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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对于乔鲁诺而言已经记不太清——如果问到他,他大概也会用“大概是几年前吧”这样的字眼给敷衍过去。反而是米斯达的话,也许会描述得更具体吧。
那不勒斯的夏天,连风都带着些黏腻的味道。积着泥水的暗巷中,米斯达开枪救下了那个由于亲眼目睹下层黑帮成员毒品交易而险些丢了命的留学生。正是这几枪,给“热情”带来了不少意想不到的麻烦。那时的她衣不蔽体,米斯达没有多问,只是让她快些离开。
得知此事的乔鲁诺似乎没办法放下对方“留学生”的身份,如果大使馆的人知道这件事情,和xx国的交易将会变得十分麻烦——牵扯到港口的控制权,绝不能敷衍处理,为了规避更多是非的发生,他对这位留学生做了一些简单的调查。
商学院的交换生,22岁,现住址是临校的出租屋,同时在一家小公司实习。
想到大使馆可能会牵着出的一系列麻烦事,乔鲁诺拜托福葛和她谈一笔“交易”——说是交易,不过只是让她把这件事情瞒下来的请求罢了,而乔鲁诺这边需要做的,还要依据那位学生的意见来做定夺。
“小姐,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们的管理疏忽。但你知道...…为了你的学业,以及我们和xx国的友好国际关系,还请您不要把此事上报到大使馆。至于给您的补偿,还请您在我们的能力范围内自由地提出。”
那个不过十几平米的小出租屋里,福葛尽可能自然地重复着事先跟乔鲁诺商议好的语句。也许是有求于人的缘故,他没有对对方冷眼的态度表现出什么不满,反而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充斥着他的头脑。
“抱歉,先生,我只是想要来那不勒斯平静地度过一段学生时光,把性命搭进去并不在我的计算里——”她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合适的用词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想多余的事情,还是交由大使馆处理更好。”
“非常抱歉小姐,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这件事情上,我们还是希望您能做出一些让步,如果您缺钱的话,我们这边可以给出很可观的数目,还请您再三考虑......”
“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先生请回吧。”
“除了钱之外,我们可以给您安排更安全舒适的住所......”
“......”
不知道这样的交锋持续了多久,福葛强压着失去耐心的情绪,从那个狭小的房间里离开。乔鲁诺知道此事后,却好像没有感到太意外。
“这段时间,也许要麻烦你多跑几趟了。”乔鲁诺微微颔首,像是在思考对策般地跟福葛说,“只重复相同意思的话也没关系,只要拖住她一段时间就够了。”
福葛应下了请求,想要开口问些什么却止住了。米斯达却突然抢了话茬,问乔鲁诺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对策,但乔鲁诺却只是笑笑。长长的睫毛垂在昏黄的灯下,他总是这样。
福葛找上那位学生的第四个早晨,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她几乎是吼一般地对福葛说,请不要再来缠着我了,无论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已经下定了回国的决心,这样的做法只不过是在徒劳增加这件事情的知名度罢了。
但也是那一天,她遇到了那个人。
在教授简短的介绍后,金色卷发的高挑青年走进商学院的教室。午后的太阳实在是晃眼得过分,被树叶切割过的光斑像在跳舞。一切如图流动着的油画,只需顷刻就印在了她的眼中。
时间的流速好像变慢,老师大概是在讲“商界强人”,“机会难得”一类的字眼,而她听见那个人说,他叫乔鲁诺·乔巴拿。
乔鲁诺时不时地往教室的窗边看着,就像平常在南街区对那些来往的行人寒暄一样,他向在座位上的学生们做着自我介绍,接着对老师的课题进行了许多似乎是“绘声绘色”的讲述。这些让他们全神贯注聚精会神地听着的话语或是知识,其实只不过是他多年前对于这个行业的畅享和先谈罢了,要是讲给米斯达听,他大概会笑掉大牙吧。
但没关系,没有人会在意这些。
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不早了。今天课业真的很多,我或许不该学这么晚的,毕竟这里治安不比国内,我揣揣不安地快步向出租屋走去。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我的视力不大好,那不勒斯街道路灯昏暗,有的甚至坏了也没人管,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短短一段路我竟走出了一身薄汗。
转过街角是一片黑暗的区域,我有些犹豫,前面好像有辆车,有几个模糊的人影,马上就到出租房了,大概是附近的居民吧。我没多想就大步走过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要往那边看……
"Vieni qui. Vieni qui!(过来,过来!)"
