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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家庭伦理规划发展科
Stats:
Published:
2025-08-30
Words:
6,296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15

诈骗无应答

Summary:

德维尔会这样回答她:只有死。死结束生、冲淡恨、又美化着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觉得我恨她。

第一枚叶片的主脉共有二十一个分叉。突兀的开场白与结论一同落下来,不分先后。再说点什么吧,塔西尼亚可。即使这样催促自己,她依然不能集中精神。思绪无可避免地向外发散、流淌,藤蔓般温吞地绕过桌脚、攀上墙壁,织成一块半透明的软毯。

桌上有两盆绿植,一盆多肉、一盆绿萝。植物根茎挺括,叶片油润得能掐出水,在过亮的白炽灯管下反着光斑,像许多狭长的太阳。看一眼就知道主人是用心照料,说不定也和对待活物似的每天跟它们谈天说地。塔西尼亚可换右手托住下巴,手肘在办公桌上迟钝地滑动,身体也随之倾斜。她开始数第二片叶子:一、二、三。数字滑溜溜,扑通扑通地跳过栏杆,好像睡前数羊。

是谁呢?咨询师正等着她的回答,时钟的指针等待着奔向下一格。再说点什么吧,就当作敷衍也好。作为体检一部分的心理咨询,本来就是应当糊弄了事的无聊环节。塔西尼亚可强迫自己收回注意,转而注视咨询师交叠的双手。

是我的妈妈。她顺着呼吸,缓缓地吐出几个字。准确地说,养母。

她是德维尔收养的孩子。妈妈有些严厉、有些变扭,但人并不坏,至少在她十五岁前是这样。那时她从未怀疑过与妈妈有关的事、任何。即使她有时半夜才回家、带着满身呛人的腥味,风衣摁在洗衣盆里能浸出两盆血水。一同生活过就能察觉到,德维尔并不像外表那样冷冽。在塔西尼亚可内心深处,她是温和的、或者是体贴的。虽然这两者都以别扭的方式体现,想直接得到妈妈的爱大概比摘下月亮还困难。

塔西尼亚可,替我选一个吧。她摆出几瓶香水,拿试香纸给她闻。她左嗅右嗅,选中了有柠檬和橘子香味的一瓶。啊,佛手柑,我也喜欢这个味道。妈妈心情不坏,眯着眼睛对她一笑。从此,德维尔身上总带有柑橘的香气,最吸引小孩子的甜香,凑在耳边能闻得格外鲜明。而她讨厌的金属锈味则被压淡、淡到趋近于无:她再也没因为血腥气做过噩梦。

如果那天……那天发生了些事,她受了伤,是因为我。塔西尼亚可垂下头,刘海终于彻底遮住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表情也被阴影笼罩,难以辨认。咨询师把热茶推过来,希望她放松情绪,殊不知她只是盯着桌面的木纹走神了。

对德维尔来说,那也许是一次普通的清理工作,本不应该有更多波折。塔西尼亚可心想,假如她按照约定放课后准时回家,就不会有之后种种事发生。但一接着二、二接着三,一切都被命运的细线悄然串起,她无法改变,只能回忆起德维尔在深巷中昏暗的背影。剑切出血、风卷起衣角,德维尔的身影像黑鸟一样灵巧轻盈。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工作。她恍然大悟,以孩子特有的炽热目光注视着妈妈,而迫近的危险却被忽视得一干二净。

佛手柑的味道、血的味道。德维尔掷出匕首,砸偏了一支细剑,腾出手来强硬地扯住她的后领,直到她小小的身影完全淹没在风衣深重的阴影里。横在胸前的手臂以一种惊人的力度收紧,仿佛能勒断她的呼吸。很疼。她仰起头,只见一道血痕纵贯妈妈的脸颊,无法衡量的艳红几乎刺穿她的瞳仁。与此同时,温热的液体浸透上衣、濡湿了她的胸口。那是血吗?是妈妈的血吗?下意识地屏息凝思,思维却朦朦胧胧,混乱得像未搅匀的面糊。大脑无法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就只忠诚地反应疼痛:德维尔仍然紧抱着她,肌肉过度紧绷、伴有阵阵不可控的痉挛,一次又一次挤压她的胸骨。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他人的疼痛。为了挤出这几个字,塔西尼亚可不得不在深呼吸后捏紧手指。话语本身并不难以启齿,可耻的是她的心:舍弃表层,刨去年幼时天然的恐惧,更年长的她竟从中剖出了一份诡异的甜蜜。

