本。”影山停顿了一会,接着说道,

“起初,龙先生不选择飞到更远的地方去,并不是因为它没有力量或者探索的愿望,是因为它被困住了。我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纠结,所以不自觉就联想到一起了。”

龙先生曾被困在一个认知的怪圈里,他也曾原地打转,龙先生在飞过海面后将无所畏惧地向往着探索更远大的世界,他也因脚下踏出的一步而渴求探寻更多,他已经不要再退缩了。

 

你告诉我要听自己的声音,如今我想将这声音传达给你听。

 

“日向。”影山呼唤了他一声,日向战得僵直的身体明显地震颤了一下,这人貌似比自己还要紧张,影山心里想着,心情却也放松了一点,“很早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我重要的人,但除此之外,我却想不明白这份心情是什么。”

“感情的事我总是理不太清,后来我才慢慢发觉,它让我想要珍惜这份心情,也想要以后跟你站在一起,甚至占据一个独特的位置。我想让你知道这些、全部。”

“我喜欢你,我怕我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如果真的是那样,我大概会一直后悔下去。”

咚地一下,有什么东西断开,轰然坠地。

“......你不用担心,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答复,之后你想清楚了再答复或者...不答复也行,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我先走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在一串略显匆忙离去的脚步声中无限地延长着。

语言系统早在影山说出“喜欢”时崩坏,日向此刻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绝对不能就这样放任影山离开了。影山已经转身了,影山已经走到玄关了,影山已经按下门把手了......眼前的影山仿佛一下闪出了几个重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离他远去,他被狠狠甩在身后,想去追逐可他连抬腿的力气都失去了。

玄关传来一声清脆的关门响声。

眼泪蓄在眼眶里模糊了视野边际,却没有要落下的迹象,内心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冷静,日向突然醒悟过来,比起可能破碎的琥珀,比起蜷缩在一旁的自己,他最不想要的,是失去喜欢这份心情啊。

他的灵魂终于从冻僵的身体里抽离,又一次顾不上添置衣物,他冲出家门。他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创作关于龙先生这么一个故事时自己所怀抱的那份要将胆怯抛下的意愿,实现这个愿望不需要他向着辽阔的天空祈祷,只需他向前一步——就像龙先生只需张开双翼就能飞向海的另一边,因为它的结局本不该如此,不该只结束在在悬崖边上的洞穴里。

不知道自己回过神来花了多长时间,不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影山走出去多远,日向只顾着向前跑,穿过长长的走廊,跑出公寓楼,最终如同开始时那般,在花丛边发现了一把乌黑的伞与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影山!!”

影山听见远处的呼喊,愣在原地回头看过去,日向正朝这边跑来,肌肉记忆一样,他转过身,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了扑到怀里的一角橘色。不同于上一回,日向的体温显得有些冰凉,看了眼他身上单薄的衣物,影山牵起大衣的一边,轻轻覆盖在日向后背上。

日向低着头,脸靠在他的衬衫上,让影山紧张到有些不敢呼吸,心跳变得越发急促。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向听到了,一直没说话的他这时才抬起头,眼神中还含有几分嗔怪。影山心下蓦地一惊,就要松开怀抱在日向后背上的手,但立刻就被他拉住了手臂。

“我明明什么都还没说为什么要走啊笨蛋!我也是、我也是喜欢、喜欢你啊!”日向说到“喜欢”二字的时候闭上了眼睛,用骂人的气势吼了出来,但即使是这样,告白前用抱怨的开场铺垫与最后看似吵架般表达心意,也已经足够让影山感到心花怒放了。

恍惚间,影山仿佛又回到了初遇那日的场景,天边的的夕阳、盛开了满墙的蔷薇、那条马路、那棵枫树、那个人,统统在自己眼前逐帧重现,在快门落下的瞬间里,命运的列车悄然驶向另一条轨道,那时他不知道,他将会用一生去感激那个瞬间。

日向再睁开眼时,眼里突进的光芒收敛了,化成一股担忧的情绪在流动,知道日向现在的不安,他也不再拖沓。

“那你同意跟我交往吗?”

“是!不、不是、不对,我的意思是我同意了!”

