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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十六岁。还是在一个尴尬而窘迫的情况下。
金碧辉煌的赌场门外，你蹲在地上，像是一个没被邀请的访客，观察着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目前你身上仅有的行李就是你的双肩包，和手里拿着的一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桑尼·海耶斯。据称是你已逝父亲的挚友。
直到华灯初上，你的那位目标才终于出现--金色长发几乎遮住了面庞，双手插在休闲西装的口袋，大摇大摆地从旋转门里面走出。
“海耶斯叔叔。”你尝试叫他，以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他和照片上意气风发的、穿着赛车服的男人不太一样--脸上带着一副无所谓的神情，胡子拉碴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走过你身边的时候可以闻到淡淡的酒气。
“你叫我吗？”这位“海耶斯叔叔”回头，你才发现他有一双美丽而锋锐的眼睛，隐在他乱七八糟的长发之下。
而现在那对冰蓝色的眸子正定定看着你。
被陌生人这样注视着，让你感觉有点紧张。
你赶紧比划着，努力尝试和他讲明白一切的经过。“他们应该有给你发消息，你可以看看……”他虽然疑惑，但是一边听一边点头，拿出翻盖手机查看短信--然后皱起了眉头。
“噢……你就是他的女儿。你要来找我，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先告诉我？”
你强压下心中的悲戚。
“是的。他们都说……联系不上你。”
其实你猜那些亲戚是根本没有电话联系过他。那群家伙都是些攀高踩低的，对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女，谁会特意为她去做这种事情？
他低声骂了一句，点起了一支烟。他的目光盯着小小的液晶屏幕良久，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神情。沉默好一会儿后，又问：“这些话也就是说，你现在就是在被寄养家庭踢皮球对吧？”
你不语，低头看向地板。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平面，和他微微粘灰的皮鞋。
“那先走吧，这么晚了也来不及送你回家了。”他抬抬下巴，示意你跟上他的脚步，又吸了一口烟。
“……我没有家了。”
他一顿，你听到了几乎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你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以及，叫我桑尼。海耶斯叔叔听起来像会睡觉打呼噜的老爸。”
桑尼身高腿长，走路步幅比你大得多，你只得努力跟上.
他微微侧头看你，然后放缓了步伐。
“你来之前吃饭了吗？”
你摇摇头。这不是很难看出来的事情吧？
于是你们两人只能在楼下快餐店随便买了点吃的。
你来到他的住处，四处打量，看来和其他普通单身汉没什么两样。
很明显，就算你之前对他的设想是花天酒地的浪子，这个人其实也不怎么沉迷物质享受……当然，也可能是不剩什么钱了。
你们俩就这样沉默着对坐吃饭.
你嚼着玉米杯里的玉米粒，感觉它们在你的牙齿间咯吱咯吱地响。
桌上的氛围一时间有些诡异，很明显，你在悄悄观察着他，而他也在审视着你。
“我没想过真的……你的父亲，他就这么走了。”他的拳头紧了又松。
“是，很突然。”
他回忆着，“我之前是答应过他，我会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他的孩子。没想到……他会来不及看到自己女儿长大成人。”
你的眼眶里缓缓蓄了泪，只得努力不让它落下。
“妈妈也离开了。我只能请求您……暂时给我一个住处，海耶斯叔叔。我已经无处可去了。其他的事情我可以再想想办法……”
“……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吧。”他拿掌心撑着额头，用力摩挲了几下。
其实你早看出来，他起初不是很想让你久留。但是他还是松口了。
十几年后你也问过他为什么会愿意让你留下来，明明如果他想的话，是可以直接将你拒之门外的.
他摸了摸你的头发，“我还记得你那时的神情。平静的外表下包藏着……倔强的愤怒和不甘，还有不可忽视的勇气。可能是孤独的人终究会相互吸引，你让我忍不住想到了当时的自己。”
当晚你睡在了家里唯一的一张床上，他在旁边狭窄的位置打地铺.
你也推辞过，但是他也还是坚持某种老派的绅士风度--就算他自己要以一个有点局促的姿势躺在地上，好像是你把他卡进床角去似的。屋子里太小，实在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你翻来覆去的睡得并不安稳，后半夜才缓缓进入梦乡。在晨光中你意识模模糊糊地清醒，搂了搂怀里的被子。
你摸索着，又捏了两下，发现这个“被子”好像有人的温度和骨节。
“啊！”你连忙睁开眼睛把它推了出去，看到桑尼差点被你一使力拱下去。
他缩在床边一个小小的角落，撑起头揉了揉眼睛。
“早安。你昨天晚上好像做了什么噩梦，一直在喊家人的名字……我来看看你的情况，然后你就抓住了我的胳膊。”他有点无奈地笑，挑了挑眉。
你回想一下好像确有其事，不由得有些尴尬。你就这样抱着人家的手臂过了一晚上。
“不好意思，海耶斯叔叔……桑尼。我不是故意……”
“没事的，我理解。”桑尼起身离去，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体，你听到他筋骨咯嘣咯嘣地弹响，应该是落枕了。“嘶--好酸。我去做早餐。”
“我来帮你！”你也赶紧爬起来。
于是你们俩洗漱之后，在窄窄的厨房里一通噼里啪啦抡锅挥铲，简单的早餐被端上了桌.虽然卖相不太好，但是至少能吃。
你吃着他煎的煎蛋，看到他在沉思着什么。
“桑尼叔叔，你还好吗？”你试探着开口。
“……我只是在想，我该拿你怎么办。”他抬头迎上你的目光。
“我，我可以出去打工赚生活费……？”
“不行。”他一口回绝，仿佛在他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孩子还是要去上学的。我联系你现在的监护人办转学手续吧。”
他也说到做到.
如果一个浪子某天突然不再潇洒，不一定是他一百八十度猛回头了，但绝对是他对生活彻底没招了。
你没见桑尼再和之前一样流连赌场纵情声色，也没带过其他女人回家。他剪去了长发，一口气打了很多份工，甚至去做力气活。
你每天做好饭在家里等他，看着他满身辛苦与疲惫地回家倒头就睡。
就算辛苦，他也还是一步一步打拼到了给你复学和租个有二居室的新公寓的钱。
在他找到出租车司机的稳定工作以后，你们庆祝了一番，好像一切都步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