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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10
Completed:
2025-09-10
Words:
28,362
Chapters:
2/2
Kudos:
8
Bookmarks:
2
Hits:
213

【双子】Hope is the Thing with Wings 希望,长着翅膀

Summary:

但丁对维吉尔说:“为什么人会比恶魔还难对付?”
但丁对维吉尔说:“我甚至开始觉得黑天使当年认出我是个了不起的伟大成就了。”

 

#好奇宝宝但丁听故事2.0,但这次有委托金,所以是带薪听故事。
#非典型性维吉尔。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As instantaneous penetrating sense,

In Spring’s birth-hour, of other Springs gone by. ——Hearts Hope by Dante Gabriel Rossetti

一如洞穿感官的刹那触动

从春日的诞生,感受那些已逝的春日。——但丁·罗塞蒂《心之所愿》

 

0.

但丁走在荒原上。这荒原荒凉一如大爆炸之前的宇宙,空气铁般凝滞,枯草如云,天边云絮却仿佛冻僵的白骨。白色的荒原。白色的天空。白色的溪水。白色,白色的影子和白色的空气。

维吉尔说,在大爆炸以前,一切就已经存在。

啊?什么?但丁夸张地拔高音量,可是声音依旧缺乏纵深,像被踩扁的锡皮罐头。他毫不见外地凑近了对方些许——过于不见外了,以至被阎魔刀柄抽陀螺般一把抽回原地。

你听见了,别装傻。

好吧好吧。无趣的小——老头。但丁将尾音恼人地拉长,弹弓似的把最后的音节弹到兄长的耳朵里。无论你是想说花孕育着未来的苹果,沙子孕育着未来的玻璃,还是我现在的一美元孕育着未来的飞来横富,都改变不了我们已经在这里转悠了一个月的事实。

因为你还没有找到奇点。

啊,多么有建设性的意见,你简直是当代的哥白尼。

 

他大踏步往前走,步伐较平日似乎用力过猛,活像用靴底给土地盖章。这里的空气被密不透风的荒凉气氛改变了密度质感,一如巴斯克维尔那片吞善噬恶的大格林本泥沼,层层封锁密不透风,千万年无处可去的淤泥浸透衣物,皮肉紧压骨骼,企图将灵魂禁锢在躯体里一同溺毙。但丁试着甩了甩大衣,布料撞击小腿的力道堪比铅制钟摆,不等他再尝试,维吉尔穿透力极强的嘲讽就远远传来,不曾因为这古怪的空气质感而逊色半分:别在那学死鱼扑腾,过来看看。

但丁回过头,而维吉尔远远停留在原地,正俯身从褪色的枯草间扶——拎起什么东西。

几乎与枯草融为一体的浅灰色长发,流泻在奥菲莉亚死时所穿的苍白衣袍上,袖口处草率缝缀着不甚匹配的瘦削手臂,其夸张程度足以引起不安,让人疑心这缺乏重量的苍白纸片会不会被过劲的风一把撕下来——一个苗条干瘪、昏迷不醒的女人,在维吉尔手中微微晃动如一块正在呼吸的陈旧床单。

这就是你地毯式搜索一个月的结果,我亲爱的弟弟?他语带讥讽。继脑子之后,眼睛终于也不管用了?

但丁紧走两步接过,以免魔界归来久疏人事的兄长耐心耗尽再把她丢回地上。四野苍茫,褪色野草向所有方向单调地蔓延开去,死气沉沉中夹杂着一种自我繁衍的病态狂热,一如牡蛎以同样的狂热填满海滩。他环顾一周,只好又将人原地放下,一手托住对方无力的脖颈:人大概是找到了,现在要怎么叫醒她?

你在问我吗?

维吉尔的语调保持着面对智力障碍人士时稍显冒犯的和蔼可亲。而但丁同样和蔼地问回去。

你不能被问?

容我提醒一下,这是你一手接的委托。

是的,但是作为我们两个之间更民主的那个,我一向广开言路,不耻下问,兼容并包。

维吉尔挑起一边眉毛。

怎么回事,但丁。你到底想不想解决这件事,我感觉你似乎并不着急。

不着急的是谁呢。肯定不是那个袖手旁观看了一个月的好戏,甚至不肯屈尊动动他国王般金贵手指帮帮忙的那个,对吧。

当然。整整一个月,你都在大谈特谈水电制度的不合理、猎魔市场的萧条,和圣代果酱口感的街区差异,这些我都以“兼容并包”的幼教心态聆听并指正了。现在,不要把你的怠惰归罪于我对你怠惰的宽容。

维吉尔在此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笑,仍旧算得上和蔼,那点轻柔而险恶的意味在光亮处一闪而过,又游鱼般躲进唇角的阴影里。

不过,我倒是可以现在屈尊杀了她,可你乐意吗?

但丁哈了一声,翻个白眼,低下头去探女人的鼻息,似乎终于找回了姗姗来迟的职业操守开始履行合同义务。

免了,大善人。您的阎魔刀还是留着在这割草吧。

 

就在此时,话题的主人公毫无征兆地睁开眼,仿佛将将落败于一个噩梦,被惊惧恐悸浇铸原地,松垮躯体一瞬间拧满发条,紧绷一如颤颤细弦,等待一双弹奏的手,或是一把落下的刀。

但丁不确定自己对她而言属于哪一种,只审慎地举起一只手以示清白:我们没有恶意。

然后他紧接着岔开话题,经年累月的委托生涯告诉他,让当事人乖乖听话的最好方式就是不让他们开口说话: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女人眨眨眼,那双薄荷酒般惨绿的眼睛从虚白背景里,从她寡淡蜡白的面孔上长出来,就好像骷髅里长出的雨林,所有的生命力都被吸进这可怕的绿色漩涡里。一双吸干了宿主的眼睛。

记得吗?

一滴雨滴落。

记得。女人说。希尔维亚。

风起了,来自雨林的湿热季风。泥沼被搅动,一片片噪声升腾如鸟雀惊起。但丁暗中松了一口气:终于。

希尔维亚·罗塔路。

又一滴雨落入泥土。他随手揩了一把,不出所料地发现白色的草叶已经被洗成了深浅不一的绿与黄,泥土丰沛柔软如血肉。

长风猎猎。

像灰尘孕育星系,沙子孕育玻璃,沉睡在大爆炸之前的混沌胚胎开始挣扎、膨胀、蓄蕴光热。风声悲啸,荒原上空萦绕不去的沉沉荒芜狂热繁衍一如牡蛎,靛蓝,乳白,鲜红,姜黄,最后是无垠的喧嚣的流淌遍地的浓绿,色彩如血般奔涌,淋漓染彻四野。

 

 

01.

