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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做手术的那位病人，他很出名。如果宋银硕是在新闻上看到他遭遇对手冲撞倒地，右膝盖受伤外加腹股沟旧伤发作，紧急送医，宋银硕会发自内心地担心他。
毕竟宋银硕是个从小就喜爱体育的韩国人，为本国足球巨星感到惋惜也是理所应当。这位足球明星在本赛季依旧表现出彩，全身心地回应着所有对他有期待的人。
但身为运动医学专家兼本次手术主刀，宋银硕终于可以否定他，那种不顾死活的踢法算是活该，帮他做手术的同时也是在一点点揭开他的伤疤。
宋银硕用平淡的口吻宣告他接下来需要经历漫长康复期的事实，并且就算回到赛场，大概率再也无法优雅地完成凌空抽射。
之前宋银硕听球队的队医说过，郑成灿总体而言是善良礼貌的人，但也分场合，心智不够成熟，心理素质时好时坏。
所以当郑成灿听完注意事项的最后一句，朝宋银硕扔玻璃杯的时候，宋银硕没觉意外，同时迅速地躲开。
杯子撞碎在宋银硕身后的白墙上，温水画出烟花的图案，一些碎片混着水渍溅到宋银硕的衣物上落下痕迹，再零零碎碎地掉落在地。
郑成灿深呼吸着，这位来自同一故土的医生仍然保持微笑。
他不禁蹙眉：
“抱歉。”
“没关系，郑成灿先生，我们好好相处吧。”
“……谢谢您。”
郑成灿总是把护士的脸弄得红扑扑的。谈话的内容无非是这个球星夸女孩金发碧眼很迷人，手指很漂亮，身上很香，很体贴之类的。有时宋银硕就站在旁边，他觉得郑成灿说这些话时候语气太过普通，要么是他的确这么想所以这么说，要么是他不愧为足球明星，太会调情，护士一下动作快了许多，无比害羞地离开。
“宋医生，你也想听我夸你吗？”
这话明显是赶宋银硕走的意思。他大概很烦别人啰嗦，更不想听老师说教，是个需要安静的病人。不过有熟人来看望的时候会变得十分聒噪，笑容也真诚。也对，我跟他不熟，宋银硕想。
“夸来听听吧。”
“哈？”
看郑成灿一脸疑惑的蠢样，宋银硕忍不住继续：“怎么，不会夸男人？”
“宋医生，你真会开玩笑啊。”
郑成灿大概是真被逗乐了，两排牙齿清晰可见，眼睛都笑没了，比刚才疑惑的样子更蠢：“宋银硕xi，你一直是短发吗？”
宋银硕点点头。
“你要不试一下留长，不用很长，大概到……这个位置？”郑成灿将手放在肩膀的位置，“会很漂亮。”
“早日康复。”
回想起来，当初宋银硕说要好好相处，郑成灿感叹医生大概只是在讲客套话。出院之后，除了术后的定期复查，他们都没有见面。而现在3个月过去，之后的康复训练更不用宋银硕来操心。
“下次见，宋银硕医生。”
郑成灿对他们迟早再见的事十分坦率，宋银硕少见地沉默一会儿：
“球场见，郑成灿选手。”
所以当宋银硕坐在观众席，和郑成灿目光交汇时，后者嘴巴微张，显然有些惊讶。现在到中场时间，郑成灿既没有装作没看见，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勾起嘴角直直地盯着宋银硕，做出打电话的手势，朝他的医生扬了扬下巴。
他才不管那些媒体如何大做文章。
比赛结束，宋银硕坐上驾驶座才查看手机，郑成灿发来好几条信息，内容是问他为什么坐在对手球迷堆里，还坐得那么靠前。
「比赛有那么好看吗？怎么不回我。」
「为你做手术的医生就一定是你的粉丝吗？」
宋银硕确实也不是另一边的球迷，某个球员为感谢他的帮助，送了他这张票——绝佳的位置，宋银硕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至于赛后单独吃饭的邀约，宋银硕现在正在故意失联。
医生赚得还挺多，郑成灿想，同时向宋银硕发出邀请。
「你在哪儿？我送你回家？」
「谢谢，我开车来的。」
「好吧，注意安全。」
宋银硕发动引擎，却又在踩油门之前拿起手机编辑：
「漂亮的射门。」
没能收到回复。1:2输掉比赛，郑成灿大概觉得这话是在挖苦。
郑成灿正在慢慢回到正轨，至少自家球迷都相信他。他偶尔会展现出当年的灵气，不负众望地直塞帮助球队进球，甚至有一次后场远射入门。
好景不长。
欧冠小组赛，郑成灿在和对手的身体对抗中被撞倒，他的膝伤再次爆发。宋银硕看着电视里，郑成灿被担架抬下场，他用手臂挡住眼睛，液晶屏幕上仍有一点点反光。
……
宋银硕是希望他们永远不会再见的。
只见郑成灿躺在手术台上，额角不断冒着冷汗，嘴角却努力扯出一个弧度来：
“拜托你了，我的医生。”
