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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esus Christ on a plastic sign
崔太洋确信自己在哪里见过尹起昊,他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搬家工人把第六个行李箱搬进房间。新来的室友开朗地朝他笑了笑。
疯子,他在内心评价道,一个眼熟的疯子。他大概是在比较重要的场合遇见了对方,否则不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他花了半个学期才把专业课同小组的同学记住。
崔太洋的宿舍在楼道尽头,所以是幸运的双人间,除了会有人在公共阳台给女朋友打电话以外没有任何缺点。之前的室友休学入伍了,他就一直独自生活在这个安安静静的角落,直到两个星期前稍微认识的学生部前辈突然找到他,一边大喊着“太洋真是帮大忙了”,一边斩钉截铁地通知他马上会有交换的留学生搬进来和他一起住。崔太洋懒得和这种打棒球的人气男纠缠,索性卖了他一个面子,胸肌越大的人一般胸襟越小。
“虽然是加拿大来的留学生,但据说爸爸妈妈都是韩国人,韩语大概说得不错。”前辈安慰他。
真是谢谢您呢,崔太洋露出一个假笑,完全不会说韩语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完全无视。
崔太洋盯着尹起昊胸前的T恤想,看起来这家伙心眼也不会很大,还是不要招惹的好。
崔太洋晚上还要去酒吧打工,于是不动声色地向门口挪动,经过尹起昊的时候被对方身上张扬甜腻的女香猛地攥住,下意识转头投去一个震惊的眼神,就在这失神的一秒钟尹起昊的手指捉住了他的小臂,他产生了自己是某种猎物的错觉。
一起去吃饭吗?尹起昊问。
崔太洋很轻地嗯了一声,脸紧紧地绷着,尹起昊这才放开他,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走吧。可怕的入侵者,外国来的恐怖分子,他该给谁打电话,国家情报院还是CIA?
尹起昊的韩语水平显然很有限,抬头对着标价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崔太洋端着咖喱饭找座位时他还咬着嘴唇纠结。崔太洋叹了口气,把碟子放在桌子上,走回去替他买了一模一样的咖喱饭。
面对眼前明黄到耀眼的食物尹起昊用眉毛表达了他的震惊,崔太洋坐在他对面用勺子把稀薄的咖喱汁打散到米饭里,“闭嘴,不准抱怨。”
尹起昊乖乖地吃起来。
崔太洋告诉尹起昊自己有事先走了,如果迷路了就报警,警察叔叔会把他安全送回宿舍。
尹起昊迷茫地看着他,这种事真的可以报警吗?
崔太洋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点点尹起昊的肩膀,“要不要去我上班的酒吧喝酒,你还欠我一顿饭呢。”
酒吧的灯光昏昏沉沉地打在人的头顶,崔太洋在吧台内侧熟练地摇调酒壶,有点长的头发随便扎起,尹起昊眯着眼睛看那簇不受管束的碎发,在专心垂下的眼睑上留下一道阴影。崔太洋尽力去忽略那道目光,这个时间点的客人并不多,他不能一直假装自己很忙,于是干脆去摆弄后台放音乐的笔记本,硬核摇滚像核弹头一样爆炸开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手忙脚乱地调低音量,为了凸显品味,找了一个标题为“甜蜜新灵魂(Brown Sugar)”的R&B播放列表。
蜜糖般的音乐和奶油一起融化在白兰地里,尹起昊只抿了几口Scotch就伸手去够那杯看起来和奶昔没什么区别的甜酒,食指上的戒指碰撞酒杯,清脆的一声,崔太洋不满地啧了啧,塞给他一筐薯条。尹起昊懒洋洋地撑着脑袋,在这么近的距离,崔太洋可以看清楚他红扑扑的脸颊和从领口掉出来的吊坠。
他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尹起昊了。今年早些时候,冬天还在首尔逗留,自从外婆病后他和母亲例行到教堂去礼拜,尹起昊一家姗姗来迟,可能是大人物们的习惯,他们坐在离崔太洋很远的靠后的长凳上。弥撒结束后他们围在讲坛边和刚刚布道的神父交谈,尹起昊站在最低的一层台阶上,穿着黑色的紧身高领毛衣,外套得体地搭在手臂上,银质的十字架挂在耳垂和胸前,他当时戴着有一点点度数的近视眼镜,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目光扫到崔太洋的时候稍稍有一瞬间的停留,几不可察地歪了歪头。
崔太洋的心脏狂热地跳动起来。
2. I’m having wicked dreams of leaving Tennessee
社团的活动室蜷缩在旧大楼的背侧,几乎没有什么光照,永远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潮味,里面有几把旧吉他、一套镲破了个角的架子鼓和一台总是接触不良的电子琴。崔太洋有时会背着自己的吉他到活动室里一个人坐着弹琴,看日落时分金灿灿的夕阳以刁钻的角度钻进这方小小的空间,照亮活动室里漂浮的灰尘。背对人群时他感到平静。