“为什么这些懒鬼就没有一个能正常把故事讲完的?”半蹲在地的但丁抬起头,向莫里森不满地抱怨。就在刚才,眼前这个千辛万苦从疗养院赶过来的委托人,在他面前坐下不到十分钟,就像一颗锯断的橡胶树一样砰然倒下,一头栽进他来不及踢进桌底的披萨盒子里,仿佛事务所里摇摇欲坠的旧沙发通了高压电。

老熟人中介抬了抬礼帽,不痛不痒地安慰他:“往好处想,起码他向你亲身示范了所谓‘嗜睡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然后呢。”但丁依次检查过当事人的面色、瞳孔、十个指尖,又卡住他下颚往嘴里看了一眼,“一个失意的单身男人,一个不成功的向导,自从米洛斯岛回国后就患上了时不时昏睡过去的怪毛病。没了。”他站起身,“不给我稻草,让我怎么做砖头?”

莫里森对他的抱怨习以为常,抄手站在一侧,看着但丁像个饥饿的拾荒者般将对方口袋翻了个底朝天:“那么?”

“是诅咒。”但丁简短地回答,转身去取叛逆,“我要去一趟爱琴海。”

 

 

02.

“所以,你是前来解决弗朗西斯身上诅咒的恶魔猎人。”

女人——希尔维亚——面对他们坐在草地上,双手交叠在膝前,秉持着一种坚硬的镇静听完了他的解释。那些字句撞在上面,就像雨水敲打紧闭的玻璃。

“听上去你也不清楚这诅咒是什么。”

这就有质询能力之嫌了,尽管说话者的语调依旧克制地停留在漠不关心与彬彬有礼之间。维吉尔的手指拨弄着刀锷,而但丁下意识按住他,“我们有几个多少不成熟的猜想。”

希尔维亚点点头,似乎对追根究底这诅咒的源头兴致缺缺,“那么,解决方案也多少不成熟,是吗?”

“尚在探索。”但丁模棱两可地回答,这话听着就更不专业了,维吉尔在背后冷嗤,他恍若未闻,紧接着补上后半句,“但是你出现在了这里,结果大概和你有关。”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她那双绿得不近人情的眼睛沉默地看向他身后,但丁回过头,猝然撞进另一双同样碧绿的眸子里。眸子的主人从漫过篱笆的雨雾与月季间走出,面庞稚嫩得像覆了一层清漆。她撑着伞,脚踩泥泞的雨靴,向着天空之外的某个点——或许是一滴雨——用力挥着手臂,手中翻飞的信纸一如苍白蝴蝶。

“弗朗西,我收到你的信了!”

片刻,雾中一扇门打开,年轻男孩斜倚在门廊上,扭伤的脚微微悬空,扬起脸,对着女孩——或者一滴雨——莞尔一笑。

 

眼前的希尔维亚收回视线。

 

“但丁先生,”她吐字慢得像缓缓驶入终点的列车,充满某种对迫近命运的沉重预感,“我们到底在哪里?”

 

 

03.

爱琴海,埃勾斯国王死去的海。米洛斯,阿芙洛狄忒神像出土之地,风中凝结着千万年纷争、别离、生与死酿造而成的湿润腥臭气息。旅店紧邻海岸,自三楼窗户看下去,海洋无穷无尽,路与沙滩都不见踪影。但丁坐在这高悬于海上的空中楼阁里,手握一张来自委托人的旧相片。

照片皱皱巴巴,因岁月的重压而四分五裂,裂纹如蛛网,网罗住一片四四方方的旧时光。相纸上残留的显影剂皱缩为深浅不一的枯叶,女人就停靠在这凝固的树影后,向往昔之外的人悄然微笑,笑容一如月光照彻冰种玉。

他翻过相片,背面一片空白。

 

但丁懒得去猜测这几近分崩离析的年轻女性对于委托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对方将之存放在夹克内衬里自有其理由。重要的是,此时此刻,这是但丁在有限的时间与素材里能找到的唯一突破口。

他取出途中随手购买的蝴蝶标本,拆去外壳投进火中,火光猛然大亮仿佛猩红蝶翼,又自半空急遽地衰颓崩解。但丁一手摸过用来充当锚定物的银币,一手沾过飘飞的闪亮灰烬,在眼前划出一个圆。狂风乍起,潜藏于虚无中的门洞如水下鲸的脊背缓慢上浮,在现世投下不详的庞然阴影。

恶魔猎人神色晦暗地凝视片刻,迈步消失在黑暗中。

巨口闭合。

 

 

04.

他们沿着盘曲的花园小径往前走,门廊上热切拥抱的少年男女被抛在身后。但丁向希尔维亚解释道:“我们在一个梦里。”

“弗朗西斯·霍曼,”他在记忆中翻箱倒柜出委托人的姓名,“冒昧一问,他是您的——?”

“前夫。”

“原来如此。”但丁感叹,尽管自己也不知道在感叹些什么。纯粹的社交辞令。

 

天光愈暗,云像死者的面纱,一层层叠下来,可雨反而停了。

 

希尔维亚似乎已经从梦境里汲取了足够的现实性,以至主动开口询问:“你最成熟的猜想是什么,可否告诉我?”

主动过头的当事人有时是烫手山芋,但丁却不得不接:“大概就是,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善妒的恶魔假借爱神命名的诅咒。”誓要拆散天下有情人。他将这句话咽回去,谨慎地避开对方可能的心结。前妻。前夫。捕捉了前妻灵魂的前夫的梦境。为什么人会比恶魔还难对付?为什么解决恶魔的诅咒最终都会变成解决人?但丁偶尔也会羡慕维吉尔对待世界简单粗暴的方式,如果一切问题都可以一刀两断,他的胞兄将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恶魔猎人。

“阿芙洛狄忒对普绪克?可她并没有成功,似乎还赔了一个儿子。”

主动过头且掉书袋的当事人更是罪大恶极。考虑到在场另一位猎人不释手的书卷,但丁甚至只能暗自腹诽:还不是恶魔看书只爱看一半,面上仍旧无伤大雅地东拉西扯:“可能因为恶魔没有儿子的概念吧。”

对方微微抬眸,眼角流露一二分未被说服的狐疑,却也礼貌地不再追问:“那么,我需要做什么?”