赛季大概率报销，太阳就要落山了。据报道，美职联的两支球队已经开始接触他，转会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宋银硕几乎每天都能刷到类似的消息。
大概一个月后，郑成灿预约了宋银硕的门诊，说是要做复查。其实没必要特地找宋银硕复查的，他真正需要的只有休养而已。
“最近怎么样？”
郑成灿在宋银硕办公室四处游走，手指触碰大师之剑的展示柜。
“病人向医生嘘寒问暖，依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请你在医闹之前离开。”
“喂，就这样不想见到我吗？”
宋银硕点头。
“行吧，但我想见你，不这样的话根本约不到你啊！”
在球场以外表达情感总是很坦率。
的确，郑成灿几次邀请宋银硕共进晚餐，他都一一拒绝了。
“为了让你的钱花得有价值，我们今天做点不一样的检查吧。”
“什，什么？”不知为何，郑成灿第一反应是抬手保护自己的脸。
“心理咨询。”
宋银硕微笑着说自己是持证上岗，不信可以去google查。是真是假不重要，郑成灿想，他本来也只是想和宋银硕待在一起聊聊天。
“要做什么，怎么收费，我不查你的证，但你别做无良医生蒙骗无辜市民。”
“足球，赢了我的话，本次治疗全部免费。”
郑成灿眨了好几下他那双大眼睛：“算了吧，宋医生，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说我欺负你。”
“我懂，毕竟你还是病患，输给我很丢人。”
“这么幼稚的激将法对我没用啦！”郑成灿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可以，那你赢了的话要收我多少钱？”
宋银硕摇摇头。
“如果我赢了，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没等郑成灿表达疑惑，宋银硕补充道：
“或者说，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郑成灿答应了，他坐上宋银硕的车，问宋银硕要去哪个球场，要不回自己家？或者需要自己预约吗？还是要抢高中生的场地？宋银硕忍住不笑，回答不用，真的不用。
最终宋银硕把车停在了自家的停车棚，郑成灿懵了。
“啊，忘了说，FIFA，你玩过的吧？”
宋银硕说完耸耸肩。郑成灿嘴角抽搐，翻转着眼白。
“你真的好菜啊。”
“你他妈……”
郑成灿咬牙切齿，手里的手柄被他捏得咔咔响，前锋刚要突破就被宋银硕轻轻一断传给自家中场，随后一脚射穿大门。
比分再度被拉开，郑成灿猛地把头偏过去瞪银硕：“你是天天都在玩这游戏吗！？”
宋银硕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死死盯着屏幕：“别小看游戏。”
他们连打了三把。前两把郑成灿被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第三把他屏息凝神，像真正在踢一场正式比赛那样，眼神都认真了几分。
甚至在下半场硬是扳回了两球，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这把会力挽狂澜。
可惜宋银硕冷静得像一块石头，抓住一个空当，轻轻一推，球进了。时间到，比分定格，郑成灿还是输了。
他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操……我真的已经发挥超常了。”
“离开这里吧。”
“呵呵，什么意思，我才不走，不赢你一把我是不会走的。”
“我是说，你输了，那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宋银硕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淡，“离开英国吧，虽然我认为你大概不会喜欢美国的空气。”
长久的沉默，屏幕上的游戏动画重播一遍又一遍。
“宋银硕，你以为……你是我的谁？”
……
郑成灿猛地站起身，踉跄后退几步。
“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想说了，”郑成灿的眼球充满可怖的血丝。他就要把宋银硕的头顶给盯出火来，可源源不断的泪水又将火星子浇灭。“你以为你懂我什么？凭什么这样评判我的人生！？”
宋银硕轻轻放下手柄，同时关闭显示屏，房间在一瞬间变暗。
“我谁也不是，但最重要的是，我不是你，不是郑成灿。”