是的,甜蜜。又或者说,那是一种窃喜。养母内敛得几乎无迹可寻的爱终于直白地裸露出来,带着德维尔特有的沉默与狠厉。那是她们最亲近的时刻吗?毕竟那天之后,德维尔再没有给过她如此浓烈的感情。时至今日,她竟隐秘地渴望着回到那个带着血腥气的怀抱,被温热潮湿的血与肉亲昵地包裹,听见呼吸、听见心跳沉闷如擂鼓,像诞生之前。即使那次事故之后德维尔失去了几乎一半的视力,连带着做点剧烈运动的权利也被医嘱一道剥夺,塔西尼亚可也依然放任这一愿望在心里如罪孽般滋长。

所以你恨她……是因为她的痛苦也让你痛苦至今吗?咨询师端正地将她望着,越过一张办公桌、越过数年时光,几乎半透明的蓝眼睛里仿佛倒映出那个黑发的孩子。换一个问法,是愧疚让你恨她吗?

也许是吧。

这一定是、也只能是一句含蓄的谎话。伤疤早已好透了,至于愧意也无迹可寻。塔西尼亚可深知自己的恨是从记忆里生长出来的。曾经有过名为爱的土壤给予她,虽然稀薄,但也足够她啜饮着其中的养分生长。直到某天,这份爱突然鲜艳饱满得像花朵盛开,又在昙花一现后淡薄得趋近于无。赖以生存的东西被干净利落地抽离,在长时间的无所适从之后,她体会到了出离的愤怒;是愤怒深深扎下根去,又长出恨的枝条、结出些有毒的果实,静候着曾经的施予者将果实吃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远离她?明明是好好的咨询,却被搞得好像单方面的猜谜游戏。咨询师也够辛苦,竟碰上这样的客人。

……对不起,今天不想再说了。她喝完一次性纸杯里温吞的茶,给出结束的信号。词语已无法有效地组织成句,即使想交谈也无话可说。再者,远离德维尔,简直像天方夜谭。为什么不?她自己也想不通。

没事,不愿意说,就留到下次吧。假如你想,下周同样的时间可以再来一次。咨询师对她拘谨地一笑。塔西——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我想你的问题并不是分享给他人听就能解决的,有时间的话……

她温柔地说了些别的话,包括关心这位萍水相逢的人的身体健康,以及推荐更专业的医生。噢、啊、好、我知道。塔西尼亚可娴熟地把这些词排列组合,以搪塞她过剩的关怀。人与人的交往正是如此,至于医院——她瞥了眼医生的名片,打算出门就把它丢了——谁爱去谁去。

 

那之后,她们养了一只猫。野猫、路边捡的,塔西尼亚可把它装在纸盒里带回家,那时候它还不过一拃长,瘦得只剩毛皮和骨头。

她走在回家路上,踩住路灯的影子,想起些猫的事。那时德维尔被囿在家里养伤,她怕她无聊,才突发奇想捡回了这只可怜的小东西。

塔西尼亚可,家里不需要第三个会掉毛的活物。德维尔并不领情,无动于衷地拎着它,用指尖搔它的肚皮。长毛脏兮兮地结了绺,被指甲勾住,她捻起毛簇搓了又搓,看表情是颇为嫌弃;猫则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睛,有气无力又异常坚决地大声抗议。在小小猫连绵不绝的尖叫中,塔西尼亚可突然笑出声来。

留下它吧,妈妈。她这样笑着说了些央求的话,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柔软语气。猫被她接过去捧在手里挠挠额头,终于悻悻地消停了。

总之,她们确实养了一只猫、一只长毛奶牛。猫全身漆黑,翻过来肚皮朝天,才能看到硬币大的一块白毛,典型的奶少牛多。猫没有名字,德维尔说她还没闲到要给猫取名的程度。于是,在她心情不错的时候,猫就叫做猫。

塔西尼亚可花很长时间看猫、看猫和德维尔。至于德维尔,她试图把严苛的生活准则引入猫那颗小小的脑仁:猫不能上床、不能到处扒拉、不能没事就哼哼唧唧地叫嚷。而猫呢?猫还是那只猫。两三个月就敢对德维尔女士大放厥词的小混蛋吃了几顿饱饭就像吹气球似的膨胀起来,并视规则为无物,迅速占领了整间屋子,包括床、包括它那难搞定的主人。

