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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乔下班,搭巴士,理所当然的晚高峰,巴士上满满地坐着人,没有位置。于是他站半个小时回到家。
乔和父母、妹妹住在一起。乔站在家门口,从挎包里摸出钥匙串。家门钥匙和一大把公司库房钥匙拴在一起,找起来零零碎碎的很麻烦。楼道里的灯很昏暗,他蹙着眉找了一会,终于还是放弃了。
“妈?”他敲门,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响动,有孩子赤脚踩在地上由远及近地奔跑着的声音——妹妹比乔小十岁,还是念小学的年纪,活泼好动。她打开门,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他的哥哥。小女孩的鼻子皱起来,从乔的衬衫和挎包上闻到了讨厌的烟味。她皱起眉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又赤着脚“咚咚”地跑回她的卧室,跳到她的床上玩她的方块玩具。
“不要光着脚踩地板,乔伊,”乔说,“妈,我带了单位食堂的番茄牛肉罐头。”
妈妈在厨房里准备晚餐,从味道上可以大致猜出晚饭是红薯面糊粥配一些烤蔬菜。如果想要加一点主食,今天带回的番茄牛肉正好派上用场。他把肉罐头放到厨房,象征性地瞄一眼妈妈手边的炒锅,然后回到客厅。
爸爸还没有回来。乔看看时钟,晚上七点半。他习惯性地想要往卧室里倒,又想起公司经理在他下班时嘱咐他的杂活,于是他选择窝在沙发上,一边翻手机一边把袜子从脚上揪下来。妈在厨房叫着,要求妹妹停止她的玩具现在立刻到客厅写她的作业,妹妹用同样的分贝表达她的不满,妈捉着汤勺走到客厅,叉着腰发出最后的命令,于是乔伊烦躁地跺着脚从卧室里走出来,跳到餐厅的椅子上摆出她的作业,迫于母亲的威势她不敢再造次,只是嘴里嘟嘟囔囔着“不公平”“凭什么”一类的话。她回头翻找书包时与他偷窥这场家庭战争的视线恰巧对上,随后她发现了他丢在沙发上的袜子,于是她仿佛发现了什么可以令母亲把怨愤发泄到别处的好目标一样大叫起来:“哥哥把袜子丢在沙发上!!”
乔疲惫地把视线挪回自己的手机屏幕。大部分情况下母亲会对这类事情置之不理,兄妹的争斗只不过是整个家庭琐事集团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事实也是如此,妈妈在厨房完全无视了她的把戏,并威胁说如果无法在她的爸爸回家之前写完算数作业就不允许她吃饭,与此同时她也威胁了乔,要求他用最快的速度去社区门口取干洗店洗好的毛毯和空调被。
“可我刚坐下诶?”乔问,“为什么不在我下班的时候告诉我,我回来时顺路就拿了嘛。”
得不到母亲的反驳和回应,乔也没打算收到什么回应。他瘪瘪嘴,撑着膝盖站起身,拖拉着拖鞋打开门。乔伊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哥哥穿家庭拖鞋出门!”
“如果再让我看到你的眼睛没有停在你的家庭功课上,我就要你好看!”
妈的咆哮被乔咔哒一声隔绝在门内。他捉着手机低着头,混乱地扫视着每一个工作群的消息,匆匆地走向社区中心。
社区中心的灯光亮堂堂的,虽然墙壁被雨水刷得斑驳,但好在天色已晚,早就看不太出它的破旧和狼狈。乔远远就看到干洗店的招牌,他加快了脚步。到了店里,店员很快找出了他的毛毯和空调被,中年大婶收下他的干洗小票,寒暄着他的工作。乔笑着回应,那些礼貌的词汇有没有经过大脑他也无从得知。
他抱着洗好的衣物,慢慢往回走。路上,有几个乔伊一般年纪的孩子在小区的空地上追逐嬉戏,臭小子们抓着石头路上松动掉落的石子比赛,他们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这很难不让乔想起自己的童年,只是如今,工作的压力和家庭的琐事让他很少有这样轻松的时刻。
快走到家门口时,乔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他打开门,屋里已经弥漫着红薯面糊粥和烤蔬菜的味道。乔伊做完了他的算数作业,那个三十六开的算数本摊在桌上,她窝在他刚刚窝着的沙发角落玩耍,他的袜子被女孩嫌弃地丢在地板上,而妈妈还在厨房忙碌着。乔把毛毯和空调被放在沙发上,捡起地上的袜子放进脏衣篓。
“我爸什么时候回来?”乔问。
“今天晚上不回来,”主妇回答。
乔咬咬嘴唇。“妈,我在外面租好房子了,”他说,“离公司很近,不是很大,房租也不是很贵……”
“所以你从明天开始也不回来了?”
“……嗯,我在想你们或许愿意来看看我的房子?”
“有时间就去,等乔伊结束她的期末考试吧。”妈妈说,“需要带点什么走吗?”
“不了,我都准备好了。”
“来帮我翻一下煎锅,”她说道,“那两套毯子你可以带走,冬天的时候盖着不会冷。”
乔想了想,带着被子去上班似乎不太方便。不过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去帮助妈妈把煎锅翻过来,然后把烤箱里的烤蔬菜取出来,端到餐厅去。
吃过晚饭后妈妈坐下来检查乔伊的算数作业,餐盘和刀叉被乔伊一股脑丢在洗碗池里。晚餐有番茄牛肉,油块结在了盘子上。所以他加了很多洗洁精在洗碗池里大力刷洗。刷碗时,他想着他的杂活和工作,明天有一个计划工作会议要参加,他得起得早早的,去公司给所有员工打印会议材料。
乔伊在客厅和她的母亲发生了争吵,吵闹的缘由无非是困难的两位数加减法,年轻的女孩有一百种新思路来把一道既定了答案的数学题目引向一百个不同的结果,在短短的几分钟内没有一个人否认她超级数学天才的事实,她们依旧在争吵。乔关上厨房的门,点上烟想要冷静一下,但妈妈立刻在客厅里叫起来:“这么热的天气!”
“抱歉妈,我想抽根烟来着,”他立刻打开门,“我去楼道里抽。”
他非常迅速地溜出家门。
“非得抽烟!那是什么好事吗?出去了就不要回来!”
乔很清楚这句话是母亲的气话,他与她做了二十二年的母子,知母莫如子,她的脾气他一清二楚,他表示理解,但不尊重。当天晚上他回到了他新租的小屋,同样的,他站在新屋子家门口,从那一大串钥匙上掏啊翻啊,找到了房门的钥匙。
他在黑暗里扑倒在出租屋的床上,床垫在他身下细细地吱吱叫着。
第二天清晨,闹钟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乔迷迷糊糊地从吱呀作响的床垫上爬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穿上那套有些皱巴巴的工作服,对着有些模糊的镜子整理了下头发。
出门前,他又看了眼这个小小的出租屋,虽然简陋,但却有了一种属于自己的自由感。他带上电脑包,匆匆出了门。
路上,热狗摊上的客人罕见地稀少,正适合他入手一个辣芥末热狗来提提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他想着节省点时间去公司打印材料。到了公司,办公室里还没几个人,他赶紧打开电脑,连接打印机,打印纸在他手边一张一张地飞出,他压着订书机,咔哒、咔哒地装订,很枯燥的工作,但时间过得很快。在打印的间隙,他靠在打印机旁揉了揉眼睛,心里盘算着今天会议上可能会讨论的内容,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任务,与此同时同事们陆续到了,有交际花给办公室里的人带了咖啡,当然也有他的份。冰美式的苦味直插他的天灵盖,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八点前,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跟乔打着招呼,询问他昨晚过得怎么样,乔颇为自豪地告诉对方自己租上了房子,于是人们便凑过来,笑着开始讨论着今天晚上出去撮合一顿饭,理由就是“乔的独居庆祝派对”云云。
“以后乔再也不会在聚会上说‘我妈让我十一点之前回家’的扫兴话了对吧大伙?”有同事大着嗓门叫到,办公室里的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再怎么社畜也要有自己的自由啊!”
“如果财务放松一点,每个月给我多发五百……不,两百的工资,说不定我能搬出去得更快呢。”
“……你小子!……”
他们的派对真的举办到了凌晨。乔挑选了一家同事推荐的酒吧,租了一个大包间把他所有认识的同事塞了进去。他从小到大从没喝过这么多酒,其实他并不是很想喝酒,只是前脚一踏进酒吧的大厅,后脚辛辣的酒水就已经灌进了喉咙里。于他自己而言,这次派对并不是一场庆祝,与其说是他挑选的独居,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次所谓的“成功独居”的意义是什么。
他一边喝酒一边想起自己的家庭。他的母亲对他的成绩向来感到失望,她要强,好胜,为了支持父亲的工作狠下心来放弃了自己的工作来抚养孩子,她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只是他并不算成功,没有优秀的成绩,也没有很好的工作,只是一个最平庸最随处可见的职工,于是她怨天尤人,对他冷嘲热讽,或者给予他沉默的嘲弄。他的父亲沉默寡言,在职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成功当上了中职,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难再考上高职。对家里的事情他向来不会过问太多,在家时大多数时间也只是沉默。他的妹妹讨厌他,他也不喜欢他的妹妹,她没礼貌,不懂分寸,在小时被年长了的父母骄纵得过了头,这让她在他的眼里宛如一枝疯狂的菟丝子一样野蛮生长,她也从未给过他一个哥哥应有的尊严,她是一个学舌精、撒谎鬼,没礼貌没分寸的臭小鬼,他想着,举起酒杯和他的同事碰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搬离其实是他与这个家庭的双向抛弃,他想要脱离他的家庭,他的家庭也不愿意再欢迎他的到来。
酒吧的喧嚣像一层厚厚的绒布包裹着乔,却无法温暖他内里的冰冷。同事们的笑闹声、碰杯声、划拳声,扭曲成一种毫无意义的嗡嗡背景音,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笑着,应和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些或甜或辣的液体,他的喉咙和胃里烧灼着,但大脑的某个部分却异常清醒,冷眼旁观着这个名为“庆祝”的仪式。
乔自始至终知道这场狂欢与他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提供了一个理由,让自己尾随着这群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们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们庆祝的不是乔的“自由”,而是他们自己偶尔能从日常枷锁中偷得的片刻放纵。有人拍着他的背,大声说着“恭喜恭喜”,乔扯动嘴角,站起身与他碰杯后将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解脱?他不知道,威士忌的汽油味在他的喉咙里久久不能散去,像含了一块无法降解的橡胶薄膜在嘴里。他觉得他或许是醉了。
酒精没能带来愉悦,只放大了疲惫和疏离。他看着同事们通红的脸庞和逐渐失焦的眼神,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别人梦境的幽灵。他们的快乐或许并不是出自于真心,但至少真实而喧嚣,而他的孤独,在这片喧嚣的反衬下,竟然显得有些可笑。
他在凌晨的三点半钟站在房子门口,他很诧异于自己还能够稳稳地站在房门口这件事。头顶的呼吸灯是白色的,这告诉他他已经不在父母的身边。在他借着呼吸灯摸索钥匙时他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并非来自酒精或熬夜,而是来自这种突然降临的、对自身存在状态的清醒认知——他意识中异常明了的那一小块告诉他,他一直是孤独的,只是家庭争吵的噪音和同事们的玩闹声曾经掩盖了这一点。如今噪音散去,孤独便以最原始、最赤裸的姿态浮现出来,巨大而无声,填充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他胸口发闷。他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他需要起床,排队买早餐,或者不吃早餐,然后上班,处理那些无穷无尽的杂活和会议,对同事保持微笑。这一切会周而复始。
在此之前他得先找到钥匙,打开房门,然后才能躺在床上。那一大串钥匙成了压垮他的罪魁祸首,他没办法在酒精侵扰大脑的情况下找到家门的钥匙,金属的冰冷触感和繁杂的数量,在酒精的麻痹下被无限放大。他笨拙地摸索着,钥匙串哗啦作响,一次次划过锁孔边缘,却总是对不准那个小小的缝隙。楼道里冰冷的白光照着他低垂的头,此时此刻乔的世界那样狭小逼仄,小到只剩下这扇打不开的门和这一串该死的钥匙。他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脱力地坐在家门的地垫上,额头抵住防盗门板,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在楼道里凑合一个晚上时,一个平静、略带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他混乱感知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看来这扇门今晚不太合作。”
乔猛地一惊,慌乱地转过身,钥匙串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发出一阵更刺耳的噪音。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楼道稍暗的阴影里。他戴着墨镜和帽子,脸在黑影中遮得严实。男人的身上穿着得体的深色大衣,与这个出租楼的灰漆楼道格格不入。乔无法看出他的脸上有什么样的表情,他模模糊糊地觉得,这句话既不显得过分关切,也没有丝毫嘲讽,只是出自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一般的平静的观察。
乔感到一阵窘迫,酒精让他的脸颊发热。“我……钥匙太多了。”他嘟囔着,声音沙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男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乔手中那串沉甸甸的穿起了他枯燥工作和琐碎生活的钥匙,“总是这样,”他淡淡地说,“最重要的那把,总喜欢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或者,”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瞥了一眼乔紧蹙的眉头,“在你最不需要它添乱的时候,给你添点乱子。”