不要往那边看……唉,是在叫我吗……一阵天旋地转,我的头发被撕扯着,脸被摁到了墙上。
“你看到什么了,婊子?”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下的情况,“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大声尖叫,奋力挣扎,我的双手被反剪至身后,手腕传来扭伤的剧痛。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啊!!!唔呃……”一管金属制品粗暴的捅进我的嘴里,我意识到,那是把枪。
尖叫硬生生被卡回喉咙里,我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我感受不到任何情绪,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不想死。
求生的念头一涌入脑中,随之而来的是恐惧和勇气。我几乎要跪在地上,面前有几个人,五个还是六个?或许更多。我看不清,我的眼镜早就掉去哪里都不知道。
“是个亚洲婊子。”拿枪的人操着浓重的南部口音,人群中爆发出不怀好意的大笑。
“我们来做个交易,”他把枪从我嘴里拿出来,“要是你让我们几个爽了,我们就放你走。”
我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是从这群人下流的嘴脸中,我推测大概是些荤话。我知道他们不是说着玩玩的。
为首的率先将裤子脱下来,我明明听见我在尖叫,可是他的那玩意怼过来时我的嘴巴却是紧闭着的。
如果我乖乖的听话,他们会放走我吗,还是仍然会把我杀掉?如果我现在跑,要从哪里跑呢……好像不现实,我被两个以上的男人拖着身体呢。
我身体一直在抖,脑子却异常地冷静,这样的情况下我竟然还能想起来有谁写过这样一段话“女子为强暴所污,不必自杀。……你手无寸铁,只好依着他吩咐。这算不得懦怯。女子被污,平心想来,与此无异,都只是一种‘害之中取小。’”
我看着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一干二净。
我还有时间惊叹肾上腺素的威力。
那些有关或无关的话语只在我脑海里过滤了一遍,最后脑海中呈现的竟然是家人的模样。我惶恐地瞪大眼,一个有力的拳头已经打在了我的脸颊上,巨大的疼痛袭来,我终于想起求救,疯了一般地尖叫。
混乱与恐惧的交织中,枪响划破了流淌着的悲剧。我的脑袋还没有完全好处理所有的信息时,那几个人就倒在了鲜红之中。血泊的腥臭味和火药味扑鼻而来,我差一点晕过去。
忽闪忽闪的路灯下,大概能看到那是一个有着深邃的黑色眼睛的青年。我低头打量着自己的模样,不知道此时此刻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才好。
他救了我么?
还是替“上面的人”来肃清无关人士的杀手?
地上那几具尸体已经彻底闭上了嘴,许许多多不同的猜测在我的脑海中预演,而这些纷乱的思绪被他的一句话切割。
“你走吧。”他没有看我。
像是离弦的箭那样,我逃走了。
在这之后黑帮,也就是当地人口中的“热情”派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拜访,他们对我的遭遇感到十分抱歉,拿出大额支票的同时还提出各种条件,我拒绝了。无论如何,我必须要让大使馆为我解决这件事,就算闹到跨国案件我也在所不惜。
我看着面前相同的人不厌其烦地说着相同的话,发疯一般将他赶出去,摔上门,世界静默无比。
我一边上课,一边准备着上诉。我不知道意大利这边的法律系统如何运作,但是强奸未遂又很难一下子收集到确凿的证据,案件发生的小巷又调不到监控,关键是还牵扯到当地最大的黑帮,律师们都不太想接这个案子。一个星期前上交的退学申请再没有下文,屡屡碰壁已经将我逼到绝望的境地。异国他乡本来就无依无靠,还遭遇不测无处伸冤,来意大利后我几乎花光了我身上所有的积蓄,前三年的努力工作打水漂,现在务工的地方也因为我的状态将我辞退。我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应付着生活。我总是会无意识地神游,有时可能就几分钟,有时更长。
我想起当初拿着钱信誓旦旦地向家人保证我一定会学有所成,快退休的妈妈帮我支付了在语言学校一整年的学费,如今就这样回去,连理所应当的公正都得不到。
新来的助教老师找我谈话,一开始我还挺烦他的,顶着一张年轻的脸和一双老沉的眼睛,我分辨不出他具体的年龄。他会非常认真地批改我们的论文,就连我的语法和拼写错误他都会一并改正,我经常在图书馆里见到他戴着眼镜翻阅资料,金色的长发整齐地编成一股搭在肩上。
