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切都是如此的顺理成章。课上教授公布了建模小组人员名单,眼尖的乔治第一个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找到自己的小组,连带着他的组员都有谁。这虽然刚是开学第二周,但乔治显然已经和很多同学打成一片,因为与人交往从来都不是他的问题,或者说,从来都是他最擅长的东西。
那几个同学过来和乔治坐在一起。太好了,他们说,这次是我们几个一组,成绩有保障了。乔治跟他们笑笑,然后发现还差一个人没和他们坐在一起。
Max Verstappen,他念着这个名字,你们有谁认识他吗?
大家都摇摇头。这时有一个单肩背着书包,身穿最基础款的白色T恤衫和小脚牛仔裤的男生走到乔治身后,用自己的破锣嗓子跟他们说,嗨,我是麦克斯。
噢,那太好了,人都到齐了。乔治站起身面向他的组员们——其实压根没人推选他当组长,但大家(除了麦克斯)下意识都会这么认为——然后开始了他官方的那套说辞: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们要在一周之内用数学建模去解决一个社会问题,二选一,然后从设计模型到编程再到写出论文都是我们自己干。麦克斯,为了方便我们一起共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我都知道你们的名字,麦克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开学第一周就自告奋勇担当学生代表,课上不管知不知道答案都会勇于举手发言,第一时间给所有学生推广社团活动之类的,乔治,想让人不记住你的名字和脸都很难。至于你的朋友们,每次你们下课的时候都一定会堆在第一排互聊家常,就站在我的旁边,然后再一起慢吞吞地走到后门离开。
麦克斯说这话的时候,和其他组员一一对上了视线,也包括站得最高大的乔治。
你们不要认为我是讨厌你们怎么样,他接着说。我只是想跳过自我介绍这个环节。对了,我投那个水利工程的问题一票。
在之后的讨论中他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乔治如何和这些人熟练地打交道。
——这便是麦克斯和乔治的第一次正式见面。而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乔治都以为麦克斯很讨厌他这种校园之星,而麦克斯也认为乔治很讨厌他这种只会天赋异禀又只会死学习的呆子,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再出现过任何过分的交往,仅限于麦克斯在目标日期之前就把自己写好的程序发到群里,然后乔治象征性夸一夸说麦克斯你是个很靠谱的队友;又或者是乔治因为论文要素太多没办法一次性整合完毕,于是大半夜在群里向所有人道歉,而只有麦克斯一个人还会醒着,回复他说没关系乔治。
好了,现在他们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毕竟在不同的地方但相同的时空下,至少有人愿意陪乔治熬过这一周里每一个任务缠身的夜。然而麦克斯作为一个陪聊却实在是不够称职,毕竟乔治经常会私信问麦克斯你怎么还在醒着,而对方唯一会做的就是提醒乔治他自己也还没睡。
所以尽管乔治不奢求他们的关系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但至少他会认为他们应该更亲近一点了,毕竟他不想看到任何一个在认识他之后的人还感觉到自己很孤独。自从他们小组分数出来之后他便心情大好,每节课照例走向第一排的时候会开始和麦克斯打招呼。当然了,麦克斯只会回他一个嗨,甚至头都不抬一下,乔治有时候纳闷他有没有意识到刚才到底是谁在跟他打招呼。
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跟着教授的思路适时点头,偶尔问出一个很有启发性的问题,再经常去回答一些思考题。不知道是他觉得有人误解他太多,还是他只是想在麦克斯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乔治绝望地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教授的跟屁虫——事实证明没人在意,至少麦克斯没这么觉得。
麦克斯只觉得乔治是个很努力的人。一方面是现在的学生其实都把教授的话当耳边风,永远觉得自己手底下的小差才是最重要的,另一方面是,他曾经以为乔治其实属于那种会考前抱佛脚的人,有时遇到水一点的课会突然文曲星附体,拿个全专业第一也不稀奇,但他有一次课后无意中发现乔治在和自己的朋友们说再见之后,转身就进了图书馆,而自己也鬼使神差地坐在他后面的位子上,看着他不厌其烦地读着课后书单,再一点点补充笔记。
总而言之,一句话解释这场邂逅就是,一个不是很刻苦努力的天才遇到了一个没那么有天分但是足够努力的人才。天才羡慕人才在专业方面以外的游刃有余,而人才羡慕天才在拿高分上不费吹灰之力。
完美会吸引完美。很快,这场羡慕和吸引就变成了欣赏,然后就是爱。
乔治一直都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比如他只打算读到研究生,比如他最终还是不会选择走数学这条路,再比如说,他决定去试着追一追麦克斯。