他的话很奇怪,没有直接提供帮助,却奇异地让乔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这不是同情,也不是说教,更像是一种共情,一种对普遍困境的明朗认知。
乔深吸一口气,再次低头看向那串钥匙,酒精带来的混沌似乎褪去了一丝。他慢慢地、有意识地把钥匙摊在他的手掌,再用另一只手拨开那些它能分辨得出的库房钥匙,在那一大堆金属片之中,他终于触摸到了那枚更小、更熟悉的钥匙。
“找到了。”他松了一口气,压在喉咙中的那股怪异的感觉退去了。他将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那个奇怪的男人。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近乎微笑的表情。
“谢谢,”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呃……”
“不必谢我,”男人平静地打断他,“是你自己找到的。”他向前走了半步,呼吸灯在他的头顶亮起,照出他脸上的皱纹。他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只是有时候,我们需要一点来自外部的提醒,来注意到那些近在眼前的东西。”
他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乔身后那间漆黑、冰冷的出租屋,又回到乔疲惫不堪的脸上。
“看起来你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夜晚。”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宿醉的狼狈。
“算是吧,”乔苦笑,“庆祝,或者说,记下某种改变。”
“改变总是值得记录的,”男人表示同意,但他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庆祝,“即使一开始它尝起来的味道像加热过的的海泡布丁。”
乔不知道海泡布丁是什么,但那听起来并不是什么很好的滋味。男人的话精准地刺痛了乔,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理解,仿佛他已经先他尝过千百种类似的痛苦。
乔沉默了,他靠在门框上,突然不再急于转身回到他的那片漆黑的、属于他自己的“自由”空间。这个陌生人的出现,和他那些奇怪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泛起了他意想不到的涟漪。沟通的欲望在他干涸的心里开始生长,他迫切地想要和这个古怪的男人沟通,想要向他询问,甚至向他占卜,关于他的生活,他的错误或者正确,他的未来和他该做的选择。
但男人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一项简单的任务,并打算迅速地离开。“晚安。祝你好梦,或者至少,祝你能睡得着。”他说,“当然,如果一个地方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回声,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它告诉你,你是时候出去走走了。”说完,他转过身,步伐平稳地走向楼梯口。男人的大衣的下摆随着他下楼的步子上下轻轻摆动,然后消失在楼梯的拐角,随着楼道门吱呀地打开又关上,整栋楼又恢复了它凌晨时该有的寂静,仿佛那个男人从未出现过。
巨大的疲惫依旧存在,但在那疲惫的深渊里,似乎投入了一颗微小的、奇异的光粒。它没有照亮整个深渊,却让他意识到,这深渊或许并非无边无际。
也许……只是也许……真的有地方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他在他的床上翻了个身。第一次,长大后的第一次,他感受到的不是彻底的空洞,而是一种悬而未决的、微弱却真实的期盼。今晚他可能依旧睡不好,但纠缠他的,或许不再仅仅是孤独了。
宿醉后的清晨让乔头痛欲裂。他挣扎着起床,感觉比熬夜加班还要疲惫。他机械地洗漱、穿衣,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他几乎没有时间去买一顿早饭,只能寄希望于交际花送来的美式。赶到公司时,会议已经快开始了。他几乎是踩着点冲进会议室,怀里抱着熬夜(或者说,醉酒)前有备无患地打印好了的材料。部门主管不满地瞥了他一眼,乔连忙低头开始分发文件。
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主管迎上去,脸上带着一副热情洋溢的笑容:“啊,齐先生,您到了!快请进。”
乔抬起头,瞬间愣在原地。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设计感很强的眼镜,镜片是暗紫色的,很潮流,不太符合他的这一身贴身的正装。但他的声音,以及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嘴角——乔绝不会认错。正是昨晚那个在他公寓楼道里,看着他对着钥匙串束手无策的神秘男人。
齐先生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全场,在经过乔时,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从未见过他一样。他自然地坐在了主管旁边的客座上,姿态放松地叠起双手,他的松弛感与会议室里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位是齐先生,我们新项目的重要合作伙伴,在……嗯,沙漠资源开发和环境评估方面有着独到的见解。”主管介绍道。
齐先生微微颔首,然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和昨晚一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叫我齐就好。不用太紧张,我只是来听听,顺便看看能不能在大家被乱糟糟的数据埋掉之前,扔几根救命的绳子下来。”
他的话引起了几声谨慎的笑声。会议开始了,主要是讨论JOJA公司在卡利科沙漠的推广计划,涉及到大量的渠道分析、数据支持和预算分配。同事们一个个发言,提出各种复杂的方案,争论着细节,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滞重。而乔作为刚刚入职不久的文秘负责记录会议要点,他埋头疾书,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团糨糊,昨晚的酒精和睡眠不足严重拖慢了他的思维速度几次险些在会议上昏睡过去,只能强撑着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一把,打个激灵再重新坐直身体。
争论焦点集中在一个传统但昂贵的推广渠道上,一方认为必须投入大量资金在沙漠中开发贵金属产业,另一方则认为沙漠地形凶险,JOJA的硬件设备并非十全十美,如此的投入性价比太低,双方一直僵持不下。这时,一直安静听着的齐先生忽然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没有看争论的双方,反而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努力跟上节奏的乔。
“乔,是吗?”他忽然点名。
乔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是,齐先生。”
“我看你记录得很认真,”齐先生微笑着说,“现在我们抛开所有这些数据和争论一分钟。凭直觉,你觉得用户最可能在哪里‘捡到’我们不小心掉落的钥匙,并且恰好能打开他们的需求之锁?”
这个问题太古怪了,完全不像是在正经的商业会议里该出现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总管,他们一起把目光投向乔。
乔感到脸颊发热,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昨晚找不到家门钥匙的挫败感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他完全不明白齐先生现在的用意是什么。故意刁难,或者有意提拔?在短短的几秒内他把他这辈子看过的所有和阴谋论有关的著作内容全部过了一遍,最后,他支吾着回答:“我……我不知道……也许,也许不在我们一直盯着的那一大串钥匙里?可能……是个更简单、被我们忽略的地方?比如,呃、他们每天必经的路口,但不是广告牌,而是、某个能让客户们会心一笑的小东西?”他说得语无伦次、磕磕巴巴,说完就他后悔了。他不敢去看齐先生的眼睛。
主管的脸色有些难看。
然而,齐先生却笑了起来,不是嘲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感到有趣的笑声。“‘会心一笑的小东西’,”他重复道,手指轻轻点着椅子的扶手,“很有意思的角度。我们总是想着如何用力敲门,用尽办法去叩开卡利科沙漠的门,却不曾考虑过沙漠需要的‘钥匙’或许并不是这些暴力的手段……”
他转向争论的双方:“也许JOJA太执着于打磨一些便捷的万能钥匙了。JOJA公司的涵盖范围很广,但据我所知与沙漠有关的项目贵公司是第一次实施。那么很显然,现在的贸易环境变了,于是开锁的方式也许就该变一变。”
他并没有给出具体方案,却奇妙地打破了僵局。会议室里的人似乎都跟着他的思路,开始思考那些被忽略的其他的的可能性。会议接下来的走向变得顺畅了许多。
散会后,乔还在收拾东西,齐先生自然地走了过来。
“会议记录整理好后,麻烦也发我一份,乔秘书。”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很奇怪,上面只有一个字“齐”和一串电话号码。齐先生告诉乔,他的电子邮箱地址也是他的电话号码。“你刚才的想法,虽然粗糙,但方向有点意思。”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令他十分满意的秘密,“有时候,被环境逼到角落,找不到那把‘正确’的钥匙时,抱怨锁太紧或者自己太笨都没用。或许,只是你摸钥匙的那条走廊,灯光太暗了。”
他拍了拍乔的肩膀,就像任何一个鼓励后辈的长者一样,然后笑着和主管一起离开了。
乔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新名片发呆。齐先生没有与他相认,却句句话都仿佛在回应昨晚。他没有告诉乔该怎么做,却似乎在暗示:如果你在这里感到窒息,也许问题不全在你,也不全在环境,而在于你和这个环境的匹配本身就已经出了问题。强行改变自己去适应一个扭曲的环境,有时远不如找到一个能让你自然呼吸的新环境。
接下来的几天,齐先生偶尔会来公司。每次他都会和乔随意地聊上几句,问的问题总是天马行空,和工作有关,又远远超出工作的范畴:“你觉得卡利科沙漠是什么味道的?”“卡利科沙漠在祖祖城的东南边。我曾经去过那里,很多次。”“JOJA公司又是什么味道的?”诸如此类种种,问题怪异,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些问题起初让乔手足无措,但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死气沉沉的大脑好像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不再仅仅盯着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流程,开始被迫思考一些更本质、也更有趣的东西。齐先生和这些问题让他隐约看到,工作乃至生活,或许还有另一种进行方式——不必总是咬牙切齿地硬撑,也许可以更灵活、更巧妙,甚至带着一点游戏般的心态去找到那条阻力最小的路。
终于,在JOJA季度末大裁员结束后第二天的清晨,齐先生带着交际花送来的咖啡(是的,这当然得有齐先生的一份)来到从裁员中幸存下来的乔的桌前时,乔主动抬起头,鼓起所有勇气看向齐先生墨镜后的那双眼睛。“我想去卡利科沙漠看看,先生。”
齐先生微微一笑。
“这件事情我没有决定权,我想你应该与你的主管进行沟通,”他说,“但我很高兴,孩子,你在换钥匙和换门之间选择了换一间更大更好的屋子,尽管你现在……”
他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上下打量,乔紧张地吞吞口水。
“尽管你现在一无所有。”他调笑道,“但去做吧,我会在卡利科沙漠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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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向JOJA提出去沙漠考察通过审核的那天晚上乔回了一趟父母家。他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去一家餐厅打包了一份意式焗菜和巧克力厚多士,又准时踏上那班六点四十分经过给JOJA公司大楼下的公交车,半个小时后他站在家门口踌躇。
他已经不会再因为找不到钥匙而困扰了。在几个月前他升了职,不再需要管理太多的库房钥匙。他隐隐觉得总管多少看在齐先生的面子上才给他升了职(并且真的加了两百元的月薪),虽然自己并不清楚齐先生对自己那些凭空出现的欣赏和夸奖究竟来自哪里,但总而言之他有必要感谢他,因为齐先生的出现,他的生活好了很多。
“你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乔回过头,看到下班回家的父亲。上了年纪的男人看到他的儿子,又惊又喜的样子。“怎么也不打个电话通知一下,要是你妈妈做的饭不够怎么办?”
“我带了这个回来,”乔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之前在市中心和客户谈生意,请他们吃饭的时候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这些是我觉得不错的菜,带回来做宵夜。”
“唔!”父亲看起来很高兴,“‘普鲁托大厨’……是酱料女皇代言的那家餐厅,之前我去过那里……味道相当不错。哦、我们爷俩好久没有坐下来聊过了……今天晚上陪我稍微喝点吧,小伙子?”
乔隔着房门听到了妈妈收拾客厅的声音。“我们回家再说吧,焗菜都冷了,或许需要用烤箱加热一下……”他说着,利索地翻出钥匙来打开家门。
妈妈看到乔和父亲一起回来,惊讶了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她一边大力抹着餐桌,一边把乔伊捉去厨房收拾餐盘出来,“好在我每次晚餐都会多做一些。”
乔把外带的饭菜拎到厨房去,打开烤箱时乔伊从他的身边路过,女孩扒着袋子看到了里面的厚多士,她叫起来:“是巧克力冰淇淋面包!”