我开始认认真真静下心来听课,至少,我不能让我高昂的学费白白浪费,拿到学位证书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那位乔巴拿先生风趣幽默,为人谦和。他有时负责代替教授上商业典例分析的课程。不愧是真正的企业家,知道不少新鲜的案例,对企业运作也有一套独特的见解。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顺路呢,一起吗?”在某次交谈之后,乔巴拿先生问我。
我没有拒绝,于是我们并肩走在那不勒斯的街道上。又是一个傍晚,那不勒斯的海岸实在是美得惊人,海天相接之处浮动着金色的云团。这座混乱又迷人的城市从不轻易展现它潜藏的规则,我也仅仅只是窥见其可怕的一角——隐藏在黑夜之中的,腌臜与丑恶的地下世界。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又到了那个阴暗的转角,我感到后背一阵恶寒,拼命咽下酸涩的唾液。
我不想让乔巴拿先生看出我的异样。
但他突然靠近,一只大手圈住了我的手腕,腕上传来他掌间的温度,他身上的香水味代替热风中杂乱的气味,占据了我的鼻腔。昏暗中,除了视觉以外的感官全部无限放大,我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跳如雷。
那天之后,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乔鲁诺的反应,他一如往常地亲切,温和,认认真真地工作。我控制不住把视线投在他身上,某天我正在听着他给一群同学解答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在这之后,我开始躲着他,故意将时间错开,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继续把重心放在上诉和学习上,有时我在心里痛骂自己愚蠢,怎么偏偏在这个时侯……
结果乔鲁诺直接找上我,他有些沮丧地问我为什么总是借口不见他,我很诧异,不知道怎么回答。
乔鲁诺将一份文件袋推过来,我打开一看,是印有我名字的留学生奖学金申请成功的回执单。“我想小姐担得起这份荣誉,抱歉,事先没和您商量擅自做了决定,不过……”他朝我眨眨眼睛“是因为小姐最近一直在躲着我。”
我望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瞬间爆发。我忍着眼泪一股脑地向他宣泄我的情绪。我从巷子里的遭遇讲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到最后我崩溃大哭着和他说我后悔来到这里,我好想回家之类的话。哭出来的那一刻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向下淌,我口中破碎的句子随着灵魂飞到上空,连我自己都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的哂笑,我把尊严扔在地上,让一个根本不熟的人看到了我最落魄的一面,最卑微的一面,最真实的一面,最柔软的一面。从今以后,我不知道用什么面目和乔鲁诺相见。
乔鲁诺什么都没说,将我揽入怀中。我靠在他温暖的臂弯里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我渐渐平复下来,理智终于回到我的身体里,我难堪极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小姐,请不要再为过去的伤痛而停滞不前,黑帮有自己的运行系统,我帮不上什么忙,对此我深表遗憾……”他捧起我的脸,“但是之后的日子,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你愿意相信我吗?”
我望着那双碧绿的深潭,我想没有人能够从中逃离。
“我愿意。”
乔鲁诺是个完美的男友,完美到我觉得有些失真。他从不生气,他记得每一个节日,从不会忘记承诺过的事,即使再怎么忙得见不到人影,他都会在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在我面前。
我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就算是苦涩生活给我带来的唯一一颗糖果。我懒得去思考他为什么喜欢我这种无聊的问题,和他在一起我的学习和生活的压力都会减轻许多。
有一次,他半夜出现在我家门口,带着灰尘和血迹。看到他时我吓坏了,“乔鲁诺,你怎么回事?”