体贴的提问,换一个时间场合或许十足让人动心,但丁当下只觉得尚未呼出的气全都卡在半途,仿佛被维吉尔的刀柄沉沉抵住喉咙。他傲慢的兄长凑近耳边,微凉的嗓音流淌如水银,一字一句,裹挟着淬毒的刃尖扎进他胸口。

怎么回事,我亲爱的弟弟,你明明一副慈悲心肠,为何总能让自己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

怎么回事呢?但丁也不清楚,他从来只能看见当下,而当下有一个问题需要他的回答:“你可能……你很可能,会活不下来。”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身披黑暗默然相对,女人苍白的面颊自阴影中浮出,脸上全然没有可以被称为表情的东西,完美静止,仿佛发青的鸭蛋壳。

那壳上的裂口开始说话,微薄的讶异泄出几许,仿佛但丁语句中的艰涩多少不可理喻。

“就这个?”

 

05.

声音撞上无形厚障壁,仿佛有无数游魂齐声应和。

“就这个?”

完美无瑕的黑暗中,他们肃立一如洁白盐柱。

直到一声闷响落地,是寒春时节,湿漉漉的冰雪滑落屋檐的声音。阳光洁白如雪崩,倾泻遍地,被木地板镌刻上细细纹路,光于是融化为高空下遥远的水波。

男孩和女孩骑坐在沙发背上,在幻想的海的云端,男孩胡乱戴着一顶飞行员皮帽,女孩挥舞着彩色的信号旗。

一个铆足劲大喊:“收到请回答!”

一个热切地回应:“收到!”

一个提出请求:“一切就绪,申请起飞!”

一个作出指示:“批准!批准!”

……

希尔维亚远远地看着,仿佛熟客游览地质博物馆。隔着时间的玻璃,男孩与女孩的景观也逐渐沉寂淡去,唯有屋外积雪崩落,砸出连绵的垮塌声。

“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她微侧过身,甚至有闲心作出点评,“我以为他该忘的都忘光了。”

以一个将将被判死刑的人而言,她过于镇定了——几乎算是一种静默的热切,等待死亡一如极夜中的生灵等待日出。而但丁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厌烦于这样似曾相识的、造访过他或许也造访过维吉尔的向死的渴望。这近距离观摩过的渴望有多自私,多软弱,多让他恨之入骨,抛弃尘世一切只为离你、离我而去。

死亡是永恒的离别,凭什么——

冰冷尖锐的甲胄压上他的肩膀,但丁猛然回头,却发现那仅仅是维吉尔永远低于常人体温的手。

严厉的长兄以不容质疑的强硬凝视,警示他将心神拉回当下。

——你要承担告死的职责。

这是他们在那一个月漫无目的的流浪里鲜少讨论却又无处不在的话题。你我都知道,这个女人必定死去——谈话在开端也必定中断,但丁反驳:为什么必定?你不是从不屑于相信命运吗?

这不是命运,而是诅咒。

有什么不同呢?

诅咒是一种实验,它将最险恶的情境嵌入现实,等待着局中角色作出最好或最坏的选择。可归根结底,那都是选择——你是不是根本没看过普绪克的故事,但丁?

但丁当然看过,在午后,满溢福杯、微微摇颤的昏晕阳光下,老宅书房殿堂般的长廊上,在小维吉尔不情不愿的分享的虫蛀的书页里。正因为如此,他才多少有信心踏入此地。阿芙洛狄忒并未直接杀死普绪克,而是一个接一个提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要完成,就有一线生机。然而此刻维吉尔冷铁般掌心紧贴着他的脊背,寒意随着那句应验的谶言爬上脖颈。归根结底那都是选择,最坏的选择。

他不是厄洛斯也不是宙斯,而是万鬼嚎哭中摆渡的卡戎,收取亡魂硬币,怒气冲冲,散发恶臭。这想法实在很难让人舒心,但丁沉默着,任凭维吉尔用眼神鞭笞他,不愿开口。

空屋包裹他们,寂静空气摇撼他们,隆隆地震颤回荡。

好在善解人意的希尔维亚开了口,大抵死到临头的人多少会有倾诉欲。只是但丁的那一个格外特殊,生离死别都沉默不语,起初应该是不屑,后来应该是……不能。黑天使到底能不能说话?他微微恍神,以至错过了开头几句,直到被维吉尔用刀鞘狠敲了一下脊背:“……你看,其实他们看不见彼此的面容,朝向同一个方向,可女孩看不见男孩面前的天空,男孩看不见女孩手中的信号旗。”她缓缓走向幻象消失的地方,弯下腰,捡起那顶陈旧的皮帽,“人生的确处处是伏笔,不是吗?”

这是但丁从不愿相信的那类观点。如果果真如此,岂不是说明,那些看似荒诞的情节都是早有前兆的预言?如果未来可以预见,那这些年,高崖边,孤岛上,让他日夜难安的那些经历,是否都是短视之人的咎由自取?

很快,女人的问题截停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

“但丁先生,你还没有说清楚,这个诅咒会怎样让我死去呢?”

 

但丁从记忆里收回目光,语气平平:“它会将被诅咒者们最爱的人拉入梦境里,让他们目睹爱人的死亡。”

“爱人?隔阂已久、杳无音信的也能算爱人吗?”

一句“随便”差点脱口而出,然而话到半途,他又改了主意。

“可能是因为,他还在靠回忆过活吧。”

 

 

06.

但丁很难准确地猜测,对方言语中“分离已久”具体指代的时间,毕竟照片中的希尔维亚本就年轻,眼前的也远远算不上衰老,只是过分尖削的下巴习惯性扬起,光将影子压瘪在脸上,轮廓因而显得刻板且不近人情。从人类的寿命长度看,她似乎尚未到达那个盛极而衰的转折点,却已经开始朝着死亡的下坡路稳步前进。不顺遂的年月带走了她的青春,像利刃剐去皮肉,浪花淘走浮沙;如今她是退潮后,沉船里,肃穆瘦削的铜雕像。

或许我不该苛责一具雕像不想活下去,但丁忖度,毕竟它存在本身就意味着逝去,就像钉住翅膀的蝴蝶标本,唯一的目的在于纪念死去的美丽;而人们得以纪念它的美丽,恰是因为它的死亡。

至于希尔维亚,让他直言的话,就像是一具用来封存过去的活棺材。

 

她仍旧拿——攥、不,是用五指紧紧咬住那顶灰白褪色的飞行员帽,仿被饥饿吞吃的野兽也企图吞吃一块根本没有血肉的枯骨。而揉皱的褶痕间,滑出一张异常单薄的脆纸片,单薄得像是被岁月日益繁重的书页窒息日久,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在半空簌簌咳出灰尘,缓缓委顿在地。

希尔维亚一动不动,似乎打定主意要咬着那块骨头到死。但丁俯身捡起,是一张阵亡通知,被水渍和潦草的笔墨涂抹得愈加寒伧。

 

正面:

尊敬的名·父称!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告知您,您儿子的死讯。

……

根据司令部文员专用书信大全所附指令,在本通知书上应当简要概述您儿子的近况、阵亡时间、地点和死因,另外,以非凡的勇气完成了英明傻瓜指挥官分配的战斗任务,忠于职守,悍不畏死,为崇高的理想或者同伴的性命挺身而出,现已回归宽容的主的怀抱。(后面的语气愈发古怪,愈发像热病患者的呓语)当然,如果您的孩子是因为其他原因,比如伤寒、疟疾、伤口感染、毒气后遗症、或者敌军虐杀降兵的暴行,而不幸离世,您也不会从此处得知。那么还是,为理想与战友壮烈牺牲,他奉献终生的主、母国与同伴——那些幸存的可怜人——或许会记得他的名。或许不会。总之,就这样吧。

1943年7月5日*

 

他翻到背面:

(一副耶稣受刑的粗制版画。十字架岿然而立,耶稣的面容则被擦得模糊不清。)

“看吧,善良热心的耶稣,在您面前我五体投地,以最热切的心情恳求您,在我的灵魂中篆刻鲜明的信仰、希望、爱和对自身罪孽最真诚的忏悔,并不再得罪于你。”

有谁用病人软弱无力的手抄写下:主啊,你若早在这里,我兄弟必不死*。

然后是更清晰平稳的娟秀字迹,由女儿隔着生死向母亲传达,一笔一划竭尽规整,仿佛决心以谦卑对抗痛苦,虔诚对抗绝望:复活在主,生命也在主;信主的人,虽然死了,也必复活*。

又有一支鲜红的笔,年轻,穷途末路,求告无门,颤抖的哭嚎的弧线罗织出半纸鞭痕。一个日期被下一个淹没,越来越不堪辨认——您已经死了四十天了*!我乞求您!妈妈!妈妈!妈妈!

 

“母亲是虔诚的教徒,可我不是。”

但丁抬起头。

“母亲的舅舅作为二战飞行员,在行动中通报失踪(MIA),不久宣告死亡。她成年后,我的外祖母去世,母亲则孤身一人从德涅斯特河左岸离开,最终定居于布加勒斯特,在那里成婚生子,直到20世纪末,丧夫后,她带领孩子们辗转移民美国。那一定是90年代前,因为雅西和布拉索夫的示威浪潮尚未波及首都,齐奥塞斯库仍旧集众权于一身;那也一定是在80年代末,因为姐姐7岁时受洗的教堂已经在弗朗恰地震中倒塌,而那宏伟疯狂的人民大厦也初具雏形。”

女人从他手中接过那纸,垂眸抚摸过末尾癫狂笔触,湿润墨色随之拖曳出长长一笔,血痕泪痕都浑融其中。

“她将自己的经历看作亚伯拉罕出迦南,途径伯特利、埃及、别是巴,荒野游荡数年,子嗣还是会回到上帝的应许之地里。姐姐继承了她的遗志,带着她的骨灰,从神学院离开回到德涅斯特河左岸,仿佛有诸王的土地等着她去占领。可是无论是约书亚、她还是我,都不在那里出生。我为什么要回到一处从未谋面的故土?如果故乡不在这里,难道就一定在远方?

“我不是信徒,虽然我也有自己相信的东西。”她突兀地呛出一声笑,却更似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哨音,“我不是。然后她死了,再也没有活过来。不知道谁是因谁是果。”她看向但丁,仿佛梦醒般眨眨眼,甚至略显歉意地颔了颔首,仿佛在为自己过去与现在的失态而感到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接着走吧。”

“我们并不急。”他摇摇头,不曾也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因为或急或缓或许都无济于事——那么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维吉尔嘲讽的声音贴在他脖颈后,轻飘飘好似那张死亡通知。你想弥补什么?你想证明什么?如果此刻你可以扭转一个必死的局面,那么当年你就可以,左右我选择的结局?

女人似乎自他一瞬的异样里读出了什么,只是恍若未见地接下话头:“就当陪我到处转转,”推开门,冷雨骤然浸透她,给这会动的雕像披上一身泪水般凄切的透明,泛黄的通知单也一字字溶解其中,“我不相信也回不到迦南,但起码可以选一块适合葬身的墓地。”

 

 

07.

从木屋低矮的门廊下钻出,来到墓地。凄冷风雨浇透草地洗去轮廓,远远望去仿佛一席朦胧的深绿雾霭。浓云翻滚,愤怒悲伤的气象巫女们,借雨季凛冽寒风之势急促地赶赴天边,仿佛要出席一场猝不及防的葬礼,所过之处飞扬衣袍洒下泪水与雷电。裙摆下,黑衣黑伞黑帽的人群,停落于钢铁丛林里的巨大乌鸦,聚集在一处新砌的墓碑前。

 

奥莉希娅·米哈伊洛夫娜·罗塔路

1947.12.25——■■■■.■■.■■

 

墓碑前神父已经念到了“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凭借半魔人的视力,但丁远远看见人群前领头的女子,哪怕站在伞下依旧全身湿透般不停发抖,一张脸白煞煞的,眼睛却灼亮骇人一如燃烧的金属,从头骨里迸出病态呆滞的光,直直紧盯眼前泥泞坟墓,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将视线移开。

而她执伞的男伴——青年版本的弗朗西斯·霍曼先生——却比她本人更显手足无措,几乎像个误入球场的过路旅客,因害怕被那凝结的巨大悲伤迎头击中而忐忑难安。他也直视着前方,一只胳膊虚虚搂着丧母的女友,只时不时从眼角偷瞄一眼她的脸,又因为无法承受那太过直白的情绪浪潮而慌慌张张地避开。

 

但丁从旁观察半晌,侧过头,却撞见希尔维亚与彼时几乎不相上下的青白脸色。他不动声色地摆正视线,只上前半步,稍稍遮去那边结局既定且毫无意义的旧事重温:“你们当时到哪一步了?”