是的,虽然已经有些融化了,但好在袋子里有足够的冰袋,它从外面看起来还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模样。“拿去吧乔伊,和餐盘一起端出去,”乔说着,一边把盛有厚多士的盒子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女孩的怀里。乔伊欢欣鼓舞,蹦蹦跳跳地跑出厨房,向她的母亲展示她的战利品。
随后来到厨房的是父亲。他打开冰箱,从冷藏柜里取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在这方面只要我们达成一致,”父亲晃晃酒瓶,朝他眨眨眼,“你妈妈就不会管太多。”
乔把热好的焗菜端出厨房时,乔伊已经坐在了餐桌上。小女孩的作业依旧摊在沙发上,等待着餐后母亲的检阅,但女孩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我们可以开始晚饭了吗?”妹妹问道,“冰淇淋快要化成奶油了!”
“你不可以全部吃掉,”妈妈说,“给你哥哥留下至少一半,除非你想半夜闹肚子。”
“我一个人就可以吃掉,”乔伊反驳,“它已经融化了很多,没有特别冷……”
父亲正在忙着把焗菜和母亲煮的玉米牛奶汤分成四份,他依旧沉默,但脸上洋溢着笑容。乔忽略了乔伊和她母亲的争吵,把酒瓶打开,为他和他的父亲分别倒上了一些。
“我明天要出差去,去卡利科沙漠一趟,”乔对他的父亲说,“JOJA把项目开发做到沙漠去了……公司里有领导很看重我,希望我有更好的发展,我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去沙漠考察一下,方便后续的投资规划……”
父亲停下手中分餐的动作,抬头看着乔:“乔,是公司派你去的吗?沙漠考察可不简单……每一处沙漠都很危险,卡利科沙漠更是。不过我为你欣慰……儿子。”
“沙漠那么危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多带点水和防晒的东西。”母亲的手里正抓着那只从乔伊怀里抢来的厚多士,她拿着蛋糕刀,正准备把厚多士分成两份,“公司报销路费吗?”
“我来告诉你们,同时也是为了让你们放心。JOJA会做好安排,路费大概率也会报销。而且我也会小心的。这可是我升职后的第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完成。”
乔伊停止了和母亲的争吵,她问道:“卡利科沙漠上会有那种两个包的骆驼吗?”
“会有的……好吧,其实我不确定,”乔说,“我也是第一次去那里。”
父亲把餐盘放在乔的面前。“乔伊,你的祖父曾经去过那里,”他说,“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祖父——他为我讲述过卡利科沙漠的故事。”
“你们的祖父把卡利科称为‘永远燃烧的巨龙之眼’,听起来很可怕,对吗?要知道,你的祖父是个强壮的农夫,但你知道的,他不只是一个农夫……他去过很多地方,参加了很多奇妙的冒险,在卡利科沙漠的冒险也算得上是他丰富的人生经历中格外多彩的一环……”
“没有那么玄幻啦。”乔嘬着酒杯,“JOJA准备入驻的地方不可能是魔兽世界,也没有巨龙和永不熄灭的火焰,爷爷的话……大多数都是讲来哄小孩子的,这种故事在睡觉前讲给乔伊吧。”
“我的意思是——卡利科沙漠的危险超乎你的想象,”父亲说,“就连你祖父那样强壮的男人都对卡利科沙漠如此敬畏……”他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去卧室里翻箱倒柜。过了一会,他带着爷爷的笔记本回来了,“这本笔记,乔,我记得你小时候见到过。就在这里,你的爷爷记录了他在卡利科沙漠见到的一切,我想你或许已经忘记了。”
乔接过那本发黄的笔记,漫不经心地翻着。爷爷已经去世了七年,他都快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经历的事情了,但好在他至少对这本笔记有一些印象——哪怕印象是爷爷会故意把零花钱藏在笔记里,那时小小的自己打开笔记时就会看到五到五十元不等的纸币在里面,然后他就会高兴地拿那些纸币去买糖苹果和纸扎小鸟……想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
“还要不要吃饭了,你们爷俩?”妈妈问道。
爸爸举起酒杯,“只是突然想起来而已,好了好了,饭当然还是要吃的,”他催促乔,“你的焗菜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味道要变坏了……”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继续。这很难得,没有争吵也没有诡异的安静,就是很普通、很平常的家庭聚餐,这种感觉让乔很高兴。乔伊最终心满意足地分到了大半块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厚多士,还有几则父亲借着酒劲不知道是借题发挥还是真有其事的祖父冒险故事。母亲虽然对乔的沙漠之行充满担忧,但看到素来沉默的丈夫难得的谈兴和儿子似乎确有所成的样子,也只是默不做声地收拾着桌子上的空餐盘和刀叉。
乔的心思却有一大半不在晚餐上。他快速地吃着东西,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本放在手边的笔记。爷爷的故事他小时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但毕竟这本笔记在很久之前的作用是给他发现凭空出现的零花钱,因而他还没有认真地翻看过它。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乔伊在故事的余韵里极其不情愿地被赶去继续写作业,父亲则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示意乔可以好好看看笔记。
乔坐到父亲旁边翻开笔记。笔记的纸张已经发黄,嗅起来有一种淡淡的霉味。这应当是爷爷年轻时的笔记了。爷爷的字迹潦草而有力,在每一块笔记中夹杂着一些颇具他个人特色的简单速写:奇特的地形、没见过的植物、甚至还有几种看起来像是蜥蜴或甲虫的生物。关于卡利科沙漠的部分,笔记里的描述比父亲方才在餐桌故事里讲述的更加光怪陆离。它提到了会移动的沙丘、燃烧的沙地和深邃的洞穴,以及一种在极度干旱中偶然能找到的神秘矿石。
乔一页页翻看着,觉得实在有些荒诞。然后,就在描述一片被称为“吞噬洞窟”的区域旁页,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涂鸦。
那不是爷爷惯常的风格。爷爷的画基本上用来记录地形和生物,而这个涂鸦,绘制的是一张人的脸,带着笑意的嘴角,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它甚至被特意用紫色的墨水涂画过,爷爷甚至像开玩笑一样在这个涂鸦上加了一些抽象的表情符号。
问题似乎明显得过分了。这张脸他见过,并且能够百分之一百地确定它就是齐先生的脸。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那样的肤色,那样浮夸的审美和那副笑脸只能出自于齐先生。
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奇怪的涂鸦?我小时候翻看时也注意到过,问你爷爷,他只说是‘在洞窟里碰到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他说着,把笔记又翻了几页,“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笔记上越靠后出现得越频繁的抽象涂鸦,无一例外都是使用紫色墨水,显然涂鸦的对象都是同一个人,“后来他们两个一起旅行了很久。”
齐先生涂鸦像一个邮戳,或者一个无比猖狂的“齐先生到此一游”的标志,扣印在爷爷的笔记上。
“没什么。”乔合上笔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觉得这个人脸挺特别的。”他将笔记递还给父亲,“谢谢爸,这个我先不用了。明天我去沙漠时会多加小心。”
又坐了一会儿,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回答了乔伊几个关于沙漠的天真问题,乔便起身告辞,说第二天一早要赶车,得回出租屋准备。
回到自己冷清但熟悉的出租屋,乔在漆黑的房间里反复回想爷爷的笔记。齐先生对他莫名的赏识和那些古怪的问题,此刻似乎都有了某种潜在的、却更加令人费解的解释。他坐在床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找到了齐先生之前留给他的那张名片,按照神秘男人留给他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了,那边传来齐先生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晚上好,孩子。”
“齐先生……”乔没想到齐先生记住了自己的号码,“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没关系,我对睡眠没有太高质量的要求。有什么事吗?”齐先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似乎对他的来电并不意外。
“我今天回父母家吃饭,看到了我祖父留下的笔记本,他以前去过卡利科沙漠。”乔尽量让自己的叙述听起来有条理,“我在笔记里,关于沙漠的那一部分,看到了一个和您很像的涂鸦……”
他描述着,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表明齐先生在听。
“这个图案,”乔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口,“和您长得真的很像,我知道这个理由很扯,但是这个世界上很难找出第二个像您一样别具特色的人了——并非出于冒犯,只是我想知道、这只是一个巧合吗?您、您认识我的祖父?”
电话那端传来齐先生轻轻的、似乎是了然的笑声,但那笑声很快收歇。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乔的问题。“孩子,”他的声音依旧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导向性,“有些答案,写在纸上是苍白的,只有脚下的沙砾和吹过耳边的风才能告诉你。按照公司的行程安排,准时来卡利科沙漠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增添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我在这里等你。到时候,你或许会发现,问题本身,比答案要有趣得多。”
说完,不等乔再追问,齐先生便温和地结束了通话:“早点休息,乔。或者祝你至少能够睡着,来应付第二天卡利科沙漠的暴晒。以及,晚安。”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乔呆呆地放下手机。
齐先生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又一次,用一种近乎神秘的方式,将乔的视线引向了前方——引向了卡利科沙漠。
此刻,这趟原本只是出于打破传统工作需求的考察,在乔的心里,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番模样。齐先生是故意的——他的心里这样想——这次旅行会有危险?他自问自答道,不、不会的,齐先生的默认让他明白,齐先生与爷爷的关系似乎并不是针锋相对那么糟糕,那么齐先生至少不会害他。
长途巴士停在酒店边。颠簸一路,乔被卡利科沙漠的高温蒸得半死不活。纵然这座酒店建在卡利科沙漠的一处绿洲,那几棵稀疏的椰子树也无法抵挡沙漠烧穿皮肤的滚烫阳光。
这是JOJA公司安排的住宿吗?乔的心里打着鼓。JOJA的出手向来吝啬,他本来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睡山洞需要准备的保暖睡袋都准备好了。他在巴士司机的催促声中背起背包,好奇地在巴士门口探出头去。
失去了巴士防晒玻璃阻隔,卡利科沙漠蛮横的骄阳用了一百倍的力气把它的阳光泼洒在乔的脸上。高温和热浪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天气是否有些好得过头了?他把别在头顶的墨镜扒拉下来勉强抵挡刺目的阳光,然后开始质疑自己这次旅行的正确性——太热了,只是热就能要他的半条命,更不要说他未来的几天或许会在这样的温度下在变幻莫测的沙漠腹地跋涉不知道多久。但他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巴士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一样顺顺溜溜地在他身后掉头、划弯,一溜烟地驶走了,不给他任何后悔的机会。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酒店里走去。
至少,酒店里的空气很湿润,也很凉爽。冷气开得很足,酒店的装修也很豪横,大厅被装饰成传统的阿拉伯风格,孔雀绿、宝石蓝和深红色是大厅的主色调,雕刻有孔雀浮雕的拱门与回廊通往酒店的其他楼层。在前台的正上方是一盏华丽的古铜色吊灯,灯光明亮,映衬得整个大厅都在发光,看起来相当奢侈。乔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片了无生机的沙漠中会有这样一座豪华的酒店存在,目前来看,他想不到酒店任何正向盈利的可能。
他想起齐先生在早上时给他的留言,于是他走向酒店的前台,摸出那张齐先生留给他的名片放在桌子上。“我是JOJA公司的员工,来这里做生态调查……”他说着,一边把名片推过去,“有齐先生的特别许可。”
接待员是一位红发的女子。她彬彬有礼地接过名片后迅速地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随后把名片连带着一张房卡一起递了回来。“欢迎入住绿洲酒店,亲爱的乔先生,”她的嗓音热情而甜美,带有一些异域的口音,但完全不影响她活跃的表达,“这是您的房间门卡,房间在三楼,可以由这边乘坐电梯,我们会有专门的接待员在三楼等候指引。”
“费用的方面……”乔小心翼翼地询问,“是JOJA公司报销过了吗?”