“抱歉小姐,打扰了。”
我还没有放弃请求警局立案调差,即使耳边充斥着闲言碎语我也不在乎。
也是在我房租快要到期的时候,乔鲁诺向我发出了邀请。
“小姐要是愿意,我在海边有一间小房子,平时没人居住,小姐可以帮我照看一下吗?”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看出了我的犹豫,接着说,不需要这么快答复,希望小姐不要误会。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我的案子牵扯到当地黑帮所以迟迟没有动静,我奔波在警局、律所之间,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在好说歹说仍然坚持上诉的我被警官轰出去之后,我好像一个溺水的人突然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那样清醒过来:他们真的不会受理此事,如果我继续纠缠,他们会以扰乱治安的罪名将我驱逐出境。
在此期间,在大使馆工作的一位姐姐经常为我办理各种证明,一来二去我们彼此熟悉。在听到我决定放弃了,她露出了惋惜的神色,垂下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她宽慰我,人在世间总会遇到一些不得已的事情,更何况是漂流海外。生活还要继续下去,希望你之后不要被绊住,祝愿你幸福。
想明白这点后,我竟然没有感觉特别难过,只是非常疲倦。向她道别之后,我缓缓地在路上走着。
那不勒斯真美啊,不是那种庄重的,高贵的美丽,而是野蛮的,粗鲁的,不拘小节的美。张牙舞爪的涂鸦霸占了建筑,海洋的咸腥混合着洗衣液的气味,抬头一看,五彩缤纷的床单衣服晾在外边随风飘动,咖啡馆就像国内的便利店那样常见,走两步就有,空气中充满了咖啡豆温暖的香气。Napoli,Napoli,我默默地念着她的名字,假装她是一位放荡的舞女。
转过弯,站在坡顶,我可以清楚的看见夹在建筑中的海和天,大海向远方无限延申接上天空,交界线弥漫着淡淡的紫色雾气。不知道从哪里涌来了一阵勇气,我从长长的坡顶冲下去,失重感带来的刺激让我的心砰砰直跳,眼泪被风吹散,不知怎么地,我想起了乔鲁诺的邀请。
我答应了乔鲁诺的请求,在第二年春天时搬了进去。
那是一栋临海的屋子,雪白的墙壁和蔚蓝的屋顶,四周植被茂盛,爬山虎恣意地占据了半面外墙,看起来经年未有人居住,有些寂寥冷清。
我花了一周时间将房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从房间内向外望去,青翠地爬山虎遮蔽了阳光,只留下小而细碎的光斑流淌在木地板上。
我在这间房子里生活,其中有一个房间我很中意,推开窗就是碧蓝的大海。里面堆满了我和乔鲁诺到处淘来的书籍,多数闲暇时间我都选择窝在里面看书,房间背阴,乔鲁诺说我这样下去会把眼睛看坏的,于是装上了新的灯。我懒得管他,摘掉眼镜缩在沙发上睡觉。梦里,零碎的字句像潮水般涌来,每个字母都扭曲成我不认识的样子,我想象中的风景如同幻灯片一般在眼前快速略过。有时我醒来会看见乔鲁诺坐在书桌前或办公,或阅读,窗外是连绵阴雨,这是那不勒斯的冬天。我和他讲刚刚做的光怪陆离的梦,然后毫不客气地吃掉他放在茶桌上的零食,他会笑着用纸巾擦掉我嘴角的碎屑,故意拉长声音说一句“哦——这样啊。”
第一次做爱的时候我很抗拒,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天晚上的遭遇。乔鲁诺耐心地亲吻我,抚摸我,我的身体变得柔软潮湿。上方那具宽大的躯干散发着温暖的热意将我包裹,我逐渐放松下来,双臂缠上他的脖颈,在上面留下我的唇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一刻。
如果,我没有打开那封信件的话,我们可以像这样度过我剩下的在校时光,然后再决定是和平分手还是继续保持恋爱关系。