这个时候又有人要说了,乔治,承认吧,你只是慕强。他当然非常乐于去承认这一点,毕竟谁会不喜欢看到比自己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人,谁有不曾有过想要接近他们的野心?但是让他终于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情的原因有很多。
一是麦克斯可能是为数不多的,在接受过他的小组作业半包服务之后,没有选择去对他感激涕零的。乔治对此感到十分感激,因为虽然这件事情无论怎么看其实都真的很不道德(但道德是他最不在乎的事情),而且在其他人眼里这对他很不公平,但他其实并不在意。有时他被迫成为一个老妈子,有时他自告奋勇愿意去帮帮在谷底的朋友,归根结底就是,他不想看到有人受折磨,代价是自己更痛苦的话也无所谓。所以其他人通常都会把他当做某种身体和心智都健全的耶稣,并从此发誓要加入乔治教,而这种有些偏向于强制性的绑定关系反而让他觉得难以呼吸:他不想要这些人永远跟着他,可他又常常不愿意说出一个不字。可是麦克斯没有,因为他觉得乔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需要被理解和心疼。
二是麦克斯曾经给他发出的一个讯号。
那时大家都在备战期中占比50%的编程考试,所有人都会在背地里恨出题人的不人道和自己的懈怠,所以乔治又散发了他的善心。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编程水平就一定是稳拿第一的水平,只是他想,如果我私信麦克斯问他问题,恰巧这个时候别人也会私信麦克斯问他问题,那么他这一天基本上就不需要做其他事情了。
所以秉着我的问题有可能也是别人的问题这一思想,在经过了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乔治在专业群里宣布自己搞了一个为期一天的考前问答环节,主要由麦克斯在内的几位公认水平极高的学生负责救他们一命。有问题的人可以匿名输入自己想问的问题,然后让这些小老师实时回答。
那时麦克斯就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乔治一遍又一遍地整理重复出现的问题。他突然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真的没有必要做这些事情的?
我知道啊,乔治头也不回地说。我只是想着,如果我可以让我们都少一点不安,让你累一天但是可以省出剩下的所有时间,那么我觉得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没有必要取悦所有人的,而且你也很累。
我知道的,请你放心。我不是那种靠着帮助别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那种人,乔治坚定地对他说。但我只是不忍心。况且,累一个人会比累许多人好得多。
麦克斯只是摇摇头。
乔治这时把话头转向了他。可是你也别忘了,你也没有义务当初答应我答疑的。
是啊,他无所谓地说,可能是因为我也很乐于助人吧。
最后乔治因为连续几天熬了大夜而过于疲惫,趴在自己的电脑前面睡了过去。屏幕上的问题还在没完没了地更新,麦克斯合上了自己的电脑,接过了他的电脑,一边勾选着已经回答过了的问题,一边余光看着身体微微起伏的乔治,说道,辛苦了小拉老师。
乔治当时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所以乔治把这个不经意间起的外号当做是一种可以进攻的信号,而他的确也暗戳戳地进攻了——说起来其实很讽刺,毕竟他做什么事情都很坦荡,甚至到了一种张扬的地步,但他唯独在追男人这件事情上偷偷摸摸,好像这是一种很可耻的行为。
况且,他自以为很小心的举动,实则被麦克斯悉数看在眼里,并且就好像用了放大镜一样无处可逃。所以他也礼尚往来,回了乔治无数个让他心动的瞬间。
自从那场期中考试之后,乔治那些坐在教室后排的朋友们有时能看到前排的乔治会挨着麦克斯坐下。他经常会从包里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比如一盒来自某某国的进口巧克力,比如自己无聊时拼的钥匙链。他会无比淡定地说自己觉得这个好吃,或者自己闲的时候做了很多小手工,所以也想分享给麦克斯一份。但其实他什么都只有一个,比如巧克力是家里人跨国寄给他的,比如钥匙链的材料是他特意去买的,比如他想分享的人也只有麦克斯。
麦克斯也会欣然收下,并且当着他的面拆开一颗巧克力,然后给出一个极高的评价,又或者是第二天乔治就能看到他的钥匙链被他挂在书包上。
他们之间的空间就这样一点点被压缩,有时乔治正在课间和教授探讨得有来有回,等他回到自己位子上的时候,他通常会惊奇地发现麦克斯偷偷在他的平板上给他画了什么东西,有时是一句问候,有时是他思考的那个问题的答案,有时是他站在前面的剪影。
他们也会去约会。这些大部分都是乔治主动提出来的;他会问麦克斯愿不愿意陪他去海洋馆,因为他从来都没有去过。麦克斯虽然会觉得两个男人一起去这种地方有些古怪,但他也会答应,然后就在乔治感叹为什么观赏动物表演的观众不是亲子就是情侣的时候,麦克斯会插嘴说,那我们算什么,总不能是亲子吧?