接待员礼貌地笑笑。“已经报销过了呦,亲爱的。请您尽情地、毫无顾忌地享受卡利科沙漠的旅程。”
JOJA公司难得大方了一次。乔感慨着,在侍者引领下来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宽敞,几乎比他的出租屋还要大上一倍。这个房间以神秘的紫色为主题,地毯是厚重的紫色针织羊毛阿拉伯毯,上面有古铜色几何花纹。连梳妆台、餐桌和软垫椅上都铺着紫色的坐垫和桌布。在房间里有一张足够大的双人四柱大床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床上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被毯。紫色……这不得不让他想起齐先生:话又说回来,齐先生在很久之前就说过,他会在卡利科沙漠等他,但乔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见到他。
乔把背包卸下,丢在大床上。他拿出手机,想要给齐先生打个电话,就在此时,一封电子邮件弹了出来,发件人正是齐先生。
真是想到什么来什么……乔嘟囔着,点开那封邮件,读了起来。
“亲爱的孩子:
欢迎来到卡利科沙漠的心脏。希望绿洲酒店的冷气能驱散你一路的风尘与酷暑,它是我个人认为在这片无情的沙海中,为数不多的文明慰藉之一。
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关于我,关于你的祖父,关于那个涂鸦。答案就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追逐它只会让你精疲力竭,而当你真正抵达时,它或许已不再是你在远处看到的样子。有些路,需要亲自走过,才能明白其意义。
因此,我为你准备了一场小小的‘入职仪式’。这并非JOJA公司的官方流程,而是我个人的一点……兴趣。我认为,要真正理解一片土地的价值(无论是投资还是其他),你必须先感受它的脉搏,了解它的骨骼。
明天日出时分,请你轻装简从,只带上足够的水、一些高能量的食物、以及你祖父的那本笔记。从酒店西侧出发,你会看到一条被风沙半掩的小径。沿着它向东走。
不要依赖手机导航,在这里,电子设备常常失灵。相信你的眼睛,观察沙丘的走向,留意风中带来的气息,还有你祖父笔记中的的提示——它们或许比现代科技更可靠。
你的目的地,是沙漠另一端的‘骷髅矿洞’。不用担心,它没有听起来那么可怕,只是一个被废弃已久的古老矿坑,是这片土地曾经神秘文明的见证。我会在那里等你,备好热茶和盛宴,听你讲述一路的见闻。
这趟徒步穿越将是你真正认识卡利科的第一步,当然它也会帮助你认清你自己。它会告诉你这里的残酷,也会向你展示他的韧性。更重要的是,它会告诉你,你自己究竟能走多远,适合什么样的生活。
不必害怕,孩子。沙漠考验勇者,但也回报他们。把你的每一步都当作提问,而这场冒险会给你答案。
我相信你能做到。期待在矿洞见到一个不一样的你。”
这似乎是齐先生说话最多的一次,乔诧异地感慨着看向窗外——他的文笔很好,把电子邮件写得像一首诗。
无垠的沙海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远处的热浪扭曲了地平线,让这片沙漠看起来像沸腾的开水一般。自我怀疑是肯定的:横穿这片沙漠?去一个光听名字就很不妙的“骷髅矿洞”?这远远超出了一个JOJA生态调查员的职责范围。但乔得承认,自己并非抱着百分之一百为了JOJA公司调查的心思来到这里。他对新的环境抱有一种奇怪的憧憬,像生活在蛋壳中的小人第一次萌生了打碎蛋壳往外看看的想法。
“倘若这趟旅程真的不可能完成,那么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就是齐先生)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抵达终点(所谓的骷髅洞穴),并在那里等我的,”乔这样安慰自己,“既然齐先生这样说了,那么就一定有到达的办法。”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祖父的笔记被他落在了父母的家里,那天晚上他根本就没有带上它回家。
哦……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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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按照齐先生的安排,在房间里好好地泡了香料浴,又好好地睡了一觉,并且在第二天起得很早。
前台的招待和昨日一样热情地接待了他,并声称有人为他支付了早餐的费用,那人又特别嘱咐了要添加一些高热量的食物在菜单上。乔自然明白这并不是JOJA安排,甚至说,这次沙漠的旅行已经超出了JOJA的授权范围。
他从餐盘里拿起一块涂满山羊奶酪的黄油煎面包。面包很油,虽然松脆,但蓬松的面包空隙里塞满了黄油,这让面包尝起来很腻,山羊奶酪也失去了它原有的味道,像为了高热量而故意做成这种口味一样。他实在不习惯在早上吃这样油腻的东西,于是那块面包还是被他放下了。
他喝了一点咖啡,又去找侍者要了一块白面包,抹了黄油,就着一小块阿拉伯干料吃下。他还光顾了那碟本该出现在晚餐餐桌上的羊腿罗勒浓汤,它看起来太美味了,在餐桌的尽头散发着曼妙的气味。羊腿肉和酥皮温柔地填满他的胃部,食物的能量让他在短时间内就感到了浑身发热。对于常年糊弄早餐的他来说,这一顿食物实在是不可多得地奢侈。
在离开酒店前,他看到那位热情的招待员正从酒店侧门走回来来,手里抱着厚厚的毛毯。招待员也看到了他,对他俏皮地眨眨眼。“一路顺风呀,先生!”她对他说。
“我可以选择不去吗?”乔问,他的声音不大,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招待员,亦或是齐先生。
这几天乔的脑袋里偶尔闪回的念头认为他完全没有必要冒这个险。他的初衷甚至只是来卡利科沙漠放松心情,对主管说沙漠考察都只能算得上一种蹩脚的借口,他听从齐先生的话,想要去寻找更适合他的生活环境,而不是盲目地追随,并且把自己置身于险境中。但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可控,他不知道在前面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齐先生?是爷爷的朋友?还是居心叵测的大阴谋家?这不是他所能考虑的,他感到了危险,只可惜他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职工,无法有太长远的判断和预料。
他的人生开始向着奇怪的方向狂奔了。催促他开始这次荒唐的冒险的不是爷爷,也不是齐先生,甚至可能不来自于自己的意志。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但总而言之,他还是选择踏出那一步去。
他懊恼地抓抓头发,还是选择把糟心的阴谋论全部抛在脑后,然后抓起他塞满了食物和水的背包与行李卷,走出酒店大门。
时间过得很快,他已经在沙漠中跋涉了三个小时。
酒店为他准备了三匹骆驼。乔询问酒店的管理人员他们是否支持向导服务,红发的招待员笑着告诉他,在卡利科沙漠中只有骆驼是最可靠的向导。乔半信半疑,但招待员不容分说地从酒店外牵来了骆驼,说着“骆驼们知道它们要去哪里”的怪话把缰绳塞给了他。于是骆驼成了他孑然一身的旅途的唯一旅伴。
三个小时下来,日头渐高,气温也陡然提升了不少,而骆驼们依旧保持着不急不慢的速度,一步一个沙坑地晃悠着。骑骆驼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尽管骆驼的背上装上了减震的鞍垫,骆驼们行走的习性也把乔摇晃得头晕眼花。他不太敢往身下看,在晕骆驼的同时意识到自己离地面很远是一件相当不妙的事情。他已经失去了清晨时面对沙漠的新奇感,在他路过了第七十三棵干枯的苦苦树后他理解了父亲的话,世界上任何一块沙漠都是这样的:毫无生机,炎热,干燥,并且无趣。手机像齐先生告诉他的那样没有信号。他几次三番地摸出手机来,徒然地感受着手机在阳光下迅速变得滚烫却依旧没有信号,然后大失所望地把这块带着徒增负重的金属放回口袋。
他试图通过播放随身听里预下载的歌曲来消磨时间,但那些歌曲和沙漠格格不入,自己也因高温暴晒而持续耳鸣。沙粒被热风裹挟着不断扑打在他的头巾和护目镜上,他关掉随身听,重新让风沙的呼啸和骆驼粗重的喘息声回到他的脑海里来。
枯燥而孤单的旅行让他的脑袋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糟糕想法,尤其是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有一个极端的声音一直充斥在他的脑袋里质问他为什么如此武断,又嘲笑他的愚蠢。“好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吃一嘴沙子,晒伤之后什么都得不到?”那个声音讥讽道,“你早该知道这不是什么好活儿,为什么不把眼睛擦亮一点呢?没有人逼着你去什么地方。”
乔没有太多力气反驳这个念头。他能做的只有和骆驼一起喘气,他觉得他全身的水分都快要被蒸发干净了。
于是这个声音越发地强烈。
“其实你完全没必要听齐先生的话,”声音说,“在祖祖城待着有什么不好呢?JOJA公司的每一个办公室都有空调,你也有闲钱给自己点一杯冷饮,哪怕朝九晚五你也有足够的时间睡眠、开party、宿醉、回家看望父母,你的选择比你在沙漠里当流浪汉多了不止一点半点。”
“退一万步讲,齐先生真的是爷爷的朋友,爷爷也已经去世了快十年。你觉得齐先生真的会好心肠到过了七年才来照看一下朋友的孙子吗?多天真的念头,看看周围,看看这沙漠,还有这太阳!”声音尖锐地叫着,“如果你还没有真的疯掉,就掉头回酒店去吧。没有人会嘲笑你,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让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东西在什么洞穴里等着吧——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去过那里,他在欺骗你,彻头彻尾的骗子!”
“可是我已经走了三个小时,”乔弱弱地反驳,“万一再走一会就到了呢?”
“省省你的吧!想想爷爷的笔记,想想那些飞蛇,还有会动的沙丘,燃烧的荒原……你现在一个都没碰到呢,还指望着再走一会就抵达那个洞穴?”声音驳斥道,“根本就是自讨苦吃!”
“所以你也相信那些,相信有会飞的蛇,会动的沙丘,燃烧的大地和巨大的龙牙……”乔问,“你相信这些对吗?只是我们还没有花足够多的时间走到那里。”
“那是小孩子才信的东西!”
“可是它们出现在了爷爷的笔记里。”
“那是爷爷编来欺骗小孩子的谎话!”声音气急败坏地咆哮。
“那么齐先生为什么要拿爷爷编来骗小孩子的谎话骗我这个大人?”乔真诚地问。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声音依旧暴躁,但已然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再去反驳,“你为什么要去相信一个穿搭古怪莫名其妙的紫皮老男人?这简直不可理喻!”
“因为,”乔脱口而出,“因为齐先生是那个在凌晨帮我找到钥匙的人。”
“而且他没有趁火打劫勒索我,”他补充道,“他给我加薪升职的机会,他在公司每天都在找我说话,他的问题很奇怪,他看起来很聪明,很有见识,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哪怕危险,我觉得也没关系。”
“那么好吧,”声音无可奈何地缓和了下来,像是在对世界上最愚蠢的人的无力妥协,“现在开始幻想,幻想齐先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然后把脚下的路交给你的骆驼。”
那个反对的声音终于暂时沉寂。他的注意力回到了卡利科沙漠的中央。骆驼摇晃,沙浪在骆驼的身下翻腾着。乔回过头去看,身后除了沙子就是沙子,骆驼的蹄印被风和沙迅速地抹干净了。
大片的空白。
人们对他们不了解的人,总是会生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好奇心。乔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份好奇心,像一粒被命运的风吹来的种子,落在他干涸乏味的心田上,竟然疯狂地滋生蔓延起来。
齐先生是谁?他来自哪里?他为何拥有那种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和平静?他为何独独对自己——一个再普通不过的JOJA小职员——投以关注?这些问题他想了无数遍,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齐先生会选择自己,但他隐隐约约地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抛弃平静的生活,在齐先生的引导下向着他靠近过去。
齐先生代表着他所不涉及的领域:金融、风险投资、大把的财富,这些是意味着物质方面的,每一个人都会向往、憧憬,当然;而他的神秘、智慧、从容,以及一种超越日常琐碎和公司权益又自由优雅的姿态,或许这才是神秘的齐吸引着乔自己的地方:那是乔在JOJA压抑的格子工作间里,在家庭争吵的疲惫中,发自内心所向往着但力所不能及的模样。
他不得不承认他崇拜他。而在这崇拜之下,那种更深层、更私密的情感是他自己从未察觉过的。是好感吗?还是别的?乔说不清。他只知道,这些天里想起齐先生时,他的心里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暖流,暂时驱散了孑然一身的冰冷和孤独。那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那种被指引、被期待的感觉,对他这样一个长期感到蜷缩在社会的角落,无足轻重甚至被家庭塞满了失望的包袱的人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这份朦胧的情感,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美好却失真。它让他心甘情愿地忽视其中的风险和不可理喻之处——一个陌生人为何要安排给他这样一场危险的沙漠徒步?其目的真的只是所谓的用“问题”寻找“答案”吗?