希尔维亚被问题牵引着,恍惚回神,神色温吞且淡漠:“他刚刚退役,和我结婚不到半年。”

那他怎么像个初次见面的愣头青?但丁咽下这句话,可女人只是侧首望了他一眼,面上覆一层薄灰般倦怠的了然。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这称不上是他的错。”

她稍稍放软的声音中渗出几近憎恨的怜悯:“从我家走去找他需要穿过一片树林,一片颜色迥异、我们称之为‘仙子草地’的林中空地,和山沟里的一座桥,插过几条小径,他家就住在半山腰上,庭院狭长,门口种着鲜红的月季,像——我那时就觉得像,狐狸猎杀野兔后留下的血痕。

“我就是这么对他说的,当作一个灵光一现的小趣事,就像‘仙子草地’这样的称呼一样。我们曾经几乎无话不谈。可是他十分粗鲁、毫不留情地打断我,叫我再也不要这么说了。”

这个故事里某种隐晦曲折的暗示让他皱起了眉。

“可以想象,当时我是怎样一头雾水,怒不可遏,我狠狠推了他一下,几乎是存心地把他推到地上,头也不回一路冲回了家。等几天后收到他的道歉信,同时言明是因为生病才无法亲自前来时,我又跑回去看他——后面的事情,”她古怪地扬起嘴角,仿佛兽类掀唇嗅闻空中气息,笑容停留在悲哀与凶狠模棱两可的模糊地带,“你开头就知晓了。”

 

鸦群咀嚼完情绪的腐肉,大雨中各奔东西。天上送葬的队伍仍旧愤而嚎啕,丧服遮星蔽月,袍角银蛇游走如雷电。荒凉的山道,草木焚冷雨。修罗道,鬼夜哭。

 

潮湿枯叶在他们脚下发出腐烂羊皮纸的窸窣声,吸饱了雨水,软绵绵仿佛踩着尸体。不断撕裂又合拢的天幕下,年轻女人伶仃立在墓前,稻草人一般,飘摇衣衫下捆扎一具枯朽的躯壳。希尔维亚以登记员检视太平间列柜的眼神检视这漫山遍野的坟冢,最后停落在那张倒映在电光暴雨中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唇角狠狠地扯动了一下——冰柜里的死者倒映着现世的活人。

死者怀抱一本《圣经》像鬼新娘怀抱一捧葬礼百合,口中念念有词。但丁听见这幽灵的声音,近得似乎从身侧的活人口中传出,狂信徒般上气不接下气的祷告:“……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那天是,圣周六。”活人真正的声音插进来,希尔维亚移开视线,从附身般的恍惚状态中后撤一步,虽然字句依旧古怪地窒在喉咙里,“等天快亮的时候,耶稣就会复活。”

“我还以为你不信教。”

“我是不信,但是偶尔也难以免俗。”女人漠然地回复道。她沉思良久,又发出一声冷笑,好似勉强从连绵的雨幕中喘过气来,没头没尾地岔开话题,“你认为,为什么俄尔普斯一定会回头呢?”

为什么这帮人总是喜欢这样那样的神话典故、文学修辞、含沙射影?但丁心知自己多少迁怒于人,压下涌到唇边的讽刺,只模棱两可地回答:“俄尔普斯会有他自己的答案。”

可是实际上他想的是,他有什么答案,关我什么事呢?

“好吧,看来你也不喜欢这种假设性的提问方式。”他们绕过荒凉的墓园与汹涌云雨往梦境深处出发,背后,寸寸上涨的浊狼将生者死者一并吞没,“不过你的回答很有意思。”

真高兴我现在还剩下点活跃气氛的本事。他在心中自嘲,也仅仅是在心中而已。因为希尔维亚的声音中殊无笑意。

“母亲说,因为所有人都有受苦的本能,我们的不健全的天性,我们的原罪注定我们必定会回头。”

“而在你之前,弗朗西斯的答案是最独特的。他说,为什么一定要假定俄尔普斯会回头呢?他在否认这一前提是真实的,因为哪种解释他都无法接受。”

但丁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在害怕。”就像开头那个争吵又和好的故事。他逐渐看出其中的一脉相承的部分了。

“是的,你断言得很准,”希尔维亚颔首赞同,“弗朗西斯在当初那封信中,以及所有这些年以来的解释都是,他太过执着死亡的严肃性,我相信了,连他自己都这么坚信着。可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根本没办法面对这个。他太害怕悲伤了,害怕别人的,也害怕自己的。他只想往前走。

我其实可以理解他,谁都会害怕点什么,当然就有人害怕悲伤,这怎么会是一种错呢?”

 

因为害怕悲伤,所以连同引起悲伤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主动失去就不是失去,忘记悲伤就从不悲伤,切掉受伤的手,断口就不会流血,怎么可能呢?如果手中抓握着毕生至爱之物,难道连这也要一同丢弃?

这的确是可以理解的。但丁暗想。却又是不可原谅的。他的亲身经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们来到世上学会的第一种语言是哭泣,一生都在经历着失去这一“死亡的形式预演”。昨日是死去的今日,明日又将杀死今日,记忆就是这样层层堆叠的尸体,“我记得”的意思是“我已经失去”。回忆以丧失开场,然后丧失的是回忆本身。斯巴达,伊娃,维吉尔。跑出家门的维吉尔,跌下深渊的维吉尔,透过黑天使躯壳看向他的维吉尔。尼洛安吉罗认出了他,而他没有;维吉尔记得,而他不记得。他走得太远,抛下得太多,于是遗忘降下刑罚,判他犯下弑亲之罪,也判他永远停留在记起他又失去他的那一天。

但丁没有为自己辩驳。如果与维吉尔的聚散教会了他什么,那就是抓住任何尚且能握在掌心的东西。若昨日注定流逝,他宁可明日永不到来。

 

“你的脸色很难看,但丁先生。”

他们已经走到一条四四方方,形如手术刀切割而出的长廊上。吸顶灯的光仿佛当头罩下的裹尸布,浸透了消毒水、羊水、鲜血、尿液与粪便的气味。手术室里空旷洁净的冷气。仪器不偏不倚的计数和长长短短的欢笑悲号。从此到彼,从生至死。

但丁在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下皱眉,他侧身避过一架飞驰而过的轮床,护士高举血瓶拔足狂奔,床单下蜷缩着一个瘦小得触目惊心的身形:“这是哪一段记忆?”

他们停下脚步。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

“很惊讶?”不知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希尔维亚的表情回归了刻意的平静,静止灯光下仿佛白瓷,高高窄窄的鼻梁仿佛戳破面具的尖刀,水下鲨鱼鳍的阴影,“为什么这就一定是真实的记忆呢?梦的本质难道不是一种补偿吗?”

有人开始生气了。但丁决定延续一贯装聋作哑的风格,避开情绪的高峰期,转而探讨一些有关又不关键的边边角角:“如果上一段记忆——梦,确有其事的话(希尔维亚点点头肯定了他的说法),那么他怎么能重现一个只有你本人在场的故事?”

“虽然我很想辩解是因为他想象力丰富。”对方在铁质长椅上坐下,厌倦地长出一口气,“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可能只是在远处看完了全程而没有上前。”

但丁难以理解:“你的意思是,他发现了,出门了,跟了你一路,却选择干站着继续看戏?”