周末的时候还在读高中的黄寅拓偶尔会来打架子鼓,多半是在公园的操场刚刚踢完球,运动服紧紧贴在背上,崔太洋退后几步躲避这个热气腾腾的青少年,黄寅拓就傻笑一下,用力击打破破烂烂的鼓。崔太洋扫着最简单的和弦,漫不经心地唱最烂大街的歌,黄寅拓听得高兴了会安静下来,轻轻点着节拍,如此蹉跎青春灿烂的一个下午。
崔太洋问黄寅拓还想不想考大学,黄寅拓无所谓地耸耸肩,虽然踢球踢不进国家队,还可以去当平面模特,已经不止一个星探找过他啦。
周末的其他时间崔太洋可能出现在医院的病房或者教堂,也可能是兼职的酒吧。外婆的肾脏坏掉了,一周得去透析三次,透明的管子插在人身上,血液哗哗地流入齿轮旋转的机器又哗哗地流出来,周围都是和外婆一样的病人,闭着眼睛等待外置的人造器官净化他们的污秽,皮肤因为无法清除的毒素而发黑。崔太洋握着外婆好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动脉与静脉吻合,和冰冷的透析机交换温热的体液,崔太洋每天都需要用听诊器听血液通过内瘘发出的震颤,轰隆隆,原来这就是生命流淌的声音。
外婆躺在病床上问他大学怎么样,缺不缺钱花,又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外婆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死之前见到孙媳妇,崔太洋告诉外婆她会长命百岁。外婆的年纪大了,排在移植名单的很后面,但到底随着死亡或者幸运缓慢前移,考上大学以后崔太洋没向家里要过一分钱,他清楚妈妈垫在枕头下的存折和餐桌前的祷告词。
向仁慈的父讨要一个器官实在是件有点黑色幽默的事,祈祷谁家的孩子意外地再也不会醒来,同时没有被肇事的车辆撞烂珍贵的肾脏,但即使如此也虔诚地许下愿望,她是妈妈的妈妈啊,命运让我们变成这样残酷的守护者。
崔太洋兼职结束回到宿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灯黑着,尹起昊亮着屏幕窝在床上玩手机,见到他回来心情很好地打个招呼。崔太洋拖着疲倦的身体往浴室走,幽怨的声音从浴室的瓷砖反射到尹起昊的耳朵里,你在过加拿大时间吗,这么晚还不睡?
尹起昊的回答在淋浴的嘈杂中听不分明,崔太洋顶着毛巾从雾气缭绕的浴室里出来就看到尹起昊满眼期待地望着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丑娃娃,崔太洋对着那个丑娃娃把更大的疑问咽下去,颇有负担地问,“抱歉,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明天没课,要不要一起出门逛街,我请客。”尹起昊注意到崔太洋的目光,把那团蓝色的丑鱼举起来,“我朋友说它长得很像我,我就买了,挺可爱的吧?”
的确是疯子来着,崔太洋在心里重复对尹起昊的第一印象,同时答应了这个突兀的邀请。躺在床上,蓝皮肤厚嘴唇的丑鱼依然在脑海挥之不去,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掉进一片全是丑鱼的海域,丑鱼军团骑着丑鱼马欢迎他,还邀请他参观丑鱼宫殿。崔太洋在这个猎奇的梦的陪伴下睡得格外香。
次日崔太洋和尹起昊临近中午才从床上爬起来,尹起昊打扮得像要去巴黎看秀,崔太洋穿着老头衫在旁边自惭形秽,忧郁地坐在路桩上扮乌龟,等着尹起昊排队买网红奶茶。尹起昊抱怨首尔人行道的上下坡太多,对皮鞋和膝盖很不健康,崔太洋又踩着球鞋得意地走得飞快。
路灯亮起时两人拐进一道歪歪扭扭的小巷子,隐约有吵闹的音乐伴随着尖叫从墙壁内钻出来,尹起昊和崔太洋对视几秒,付了很少的钱就闯进小众逼的乐园。尹起昊一直站在后排和女孩们聊天,这种音量下人类的发声器官远不如在备忘录打字高效,崔太洋在人群边缘听了一会儿,觉得实在太难听了,也站到尹起昊旁边看他们跨屏幕交流,几个人正热火朝天地P图上传Instagram,尹起昊趁他不注意,把一张略显无措的脸也框进晃动的镜头里。
回宿舍的路上崔太洋告诉尹起昊他以前最大的梦想就是组一支乐队,今天终于祛魅了,尹起昊闻言大笑起来。
3. (Go ahead) Cry those Oscar winning tears
崔太洋不抽烟,他只是站在烤肉店门口看别人抽烟,据说长期吸二手烟也可能得肺癌,但比起被困在烂醉的人的胳膊里,他愿意冒这个险。
尹起昊正试图挽救他岌岌可危的出勤率,两个小时前他给崔太洋发信息说自己一下课就会“光速赶来”,崔太洋对着聊天界面想,就算是用爬的现在也该到了呀,他往街对面望都可以看见教学楼。
手机很没有眼色地响起来,尹起昊在喧嚣的背景音里断断续续地道歉,是信号不佳还是崔太洋瞎了耳朵?好在一片吵吵闹闹的混乱中,崔太洋清晰地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发问,证实了他听力的健全,“起昊哥,等下还去第二轮吗?”