乔想不明白,乔一直都想不明白,于是乔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再思考,也不在乎了。
倘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幸运的事情,真的会有人愿意眷顾我、指引我去正确的地方的话,乔想,那么那个人应该就是齐先生了。他清楚地知道他对齐先生的憧憬或许是不健康的,就像在JOJA的高压工作中,他将齐先生视为摆脱窒息的救命稻草一样。这很可能又是另一个陷阱,另一种形式的“盲目地追随”。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风险?痛苦?它们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齐先生在沙漠的尽头等他。重要的是他不能辜负这份难能可贵的期待,他要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被冠以齐先生之名的“特殊”。
“如果你想要再次蛊惑我,引诱我调转方向回去,”他警告那个声音,“我就会给你点颜色看看。”
声音果真没有再出现,骆驼的铃声在叮叮地响着。
他在傍晚时分抵达爷爷笔记里提到的巨龙骸骨处。远远地望过去时,他以为那些嶙峋的脊骨是风蚀后的怪异岩石,无可厚非。等到他和骆驼走到巨骨脚下时,他不得不否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那就是龙的骨头,苍白色的肋骨足有数十米高地直耸向天空,怪物的血肉早被时间腐蚀殆尽,它的骨头被风沙打磨,有晶粒和云母镶嵌在断裂的骨缝中。
他伸出手去,用手指在骨缝上摩挲,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又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地抖落了一串金色的颗粒。
是金砂,他倒抽一口凉气。这是从巨龙的骨头里流出来的。和每一个人小时候一样,他也听过童话故事和神话传说,不止一篇故事里曾经提到过,邪恶的古龙的肉身是滚烫的岩浆,血液是沸腾的水银,而它们巨大的骨髓里的是流淌的黄金。
太阳已经偏西,他站在巨大脊骨投映在沙地上的阴影里,擦去额头上滚落的汗珠。骆驼在他的身边慢慢反刍着胃袋里的草料,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仿佛对这具骸骨早已见怪不怪。
爷爷曾经确确实实地来到过这里,爷爷的笔记里所写的卡利科沙漠中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环顾四周。巨龙的骸骨如同一个巨大的地标,而齐先生指引他的目的地——骷髅矿洞——应该就在附近。他眯起眼睛,逆着夕阳刺目的余晖,在沙丘与岩石的阴影间搜寻。
在脊骨的北侧,他看到一缕细微的炊烟,由于它太细、太脆弱,如此渺小,让这缕炊烟被高大的龙脊骨遮掩得严实。乔找到这缕炊烟废了不少功夫。
他牵着他的骆驼们走向那缕炊烟,满心欢喜能够见到齐先生的模样,而现实让他失望:炊烟的所在地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燃起的篝火,和一把架在篝火上的铜壶。篝火再向后的位置是一片嶙峋的戈壁滩,隆起的石壁下方有一个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洞口,那里或许就是齐先生所说的骷髅洞穴。
乔靠在骆驼的身上,深深地喘了一口气。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堆篝火出自于谁的手笔,然而齐先生并没有遵守约定在骷髅矿洞等他,这让乔有些莫名其妙地恼火。
“有完没有……”他低声嘟囔着,朝那堆篝火走去,“……我要被折磨死了。”
这次他甚至没有用敬语,一路踢着路上大块小块的石头走到那堆火边,烦躁地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土堆上。与此同时,他看到篝火边的一块石头下压着一张紫色的卡纸,颜色相当耀眼,和灰白色的沙漠格格不入。
“这算什么……挑衅吗?”他咬着牙把那封信从石头下抽出来,力道之大几乎扯破了信纸的一角。信上写道:
“乔: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你已成功穿越了沙漠的考验,并找到了这里。你做得很好,比许多人想象中都要坚韧。
然而我并非有意失约,也绝非戏弄。只是矿洞深处有些东西,需要在你我见面之前,由你独自先行见证。它们无法在他人的注视下显现其真正的意义。
这堆篝火是为你所生,铜壶里的茶汤是我为你特意准备,现在应该尚温,足以驱散你此刻的寒意与疲惫,并给予你继续向前的动力。喝掉它,休息片刻。骆驼们知道如何在附近找到草料和水源,它们很安全。
你此刻感到的恼火与失望,我完全理解。这本身就是旅程的一部分——剥离所有外在的依赖与期待,直面最真实的自己与处境。你很诚实,没有掩饰你的情绪,这很好。
但请不要让这情绪阻碍你看见更深远的东西。你已站在了真相的门槛上。故事的尽头,并非这堆篝火,而是那洞穴深处的黑暗。
鼓起你最后的勇气,走进矿洞。一直向下,直到听见我的声音。在那里有我需要你看到的东西,也是你此行答案的碎片。
信任你的直觉,如同你信任骆驼能找到路。我并非与你远离,而是在这条路径的更前方等待着你。我们很快就会见面。
—— 齐”
乔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紫色的卡纸,用得力气太大而发抖,带着整张纸簌簌地发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怒火猛地冲上头顶。“理解?你理解谁去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沙漠大叫,声音却因为干渴和激动而变得沙哑破碎,“随便拿一个理由引诱我,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又弄出这些吓死人的东西……现在让我一个人去那个看起来就很危险的地方?!”
他感到一种被戏弄、被轻视的羞辱感。来时路上的那些声音描述的事情仿佛变成了现实。他自认为跨越了心理和生理的极限走到这里,看到的却只是一堆火、一壶茶和一封轻飘飘的信。那个他一路憧憬、依赖、甚至隐隐爱慕的人,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操纵者,随意地拨弄着他的情绪。
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他只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拥抱,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确切的、真实的存在,而不是这些该死的、故弄玄虚的指引!
他自暴自弃地拿起那个铜壶,也顾不上烫,对着壶嘴就狠狠灌了一大口。预想中什么药啊毒的苦涩和奇怪的口感并未出现,那壶一直架在篝火是的茶水居然是凉的,带有沁人心脾的甘甜,混合了薄荷与草药的味道,还有各种热带水果的香气,一同滋润了他焦灼的喉咙,一股温和的暖流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奇异地安抚了他因失望而过于暴躁的情绪。
就像是齐先生早已算准了他的反应,特意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回应了他的暴躁。
“哦、哦……”他呆呆地攥着那只铜壶,瘪着嘴把那口茶水吞进肚子里。委屈和埋怨的情绪还在,却被齐先生的茶轻而易举地堵了回去,堆在肚子里变成了一些酸溜溜的想法。
他颓然地盯着跳跃的篝火看了一会,骆驼们在他的身边咀嚼着草料,仿佛在耐心地等待他的决定。
他讷讷地吸着鼻子。“你最好真的在矿洞里等我……”他端着茶壶的样子很滑稽,他的眼眶发酸,但沙漠夜晚的风又狂又干,这让他掉不出眼泪来,“否则……否则我就……”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来威胁齐先生,于是他嘀嘀咕咕了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人造词汇。
(否则我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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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乔?”
“他怎么样,医生?”
……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知不到时间。他没有痛感,没有疲惫,仿佛睁开了眼睛,可他看到的却不是正确的世界。他看见斑斓的色块在他的视野里漂浮着,像一大把红红绿绿的氢气球,小时候游乐园里飘得漫天,他曾幻想着抓起它们就能够飞到天上去。
这些色块在他的眼前泡泡似的鼓动着,融化成一团白亮的光线,然后又被拉扯着撕裂开,重新变成那些漂浮的泡泡,一遍一遍,反反复复。
他听到有人问:“这是第几天了?”
……
乔不知道这是第几天。骷髅矿洞里暗无天日,他的手机早已没电关机,他总觉得自己在断粮断水的绝境中活了很久很久,那种感觉比在沙漠中晒几个小时更加糟糕,更加接近死亡。
当然,他也没能见到齐先生。
……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乔?”声音说,“你刚刚睁开了眼睛……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很困,但是请一定要睁开眼睛,看着我。”
“睁开眼睛,我的孩子……”
……
“水……”他嗫嚅着嘴唇,长久的缺水让他的喉咙很难发出那样一个完整的声音,他一遍一遍地尝试着张开嘴,但像梦魇了一样力不从心。
立刻有一串水珠流进他的唇缝,与此同时有人高兴地叫了起来:“他说话了!”
水珠顺着他的舌头滑进喉咙,甜丝丝的。水流过的地方先是颤抖着虔诚地迎接着,每一寸缺水的细胞都在用力挽留那些宝贵的水珠,但随后便是火烧火燎的痛,他的嗓子像皲裂的伤口突然被液体冲刷,爆发出剧烈的灼痛。他立刻开始咳嗽,牵扯着他的全身的骨头开始咯咯作响。
在骷髅洞穴中的经历,是乔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的一场惨剧。踏入洞窟的最初,他像一只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兔子,在狭窄的甬道里横冲直撞,丝毫不在意那些滴水的岩石、闪烁的晶矿和吱吱叫的怪蝠,在他还没有从愤怒和委屈中缓过神来时,危险和恐怖已经将他活生生地包围起来。他踏入骷髅矿洞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爷爷笔记中的一切——除了巨龙骸骨之外——全部都是这座洞窟的杰作。
可他没有,他犯了他此生最大的错误,他任由愤怒取代他的理智,却又对他愤怒的对象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他用拳头和工具刀敲碎、切割洞窟里盘曲的藤蔓与土块,踩着咯吱作响的碎石一路向下。他当然带着手电,并依赖着这样令人心安的光线在最开始的时候畅通无阻,沿着下行的通道一口气俯冲到了一大片平地上。脚底的触感骤然一变。乔所踩踏的不再是坚硬粗糙的岩石,而是变得异常柔软,有叶片划过鞋底时沙沙作响的声音。他用手电的光柱扫过前方,随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眼前豁然开朗。他竟清楚地看到、并且站在一片巨大的、不可思议的洞穴草甸上。
绿油油的草坪般的植被覆盖了这片广阔的空间,一直延伸到光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与之前矿洞的干燥尘土味截然不同。这简直是沙漠腹地深处的神迹。
他难以置信地向前走了几步,靴子深深陷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甸中,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太不真实了。
而更不真实的,是光线的来源。
他抬起头,寻找这片生态奇迹的能量来源。洞穴的顶部非常高远,看不到岩石穹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紫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取代了他手里的手电光,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梦幻而不祥的紫纱。
光线的源头,似乎来自正中央上方。乔眯起眼睛,努力适应这昏暗的紫光,仔细看去。
他看到一块巨大无比的、从未见过的巨大矿岩,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心脏,或者某种巨大蛾类的茧,被周围半透明的丝状物包裹着,静静地悬浮在洞穴顶端。它通体呈现出深邃的紫色,内部仿佛有液态的光晕在缓缓流动。这只茧没有借助任何锁链或支撑,就那样违背物理法则地悬挂在那里,像一盏为这片诡异草甸提供生命的、巨大的紫色太阳。
这就是齐先生要他看的东西吗?这超自然的景象确实震撼,但……
乔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是缺氧?还是疲劳过度?他甩了甩头,试图保持清醒,但那股眩晕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剧了。
与此同时,他脚下那坚实柔软的草甸,触感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不再是踏实的感觉,而是变得——流淌起来。就像踩在了一层厚厚的、缓慢流动的淤泥上,又像是站在一片密度极高的水流表面。草叶依然翠绿,但扎根的“大地”却失去了所有的实体感,开始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蠕动。
“怎么……”他喃喃自语,惊恐地低头看去。
在头顶那片诡异紫光的照耀下,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脚下的草甸真的像流水一样开始波动起来。一圈圈涟漪以他的靴子为中心扩散开去,脚下的草坪变得柔软、不稳定,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吞噬。
是幻觉吗?是因为那紫光?还是因为疲劳和脱水?
他试图抬起脚,却发现靴子似乎被那流动的草甸微微吸住了,移动起来异常费力。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让他从他那自负的怨火中彻底清醒过来。
他的愤怒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环顾四周,除了无边无际的、在紫光下波动着的诡异草甸,什么都没有。这就是爷爷所说的“移动的草甸”吗?可是很显然这里的重点根本不是“移动”的草甸而是这块紫色的矿石。纵使乔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的经验,他也能知晓这块石头有着强烈的辐射性,正是暴露在这样的辐射光线下,他才出现了幻觉。
原路返回——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他转过身,按照自己的印象摸索着向草甸的边界挣扎,但来时轻巧的路早变得难如登天,每把一条腿从幻觉的泥沼中拔出,另外一条腿就会陷得更深。被草甸吞没的恐惧让他开始剧烈地喘息,仿佛在害怕被拖入地下后窒息。他的双臂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着,试图拨开空气好让自己更快脱身,但这一切都造成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该死的……这明明是幻觉。
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但窒息的恐惧依然如影随形,双腿被草叶和厚实的泥土挤压过的感受如此逼真,甚至蔓延到他的膝盖、腿根,潮湿的寒冷同时也在更进一步地摧残他的意志。理智在呐喊,但身体却忠实地反应着大脑接收到的恐怖信号。他的心脏疯狂鼓动,全身的肌肉因为在恐惧中错误地过度用力而抽痛。每一次试图拔腿,都像是在与整个沼泽般的草甸角力拔河,消耗着他的体力。
“救命……”一声微弱而绝望的呼喊终于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有没有人……齐先生!”
“It's intriguing, isn't it? Plunging headfirst into a place those people never should have set foot in. How courageous, yet how... blind.”