而希尔维亚甚至还能冷静地为他辩解:“也称不上看戏。他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仅此而已。”

恕我理解不了这份“仅此而已”。他在心中冷笑。如果是他自己,如果是维吉尔,他无所谓维吉尔是理解、嘲弄、还是亲自造成了他的痛苦,但要是他胆敢袖手旁观,但丁会把他的两只手都砍下来。

“消消气,但丁先生,消消气。”女人讥诮的腔调柔滑冰冷一如丝绒幕布,轻飘飘地掀起一出好戏的开场,“归根结底这些梦影射的都是过去,咱们现在除了看一看,想改也改不了啦。”

 

 

08.

帷幕拉起,然而在相当长,应当是相当长的时间里——梦境里表盘的走针常因造梦者欲望的投射而歪斜弯折,失去现实性——这长廊只是蹩脚剧院的简陋后台,灯光单调刺眼,来去匆匆的陌生人形影模糊,亟需戏剧的浓墨重彩为他们涂抹一张短暂面孔面对自己与世人。像样的唱词也没有,只有无主哭声漫无目的地回荡。

但丁几乎要在这事不关己的悲伤里昏昏欲睡,而维吉尔冷不丁开口,“但丁。”被叫到的人没有防备地一激灵。对方的声音倍感陌异,仿佛久未听闻,“借一步说话。”

 

他们沿着灯光的标尺一步步走远,坚实地面在脚下融化一如冻土,地底深处传来不详的轰鸣。寒气沿踝骨攀缘向上,愈远处光线愈黯淡,虚化为朦胧雾气,笼罩这梦境边缘的阴冷沼泽。

“但丁,关于……”

他的声音像雨水,被泥泞吮吸,沉积为低洼里的细碎呢喃。

“你有什么打算?等?”

“嗯?”但丁打了个哈欠,没听明白,“不然呢?”

“你打算就这样等着?”刻意放低的声音里,每一个闭音节都压在齿间,仿佛蛇类的嘶嘶声,“一直,等下去?”

蛇化为警觉的寒流滑过脊背,他皱起眉。

“好吧,那您有什么高见?”

对方毫无预兆地停下,他猝不及防,紧走两步才将将站稳。

“我说过,一开始就杀了她。”维吉尔侧身直视着他,语调冷静近乎冷酷。“当然,因为我不在乎,所以可以由我来动手。”

他的浅色眼睛深嵌在高耸的眉骨下,像两颗摄人心魄的钢珠,从阴影里射出的明亮目光冰冷且不祥:“早早死去有时也是一种仁慈。”

但丁抑制不住地大笑一声:“难道你觉得你很仁慈吗?”

“不要把你的话放到我嘴里。”

那人用拇指慢条斯理地顶开阎魔刀刀鞘,刃上寒芒一如流泻的水银,沉重,剧毒,致命。自那一闪而过的金属镜面里,但丁瞥见自己铁灰而歪曲的面容。

“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的手从来干干净净吗?而我不在乎这一点,所以我来动手就是两全其美的选择。不过,你要是着实过意不去,可以象征性地阻拦我一二,依照人类的社交法则这似乎是某种必要步骤。我不赞同,但可以理解。”

但丁从自己陌生的肖像上抬起眼,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一时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该不该感到被冒犯,因为他并未从维吉尔的字句间读出任何怨恨或讥讽——他在心平气和地陈述一个坚信不疑的事实,和一个因此显得合理得荒谬的解决方案。

“你的意思是,你这还是为我着想?”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高亢,仿佛来自刀刃里鬼魂的嘶叫,“你怎么不去死呢?”

“注意措辞,但丁。”

而这个混蛋甚至仍有余裕注意用语规范。

“我可以说任何你想放进我嘴里的话,问题在于你想听吗?”强光洗去维吉尔的眸色,现在他的眼睛也变成刀,没有恶意,没有血,只是冰凉的空无。但丁在其中看不见自己。

“几句徒有其表的漂亮话,几段温情脉脉的舞台剧本,空洞的回声和自导自演的镜像,这点可怜的东西,就能让你心满意足吗?”

“那如果我想,你就会这么做吗?”但丁突兀地插嘴,语速快得像呕吐,“你根本不会这么做的。你就是这种人,抛出胸有成竹的反问句,又从不听我的回答;念你狗屁不通的诗,还指责我听不懂你精妙绝伦的隐喻。看似给我选择的余地,看似对我了如指掌,却永远只会自顾自去追逐自己的愚蠢理想,你——你以为你了解我——”

维吉尔打断他。

“那么,我了解你吗?”

地面缓慢地呼吸,无边沼泽大张着嘴。贪婪而轻柔的雾气,等着吞吃掉他和他的答案。

他在下沉。

“现在,我在等着听你的回答,但丁。”

但丁后退几步,甩掉靴底拉住他的无形幽魂,极力撇过头去搜寻梦中央女人的轮廓,仿佛遇难者放弃近在咫尺的灯塔去搜寻海上的信号旗:“我现在不想和你争论这一点。”

“诚实一点,但丁。”维吉尔的语调是熟悉的胸有成竹,措辞是熟悉的不着边际,和梦一样靠零落意象勾连隐晦联想,让他无比痛恨又无从反驳,“你的希望——无论是哪种希望——都不切实际。”

那边恰到好处地爆出一阵骚乱。他转身就走,不想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随你便。反正有希望又没什么不好。”

最后的问句因此被留在原地。迷雾深处。世界边缘。

“那么,这希望能将你引向哪里呢?”

 

骚乱中心是一架棺材形状的四方轮床,没有脸的演员身着各色戏服,垂首低低哀哭。

“发生什么——”

他吞下话尾,已经看见这洁白墓穴中央希尔维亚的脸。沉静如石,像过气老式影片中死去的疯女人,单调肃穆的黑白妆容,每一道阴翳都潜藏着令人不安的悲剧暗示,不自知的施害者和不自救的受害者。她几乎没有呼吸。

角落里扮演医生的演员与弗朗西斯的幻象窃窃私语,声音低到恰好可以被听见。溺水。孩子。流产。歇斯底里。诸如此类。但丁从赝品上移开视线,希尔维亚站在他身旁。

冰箱壁灯似的空洞冷光下,她的脸像脱脂牛奶般白得发蓝。

“冒昧一问,这次是……?”真的吗?

不能怪他心存疑虑。他对“母亲”的原初想象来源于伊娃,而希尔维亚是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与伊娃大相径庭的女人。

 

“直到现在。直到现在,他还在自欺欺人。”

像往玻璃箱里静止的微型舞台投下一枚硬币,女人从木僵中苏醒,后退一步,骇然咧嘴大笑。笑意颤抖地从颊边荡开,封冻的牛奶起了裂纹,“看来他真的,非常,很努力想理解我啊。”

那奇异笑容远比棺中样本疯得更真情实感。

“我们可从来没有失去过一个孩子。不,我们从来没有孩子。那个春天死去的,是一只名叫夏恩(Sheyn)的普绪克鹦鹉*。一只我参与救助的鹦鹉。一只鸟,哈!人难道不比鸟珍贵?”