“当然去啊!”那位起昊哥连忙回答,接着又捡起话头,“抱歉啊太洋,今天可能不能来聚餐了。”
“哦。”崔太洋短促地发出一个音节,挂断了电话。他发现尹起昊是一个非常、非常讨厌的人:毫无时间观念和契约精神;前额叶发育不全;自恋到恬不知耻;浅薄到不可思议。总而言之,根本没有深交的必要,崔太洋只需要再忍受一个学期就可以让他滚蛋了,然后再也不见。
崔太洋把一腔苦水倒进了下水道里,字面意义上地,后辈拿来矿泉水给他漱口,哥喝了不少吧,崔太洋假笑一下,胃不太好,被恶心到了。
从各种意义上崔太洋都是一个全副武装的人,最擅长的战术是撤退,因此在没收冷热兵器的文明时代战无不胜。第二天在宿舍楼的走廊和尹起昊擦肩而过,唯有尹起昊的手僵硬地滞留在半空中,像被当众扇了一耳光般全身发麻。
尹起昊下意识地求和,他给崔太洋写小小的道歉卡片,“I’m sorry”,下一行工工整整地用韩语写,“对不起”。崔太洋看着桌子上简陋的卡片笑了,为这个人的虚情假意。你很难去冷暴力一个受欢迎的人,他只能抽空在奔赴下一场聚会的出租车上黯然神伤。
尹起昊认为崔太洋是一个不可理喻的bitch(爱称,他后来辩解道),“He just stops talking to me? Look, I don’t know what’s wrong with him, Korean people are just weird.” 他怒气冲冲地对着窗台讲电话,忽略了背后开门的动静,“Nah I’m not being racist, I AM literally Korean for fuck’s sake!”,崔太洋把包扔到地上时尹起昊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崔太洋刚从医院回来,他没空也没精力和一个被宠坏的公子哥吵架,尹起昊完完全全僵死在原地,表情介于恐惧和羞愧之间,他们这样寂静无声地对视了五分钟,或者一亿年,久到尹起昊开始认真考虑从窗台跳下去这个选项,崔太洋终于别开了目光。
然后崔太洋开始说话,从创世纪讲到太阳坍缩,从原生家庭讲到结构性压迫,讲外婆的病,讲一个月回不了三次家的父亲,讲自己没能组乐队是因为没有钱,多稀奇啊,人居然会没有钱,你没听说过吧?
喋喋不休的一般是尹起昊,但喋喋不休的也可以是崔太洋。崔太洋嗓子都要讲哑了,尹起昊殷勤地给他递水,看起来快哭了,崔太洋怀疑他是那种听TED Talks都会感动到痛哭流涕的人。
当天晚上尹起昊取消了本周所有的约会,派了车专程接他们去顶楼的空中餐厅吃晚餐,崔太洋站在观景台上俯视首尔,摩天大楼下刚刚结束加班的上班族和蚂蚁一样,还有蚂蚁会为自己呆在比较高的楼层沾沾自喜。他回头,尹起昊正关切地看着他。
他不会告诉尹起昊那些绞尽脑汁的刻薄话无法在他的心里掀起一丝涟漪,真正刺向人的刀只会伴随皮肉绽开的声响而不是哼哼唧唧的撒娇卖痴;就像他不会告诉尹起昊他一直站在门口等待那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推门而入,背包扔到地板上是为了创造更好的戏剧冲突。