齐先生的声音应时地响起,想象中的安全和幻觉的停止并没有来到,他仍然在草甸沼泽中挣扎。
“齐先生……”
“I could, but I refuse. You are no different from the rest—perhaps you possess a bit more courage, a shade more decisive wisdom, you remain foolish beyond redemption.”
“你在哪里?”
始作俑者发出低沉的笑声。
“HERE.”
乔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我让你失望了,对吗?”他问,“所以你只是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让你失望了,对吗?”他问,“所以你只是在那里,看着一切的发生?”
那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渗入他每一个毛孔,带着冰冷的嘲弄。
“Disappointment means expectation, child. Did you truly believe you were special? So it means a few moments of attention from a man you barely know meant anything?”(“失望意味着曾抱有期望,小老鼠。你真以为自己很特别?一个你几乎不了解的人的些许关注,真的意味着什么吗?”)
乔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可那些声音包裹着他的身体,从他的每一个毛孔入侵了他的神经。
“You saw what you wanted to see. A lifeline. A father figure. A way out of your pathetic, insignificant existence.”(“你只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一根救命稻草。一个父亲般的形象。一条摆脱你可悲、微不足道存在的出路。”) “齐先生”慢条斯理地剖析着他,毫不掩饰地将他那些或许幼稚又或许不可言说的情感从他的内心深处剥离出来,如同丢弃一袋垃圾一般抛在路边。
“I gave you a key, and you built a entire fantasy upon it. How...ridiculous.”
“不……不是的……”乔徒劳地反驳,但声音微弱。因为那个齐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命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害怕齐先生的欣赏是假的,害怕那份特殊的对待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害怕自己所有的努力和冒险,在对方眼里只是一场可笑的、无足轻重的表演。
他恐惧来之不易的夸奖和鼓励还有那份朦胧心意的离去,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停下来……不、不要这样……”乔崩溃地呜咽着。
“Why should I? You came all this way, chasing a mirage.Perhaps you are just right to sleep here.”
原来……真的是这样。他所有的憧憬,所有的自我说服,所有的咬牙坚持,在齐先生(或者说,在他自己最大的恐惧)眼里,不过是愚蠢和可预测的闹剧。
他不再挣扎了。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任由那冰冷的沼泽包裹、拉扯他的身体。诡异矿脉的光芒模糊了他最后的视线,他什么都不想听到了。
他失败了。不仅失败了任务,更失败地看清了自己……是的,一个轻易就被看穿、被玩弄,稍稍给予一点甜头就会盲目地追随着他人并轻而易举地被随意抛弃的,无足轻重的存在。这一刻,被齐先生彻底否定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肉体可能面临的任何毁灭。
“乔。”
一个声音响起。
声音的主人必然是同一个,但这个声音平静、清晰、稳定,它直接穿透了那层恐怖的幻觉,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清晰地回荡在他的意识中。
“现在呼吸。”齐先生说,“如果连你自己也放弃了呼吸,那么这个世界上将没有人能够可以救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乔猛地一颤,几乎是一种本能,他遵从了那个指令,颤抖着吸了一口气。预想中泥沼灌入肺部的感觉并没有发生,只有洞穴里微凉湿润的空气。
“好孩子。现在,睁开眼睛。”
指令再次传来。乔用力眨动被冷汗和泪水糊住的眼睛。视野模糊不清,但他努力聚焦。
“你恐惧的是我,还是你那个必然会抛弃你的‘我’?”乔依旧身处洞穴,脱离幻境后他全身湿透地坐在洞穴草甸的边缘,但他的周围依旧没有齐先生的影子。
“毫无顾忌地随意抛下什么实在是有些不通人性……”齐先生说,“我想至少我还没有绝情到那种程度。”
乔的耳膜因为充血嗡嗡作响,但他清楚地听见了齐先生所说的每一个字。
“现在您在哪里?”他轻轻地问,“我想见您。”
他摩挲着自己因冷汗而粘湿冰凉的手臂,鼻腔酸涩,喉咙哽咽。“我想见您,这真的很辛苦,但我也真的很努力,齐先生……请、不、要再……”他的话不再连续,取而代之的是狼狈的抽泣和呜咽。
齐先生一直耐心地等到乔擦掉最后一滴眼泪,“我在你此行的终点等你,孩子,我知道你做得很好。”他平静地回答,“继续前行,但要记住这段旅程的意义并非在我,而是在你,乔,你自己。”
那个平静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乔知道,那才是真正的齐先生。在他最绝望的时刻,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幻觉,给了他最关键的一句提点。
他瘫坐在草地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同时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洞穴依旧诡异,紫光依旧神秘,但那份几乎将他逼疯的恐怖已经消退。他似乎明白了齐先生的考验究竟是什么。不仅仅是穿越沙漠的体力,不仅仅是找到矿洞的智慧,更是要他在绝对的恐惧和误导中,依然能保持一丝对本心的信任,做出正确选择的意志力。
他差点就失败了。但好在,他抓住了齐先生的那根抛下来的绳索。
乔喘匀了气,抹了一把脸,捡起散落一地的食物和工具。他开始平静下来,尽管小腿打颤,但他依然扶着墙壁,慢慢地向着洞窟的更深处走去。他似乎没什么值得顾忌的了,他相信他能够抵达那里,因为矿洞的终点不再只是充满未知的危险,还代表着与那个真正引导他的人的汇合。
草甸上空的那枚巨大的“茧”状矿石依旧散发着妖艳迷人的光,但乔已经把它抛弃在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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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红发的招待员带着新鲜的羊奶和果干叩开乔的房门,“今天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头晕恶心、关节疼痛或者鼻塞感冒都要告诉我。”
乔每天都醒得很早,除了他被人从矿洞里拖回来的那一回,他昏睡了足四十个小时。他全身都在疼痛,据医生所说,他的身上断了四根骨头,淤青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像是被什么重物从身上直接碾了过去一样触目惊心。这样的伤势注定了他无法得到很好的睡眠。
“没有什么好转的迹象,但是托您的福,桑迪小姐,我的精神好了很多。”乔扯扯嘴角,用力拉出一个笑容,指指自己打着石膏的小腿,“目前来看,就算我想要舒服一些都很困难……”
红发招待——在前两天她自我介绍过,也就是桑迪——把早餐放在乔手边的床头柜上,一边检查着挂在他头顶的吊瓶,“今天是第五天——说实在的,乔先生,我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您会遭受这样的苦难……”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取出新的药瓶,把空药瓶取下来后换上新的,“我们都认为您是一个优秀的探险家,至少在之前造访这里的人都是。”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工,”乔乖乖地等着桑迪把吊瓶更换完毕,“只是受人之托。”
“在收到酒店经理下发的报销单时我们就已经知道啦,”桑迪说,“那位神秘的齐先生是沙漠酒店的一位重要的股东,因此他的要求都会尽量满足。”
股东吗?乔想,是的,齐先生十分富有,他甚至可以在JOJA的管理层会议里谈笑风生。
“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的……”乔问,“前两天和您的沟通一直很少,我的精神太差了,今天一醒来我就在想这些事情。”
桑迪对他暖暖地笑笑。“亲爱的……您一点印象都没有吗?是那位先生把您绑在骆驼的背上,从沙漠里千里迢迢地赶回来的呀……”她戛然而止,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哦!那个时候您已经昏迷得不成样子……”
“齐先生?”他眨眨眼,“他怎么那么好心?”
他察觉到桑迪异样的眼神,于是立刻改口:“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比划着解释道,“不知道您有没有和他沟通过,我只是觉得,他不像那种会在沙漠里随手捡起昏倒的冒险者的人……”
“亲爱的!”桑迪制止了他的话,“您把齐先生说得像是一个无情的投资者、利益至上的商人了!”
“他——”乔心虚地去拿桌上的果盘,“有的时候我也不确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他很好,我很尊敬他。”
但他应该不会再遇见他了。
在离开山洞草甸后他又跋涉了一段时间,在地洞里摸索着前行。那时他的心中已经全无杂念,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件事:去到齐先生身边,去握住他的手然后强迫他给自己一个拥抱。在他不断向下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那些频繁出现的紫色光源。虽然没有草甸中的那一块巨大,但它们分散在矿洞的周围,散发着暗色的自然光,看起来颇为危险。好在他不再受困于辐射所影响的幻境,反而能够顺利地借助着这些微弱的自然光看清向下的道路。骷髅洞穴阴暗潮湿,有很长的一段向下的道路上爬满了湿黏的苔藓,他必须格外小心地扶住墙壁,否则就会有滑倒的风险。在路上他常常听到不明生物嘶鸣着爬行的声音,这让他毛骨悚然,但加快脚步意味着更多跌倒的风险。
倘若真的有怪物的话,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就是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想到爷爷笔记上的那些会飞的蛇、紫色的生有倒刺獠牙的蝙蝠,他不禁打了个哆嗦。和那些可怕的怪物比起来,瑞士军刀那些小小的刀刃似乎只能算得上磨牙的砂片。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间他必定会与它们正面对上,好在他的运气足够好,直到他找到一片平整的空地安放他的睡袋(就是最开始带来预防JOJA要他住山洞的那只,事实证明他还是颇具先见之明的),搭起便携炉灶烹饪一些罐头食物来填饱肚子,都一直没有怪物来骚扰他。
可在寂静处摇曳着的火光向来来会吸引不该来的东西。那些寄居在洞穴深处,依靠着贫瘠的苔藓和地下水生存的怪物无法忍受这样公然的挑衅,它们的双眼或许早已退化,但极限的幻境锻炼了它们另外一种能力——狡猾。
在乔思坐在炉火前索着该向哪里行走才能够继续向下时,他感受到了一阵潮湿的微风。这缕风吹得炉灶燃起的蓝色的火苗轻轻颤动,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风并不是暂时的,而是持续的、涓涓不断地吹来,拂动他的衣襟。这证明在这条深邃的通道的某个方向有着与地下贯通的道路,那时通往正确道路的气流。乔自信于自己的判断,在简单吃过食物后迅速收整装备,用打火机照明,同时通过火苗的晃动来判断正确的道路。
那簇颤动的火苗随着气流越来越剧烈而越发脆弱,几次险些被风吹得熄灭。乔的视野时明时暗,与此同时洞穴周围的空气不再是潮湿的苔藓味道,而是带了某种生物粘液的腥臭味。
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当那缕气流不再是细细的一缕,而是很多,从四面八方裹着腐烂的腥臭味扑向他的面孔,他意识到他被欺骗了。
有一阵恶臭的风吹灭了他的打火机。他在黑暗的洞窟中听见了呼吸声——不止一个,许多呼吸声,还有细微的嘶鸣声。
“渺小的……”
他听见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无数只小虫子堆在一起摩擦着发出的声音,“又瘦又小……”
这是黑暗中的怪物给他的第一印象:又瘦又小。狡猾的怪物用气流做诱饵,轻而易举地把这个毫无探窟经验的新手诱骗上钩。
他的手伸向背包侧兜,摸到了那把瑞士军刀。不含糊地说,他早就准备好了战斗,或者说早就准备好了受伤,甚至死亡。
“吃掉你……甚至不需要咀嚼……”那个声音说。
乔听到角质的鳞片在岩石上摩擦发出的声音,他屏住呼吸,尽量忽视隆隆作响的心跳。
然后那个怪物开始了攻击。乔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模样,仅仅凭借着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强烈意志他向一边翻滚,这一滚让他的脖子躲掉了怪物的攻击,却让他的整条左臂被那怪物用獠牙狠狠地划开了一条伤口。乔痛得心跳几乎漏掉一拍,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他不知道伤口是否已经伤到了骨头,但他没有时间担心那个,因为怪物并不打算停下它的攻击。
他狼狈地躲闪着,用右手不停地尝试重新点燃打火机,一次两次,他甚至蹭到了那个怪物的身体——它的身上覆盖着坚硬的鳞片,仅仅是被蹭一下就火烧火燎的疼,仿佛刮掉了一层肉皮一般。
“不要火……不要,”怪物一边晃动着它巨大的身躯,一边低语,“火太坏了,火……”
乔怎么可能去听怪物的话。好在他作为老烟鬼购买的打火机都品质上乘,只是努力了几次,那火苗便重新燃起,幽幽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周围。
他没时间欣赏怪物的美貌,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怪物是那种会飞的蛇,只是没想到它会如此巨大。在火光的照明之下他低下头去寻找刚才被撞击而掉落的军刀,与此同时狼狈地翻滚着躲开怪物的扑咬。多年的办公室生涯并没有给他强健的体魄,但被齐先生折磨出的那份在极端压力下的冷静,以及求生本能,却在无时不刻地拯救他的性命。他看准军刀掉落的位置,飞扑过去将军刀抓在手里,与此同时这意味着他必须要放弃打火机——他的左手已经抓捏不了任何的东西了——那么至少让火机发挥它最后的作用吧,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把火机朝着那只飞蛇丢去。
飞蛇的体型巨大,在这样狭窄的空间中被燃烧的火机燎到是极有可能的。事实正是如此,滚烫的火苗误打误撞地点燃了飞蛇身体上的粘液,整个空间顿时明亮了起来。
“渺小的……人类……”那刺耳的、摩擦般的尖啸声自火光中扭动的蛇头发出,它吃痛地扭曲挣扎着,暴怒地冲向乔。与那条巨大的飞蛇相比,瑞士军刀在乔手中显得如此可笑,但他紧紧攥着它,攥得手指发痛手腕僵硬。绝境之中,乔做出了一个本能的反应。他没有试图用那把小刀去格挡飞蛇大张着的血盆巨口,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与此同时,他俯下身子,看准了那条燃烧着的怪物俯冲下来噬咬的轨迹,重心向前,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同时将手中打开的、最长的刀刃——那可怜的水果刀也好什么刀也罢——向上对准那条蛇的喉咙猛地一划。“嘶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皮革被割裂的声音响起。