我本该清楚的知道的,生命中出现的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像往常一样整理着信箱里的垃圾传单,昨晚刚下过雨而信箱漏水,纸张被浸泡之后糊成一团,我正准备一齐扔掉,却发现还有一个带有火漆的信封,已经湿透了,信封外面没有署名。我预感这封信应该很重要,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拈起,害怕晒干后里边的纸张会粘在信封上,我轻轻地剥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晚宴请帖,烫金的字句落入眼中,短短几句话,让支撑着我的东西瞬间消散了。
我直接打电话过去质问乔鲁诺,我问他到底是谁,到底安的什么心。乔鲁诺似乎在电话那头一愣,他说他现在抽不开身,晚点再谈。我哭得气抽干噎,过了一会儿,等我消停下来,他又说现在就派人来接我,当面和我说。
我心里已经猜了个大概,见到福葛和米斯达的那一刻证实了我心中的猜想,他们把我领带到一间办公室就出去了,偌大的空间中只有我和他相顾无言。半晌,还是乔鲁诺先开了口:
“我当初追求小姐是因为不想将事情闹大而采取了缓兵之计,如果小姐实在介意,我们只能遗憾分手了,不过分手后不会亏待小姐,您还是可以继续住在现在的房子里,这栋房子永远为小姐留着。”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交叠着手指,垂着眼睫说出这样轻飘飘的话语。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到愤怒,只是羞辱,原来到头来只有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蠢货,蠢货!下贱到尝到甜头就能将伤痛忘记,活该溺毙在加害人编造的幻境里,这样的人,简直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啊,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些小把戏。”
我走出房门,一头冲进那不勒斯的黑夜里。
我就这样一直一直疯跑,原来黑夜是这样的漫无边际,面前是同样黑暗的大海,海浪呼啸着,风中尽是海水的咸腥,像眼泪和鲜血,那个快要被我遗忘的傍晚又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害怕到干呕,像是要呕出一颗心。
羞愤欲死吗?不至于,可是我才意识到现在除了那栋白色的房子无处可去,冷静下来之后我呆呆地坐在海边,心理默默盘算着要去哪租房,需要打包哪些行李。等到泪痕干在脸上的时候,我起身离开。
汹涌的海水缠上我的脚踝,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
涨潮了。
我快速向岸边移动,可是海水像是长出了手臂拽住我,我举步维艰,但是丝毫不敢停下脚步。温暖的海水底下是危险的暗流,忽然一个人高的浪头打过来,我向前一栽,海水灌进五官,一时之间我看不见也听不见,天旋地转。这就是我那天最后的记忆了。
坐到现在的位置上后,乔鲁诺陆陆续续接触过许多女人,石油大亨的千金,房地产富翁的遗孀,公爵夫人……宴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满座人衣冠胜雪,共同编织一个个华美的梦。梦境背后是残酷的资源争夺,人们小心翼翼地隐藏捕猎动机,“热情”也在其间隐秘地扩张。
俊美的皮囊就是最好的伪装,只要略施小计,没有女人不会陷入教父编织陷阱里,在名利场游走多年的经验证实了这一点,乔鲁诺有这个自信。
不过嘛……远道而来的留学生倒是头一次接触,但揣摩其需求总不会出错。乔鲁诺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助教老师的角色,眼下“热情”正全面清剿毒品交易的返潮,可别在这里出什么岔子。
乔鲁诺整理了一下衣领,对这位小姐展开“追求”,不知道这个方法能拖多久,反正得先将她暂时稳在意大利。想到这里,他松了松领带,这种事必定不止这一件,自己又能管得了多少?大多数肯定被政府或者组织底下糊弄过去,他不想因为毒品问题牵扯到其他无辜的人们,正因如此,自己才踏上了这样一条道路,不是吗?
