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现在是八月，崔杋圭搬进这间公寓跟他成为室友的第十二个月，但也是今年崔秀彬被醉酒的崔杋圭像考拉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住并且被带上头戴式耳机让他鉴赏崔杋圭新写的编曲作业片段被拷问好不好听的第十六回。但其实耳机根本没有连接崔杋圭播放作业的电脑，耳边只有崔杋圭摇头晃脑说好听吗，我是天才吗的声音。
这样的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候，他觉得很想死，但现在他已经可以很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崔秀彬觉得这是一种驯化。但他又没有完全被驯化，他在考虑下次偷偷打开崔杋圭剩下的麦卡伦瓶子，倒掉一半的酒并且往里面掺水。
这样做至少在崔杋圭醉酒后能够辨认出崔秀彬是他的好室友，而不是被崔杋圭的像考拉一样抱住的时候问“我是谁”得到的答案是两声憨笑和崔杋圭振振有辞的五个字“你是一棵树”。
崔秀彬把偶尔呓语两句的崔杋圭扛进了房间，尽可能地给他摆弄成一个舒适的睡姿。崔秀彬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像一只水豚一样面无表情地接受酒后的崔杋圭像年初那部仿佛买了365天院线密钥一样永不下线的中国动画片里的魔童般的行为。他还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良善的室友，然后把崔杋圭枕头旁边那种巴塞罗熊塞进崔杋圭的怀里。
崔秀彬当时以为他终于睡着了，刚想用手机拍下这个温情的画面准备在明天崔杋圭醒来后给他看，就听见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哥……”
“嗯？”崔秀彬以为他又要给他听什么作业或者说今天买到一盒草莓塔了之类的。
“……我是个同性恋你知道吗”结果崔杋圭说。
空气有点凝固了。崔秀彬按下拍摄键的动作顿在原地，一时间甚至怀疑是自己头上那个崔杋圭的连了空气的耳机发出的声音，或者是醉鬼的又一句胡话，类似于“我是一瓶麦卡伦”或者“你是一棵尤佳利”。
崔秀彬有点宕机，天哪，这到底是在说胡话还是他真的无意间听到这个醉酒男孩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向他出了柜？
但崔杋圭接下来的话，却带着一种异常的、与醉酒状态矛盾的清晰和崩溃：“……好伤心…呜呜…小组讨论到八点……那家最好吃的韩式炸鸡……它居然关门了……它凭什么八点就关门……它是不是针对我……”
他像是在控诉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声音里充满了饥饿食客的血与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的、针对某家炸鸡店的诅咒，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彻底睡了过去。
崔秀彬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崔杋圭抱着熊的安详睡脸，再回味一下刚才那段从"出柜宣言"急速漂移到"炸鸡店关门申诉"的混乱独白，觉得自己仿佛不是录下了一个温情瞬间，而是无意间录制了一期《当代艺术生精神状态不稳定且饿肚子的珍贵影像资料》。
他沉默地取消了拍摄。
三秒过后还是发觉“同性恋”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回荡，天哪，这到底是醉酒后的胡话还是真正的出柜宣言？他究竟听到的是无足轻重的玩笑还是不知道被几个人知道过的秘密？
好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他的烦恼跟感情没关系。”——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轻松了一点。天哪，可是为什么他要感到轻松？搞得好像他怕被崔杋圭爱上一样。产生这种想法和那些得了桃花癫的顺直男有什么区别？我可是个开放包容的双性恋，pride month会接过做campaign的法国同学递来的彩虹贴纸贴在笔记本电脑上的人。
崔秀彬的CPU有点过载。他决定采取最直接有效的处理方式——物理隔绝。他利落地退后两步，仿佛房间里有什么无形的结界，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替崔杋圭带上了房门。
躺在床上时他想，或许可以问问熟悉的韩国学长这个白人饭天堂亚洲胃地狱有没有什么营业到更晚的韩式炸鸡店。
但眼睛闭上脑海里还是只会浮现出像galgame触发剧情无法关闭的对话框一样出现的无法问出口的叩问，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
2
崔秀彬久违的失眠了。他忽然开始回想，如果在他见到崔杋圭的第一天告诉他现在发生的这些事的时候他八成不会相信。
