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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妮望着自己的教父那张因年老褶皱遍布已然扭曲的脸，和那张脸上令人反胃的笑意，她强迫自己把有毒的奶油塞进嘴里，让他放下戒心。此时此刻，她感觉自己的脸像房间的大理石地砖一样僵硬。对面这个人竟是她的教父，Don Altobello，一个算计他人一生，做尽肮脏勾当的家族合作伙伴。
“是他活该！他竟敢背后捅柯里昂家族的教父一刀！康妮，你只是推了一把，让他不那么痛苦，让他灯尽油枯的身体提前消亡……你记住，你今天的举动是给你的教父最后的体面。”
他终于放松，贪婪咽下最爱的卡诺里卷——康妮看着老人混浊的眼珠，牵动嘴角，挂起属于柯里昂家族教母的虚伪笑容，疏离里带着一瞬间真正的愉快。
说起来这个人在最后一刻也是因为相信自己而死去。就像她的兄弟，她的Santino，她的Sonny。
她突然眼睛发酸。她不得不拉大嘴角的弧度来克制住泪意。老人终于阖目，瘫软在软椅上。终于。她起身强装从容地离开侧厅，转过头去暗暗流泪。她坏透了。她当初甚至没有让桑尼就像这样痛快地死去。她让他痛苦，她让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猝然心碎，她让他的肉体和心灵都千疮百孔。
她冲进空房间，靠着门掩面痛哭。
她睁开眼睛端详自己这双手，沾满自己的泪水的这双手，曾经牵过桑提诺柯里昂的手，曾经触碰过桑提诺柯里昂的怀抱，曾经捧起过桑提诺柯里昂的面庞，曾经轻抚过桑提诺柯里昂的嘴唇。曾经拨打过无数次桑提诺柯里昂的电话——最后谋害了桑提诺柯里昂的命。她又闭上双眼。Connie Corleone*，你为什么总在哭？你为什么还在哭？你双手盛的泪水是毒药，欺骗了最爱你的长兄，杀死了最爱你的长兄！
桑尼，我是不是有毒的卡诺里卷。你吃完还未来得及回味你最爱的奶油甜馅，便毒性发作绞痛而亡。我不是你的甜心，我不配是你的甜心。
她仍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一天，桑尼看着她脸上青紫的伤口握紧拳头又咬住，他紧紧抱着她，吻了很多遍她的发顶。无论她说什么桑尼都会迁就，她深知这点，桑尼哪怕在暴怒的边缘也会本能地按捺住情绪逗她笑。现在想来那个画面，她都唾弃这样的自己。她竟利用桑尼对她毫无保留的爱来设计桑尼，仅仅为了一个凌辱她的外人。如今他们都已经死去，她依旧无法原谅Carlo Rizzi，无法原谅与其串通一气的Connie Corleone Rizzi。
门被轻轻推开了。
迈克叹了口气，俯身抱住她，一如往常。一如他在授意杀死卡洛前给她的拥抱。
她靠在自己最小的哥哥怀里痛哭。她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那些为了伤害迈克蓄意流下的眼泪算什么呢。她居然曾对迈克说出“我原谅你”这种话！噢，康妮！你没有资格原谅任何人！迈克为了给桑尼复仇逼迫自己成长，而你……你借枪杀了桑尼之后依旧堕落幼稚到现在……
“你做得很好了，康妮，你顺利除掉了家族现在重要的敌人，只有你能做到，”她感受到迈克的吻轻轻落在自己的发顶，她又控制不住流下泪水——桑尼也曾这样吻过她一遍又一遍——她却再触碰不到他。“如果桑尼还在，看到你的变化也会很高兴。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不，迈克。”不会的，他不会为背叛家族的杀人犯感到高兴。“没事了，迈克，”她抬头扯出一个笑容，“我们出去吧，文森特还等着呢。”
文森特，他很像桑提诺。但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哪怕他们长相相似、性格相似、声音相似。哪怕他们都花心风流。康妮柯里昂最能体会到不同。他是尊敬她的小辈，她的亲侄子，一个优秀的年轻人，一个家族教父的备选项。唯独不是桑提诺柯里昂的替身。桑尼给了她独一无二的温柔耐心，也是他仅有的温柔耐心。
转头望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迈克已是一头白发。如果桑尼……他老去也肯定依然快乐热情，活得酣畅淋漓……她抹杀掉了这个可能性。她是背叛桑尼的人。她是柯里昂家族最没有资格怀念桑尼的人。可是她却深陷其中，她在亲手促成失去之后才发现挚爱已逝。再没有人给她毫无保留的爱，再没有她可以毫无保留去爱的人。
她是有毒的卡诺里卷。同时她也自食其果。
有毒的卡诺里把心爱的人的生命定格在最好的年岁，这是卡诺里自身应得的诅咒。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