“x小姐”乔鲁诺拦下目标人物,“最近遇到了什么麻烦吗?你上课时总是走神。”他看着她眼底的乌青,让眼中流露出关切的神色。
“没什么,就是最近学习上有些吃力,教授口音有点重,我需要下课后多花些时间。”她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啊,看到您脸上的伤我以为是……”
“我很好,谢谢您,回见。”她急匆匆地打断了乔鲁诺的话,快步离开了。
乔鲁诺望那位小姐惊惧的背影,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他开始频繁地制造与她的偶遇,他做得很隐蔽,有时仅仅是打个照面,图书馆也好,材料馆也好,有时,他还会假装顺路陪她走回出租屋。
乔鲁诺拿不准现在的年轻女士喜欢什么,但在他的温柔攻势之下那位小姐放松了警惕,她来办公室的次数渐渐变多了,夏天结束时,小姐再也没提过要离开这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顺理成章地发展,乔鲁诺和她拥抱,亲吻,欢爱,在很多个温暖下午。
所有的事情他都在暗中打点妥当,小姐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轨。他仍旧将她留在身边,扮演着完美男友。他不再担任助教老师,取而代之的是将小姐接到自己名下的一处房产居住,这所空闲的房子渐渐多了些人气,经常能找到不少有人在其间居住的痕迹。女人的衣物,用品,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慢慢占据了所有房间。
小姐其实是一个挺浪漫的人,书房里经常放置着从不同地方淘来的诗集,小说和散文,渐渐挤占了原本书籍不少空间,后来小姐索性让乔鲁诺把原来的书都挪走,任性地将书房打造成自己一个人的小世界,用修剪过的树枝,松果和棉花做装饰,再摆上一张深绿的沙发。乔鲁诺带来的鲜花被她拒绝了,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木质调的风格才让书房有安心熨帖之感,下一次乔鲁诺再来的时候,鲜花换成了精致的点心,用牛皮纸袋装好系上深绿的缎带,温柔地放在茶桌上。
“热情”,正式接手整个地下控制权的那一年,教父手段之狠戾,南意大大小小的帮派被吞并,虽然黑|帮仍旧粘连着其他不法交易,譬如红灯区,赌场,高利贷,但是对于大部分居民来说,“热情”消除了du品对这片土地的侵蚀,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治安,还是值得忌惮和尊敬的。
这一年,低调了许久的“热情”教父宣布结婚,对方是一位医药世家的千金,他们家族几乎垄断了整个意大利的医疗器械和药物。
这场世纪婚礼在锡耶纳大教堂举行,消息登上了各大报纸,网站的头条,照片上的一对璧人意气风发,连最刻薄的媒体都献上赞美和祝福。
又是谁名为爱的谎言包裹在誓言和圣歌之下,乔鲁诺懒得去想,只是望着被切割成一片一片的彩色玻璃窗出神,窗外白鸽的剪影闪过,他回过神来,把手放在圣经上宣誓。
那年,小姐从办公室里跑出去,他最终还是不放心地追上去,却又只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看着小姐在海边痛苦地干呕,不知道为何两只脚却像是生了根似的杵在原地不敢靠近,直到反应过来开始涨潮了,他才召唤出黄金体验快速地扑进海里。
从那天后,乔鲁诺再也没有去过那栋白房子,就连小姐最后离开意大利也是让米斯达去送,虽然最后被狠狠拒绝了。婚礼结束之后的某一天,乔鲁诺独自来到这里,墙外的爬山虎依旧葱郁,手掌似的叶子向他挥舞,在风中猎猎作响。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里面住着一个人,那人静默地坐在窗前,看到他来总是笑意盈盈,她会独享他带去的甜点,会将书上的文字用略带口音的意大利语念出来。这些都是轻盈的幻境,经不起细想就要从回忆里抹去。
书房里有好多书上都被做了批注,乔鲁诺第一次将目光放在这些陌生的异国文字上,他忽然发觉自己曾经是多么的傲慢,竟然自认为已经对她了如指掌。她受到的伤害、她对故乡的思念、对他的爱恋,现在都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年轻的他并不十分在意所谓爱,在母亲身上没得到过,久而久之也不相信了。后来遇到的那个黑帮的不知名男人和并肩战斗的同伴,他和他们之间是另一种情感,填补了心上的空缺。但大家各有各的战斗理由,这不足以称为“爱”。
小姐不一样,小姐只是因为是他才……即使那是乔鲁诺虚构的,但是小姐还是爱他。
一开始就只是做戏而已,现在又来吊唁这段感情有什么意思呢?乔鲁诺嘴角扬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陷进幽绿的沙发里。
他做了一个熟悉的梦,好像曾经听谁描述过的一个梦。
书房里曾今用作装饰的树枝缓缓发出新芽,干瘪的松果和棉花恢复成青翠地样子,它们越长越多,越来越茂盛,终于将整个房间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