塔西尼亚可,我决定把猫扔出去。说这话时,德维尔面无表情,猫则洋洋自得地站在她的肩头,像桅杆上远眺的水手。

这样的话说了三四回,但猫仍旧好端端地活跃在沙发、橱柜和窗台上,并在三岁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开柜门。从此猫条和冻干都必须装在带扣收纳盒里,否则就会被猫掏出来大快朵颐。

猫很聪明。塔西尼亚可想,猫知道要怎么填饱肚皮,还懂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而她呢?她仍然是德维尔眼里的孩子。幼稚的想法、幼稚的心。妈妈,我早就不是小孩子——就算这样抱怨,也只能得到她困惑又好笑的一瞥。也许说出这样的话来,本身就是小孩才会做的事吧。

拧开门锁,德维尔正搂着猫讲话。听见开门的动静,一人一猫默契地抬起头,见到拎着挎包的塔西尼亚可。德维尔颇不自在地一蹙眉,似乎想辩解、但又觉得没必要,于是转身就把猫抛下,假装不认识。

猫对她的故作矜持很有意见,大声叫嚷一番以抒发内心的不满,又翘着尾巴去嗅闻塔西尼亚可的裤脚,对姐姐表示欢迎。姐姐则敷衍地将它从头摸到尾,就示意它上别处去玩,自己则拉开椅子落座。手肘抵着桌面慢吞吞地滑动,人没骨头似的斜倚着。

妈妈。喜欢我吗?没头没尾地,她就把这种问题问出来。

德维尔既没说喜欢、也没说不,而是模棱两可地呼出一个音节,近似于嗯,又带着上扬的鼻音。菜端上来,炖菜并足够松软的面包,看来今天是周五。她从吐司上撕下一角,嚼出鲜明的枫糖甜味。

通常问答进行到这一步就该结束,两人将心照不宣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默默吃些东西,而后分享点心、或是削个水果,九点洗澡,各自睡觉。可今天不同:塔西尼亚可想要一个答案,是或不是、没有中间值可取。

但德维尔已经不会惯着她了。假如她不想说,那就没人能从她口中得到哪怕一个字。晚餐时间被沉默无限拉长,只有碗碟磕碰的轻响,有种墓地般的寂寞。吃过晚饭,竟然还有柠檬酥皮挞。两人默默地分食一块,期间猫嗷嗷大叫,见没人理会,便一头钻进餐桌下,挨个蹭了两人的小腿。酥皮挞的挞皮咬下一口就簌簌掉渣,有种恰到好处的焦糖香味,但作为内馅的果酱加入了过多糖浆,几乎尝不出柠檬特有的清新酸涩。塔西尼亚可揩去嘴角的碎屑,果酱粘腻的感觉仍然残留在舌根,吞也吞不下去。她终于打破在空气中凝固一般的沉默:太甜了。她说。

不是我做的。再说,你过去不是喜欢吃甜食?就这种甜得没完没了的。

德维尔说罢,迅速地一抿手指,舌尖卷走琥珀般晶莹的果酱。起酥不错,明天在家做做看。

你又出门了?

又不是真的残废。她抿起嘴唇,嘴角小幅度地一撇,不明意味地笑了笑,说是嘲弄,有点儿太刻薄;但实在没有更好的形容给她。受伤之后,她的确比过去更具有攻击性,无论待人待己都是一视同仁的锐利,仿佛多余的精力无处安置,只好日复一日打磨语言铸成的剑。通常这种时候,塔西尼亚可都真心实意地希望她能多做些糕点。假如提拉米苏能消耗她明显过剩的攻击性,一周两次也不是不能接受。可惜,这很困难。

……别这么说。塔西尼亚可沉默半晌,只能做出几个字的回应。

空气再次凝固,收拾碗碟的脆响是不值一提的短暂,于是洗碗的水声就成了响亮的奢侈。碗洗净沥水,接下来就应当洗人。德维尔先去洗澡,花很长时间打理长发,塔西尼亚可不声不响地等待着,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挪进卧室、坐在床边。

怎么?

想看眼睛。

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眼罩解下来,德维尔勉强睁开避光已久的左眼,褪色的瞳仁在眼睫间转动,眨动几次之后,一滴泪沁出眼角。塔西尼亚可伸出手,用指腹抹去将落未落的泪珠,迟疑片刻后,手指揿在那一点泪痣上。塔西尼亚可从没有告诉过德维尔:她总当它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手指点一点、又点一点,代替了不知道几个轻盈的吻。

……现在可以说了吗?