瑞士军刀的刀刃远比想象中锋利,虽然没能造成深可见骨的伤害,但却实实在在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种暗沉发紫的、散发着更浓烈腥臭的粘稠液体从伤口中溅射出来,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乔的脸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
飞蛇发出的不再是那种摩擦般的低语,而是一种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尖啸。这声波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震得乔耳膜生疼。
它猛地缩回了身体,受伤的部位剧烈地扭动着。火苗在它的身上逐渐熄灭,裸露出腐绿色的、带有烧焦痕迹的皮肤。
怪物彻底激怒了。
它不再急于攻击,而是开始缓缓地在低空游弋,发出威胁性的嘶鸣,巨大的身体挡住了乔来时的小路。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右手紧握着那柄沾满粘液的瑞士军刀,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随着他不断地躲闪和滚动,伤口与地面的擦蹭是难免的。伤口处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滴在脚下的岩石上。他尝试着活动左手,神经却将麻痛的信号传递回来。这条手臂多半被切断了筋脉,想要活命就必须快些结束这场战斗,或者找机会逃出去。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这怪物是在封锁他的退路,并且寻找最佳的进攻角度。在这相对开阔的平整空地,他无处可躲。
飞蛇没有选择再次直接扑咬,而是用它强壮的尾部猛地扫向乔所倚靠的石壁上方。一声闷响,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乔下意识地低头躲闪,感到头顶一阵寒风掠过。怪物利用它庞大的身体和力量,开始破坏这个洞穴的结构。它似乎完全不顾及自身,只想将眼前这个伤到它的渺小生物碾碎。
“狡猾……”他明白了,这怪物知道直接攻击可能会再次被那锋利的小刀所伤,于是改变了策略,想要活埋他,或者制造混乱来给他致命一击。
又是一次沉重的撞击,这次是撞在乔侧面的洞壁上。整个洞穴似乎都在震颤。一块较大的石头擦着乔的肩膀落下,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乔被迫离开相对安全的墙壁,向空地中央移动,但这正中了飞蛇的下怀——它要的就是他失去掩体。
飞蛇发出嘲笑的呵呵声,它再次俯冲下来,这次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乔狼狈地向旁翻滚,军刀胡乱地向上一划,却只划到了空气。怪物的獠牙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掠过,撕破了他的背包带。失衡的乔摔倒在地,而飞蛇一击不中,庞大的身躯猛地扭转身形,长长的尾巴带着千钧之力,再次狠狠抽打在乔刚才躲避位置附近的洞壁上。
这一次的撞击远比前两次更加猛烈!
“咔嚓——轰!!”
伴随着一声岩石断裂的巨响,乔感到身下一空,他脚下的地面,在飞蛇连续不断的疯狂撞击和这本就年代久远、结构不稳的矿坑共同作用下,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坍塌了。
“你妈的,该死的畜生!!”
乔甚至来不及惊呼,就和无数碎石、尘土一起向下坠落。而在他的上方,那条同样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飞蛇,也发出一声惊怒的尖啸,庞大的身躯扭曲着,跟着塌陷的岩石一同栽落下来。这条巨蛇根本没有计较这样莽撞地攻击石壁会造成的后果,在塌陷的巨石面前它根本无法借助肢体之间的皮膜再次飞行起来。飞蛇越是挣扎,周围的岩石便越是崩塌,与尖锐的石块碰撞的下场是被划得伤痕累累,于是那条蛇还没有被摔死就先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而对于乔而言,下坠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又仿佛只有一瞬。他只知道自己在自由落体之后重重地砸在什么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瞬间昏厥过去。紧接着,更多碎石劈头盖脸地落下,砸在他的身体和周围。最后,一个沉重而庞大的东西轰然落在他附近,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和嘶鸣——是那条飞蛇。
乔的运气好到离谱,他摔下来的位置没有嶙峋的紫色晶石簇,也没有坚硬的岩石,他掉落到了一处蓬松柔软的紫色苔藓丛中——这些苔藓和杂草与先前的山中草甸无异,只是这一次没有那只巨大的辐射矿石影响,它要比草甸中的苔藓薄得多。
但骨折是难以避免的。乔的五脏六腑都在共鸣着痛意,他的喉中腥甜,腹中翻江倒海,想要挣扎着爬起却动弹不得。血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块顺着他的食道逆反上来,他勉强侧过头让那些夹杂着小块的血和液体流出口腔,以免被它们回流而呛死。
飞蛇还在喘息。乔的心中萌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想法。
“如何呢,”他断断续续地嘲笑道,“想要吃了我,结果把自己搭了进去……愚蠢的东西。”
那条蛇显然没有了嚣张跋扈的力气,它像一节腐朽的树干一样瘫在那里,进气少出气多。
“该死的人类……”蛇说,“我被困在这里几千年……”
“却不知道自己的巢穴下方是这样脆弱不堪?”乔讥讽道,“闭上嘴然后和我一起去死吧,畜生。”
剧痛和失血让乔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左臂伤口不断涌出的温热液体而流逝,寒冷逐渐侵蚀他的四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碎裂般的刺痛,视野里只有那片散发着微弱紫光的苔藓和上方塌陷后露出的、更深邃的黑暗。
旁边的飞蛇发出最后几声无力的嘶鸣,最终彻底没了声息。这头不知道是因何而困守此地数千年的怪物,最终与它试图吞噬的猎物一同坠入了毁灭的深渊,戏谑地同归于尽。
死亡的寂静笼罩下来,沉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乔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时,他身下那片柔软的紫色苔藓,忽然散发出了更加明亮、更加纯净的紫色光芒。
这光芒并不像草甸的矿石所散发的那般刺眼,反而异常柔和,如同温暖的流水,缓缓包裹住他破碎的身体。一股难以言喻的、并非来源于他自身的力量,开始从接触他皮肤的苔藓中渗透进来。
他仿佛听到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深处。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音节奇特而悠远,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吟唱、祈祷。他无法理解任何一个词,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情绪: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沉的接纳,一种对生命顽强挣扎的认可,以及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祝福。
这片矿洞,这片紫色的苔藓,还有那些矿石,它们并非死物。它们是某个早已消逝的古老文明残留的痕迹,是他们的圣地,或者说,是他们最终安眠之所。它们记录着生长在这片沙漠中的文明的记忆,感受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生命的脉动。乔这一路漫长的旅途,他在沙漠中的跋涉,他在草甸中与幻境的对抗,他与飞蛇的殊死搏斗,他绝境中爆发出的勇气和不肯屈服的意志,似乎触动并赢得了这片古老意识的回应。那些光斑流涌入他的身体,温和地滋养着他几乎枯竭的生命力,驱散着死亡的寒冷。他破碎的内脏似乎也被这股温暖的力量轻柔地抚慰着,剧痛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真实的畅快。
在这片神圣而温暖的光芒中,乔眼中的洞穴的岩壁仿佛变得透明,他看到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站在光芒的源头。那人戴着宽边的农夫草帽,穿着熟悉的、沾着泥土的工装裤,肩膀宽阔,背影坚实。
是爷爷。
乔努力睁大眼睛。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正是记忆中祖父那张饱经风霜却充满慈爱的脸。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的宽厚,那把白色的胡子随着他的笑纹轻轻抖动着。他的眼中闪烁着乔童年时最为熟悉和依赖的智慧与温暖的光芒。
“爷爷?”乔在内心无声地呼喊,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祖父的幻影(或者说灵魂)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无比的骄傲。
“好孩子,你几乎就要做到了。”正是祖父那慈祥的声音,“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你是这样的优秀,并且从不缺乏打破现实的勇气。”
巨大的委屈和情感冲击着他,乔仿佛变成了那个在外面受尽了欺负、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爷爷——齐先生,他……”他有一万个问题塞在肚子里,现在看到爷爷时却不知道先问哪一个好。而祖父的幻影仿佛知晓他的一切想法,他摇了摇头,笑容更加慈祥。
“信任齐,孩子,”祖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信任‘祂’。祂是我所认识的,最智慧也最值得信赖的朋友之一。虽然他行事的方式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甚至有点令人恼火。”祖父露出一个略带调侃的表情,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但他指引你的道路,从未偏离过核心。他让你看到的,是你自己内心深处的力量。他让你寻找的答案,从来不在别处,就在你的脚下,在你的勇气和选择之中。”爷爷说道,“与此同时,他也会需要一个完全信赖他的人……你也是他所必须的,孩子。”
乔还想问些什么,但爷爷周围的光芒已然要淡去了。
“我的时间不多,孩子,”爷爷冲他挥挥手,“我想你会明白的。包括你的父母,你的家庭,你的生活……以及,在我离开后,千万要记得睁开眼睛,孩子……”
虽然有神奇的力量救助了他留下了他的一条小命。,但他还是昏死在了那片草地上,按照桑迪所说,并被齐先生发现,带出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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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迪从果盘里挑挑选选,终于在乔渴望的目光中把他觊觎许久的沙枣放在他的手中。她担忧地看看他被包成粽子的左手。“您得多吃点东西,伤口才能好得快一些,知道吗小宝宝?”她轻轻戳戳他的肩膀,后者嗷呜一声,“不要违抗医生的话,不要怀疑,这座酒店里的所有服务生都有行医经验……”
乔嘀嘀咕咕,把沙枣塞进嘴里。他在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吃了不知道多少顿高热量低质量的罐头餐,倒也没人来提醒他少吃一些垃圾食品。
桑迪指指餐盘中的食物。“山羊奶酪是必须要吃掉的,现在你需要摄入一定蛋白质。不用担心消化问题,所有食物的量都经过医生的评测,”她故意咬了咬“医生”那两个字,像是在刻意告诉乔,他的医生正是自己,“一会我会回来检查,既然您已经清醒,我们就要开始后续的康复活动了。”
她在临走时贴心地帮乔把遮挡阳光的百叶窗打开。沙漠清晨的阳光没有那么强烈,让伤者晒晒太阳没什么不好的。她像照顾一个失足摔伤的孩子一样轻巧而贴心,一些轻柔的话自然而然地将他放在了一个更年轻、更小、更需要照顾的孩子的身份上,这让他感到没由来的心安。
他目送桑迪关上房门,心里想着怎么解决那些看起来很有异域特色的食物。桑迪出门后他却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桑迪在门外和谁小声地进行了一番谈话,这勾起了他的好奇,让他把视线一直停留在房间的门口,果不其然,在谈话结束后,门再次打开了。
齐先生——他戴着他的墨镜,依旧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他一只手搭着门把手,一只手背在身后,这个把他诱入沙漠腹地饱受苦难的罪魁祸首正在站在他的房间门口。
“早上好,”齐先生说,他的声音如此真切,不再是信纸上的寥寥几行文字,也不是山洞中虚幻缥缈的呓语,“我希望你正在按照医嘱进食。”
乔瞪大眼睛。“我以为您不会再见我了,”他说,“毕竟我没有抵达您希望我去到的地方。”
“我几时说过你不完成任务我就不会再见你了?”齐先生呵呵地笑起来,“你太紧张了,所以在某些地方过于束手束脚。”他随意地带上房门,迎着自窗外射进来的沙漠的晨曦走向乔的身边。
“相反呢……我认为这位秘书做得不错,”他轻车熟路地坐在乔的床边,“他凭借自己的努力经过长途跋涉抵达了洞穴的深处,尽管他没能完成最终的挑战,或许我们可以开明地理解为——丢二忘三的小秘书把他爷爷的笔记落在了家中,这导致他的准备相当匮乏。”
乔涨红了脸。“您和爷爷早就认识了,对吗?”他问,“在矿洞里我见到了他……我很想他。”
乔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宁静。齐先生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透过那副深色的墨镜,仔细端详着乔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混合着委屈、渴望、以及劫后余生的疲惫。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认识?”他缓缓重复这个词,指尖优雅地轻轻敲击着膝盖,“用‘认识’来形容我与老马里诺——你的祖父——之间的关系,显得过于……苍白了,孩子。”
他微微向前倾身,房间里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略显年纪的脸上,即使隔着墨镜,乔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和穿透力。
“我们更像是……同一片星轨下,短暂交汇却又各自延伸的星辰。我曾目睹过那个生命最耀眼的燃烧,也知晓他的轨迹中转瞬即逝的悲伤,”他的嘴角依旧上扬着,像在讲述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他是一把热情奔放的野火,而我……则更倾向于观察火焰燃烧的形态与意义。人类的生命如此短暂,以至于这捧薪火的表演尚未开始就已经结束……孩子,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欣赏对方的旅程。”
然后,他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向了乔。
“而你,乔……”他的语调微微转变,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赞赏,“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你并非野火,也非朽木。你更像是一颗被深埋于沙砾之下的种子,所有人都认为你只会沉默地腐朽,包括你自己,也包括曾经的我。”
“但我看到了你的挣扎。你忍受着令人窒息的平庸和否定,内心却从未真正熄灭那点微弱的火种。你渴望破土而出,渴望光照,甚至不惜用最笨拙、最痛苦的方式去撞击坚硬的现实……这份看似愚蠢的坚韧,恰恰是最珍贵的品质。”
“你一路追寻至此,穿越沙海,对抗幻境,甚至与古老的飞蛇以命相搏……你如此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证明些什么。真的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任务,或是为了满足一位已故长辈的期许吗?”