崔秀彬当时翘了一节无关紧要的写作课，为了迎接自己的新室友。其实他和原本的室友相处很愉快，房子很好，是在两年前才建成的新公寓里一间在东亚人看起来布局很周正的2b2b，房东是个好说话的白人老头，公寓位于市中心，走路三分钟的距离里有三家大超市和五家便利店，室友哥是一个很会煮饭的釜山人，房子离到期还有一年半，但室友哥在一个月前和一位同乡女孩坠入爱河现在要去共筑爱巢了。
崔杋圭就是室友哥找来接受转租的人，室友哥说那位是他朋友的师弟，在他们学校旁边的音乐学院念大一，不喜欢上语言班的时候急匆匆找的学生公寓，他刚好顺水推舟把自己为了女友抛弃的小窝推荐了出去。室友哥带这位来看过房子之后很快就谈好了搬家的时间。看房子的时候崔秀彬刚好有课，没在新室友入住之前见上一面，只在室友哥的简单介绍中得知新室友的基本信息，名字叫崔杋圭，学编曲的，比他小一岁，是个大邱人。
然后又从室友哥推来的WhatsApp上发现对方是一个长发男，他没说出口，但心里想的是，韩国人还非要用WhatsApp不用kkt，天哪，装货。
好在在后来的对话里还算顺畅愉快，约定好了搬进公寓的时间，他答应会在公寓楼下等崔杋圭，顺便带他去reception登记入住。
崔杋圭打的Uber停在了马路对面。这位新室友的行李没有崔秀彬预想中的多，两个30寸的行李箱，一个大纸箱，还有一把吉他，崔杋圭背在身上。和WhatsApp头像里不一样的是还多了几撮挑染成金色的刘海，崔秀彬心理又在想，天哪，这简直是他对艺术生的刻板印象上长了一个人出来。但这没有褒贬的含义，只是在进行纯粹的陈述。
崔秀彬小幅度地招了招手，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在几个行李当中挑选了那件看起来最难搬运的超大号纸箱，搬起来才想起来腾不出打招呼的手，于是点点头说你好，我是崔秀彬。
两个人把东西搬进崔杋圭的房间，崔秀彬讲先带你熟悉一下房间你再慢慢收拾吧，然后展示了一些诸如洗衣机和洗碗机分别在哪个柜子里，微波炉烤箱如何使用，信箱钥匙只有一把放在了进门左手边从上往下数第二个抽屉里之类琐碎的事情。
崔杋圭全程只需要说好啊好啊，好的好的，这样这样，谢谢谢谢。于是崔杋圭对崔秀彬的第一印象是可靠的哥哥，崔秀彬也很满意地认为崔杋圭是一个乖巧的弟弟，即使他是个不用kkt要用WhatsApp的艺术生长发男。
其实崔秀彬一直认为2b2b对他这种对社交没有精神也没有欲望的人来说是最好的房型，除了煮饭之外没有事情需要在公共区域进行，拥有充足的个人空间的同时享受着比1b便宜快一倍的价格，他和前室友哥就是这样和谐相处的，除了偶尔一起吃吃饭之外没有更多的交流。
他在崔杋圭搬进来的第一晚做的就是他这样平静祥和生活也将在崔杋圭的陪伴下继续下去的美梦。
3
美梦在大约一周后的半夜火警警报中出现破碎的预兆。
崔秀彬在美梦中惊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打开房门看到站在微波炉前的崔杋圭正在手舞足蹈，虽然目的是驱散烟雾，但行为像跳大神。崔秀彬走过去打开了油烟机说，巫术对这个没有用，然后又去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回过头来看到崔杋圭在发灰的烟雾和还未停止的报警器爆鸣中绞手指。哇塞，崔秀彬想，好破碎，生活自理能力略低于常人的破碎艺术生长发男，崔杋圭怎么总是在加深他对搞艺术的群体的刻板印象？
油烟机立大功，崔秀彬在担心火警再响下去隔壁的南亚裔壮汉就会不会来敲门的时候报警器终于安静下来。
崔杋圭还在那绞手指，说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对不起。崔秀彬过去拍拍崔杋圭的肩膀说，没事的，这个报警器很敏感很容易响。虽然这个烟都发灰了如果还不响那也是大问题。不过你这是在热什么？
崔杋圭说游戏打太晚太饿了，热了个超市买的速冻炸鸡吃。不知道怎么给炸鸡热炸了。然后捡起一旁的包装纸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说，我好像按烤箱热的时长设置的微波炉。
崔杋圭不太敢看崔秀彬的眼睛，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分。他搬来这里之后和这位高大的室友还没有太多交流，摸不清对方是什么脾气，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这个响了两分钟烟雾报警器招来物管或者火警。
但无论如何他是现在这个状况的罪魁祸首。
凭心而论崔秀彬是个好室友。不抽烟酗酒，也不会像之前学生公寓的那帮混世魔王似的富二代一样一周七天开八场派对，带他处理入住的事宜也耐心体贴，还帮他一起装了从宜家搬回来的凳子。虽然他从崔秀彬偶尔打开的房门中窥探到他的房间凌乱得有点像狗窝却非常有公德心地保持着客厅和厨房的整洁。 一定要找到什么缺点的话大概就是和他太没有交流，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上课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果不是知道他是一个文科男会担心他在屋里搞什么毁灭世界的怪诞实验。
结果崔秀彬只是跟他说，喔，你吃T**那个辣味的吗，我应该还有几块没吃完的。打开微波炉端出来炸鸡的残骸讲，这是碳吗？
崔杋圭愣在那里。如果是其他人凌晨三点被火警警报吵醒，正常反应应该至少先暴跳如雷一下吧！