也许下一步他该进军忠武路,他想。
4. I love you, ain’t that the worst thing you ever heard?
从有记忆起,崔太洋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在自己的生日惊喜派对上花了十秒钟才想起微笑,放任一屋子的亲朋好友站在礼花的碎屑里面面相觑。他知道妈妈会偷看他的日记,于是在日记里写最想要的生日礼物是不过生日,次日妈妈就把他拉到教堂的忏悔室,透过隔板小小的洞眼他看到另一侧的牧师正坐着打瞌睡。崔太洋视之为心理咨询师的某种变体,由于并不收费,他怀疑真的只有上帝在听。
爸爸和妈妈吵架,醉醺醺的男人对着沾满眼泪、手指死死抠到沙发里的女人嘶吼,“你就不知道体谅一下赚钱养家的我吗?”,崔太洋站在客厅灯光照不到的暗处,语气平淡地陈述,“所以爸爸才把我丢在公园去见那个阿姨。”,暴怒的父亲像山一样压近他,看到他平静的脸时却因为莫名的恐惧退缩了,丢下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摔门而去。
这句话陪伴了他很久。
于是他学习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有人觉得他很风趣,有人觉得他很温柔,更多人觉得他疏离得很迷人。妈妈发小的女儿恰巧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开学之前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女孩红着脸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所有人都沉浸于迈向新生活的喜悦之中,妈妈笑着问他觉得对方怎么样,崔太洋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不喜欢女孩,这喜悦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妈妈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他才察觉说错话了。当晚他贴在墙壁上听隔壁卧室克制的哭声,在此之前他不知道“不喜欢”也是罪过,喜欢昂贵的玩具是错的,喜欢虚无缥缈的音乐是错的,轻飘飘的一句不喜欢也是错的。他甚至没来得及剖白他喜欢什么。
崔太洋并不相信一见钟情,人怎么能期待在短短一瞥中窥见另一个人的灵魂?但是尹起昊闯进他的生活,尹起昊的心空空的,他向里看的时候看到了他自己,正如他们在教堂的第一次见面,尹起昊用狩猎者的目光打量他一眼,然后就移向了下一个人。
他在那一刻窥见了尹起昊的灵魂。
崔太洋猜想尹起昊从不祷告。尹起昊既不感激生活,也不怨恨,理所当然地索取和给予,他和他虔诚的家人们跪在圣母之前,穿上所有乖顺的伪装,在玛丽亚慈悲的面容下闭塞、亵渎地不为所动。崔太洋被困在神明身边,正如他的母亲被困在她的家庭里,但是尹起昊没有,他是自愿留在这里的,爱让他留下来。这个心里只有自己同时又囊括了全世界的人让崔太洋感到安全。
崔太洋依然奔波于学校医院兼职的三点一线,完全被愧疚感和崔太洋虚伪的脆弱拿捏的尹起昊勤勤恳恳地替他打理并非多么重大的社团事务,具体工作其实就是一小撮人在活动室里唱唱跳跳鬼哭狼嚎,并在被路过的学生投诉之前及时跑路。尹起昊热爱歌唱,会弹一点琴,更重要的是,非常喜欢刷抖音,当即和黄寅拓一拍即合。黄寅拓尚且属于社团的编外人员,却已经和尹起昊称兄道弟,黄寅拓激动地告诉尹起昊,哥,我不想当模特了我想当influencer,尹起昊也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寅拓啊哥一定支持你,我们拍个双人视频吧。
外婆病危的消息辗转几道弯才找到崔太洋,和大脑一起嗡鸣的还有手机弹出的台风警报。崔太洋在学校前的一个站下车,沿着楼梯走上地面发现阳光非常好,丝毫没有山雨欲来的前兆,他被街道汹涌的人群裹挟着,同时感到茫然和被达摩克利斯之剑刺中的如释重负。
崔太洋没有回宿舍,尹起昊对着对面空荡荡的床天人交战了一晚上,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给崔太洋打电话,“呀,你一直没回来,我该担心你吗?”
电话接通了,回答他的却只有那人的呼吸,尹起昊愣了几秒,语气柔和起来,“在医院吗?”,崔太洋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得吓人,只发出一个肯定的单音。二人都没有再说话,良久,尹起昊轻轻地说,“我来找你。”
他们并排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铁椅子上,寒意透过初夏单薄的衣物一点点浸入皮肤,抢救室的指示灯悬在门的上方,24小时内的第三次心脏骤停,医生和护士通过那扇门进进出出,医疗仪器尖锐的警报偶尔穿过开合的门划破凝重的沉默。崔太洋擦了擦脸,没有预想中湿滑的触感,他以为自己在流泪,其实却没有。尹起昊侧过头看他,靠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地回握,十指相扣,像握住病床上的外婆的手,握住她的生命。妈妈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背过身去。
“外面下雨了吗?”崔太洋突然问。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窗外的天空发出一声轰鸣。
崔太洋的外婆在台风雨肆虐的夜里离开了他,台风在祂的授意下撕扯一切阻挡它的事物。尹起昊和崔太洋被困在这个充满消毒水、病痛和死亡的地方,他们坐在楼梯间里喝楼下自动售货机卖的汽水,雨水的气味无孔不入地漫进来,湿淋淋的世界和汽水罐里破裂的气泡相连。
“加拿大有台风吗?”
“加拿大那么大,总有一个地方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