嗯?

关于喜欢。孩子执拗地注视着她,下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关于爱。

德维尔半阖着眼,似笑非笑,发丝间仍有潮湿的水汽,柑橘类的香味仿佛被包裹、被封存,隐晦得像枚夹心硬糖,非得含化了糖壳,才吃得出当中的果味。假如她的回答也像糖果,不、有哪怕一丁点儿糖精般敷衍的甜蜜就好了。但这是德维尔,与其指望她能多撇出十毫升的温柔,还不如指望星星会掉下来。

你会后悔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塔西尼亚可。

她的答非所问与漫不经心终于彻底点燃了养女的怒火。自大狂、自以为是的混蛋——塔西尼亚可腾地站起身来,女孩已长得漂亮挺拔,挺直脊背甚至高过自己的母亲。一朵不祥的乌云沉沉地遮住床边夜灯的暖光,她盯着德维尔深色的眼睛和仍留有笑意的嘴角,身体钢弦般紧绷着:一种肉食动物的捕猎姿态。

不行吗?

她平素清亮的嗓音因愤懑而变得暗哑。现在,看着我、郑重地对待我——她几乎要把这些字写在脸上。但德维尔抬起眼,在长久地注视她绷紧的神情之后,最终轻飘飘地挪开了视线,像冷待偶尔发脾气的猫。

我只说你会后悔。她飘忽地说,要怎么得到答案是你的事。

此时那一抹笑容落在塔西尼亚可眼里更像怜悯,好可悲、好刺眼。后悔又能怎样?恼怒像横冲直撞的鹿,滚烫的火从胸腔烧到指尖,连耳根都胀得隐隐作痛。砰的一声,是后脑撞在床头,塔西尼亚可恨恨地掐住德维尔的喉咙,把她摁在床上。虎口卡住喉头、手指抠进皮肤,散乱发丝濡湿地揉在掌心里,变成一团惹人厌烦的海藻。哈。她不乏恶意地向下施力,脆弱的组织甫一受压立即慌乱地绷紧,肢体背叛了主人的平静,诚实地将缺氧的症状反馈出来——塔西尼亚可喜欢这种无法掩饰的诚实。手掌下动脉剧烈的搏动、眼前越发苍白的脸与无力低垂的眼睫,这一切都使她愉快地意识到德维尔也不过是个普通人类,与自己并无不同。

她松开手指,留给养母一丝呼吸的余裕,静静地注视着德维尔迅速染上不自然潮红的脸颊,像观摩某种果实成熟的缩时摄影。空气呛入气管,本就称不上健康的呼吸系统更加不堪重负,咳嗽越发剧烈,无论如何也止不住,最后演变成无止境的干呕。等黑发女人找回些理智,眼泪已经把小半张脸浸湿。

唔,好可怜。塔西尼亚可歪过头,细细打量养母的脸,指腹擦过柔软的下眼睑,尽是水渍。有人说她们长得很像,但仔细看过就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德维尔的眉眼远比养女锋利得多,被眼罩遮住一边,却强调出更浓烈的冷意。

恐怕只有这种时候。她甜甜地想着,手指在眼窝停驻,意有所指地揿住那只褪了色的眼睛。恐怕只有这种时候,才能见到德维尔如此苍白空茫的神情。对孩子来说,这副表情倒比任何东西都像奖励;现在,她又多了一个仅供自己珍藏回味的秘密。

她轻缓地摁下去,把多余的泪水挤出来:你看,你在哭了。

塔西尼亚可……放开、我听不见。失温的手指不可控地颤抖着攀上她的手腕,双唇极快地蠕动一番,吐出些莫名其妙的话。塔西尼亚可知道是耳鸣与失衡感在折磨她,但她无情地忽视了这些,转而用拇指和食指摁住下颌两侧,指甲掐进软肉,留下两弯新月般的痕迹。轻巧的动作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温和,只是另一种刑罚:捏紧手指,就能截断话音。正适合她的心情。

闭嘴。她干脆地说,那份冷淡是从德维尔处学来的,她自认为做得惟妙惟肖。想撕碎、想吃下去,无论多少都得吃下。她俯下身,专注于啮咬养母毫无血色的嘴唇,比起爱欲,更多的竟是食欲。不要紧、她不要那个可有可无的答案了。就算是妈妈不情愿给予她的爱,她也会自己找来填满空荡荡的身体。只要反复撕咬、反复舔吮,就能尝到她喜爱的甜美滋味。血腥气在口舌间漾开,但要填饱肚子,显然还远远不够——