“你什么意思？”
借着ps5闪烁的微光，郑成灿看宋银硕站了起来，转头用那双静谧的眼望向自己。
“2001年你出生在首尔江南区，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追着足球爬来爬去，所以幼儿园就开始踢球。14岁被选入首尔FC青训，国中最后一年交换去西班牙训练，17岁作为替补进入国家队大名单，参加俄罗斯世界杯。
小组赛替补上场5分钟，一传一射……世界第一次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小学所在的球队代表色是红黑条，那些照片在SNS疯传，米兰球迷都笑说：郑成灿没到重新加盟咱们的年纪，还是等他回来执教吧。
淘汰出局，你把脸埋在前辈的肩膀上哭了好久，大家看你这么不甘心反而笑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你的野心。赛后采访的时候队长说‘以后我们有成灿在’，你却只顾着抽泣，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宋银硕侧过身和郑成灿面对面。他刻意忽视郑成灿越发沉重的呼吸声，继续言语上的枪林弹雨。
“你进入一线队，第一次参加亚洲杯就获得冠军，21岁，你的机会来了，夏窗转会加盟皇家社会。你要去西班牙踢球了，国人为你骄傲，欧洲也欢迎你的到来。
可就是从那时起，你不再踢前锋了。
球队公布了你中场的位置，至今你都没正面回应过这件事。”
“因为，你不想承认自己的妥协。”
宋银硕坚定地说，
“毕竟20岁的郑成灿从不妥协。”
“别说了！”
郑成灿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冲宋银硕大吼，一如当年世界杯球场上任性的少年，站在草地上毫不掩饰地哭泣，始终不愿离开。
“事实证明，你确实适合踢中场。你有前锋的速度，长途奔袭的突破能力，强爆发力和高精准度让你不断送出穿透性的传球，最重要的是，你一次次选择在高速奔跑时远射入门。既能喂饼又能进球，这是当时的你，拼尽全力才得到的最佳答案。”
“终于，在24岁的夏天，伯纳乌向你伸出橄榄枝。那是你自小就向往的地方，你身处八万球迷的呐喊声中，高歌那句经典的口号。你又哭了，你说自己只是，经常偶尔流眼泪。”
“效力期间，你一次又一次入选最佳阵容，拿下西甲冠军，捧起欧冠奖杯，你是球迷口中灵气的小鹿，是日出一般灿烂的存在。”
“欧冠决赛后没过几天，太阳确实上了太阳报头条，因为出门买汉堡的时候被路过的粉丝强吻。”
表情实在很蠢。宋银硕在心里说。
“你在这里的第三个赛季如期而至，所有人都爱你，所有人都期待着，来自亚洲的太阳继续闪耀伯纳乌。然而，郑成灿，一直以来你逃避的事，终于避无可避。”
宋银硕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也艰难地滚动一圈，郑成灿尽收眼底。
“腹股沟撕裂，属于你的赛季，结束了。”
那之后过了半年，郑成灿回到赛场，表现无功无过，中规中矩，但这里显然不再需要一个无法为球队创造进球机会的中场，一个因为伤病大部分时候只能踢完半场的球员。
“在伯纳乌的告别战，你梅开二度，他们拉着你庆祝，球迷为你鼓掌，你没有笑也没有哭，看起来面无表情地鞠躬挥手，其实是愤怒吧。
在恨自己。”
……
“曼彻斯特是多雨的城市，正好你这个巨婴的泪水也一样多，他们是这样调侃你的，大部分人并不看好这次转会。”
“你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好几次逼自己带伤上场，进球之后却连走路都困难。有那么一段时间，你似乎真的回到了巅峰，你拿起英超月度最佳球员奖杯，面对镜头和记者的刁钻提问时，笑着说很感谢队友，也庆幸在这里遇到了指引你的中场导师。大家以为，这会是你重新升起的地方。”
“可事实是，三年里你跌跌撞撞，状态时好时坏，然后第二次躺在手术台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球场上他们说你的传球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可在这里，你只能任由真正的刀子划开你的身体。
那片绿色离你越来越远了，你知道。
一年过去，你又躺在我面前，麻醉灯和你的皮肤一样是冷白色的，你的呼吸渐渐沉下去，我只能再次拿起手术刀。”