崔秀彬不知道崔杋圭的内心os，只能看到沉默呆愣的表象，以为崔杋圭是联想到了不知道哪儿看到的招来火警出警会有巨额罚单之类的，于是说放心，这里是大英帝国，没有消防车会有这样的效率两分钟之内出警。
他沉默地处理掉残骸，把冒烟的盘子黑黢黢的盘子扔进洗碗池，然后打开了食品储藏柜。
他从里面拿出一包辛拉面，说要不今晚还是放过炸鸡，煮拉面吧。看着那包辛拉面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饿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包，心想算了，没看过崔杋圭煮拉面要不还是自己来吧，然后开始拿锅烧水。电磁炉煮坏了的话要扣押金，很贵的。
崔杋圭反应过来赶紧去接，他说我来我来，心里在想天哪！他居然没骂我？！不仅没骂我，还给我准备给我煮拉面吃。脾气好得太诡异了吧。
我要自己煮，不然他可能平静地给我下毒。
“秀彬哥，可不可以不要用这种像监控摄像头一样警惕的眼神看着我，”崔杋圭一边煮面一边欲哭无泪地解释，“我真的只是没注意看包装上的加热说明，不是连微波炉都不会用，我拉面煮得很好吃的。”为了印证自己的说法还轻车熟路地从冰箱里拿了青椒和葱剪了一些放进锅里。
也不知道崔秀彬有没有接受他的说辞，但最后崔秀彬在拉面端上餐桌的时候也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摆在桌上。
崔秀彬一边吃面一边听崔杋圭碎碎叨叨地解说刚刚沉默的原因。
你完全不生气吗？崔杋圭问，凌晨的火警，冒烟的厨房，强制中断的睡眠。
崔秀彬感觉自己头上长出了一颗问号。为什么要生气，崔秀彬说，你又不是真把房子点了。不过你把房子点了我也不会生气，我直接下楼了，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打开窗户直接跳下去。
哈哈，没有，开玩笑的。
但我会陈情说明这火跟我没关系，赔钱得你赔。
崔秀彬于是看到这个长发男在拉面氤氲的热气里用那种星星眼看着自己说，秀彬哥你人真好，我不会让你赔钱的。
崔秀彬吸溜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崔杋圭那双在水汽中显得格外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的嘴角。几缕金色的挑染头发垂落在他颊边，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个完全客观的、与个人喜好无关的念头突兀地闯入崔秀彬的大脑，他长得……还挺好看的。是那种被老天爷和优渥家境共同娇惯出来的、毫无阴霾的漂亮。跟自己不是一个赛道。反倒是像他小学拥有过的浅金色金丝熊，被妈妈打理得毛发都泛着光泽那只，一看就被养得很好。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被他习惯性的吐槽压了下去。
人好？崔秀彬放下筷子，表情倒是没什么波澜，只是没在凌晨三点跟你发脾气而已。好人在你这里是不是太好当了。
虽然你没有看错，我确实人很好。
然后崔秀彬忽然想起来，没有问过崔杋圭从原来的学生公寓搬离的原因，时间上来看离房子到期应该至少还有十个月。噢，天哪，这小子以前的室友不会是坏蛋吧。然后他也这么问了，难道你以前的室友会欺负你？
崔杋圭摆摆手说不是啦，我选到的那间ensuite的室友，嗯，怎么说，有点multi-national，生活习惯不太一样，我不喜欢开party，也不太喜欢吃咖喱。
崔秀彬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可以理解。比起把厨房弄得闻起来像火灾现场，还是直接把厨房变成火灾现场更高效直接一点。”
崔杋圭：“？？？”
“哥！！！”他发出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哀嚎，“这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问题吧！”
崔秀彬没理会他的抗议，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客观事实，然后淡定地喝掉最后一口面汤，放下了筷子。
崔杋圭看着他那副样子，憋着笑，也赶紧扒拉完剩下的面条，跟着站起来，主动说：“哥，碗我来洗吧！”
“嗯。”崔秀彬没有推辞，也站起身，“洗完早点睡。”操，明天还有一节早九呢，我为什么现在刚吃完辛拉面。
他走向自己的房间，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半侧过身补充了一句，
下次饿的话，他说，柜子里有即食麦片，或者……可以直接敲门问我。
崔杋圭站在洗碗池前，水龙头还没打开。他望着关上的房门，眨了眨眼。刚才那点不好意思和拘谨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发现新大陆般的新奇，他觉得这个看起来有点孤僻、说话偶尔贱贱的的室友，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而这个凌晨四点的、带着焦糊味和拉面香气的意外插曲，终于在此刻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