影山哼笑一声,日向立刻就叽叽喳喳地抗议起来,“绝对在嘲笑我吧!?”他不予置理,转而抚上日向发烫的脸颊,拨过额前散乱的刘海,在眉心处落下一吻。

他听到怀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因此嘴唇只在肌肤上停留了短暂的时间,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拉开距离后萦绕着意犹未尽的旖旎氛围。

只是这种旖旎还没维持多久,日向就被冷风刮得打了个寒颤,随即被影山催促着回到了公寓楼内。日向要影山留下一起吃饭,影山回怼他当然没有不留的道理了,二人以此为开端,又开启了没头没脑的拌嘴模式。

所有的波折,最后都落到冬天的一顿饭里,随着热汤下肚,融化了此前的一切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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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1月,白雪纷飞的仙台,一个温暖的展厅内正举办着一场摄影展。

“影山飞雄...啊,是这里。”日向轻轻念出门口前立着的告示牌的名字,在入口的地毯上拍落下衣物上的雪粒,拉开玻璃门踏入展厅内。暖气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日向逐渐放松下在雪天里变得僵硬紧绷的身体。

他那个异地男友时隔两年回到了仙台,回来后便筹办了这次个人摄影展。日向瘪了瘪嘴,内心暗暗吐槽他的不称职男友,除了回国温存的那一晚,之后便忙得见不到踪影。虽说他也没闲着,他的画本已经成为儿童当中备受欢迎的读物,继《龙先生》之后他又出版了好几本画本,最近他正忙于描绘新的故事。

日向踱着缓慢的步伐走进会场,他四周环顾着打量了下展厅,发现现场布置简直简约到了极致——四处都是白花花的墙体,屋顶设有暖黄的白炽灯光洒落,沿着墙面投射出一个个三角区,各式的照片则被框在或大或小的木条相框下,按不规则的排列方式挂在墙上,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摆设。

不愧是“less is more”的影山式风格。

日向接着向深处走去,会场氛围宁静平和,背景音乐轻柔的钢琴曲缓和地流淌其间,人们或是低声讨论,或是驻足在喜欢的作品前静静地观赏,一切都和谐得让人感到安心,于是他也开始一幅幅看起墙上的照片来。

影山这两年以来去了不少地方,拍摄也从未停过,如今能出现在这里的,一定是他精挑细选出的最让他感到满意的作品。跟随着相机的视角去看待照片里的景色,日向似乎也能身同体会到影山举起相机抓拍那一刻的幸福感,这种感觉将他调离了当前所处的时空,推着他在时间的河流中逆流而上,穿进了不知何年何月置身何地的影山的身体内,透过他的双眼见证那每一个灵魂颤动的时刻。

他悠悠地在展厅里走,在每一张照片前停留又离去,不知不觉就晃到了处在展厅中央的墙体。随后他惊讶地发现这片区域的装潢做了特别的设计,墙体独立出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空间,中心的地面上铺上了一些鹅卵石,一个大型的沙漏摆件被一个细线悬挂起,呈四十五角倾斜交接在鹅卵石的表面上。独特的陈设让他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他先是扫视了一圈墙上的照片,但就是这么一瞥让他发现了端倪。

今日展会内展示的照片大多是影山出国后所拍摄的,但只有这片区域,照片拍摄的时间线处于是影山出国前,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影山辞职后那三个月内所拍摄的,那段时间里他悄悄翻了好多次影山的社交平台,因此有一些照片他熟悉到甚至可以将当中细节一一背出来。

他一点点看过去,目光停留在单独挂了一个相框的一面墙上,他走过去,在看清楚那张照片时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的瞳孔正经历着一场小型地震,眼中是金黄色的柏油马路,一群带着荷叶帽的小朋友,以及他。

 

“等到你了。”

 

日向转身,影山就站在他身后的位置,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也不知道是谁说不来来着。”影山露出坏笑,有一瞬间日向感觉自己是踏入猎人陷阱的猎物,正中影山的下怀。

可惜这个猎人遇到了一只会反咬的猎物。

“我说,影山先生,你也太喜欢我了吧。”他毫不示弱地将问题抛回去,话里意有所指。

影山自然明白日向在说什么,他也无法否认照片位置的安排没有掺杂一点私心。

“嗯,一直都很喜欢。”

他的心会永远定格在日向翔阳这里。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