宋银硕回想起一个月前，郑成灿的睫毛在麻醉前还微微颤动，他的手指蜷缩，似乎有意识地要抓紧什么东西。
“尽管，我说的这些好像全都是客观事实。”
宋银硕有时候会去讲座授课，上一次觉得这般口干舌燥便是在那时候。
“但我不是你，我永远……不会知道你一路走来有多辛苦，不清楚你为了继续在绿茵场上奔跑，为了胜利付出了多少，上面所说的一切都是我作为旁观者，自以为是的陈述，甚至无法代表郑成灿迄今为止职业生涯的亿万分之一。”
宋银硕向前走，一步步靠近。他伸出手，冰冷的指腹拂过郑成灿的眼角。
“那年我坐在观众席，看见你站在最中间，捧起大耳朵杯热泪盈眶，我也哭了，但是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同你一样心潮澎湃。”
“因为这是属于你的感动，不是我的。
那不是我的努力成果。
所以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懂你，这是我的遗憾。
我接受了这份遗憾。”
……
“那你的遗憾呢？”
你准备什么时候拥抱它？
那天以郑成灿的离开作为收尾。
宋银硕算是把话说够了，嗓子发干，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也顾不上。他只是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对方，指尖轻轻一碰，便转身走向浴室。
密集的话语让他T恤都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声很快掩盖了屋里的寂静。
等他出来的时候，郑成灿已经离开了。
再过了一段时间，宋银硕在《太阳报》的视频新闻版面里看到郑成灿的消息。镜头里的郑成灿，早已褪去八年前那种少年的稚嫩，五官却依旧甜蜜又锋利。他面对记者的长枪短炮缓缓开口。他真诚地感谢曾经的队友和教练，感谢一直陪伴自己的球迷，家人和朋友，感谢一切的一切，还有曼彻斯特的雨，以及雨淋湿的红色墙壁。
最后他顿了顿，提到了自己在英国两次手术的医生。
短暂的安静之后，宋银硕听见他说：
“除了感激，我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比如对不起，比如即使你不愿意，我还是想和你再见。”
再见。
“听说有新的队医要来，但只是暂时顶替一段时间。”
郑成灿靠在椅背上，来美国一年了，他虽然已经习惯队友总是聊这些根本不重要的八卦，但还是不禁怀念起英国人那种略带讽刺的没品笑话。
“成灿知道吗，好像是韩国人来着，之前一直都在英国生活——OMG成灿你怎么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宋银硕来的第一天给所有球员做了日常身体检查。郑成灿全程战战兢兢，测心率的时候迟迟不愿躺下，宋银硕无语地说我连你的皮下组织都看过你到底在害羞什么？
训练结束后，郑成灿堵在宋银硕的办公室门前，后者一开门被吓一跳。
“为什么来这？”
“偶尔我也想做点轻松的工作，而且Stone是我的大学好友。”
Stone是之前的队医，和老婆度蜜月去了。
“那宋医生今晚有空吗？”
“有话直说。”
“约你踢球，当然，我是说FIFA。”
“我拒绝。”
“欸？为什么？”
“最近我沉迷星露谷，所有时间都得奉献给星露谷。”
“……”
“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联机，然后比钓鳟鱼。”
“喝啊……”郑成灿低头，胡乱抓自己的头发，“行，这次要是我赢，轮到你答应我一件事了。”
“就你？”
“喂！”
宋银硕的眼里漾出笑意，清脆的笑声让郑成灿有些发懵，他反应过来，自己从没见过宋银硕这样笑过，以前他们每次见面的气氛都很凝重。
“先不提我赢了你能给什么，我得先问你想让我做什么？”宋银硕说，“该不是要报复我赶我走？”
“不是，你真的很讨厌啊，还很狡猾。”
郑成灿想起宋银硕那晚的“郑成灿人物介绍”，牙齿磨了两下——只有你知道我的事，实在太狡猾了！
宋银硕无奈地叹气，他让郑成灿进去等他一会儿，自己还有报告没交。郑成灿点点头，侧身给宋银硕让路。
看着白色的背影顶端飘起的呆毛，郑成灿“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告诉我吧，关于宋银硕的事。
我全部都想知道。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