 

咚的一声,塔西尼亚可如梦初醒般颤抖一下,猛地抬起头来:是猫。门外,猫终于睡饱,心满意足地从橱柜上跳下,左右找不见人,只好嗷嗷喊叫。到底做了什么?此时,她才意识到维持猎食者的姿态已经耗去了自己大部分的力气,双手只能勉强支撑身体不让自己倒下。漫长的黑发沿着肩头流水般垂下来,她躲在漆黑的天然屏障之后兀自喘息,直到德维尔撩开发丝,一抹暗红刹那间夺去了塔西尼亚可的全部注意,强行将她拖回现实。

那是她咬破了德维尔的嘴唇。一滴血珠从伤口饱满地洇出,被德维尔随心所欲地一抿,在嘴角染开情色的血渍。她睁大眼睛,金属的锈苦味顿时充满口腔,沉重地把舌根坠着。不。脏腑相互挤压、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先前的快意通通变成难以置信的恐惧。她立刻抠住喉咙,俯在床边干咳,仿佛把内脏咳破,就能连带着痛苦一并呕出。

啊。没关系、好孩子。德维尔呼气般纤细的感叹远远传来,手指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滑动,意为安抚,却只让她更加蜷缩起身体,冷汗涔涔,和着眼泪滚下。她如何拖着软弱的四肢跌跌撞撞地躲进浴室,已经不是能记清楚的事。直到凉水将长发浇透,她才打了个寒噤,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臂,算是发泄、也是惩罚。

澡洗得不明不白、人也依旧昏昏噩噩。塔西尼亚可像个十足的幽灵,飘忽地走近了滑坐在地,头枕在床沿,枕着柑橘的甜味。片刻后,她才有心力直起上身,检查自己造成的结果。模糊的血痕并不立刻显现在皮肤上,而是迟迟浮出,印在白皙的颈侧,似乎正无声控诉着片刻前发生的暴行,又暧昧得像被谁亲吻过。塔西尼亚可默默用指腹比量,血印滚烫鲜艳,但几天后就会淡作淤痕。爱与恨、生与死,到底什么才算永远?

德维尔会这样回答她:只有死。死结束生、冲淡恨、又美化着爱。那是在不久前的一个春天,她久久地坐在窗前,猫在膝头酣睡,窗外花即将盛开。阳光被窗框切成慕斯蛋糕般的小块,渐渐从黑发上滑落,把发梢染成香气扑鼻的金棕色。塔西尼亚可以为她已经睡熟,取来薄毯给她披上,却没想到她忽地睁开眼睛,平静地念出养女的名字:塔西尼亚可,刚刚我想到你。

我想你、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类似狡猾的话不知说了多少,怎么只有爱是永远不会提及的字眼?塔西尼亚可依次收紧手指,试图再次体味扼住妈妈咽喉的触感,德维尔却将手覆上她的,仿佛要给予她一种沉默的催促。在养女触电般抽回手之后,她再一次堪称温柔地笑了。

我说过,你会后悔。德维尔轻而笃定地说。自此之后,她转过身,合上双眼,不再有任何动静。

后悔吗?塔西尼亚可无言以对,好似应当愤怒,却又说不出怒是为何,只能恨恨地剥下睡衣,把自己囫囵个挤进德维尔怀里。她早就不是小孩子身量,不得不采取些强硬的手段才把自己锲进妈妈双臂之间,最后蜷起肩膀,让自己躺得足够安稳,至于德维尔舒不舒适,那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要说晚安?

灯熄后几分钟,妈妈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收拢手臂,更加贴近孩子的脊背——而后附在她耳边悄声说。呼吸均匀而柔软,仍然是一点点笑意作为点缀,像奶油尖顶上的罐头樱桃,与先前苍白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骗子、骗子。塔西尼亚可一咬嘴唇,尝到点血腥气,她又想吐了。接连几次咽下过量分泌的唾液后,呕吐欲依旧沉甸甸地拖住喉咙。忍耐吧。她紧贴着妈妈的胸口,平稳的心跳就挨着她的后背。忍耐吧。

晚安,她说。

Notes:

两个骗子、两种无应答。受伤的是谁,无法逃脱的又是谁,真是永远的妈妹命题啊。但仔细一想,难道不应该在母亲节发这篇了?你们两个混账怎么过上七夕节了这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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