他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还是说……你只是想向那个在凌晨时分,为你指出钥匙所在的人证明,他的目光没有错付?证明你值得那份突如其来的、与众不同的关注?”
齐先生的话里有话。他表扬了乔的拼尽全力,与此同时,也点出了他这一路上最最不可言说的某种感情。乔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泛起热度,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被单。齐先生没有使用任何直白的词汇,却无比精准地摸道了他那份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心情——那份混合着崇敬、依赖、以及朦胧爱慕的复杂情感。齐先生仿佛在说:我看穿了你的心思,而它,并非毫无价值。
齐先生没有等待乔窘迫的回应,他从容地站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外面无垠的卡利科沙漠。
“好好休息,乔。”他的背影显得高深莫测,“古老民族的信仰选择了你,马里诺的信念支撑着你,而你的勇气……则引领着你。至于其他的,”他微微侧过脸,余光似乎扫过了床上年轻的男人,“时间会给予它最恰当的位置。现在,你的首要任务是康复。不要忘记你我的约定,我会在你该去的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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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成功了,”齐说,“你做到了,你和你的孙子都做到了。”
老马里诺的鬼魂理所当然地呵呵笑道:“我说过我的孙子总是有些不一样。他不该做一个被生活打败的可怜鬼。”
“但我仍然需要纠正一点,他没有完成全部的考验,”齐打断老人的话,“他毕竟太孱弱、太渺小,和我所期盼的比起来相差甚远。”
“但你看到了,他不会缺少一颗向往着改变的心,”马里诺回答,“等着瞧吧,他会做得更出色的。”
齐不置可否。他收回他的视线,撇过头时看见那个头上缠绕着纱布的青年。鬼使神差地他和那孩子一同坐上了JOJA公司返回祖祖城的班车,距离乔被自己从矿洞里拎出来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左右,尽管这孩子的健康状况依旧惨不忍睹,但JOJA的高管已经在催促他回去上班。与此同时他需要做稳自己顾问的身份,又不得不随同那孩子一起回到城市里去。
乔的脸色看起来相当糟糕。尽管他用魔法和咒语治疗了他身上绝大部分的断骨,一些基本的摔伤和淤血是很难做到完全的治疗的。齐读了他的梦——他不常使用这种能力,只是在必要的时候,比如现在——乔的梦里一片混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错乱后播放的杂片,什么都有,但大多数是模糊的片段。或许这样的考验对于一个生长在祖祖城的退化的人类青年而言过于残酷了。
乔歪着脑袋坐在靠廊道的位置。他本该靠窗的,但他把位置留给了齐。这趟车上并非全无空位,但乔只想挨着他。尽管齐警告过他旅途的漫长和痛苦,他仍然坚持着坐在了齐身边的位置。他的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在齐的眼里,乔的那头浅色的鬈发被晃成了一蓬潦草的蒲公英。
“接下来要做什么?”齐回想起自己在临出发前的晚上去到乔的卧室,他询问着青年后面的打算,“继续工作吗,做我的秘书?”
乔摇摇头。“我要去辞职……”他回答,“因为我还没有完成齐先生的挑战,我还没有抵达齐先生希望我去到的地方,不只是沙漠矿洞——我想齐先生和爷爷所期望的远远不止沙漠矿洞这客观意义上的一处地点。”
不得不说,乔这小子说到了点子上,并让他觉得很满意。
巴士在卡利科无垠的沙海中慢慢前行着,车窗外的景色单调重复,炽热的阳光将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齐——或许该用更符合他本质的称谓,但这副人类皮囊以及随之而来的名字用久了,倒也成了习惯——平静地注视着这片他早已无比熟悉的土地。
他的存在,远比这片沙漠,甚至远比人类记载的历史更为古老。他是失落信仰的回响,是原始恐惧与崇拜在时间长河中偶然凝结成的具象化图腾。他需要联系,需要“被认知”和“被信仰”来锚定自身的存在。漫长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兴衰,与太多灵魂产生过或深或浅的交集。他们其中大多数如同沙砾,枯燥乏味,被一阵风轻轻一吹就会消散留不下丁点痕迹,也无法在他心中激起丝毫涟漪。
消亡?他并不畏惧。当最后一个知晓那个古老的传说、内心还对某种不可言喻之力存有敬畏的灵魂逝去,或许就是他回归寂静之时。他坦然接受这种结局,甚至隐隐视其为一种必然的终结。时间和血缘对他而言,是人类短暂生命里自设的刻度与羁绊,于他,并无意义。
而老马里诺,那个精力充沛、好奇心旺盛得像沙漠中的咖色跳鼠一样的农夫,是少数能让他觉得“有趣”的人类。马里诺的灵魂里有一种原始的、未被现代文明完全驯化的野性光辉,他对土地、对自然、对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神秘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和信任。与马里诺在卡利科沙漠深处的相遇和之后的同行,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时光。当然,也仅仅是回忆。
所以,在那个凌晨的楼道里,当他将他的目光投射到那个对着钥匙串手足无措、浑身散发着疲惫与绝望的年轻人身上,并隐约感知到他身上属于老友马里诺的那一丝血脉时,他出手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指引,一句随口的点拨,对他而言,这近乎一种本能,来自远古信仰对待祂的信众们最常做的事情——如同看到路边一株濒渴的植物,随手浇上一杯水。这杯水无关紧要,甚至带点“这世界差不多也就这样了,最后做点无伤大雅的小事吧”的漠然。
他并未期望什么。马里诺是马里诺,他的后代是他的后代。优秀的祖先并不意味着同样出色的子孙,人类的血脉传递从来不是品质的保证。这个叫乔的年轻人,从任何一个方面看起来就是都市蚁穴里最普通、最被压垮的那种存在,男孩灵魂的光黯淡得几乎熄灭。
最初在JOJA公司的再次相遇,以及后续的那些“考验”,与其说是对乔的看重,不如说是他基于与马里诺过去那点情分,以及一丝极其微小的好奇所进行的投资,或者说,确实是一场观察。他想看看,老友这株看似孱弱的血脉幼苗,在极端压力下是会彻底枯死,还是能挣扎出一丝意想不到的韧性。他甚至提前为这场观察预设了结局:无论成败,这大概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次介入。世界正在以无法预料的模样头也不回地奔流向另一个方向,他已懒得继续跟随。
然而,乔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个年轻人的确笨拙、恐惧、抱怨又毛躁,甚至在其他人否定他之前就从内心里自我否定到了极点。但他没有真正停下。男孩和他的背包穿越沙漠的煎熬,矿洞深处的恐惧,与飞蛇搏斗的绝望……每一次,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总有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把他拉了回来。那不仅仅是求生欲,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渴望。
齐“听”到了乔内心那些关于他的、混合着崇敬、依赖与朦胧爱慕的思绪。这很常见,弱小生灵对强大、神秘存在的倾慕是本能。但乔的不同在于,他将这种倾慕化为了行动的动力,即使这动力夹杂着痛苦的自我怀疑和外界的重重险阻。他像是在黑暗中死死抓住唯一能看到的光亮,哪怕那光亮可能只是幻象,也拼尽全力向它爬去。
尤其是在矿洞深处,当乔被幻觉和飞蛇逼入绝境,几乎要被自我否定的浪潮淹没时,是他的声音——又是一些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指引或者指令——但是就是那句指令轻而易举地将那孩子从黑暗中唤醒。而乔,在那种情况下,依然选择了信任,选择了遵从,选择了几乎近似于虔诚的信仰一般的追随。
那一刻,齐感受到的并非施予恩惠的快感,而是一种久违的触动。仿佛一颗早已沉寂的心脏,被极其微弱但异常执着的人轻轻地戳了戳,那扇被他关死了的门,被那孩子——被乔轻轻地、执着地叩响了。
还有那古老的矿洞意识,那些的曾经追随于他的最初的那群人民的信仰的力量,竟然也选择了回应乔的挣扎,认可了他的勇气。这并非齐的安排,而是那片土地自身的意志。乔,这个来自都市、看似与古老神秘毫无瓜葛的年轻人,以一种幼稚而惨烈的方式,赢得了这片土地的承认。
这很有趣。非常有趣,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青年,听着他用带着虚弱却坚定的语气说“我要去辞职……因为我还没有完成齐先生的挑战……齐先生和爷爷所期望的远远不止……”期望?齐在心里轻笑。他最初何曾有过什么“期望”?最多只是一点居高临下的观察和几乎不抱希望的测试。那些幻影中的呓语也绝非全部都是假话,那些令乔崩溃大哭的幻觉不过是他更真实、更残酷的一面的具象化罢了。
但现在……
巴士一个颠簸,身边那颗蒲公英般的脑袋终于支撑不住,轻轻地、试探性地歪倒,靠在了他的肩上。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允许过如此近距离、毫无防备的来自人类的接触了。人类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伤病后的微弱和一种如水般宁静的依赖感。他垂下眼眸便能看到乔浅色的睫毛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年轻人的呼吸并不平稳,显然身体仍在不适。那张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伤后的疲惫,他的眉头皱起,睡得艰难。
脆弱,却又顽强。
愚蠢地追随着一个可能虚无缥缈的影子,却又在过程中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像一颗真正的种子,在几乎被判定死亡的沙砾之下,挣扎着顶开了坚硬的壳,露出了一抹意想不到的嫩绿。
齐没有动,任由乔倚靠着他的肩膀。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沙漠。
这个世界或许依旧在朝着无趣的方向奔流,那些原始的、基于土地和灵魂的信仰仍在不可避免地消散。他依然不认为自己需要依赖谁的信仰才能存在,终结之日若到来,他依旧会坦然接受。
但是……
或许,在这最终的时刻来临之前,再观察一阵子,也不错。多多驻足几日,抱着前所未有的欣赏态度来看看这颗意外的种子,究竟能长出怎样的植株。待到乔下定决心离开祖祖城,追随他祖父的步伐去到那片荒芜了多年的农场,他会继续在“该去的地方”等着。下一次,他的挑战将会更加严苛,但乔带来的惊喜也必然会更多。
齐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无人察觉的弧度。他抬起手,一点一点将年轻人皱成疙瘩的眉头揉开,并为悄悄地为他施加了一个好梦的祝福。
巴士继续向前,载着沉睡的青年和常年苏醒着的古老意志,驶向那座名为祖祖城的钢铁丛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