希尔维亚笑得蹲下去,胸腔里断断续续咳出排水管道清空的声音。但丁有些担心她被笑呛死,犹疑几息还是将她按回座位。

他直觉不想再深挖,可是对方细瘦的骨头手指攀住他,字句从逐渐停歇的笑声间不均匀地掉下来。

“这是没发生过,但对他应该比现实更真实更好理解。毕竟一个人死了鸟怎么会那么难受,如果换成孩子,逻辑就勉强通顺了。”又一阵笑声洪波似的漫上喉口,“可我一点不喜欢孩子,我甚至很少去水边,他也是知道的。这等量代换真不怎么高明。”

 

谢天谢地,在但丁忍不住岔开话题前,希尔维亚开始主动讲起这只“夏恩”的来历。姐姐带着母亲骨灰离开,墓穴只剩空壳后,她与弗朗西斯参加过一个拯救普绪克鹦鹉的志愿项目,在来年开春清点飞回栖息地鹦鹉数量时救下了这只小鸟,没人知道它在伤得这样重的情况下怎么能成功活下来,那些主持项目的科学家也不能。可就在这长途跋涉的休憩中,在他们毫无差错的救助下,在其他同伴好好活着的一个晴日里,它终于痛苦地死去了,所有的努力只是一种无谓的折磨。

不像奥莉希娅,我的母亲。她接着说。她的放弃治疗同意书是我签的字,因为她想要离开了,她想要临终祝祷。所以我觉得,起码我可以尊重她的决定。可是等神父真的来了,我却开始后悔,一直到她死后,下葬,很久之后。姐姐也走了。他们总是会离开。我不知道死亡是这么难以忍受,如果我知道,我会更自私一些,我会留下她的,以道德的名义,以爱的名义,以生命的名义,什么名义都好。可就算是这样,夏恩也没有留下来,它还是死了。有时我觉得它是带着怨愤离开的,因为我们这些救助者南辕北辙的努力、这些自私的善心和爱而厌倦不已。如果妈妈活下来,她是不是也会恨我?我还能怎么做?我应该怎么做?他们总是会离开。

 

在她话语的湍流中,梦的万花筒随之旋转,缤纷色彩之下的黑白菲林顺水飞驰。影片老旧磨损,仿佛时光中逝去的泪滴显现在了落雨般的斑驳银幕上。朽红月季,隐去字迹的信纸,分崩离析的笑容。风雨。雷电。墓碑。光影轰然变幻,赛璐珞底片与视觉暂留共谋搭建一座庞然的隐喻之城,仿佛血月之下注定倒塌的厄舍府,洞开大门处凛然站立的是身披戏服/尸衣,死去、复生又即将再次死去的玛德琳。

灯光凝结为雾霭,像她身上裹尸布的延伸,笼罩了这悲伤的府邸。庭院无人打理,荒草葳蕤,无垠的喧嚣的流淌遍地的浓绿。裹尸衣垂下窗沿,幕布拉紧,可斩断光线也可定住时间。屋子的女主人身着疯女人的寡白衣袍,身处静定黑暗,身处自我的棺材。这荒废房间与她互为表里。

墙上结婚照中的女人也一袭白衣,白纱如泉水,自她头上人造玫瑰的白花冠披洒而下,遮住新郎的半张脸,那笑意因此显得暧昧朦胧,充满对自身欢快情绪的不确定。他们身后是暖融融的春日,天空永远澄澈,艳阳永远高悬。当现实的夜晚降临,这对假夫妻便代替熟睡的原主人统御空荡房屋。如今帘后时间静止在极夜,他们得以一日日蜕变为更确切的存在,将心灰意冷的屋主挤入墙角阴影;活人坍塌为影子,影子膨胀为活人。

 

无论女主人如何想,房屋的男主人并不愿意就此投降。可以被理解的悲伤就可以被排解;无法被理解的悲伤最好让它过去——你就不能把注意力转到别的事情上,别把自己搞得这么难受?他说。但丁看见片段一闪而过,如黑暗中戏服衣袂缝缀的一连串刺眼亮片。生活还在继续;你就不能正常点吗;振作一点;正常一点;会过去的。熙熙攘攘前后追尾的劝告,颇似——但丁情不自禁地拿来作对比——颇似宿醉时也不肯放过他的噩梦的回声。

正常一点。你应该正常生活。可我现在就不正常!玛德琳——希尔维亚吼回去。让生活见鬼去吧。

尽管如此,但丁还是在洪流中看见她有时出门跑步,买菜,做社工,因为“身体活动起来,心理就健康。”他说。但是根据她蹲在屋后树林边失声啜泣的频率看,效果不比酗酒好。

 

“其实这一段都是他的想象。”

旁观的希尔维亚蓦然开口。她越过哭泣的幻影,领着他往绿林深处去:“我在这边立了一个小小的碑,”她足尖点了点光秃秃的脚下,“我出门,是因为弗朗西看见我出门就高兴。一个人高兴总好过两个人都不高兴。但是每一次出门,我无论用的是什么理由,结果都是这里,他从来都不知道。因为我一直没有和他说。”

女人盘腿坐下,伸手抚摸过皮毛般的绒绒绿草,像安抚一只沉睡的兽。

“这里面埋着一根夏恩的羽毛,和母亲的结婚戒指。很漂亮的火蛋白石,我订婚那天她送给了我,最后又被我埋在地下。有趣的是,弗朗西斯从来没发现戒指丢了。”希尔维亚头抵树干,低低地笑起来,闪着光的露珠从颊边滑落,“或许他太执着于让我恢复正常,宁可忽略那些不太正常的部分。”

 

但是人永远没有办法再恢复正常了。但丁也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掌心紧贴草地,阳光像温热的鸡蛋液,漏过叶尖流淌满身,柔嫩的微腥的闪亮空气披在肩上。草地湿漉漉暖融融,几乎让人错觉正微微起伏,仿佛千万年的生灵都在他掌中呼吸。其中也包括那些死去的人。

 

“我说过我不信教。因为我不相信人有来世,所以也不打算相信与之有关的一切认知体系。换言之,我相信死只是它本身。在死亡面前人和鹦鹉一样,橙色羽毛和火蛋白石一样。对于个体而言,所谓宗教不就是相信一个愿望,好从中汲取些慰藉吗?所以,信此的人与信彼的人也一样。”

很久都没有人再说话。久到肩上霞光老去,眼中露水干涸。

 

“你——虽然不尽相同,但在某个方面——也和我一样。”

 

但丁抬起眼。

 

她轻轻地、轻轻地开口,轻柔一如安抚一只死去的鸟雀,一只熟睡的蝴蝶,一个不愿醒来的灵魂,“你身边,不也有一个只有你相信其存在的幽灵吗?”

