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七月十五日，赫卡利斯城在初冬的第一场细雪里迎来了降灵节、众魂的节日。传说这一天众魂将从死后的乐园回归地面，回到亲人朋友身边。
今天塔塔罗斯和伊泽有约，这是半个月前就决定好的事情。至于伊泽，她是塔塔罗斯见过最奇怪也是最胆大的学生。具体表现为在去年他开设的因可史概述课上，伊泽同学以百分之八十二的课堂昏睡率稳居全班第一，二十节课共睡十六节半，最后塔塔罗斯不得不以该门课有期末考试作为正当理由才把她叫醒。
唔、唔？女孩从最靠近后门的桌子上抬起头，脑袋昏昏沉沉、表情迷迷糊糊，几缕灰发在手臂上压过一遭，不服帖地卷翘着。伊泽，三周之后有期末考试。塔塔罗斯又专门为她强调了一次。在他身后，阶梯教室宽大的黑板上已列满考点，拥挤到光是看着都觉得太阳穴突突胀痛的程度。
伊泽晃晃蘑菇般的脑袋，无声地冒出一个醒盹的哈欠，但刚刚张开嘴巴就紧急刹住：等一下、考试，什么考试？啊啊。大概是受了惊吓不当心咬到了舌头，女孩捂住嘴、噙着两滴眼泪，窝在板凳上使劲蠕动，生动形象地表演坐立难安。那一定是他近几年见过的最有趣的表情，又可怜又好笑，就像天咔嚓一声塌下来一块，偏巧压扁了她的触角似的。
假如换了别人，得知自己要从零开始准备一场迫近的考试，要不是日夜苦读，就是直接放弃准备重修了。但伊泽此人奇就奇在她能另辟蹊径，干出些令人不解的怪事来：她冲进办公室，请求塔塔罗斯老师网开一面，千万别把她呼呼大睡的事放在心上。
我不是故意要睡的。伊泽垂着眼睛，触角沮丧地缩起来，窝进发丛里。下午很困嘛，再说老师讲得又那么……
那么？
讲得很好，要我说的话、特别特别好！她猛地一提脚跟，做了个标准的立正姿势。既然讲得那么好，老师一定愿意再给我讲讲知识点的吧！俗话说得好，教一群是教、教一个也是教嘛！
俗话是这么说的吗？此举使初为人师的塔塔罗斯瞠目结舌，但面对伊泽的蓝眼睛和稀奇古怪的歪理，拒绝的词语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他神使鬼差般一点头，伊泽就极具行动力地拖来板凳、搬出笔记本，燥候塔塔罗斯的一对一辅导。这可不是什么轻松事。因可史全本足足有两千多页，比第六版通用语词典更厚，即使根据考点梳理了精简版教案作为临时课本，还有老师本人指导，伊泽照样是学得焦头烂额汗流浃背。拼尽全力苦学三周，她总算以一个漂亮的分数捱过了期末，据说评奖评优也没落下。在寒假前，她找来和老师道谢，说教评时绝对会给他打超级满分，又不由分说塞给他一盒焦糖饼干。还没等塔塔罗斯推脱，她便自顾自跑远了：老师再见！得意的话音在冰冰凉的空气里拖出半透明的尾巴，像玻璃结霜，糖霜、甜滋滋的。
塔塔罗斯拆开饼干，往嘴里填进一块，在醇厚的甜味里静静地想到：也算是一段稀里糊涂的奇缘。他以为他们的缘分就到此为止，没想到又在下学期的世界神话象征分析课上见到了这个灰发蓝眼的斯拉格女孩。这回她坐在第一排中间，笔记本严格平行于桌沿摆放，圆珠笔抓在手里咔哒咔哒按着，一副随时准备冲锋战斗的样子，认真得有点好笑。那节课上塔塔罗斯两次用咳嗽掩饰笑场，偏偏伊泽还要瞪大眼睛无辜地盯着他看，太妨碍人。
于是课后单独留堂谈话，顺理成章。塔塔罗斯清清嗓子正要开口，伊泽就率先笑得直不起腰。笑什么？他原本是想这样问问伊泽的，但话没说出口，嘴角反而先翘了起来，等他意识到时，脸颊都绷得微微发酸。到底是要怎样？
不知过了多久，蓝眼睛女孩才收敛了笑容。她板起脸，向老师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还邀请他下节课后到校区里的咖啡店里去坐坐聊聊，顺便喝一杯，她请客。
之后再回忆起这最初的邀约，塔塔罗斯总是不无懊恼地想：他一定是中了这个女孩的圈套。要不然这段不伦不类的关系怎么会像无法停止的车轮，轱辘轱辘地一路高歌猛进？一年间，他们走遍了赫卡利斯大大小小的公园，尝试过各种风味的餐馆，就连深夜才开始营业的酒馆都去了不下十家。伊泽牵着他的衣袖穿过街巷，舔着冰激凌说着莫名其妙的感想，偶尔也像个普通学生一样抱怨学校、抱怨作业。其实这是约会吧，只是两人心照不宣地藏起了这一事实。似乎不说出口，他们就仍是师生，仍有着不需要应对任何审视的单纯。至于事实如何——那真的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