有时麦克斯也会主动约乔治出去,比如一起打打台球、跑跑步、看一些他喜欢的硬汉电影之类的,偶尔也会去唱歌。他们会借着耍赖和黑暗跟对方咬耳朵,那时乔治就会觉得,这些都是麦克斯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但麦克斯无论怎样,他都会喜欢。
如果这个人不是麦克斯,而是一个拥有不同性格,但其他方面仍然处在乔治心仪点上的人,乔治觉得自己也会欣然接受,或许也会一样的心动。但这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他一定要非麦克斯不可。
原因在于,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接纳乔治的全部,也不会再有一个人能完完全全和他同频。
乔治会在圣诞节的时候当麦克斯的Secret Santa,然后故意送他一个剃须刀,再用左手歪歪扭扭地给他写贺卡。而麦克斯在收到礼物的那一瞬间就知道这是谁送的,于是他立刻私信乔治,跟他说,你下次能不能用脚写卡片给我,左手的字还是太好认了。但是剃须刀正好是我想要的,谢谢你。
乔治会经常三更半夜去敲麦克斯的公寓门,理由无非是室友打呼噜吵他、他的床不舒服、回家的路上正好路过云云,而麦克斯也不会戳穿他,索性直接给了他自己的备用钥匙。他会坐在客厅的地摊上浏览麦克斯的游戏库存,然后惊奇地发现他们玩的游戏种类几乎重合。于是乔治经常会打一整晚的跳王或者是21点,而麦克斯就坐在他身后的沙发上,告诉他攻略又或者是默不作声地做宵夜。
他心动的点很简单:麦克斯并不在乎。不是说麦克斯不在意他死活的那种不在乎,而是他觉得乔治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乔治想干什么都可以,自己都会支持他。他想半夜不睡觉去吃麦当劳,自己会第一时间跟他说自己几点能到;他今天不开心,不想跟自己说话但想让我陪着他,自己也会静悄悄呆在他身边。乔治觉得那是自己第一次被人真正当人看待过,又是第一次能有一个人可以用他真正希望的方式和他相处,而这一切乔治甚至也没有开口说过,只是因为麦克斯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麦克斯很懂乔治,只是因为他们本质上是相同的人。
所以在下一年的2月15日,乔治端着自己的生日蛋糕踏进麦克斯家门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烛光闪烁,乔治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希望自己可以被人爱着。然后他睁开眼睛,发现麦克斯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问他,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在此之后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改变,一是乔治确实一直都在被人爱着,二是几乎没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又或者说,好像大家都认为这只是两个学霸之间宝贵的友谊。
下课之后乔治的朋友们来找他,会经常能闻到薄荷味沐浴露的味道,但感觉比之前要浓。他们会开玩笑说乔治你是不是把一整瓶沐浴露都抹自己身上了,乔治笑着说是啊是啊,然后麦克斯就会偷偷私信他一个鄙视的表情。很快全专业的同学都发现,素来只会T恤搭配牛仔裤的天才麦克斯竟然也会开始穿POLO衫,然后是亚麻裤,到最后甚至还会有衬衫。大家都开始私下讨论是不是麦克斯终于开窍了,但这时乔治往往都会暗自窃喜。
乔治有时想让麦克斯偷偷叫他宝贝,或者是什么有些甜得掉牙的称呼。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可是他本人总是很不好意思,但麦克斯却很乐意用这个称呼顺他的意,在不经意间说出什么甜心你今天发型很好看之类的。而乔治自己想了半天,试过千万种不同的称呼,最终还是觉得麦克斯这个名字更合适。他第一次见到麦克斯时就这么叫得他,当着所有人面的时候会用这个名字叫他,晚上有些承受不住的时候也会用这种方式叫他。麦克斯,麦克斯。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选择去爱得低调,因为爱是一种独属于两个人的秘密。乔治和麦克斯都很明白这个道理。其他人目睹到的一个对视,一个同时发言,一个前后门走出教室,在他们心中和直接说出来我爱你毫无区别。
但他们同时又爱得高调,因为爱需要两个人共同见证。一开始是用同一瓶沐浴露,后来是麦克斯的电脑上经常会留下乔治的文件,然后就是第二年的同居。最后直到两个人确认关系第二年的时候,乔治送给了麦克斯一条项链,因为他不想只是要麦克斯的一部分,他想要彻彻底底套住麦克斯,而他也心甘情愿被乔治牵住。麦克斯送了乔治一瓶永生花。我想让我们的爱情像它一样永生,麦克斯这么说。
所以回头再来看一看,我们第一次和彼此相遇,那是在什么时候?
是遥远又永远闪亮的17岁。那时乔治还可以对着麦克斯开怀大笑,那时麦克斯还会说一些很黏腻的情话,那时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也是最幸福的一对情侣,因为两个性格完全相同的人会相遇的概率小于百分之一,而他们就是那个数字中的一个。
这一切都止于乔治在20岁那年,隔着手机屏幕对麦克斯提出分手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