 

 

09.

残阳无声泼洒,铺天盖地的血光中,黑色的枝干化为幢幢鬼影。猎猎长风摇颤漫天枯叶,这震颤也钻入他身体里。

“你看得见他?”

她的眼睛太大太深,幽邃井壁长满青苔,深处水波却极亮,一滴泪光遥遥冻结在水中,像死去蝶翼上永远大睁的眼状斑纹,埋葬在簌簌落下枯叶的间隙里。或许唯有死人的眼能看见死人。

“我看不见他。但是我能看见你。”绿眼睛的主人说道,“在你身上,在你的动作和话语里,他无处不在。”

“这么明显?”

“太明显了。弗朗西斯会大发雷霆的,‘你们身上到处都是死,到处都是。’好像这是什么传染疫病的虫群或魔鬼,可以被杀虫剂乃至圣水驱逐。”

真别说,维吉尔的确算恶魔的一种。可惜淋一身圣水恐怕只会让他凶性大起。但丁在脑海中勾勒出兄长夸张的漫画脸,五官因愤怒而旁逸斜出,像只被啃了屁股的猫,与幼时不慎被抢走诗集时如出一辙,感到好笑的同时又有点吃惊于自己残存的幽默感。

维吉尔的幻影在一旁冷嘲热讽(“你在这种事上创作热情倒是无穷无尽。”),但丁宽容地放任了,甚至想不起之前为什么要与他吵得你死我活:“事先说明,我可没有因为这个误工期。”

“我没有这么说,”希尔维亚笑起来,“其实就算是也无所谓。这个梦总归要醒的,早晚都一样,他醒了我也死了。”

 

梦境摇撼得愈发厉害,仿佛以行动抵触这些与它的灭亡相关的话题。绿茵下沉眠的兽发出哀鸣,抖动脊背将他们抛入幕间那不安定的黑暗,充斥着等待下一次序幕拉起的无形力场。女人依旧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坐在虚空中,双眸像墓中磷火冰冷燃烧——但丁已经发现,这个梦在她的眼睛上堆砌了太多晶石、闪粉和鲜亮颜料,人的眼睛从而有了巫女的魔力;像蹩脚葬仪师给尸体化妆,却反使人倍感不适:恐惧没有消失,只是被矫饰被扭曲成了更丑恶的鬼怪,回以更森寒的凝视——你怎可否认我存在。

或许他的表情泄露了什么,希尔维亚注视他片刻后便移开了眼,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谈:“其实不想醒来可能才正常。睡眠和死亡互为弟兄,都使人从现实中逃离,只有期限的区别,而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黑暗入侵头骨,使眼球隐隐作痛。即使但丁并未从她的话语中读出指向性,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虽然我并不信教,却能理解母亲的观点:俄尔普斯一定会回头,这是天性导致的必然。人作为有限世界里的有限存在执迷于不朽。可现实永远在流变,永恒的爱只能保存在现实之外。如果他成功救下了欧律狄刻,他们就必然回到现实,于是他将爱与爱人远逐于冥界。死亡摧毁现实,实现了另一种永恒。”

“你的意思是,俄尔普斯为了爱反而杀死了欧律狄刻吗?”

“不,是为了永恒。”

“为了永远记住她?记忆难道就永恒?”但丁的讥讽近乎脱口而出巨大的荒谬感钉透他,贯穿肺腑的冷风盈满铁锈和血腥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记忆的脆弱,维吉尔不就是因此而死吗?——然而,尼洛安杰罗为什么还能记住他?

“维吉尔”冰凉的五指穿过他的五指扣住他,吻合一如同一副头骨的上下颚。但丁死死攥着,紧咬他仿佛希尔维亚紧咬飞行帽,只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侧过身,害怕在那张脸上看见黑天使的残痕,看见自身过错的诘责——你怎可否认我存在。

“还是说,爱越牢固,记忆就会越牢固?”

“记忆并不永恒,但丁先生,因为记忆属于生者,”希尔维亚的语气几乎像在教导一个孩子,然而内容却并未显得柔和半分,“即将回归生者身份的他把自己那一瞬间的爱放在了她身上,然后让死亡将她定格为永远。她就像他形而上的蝴蝶标本。

“而爱,生者残存的爱让他一次次回来观摩标本,这就是回忆;直到爱消失,他不再来,记忆随之流逝。所以你说的某种程度上没有错,按照这个说法往下推,这所谓的爱越牢固,记忆就会越牢固。”

但丁拎出她新加的修饰词:“‘所谓’?”

“我没有说过我认同这个观点,所以也谈不上认同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结论。”她耸耸肩,“就说记忆,记忆可以与很多因素有关呢。它甚至可以跟绝望有关,拼命记住一个人不一定是多爱他,或许仅仅是当救命稻草,因为别的一切都太令人绝望——你的脸色很差,是我说了什么吗?”

“不,”他用颤抖的手捂住脸,“你说得很对,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顺带一问,很多因素中还有哪些可能有关?”

对方狐疑地睨他一眼,良久阖眸,苶然长叹。

“你问我的话,其实爱也算其中之一吧,同样的还有恨、不甘、牵挂、愧悔——还有希望,希望弥补,希望重逢,希望圆满,希望求仁得仁。都是希望。”

而这希望到底能将人引向哪里呢?

他仰头抵上冷硬的墙,还是哑着嗓子挤出一声笑。

“感谢你的安慰。”

“我可没有在安慰你,因为希望后面接的也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归根结底在人,离开具体的人什么都是空谈。”

“要是具体的人死了呢?”

“那就希望他活过来。”她大概是开了句玩笑,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但丁正思考是否要给面子地再扯出点笑意,女人就以同样轻飘飘地语气接着说,“起码可以希望自己死掉。我说我。”

她在但丁多少意外的注目中敲敲身下的无形地面,扬声高喊,一字一句冷峻清晰:“弗朗西斯,听见了吗?我一定会死!你把梦停下,可你停不住现实。我会。”她的笑容滴下毒汁,艳丽一如被火光浸没的箭毒蛙,“死。死。死。死。

她刻意挑选的字眼一声声砸下如同雨夜雷电,巫女袍角的银蛇撕裂黑暗;幕布掀起,这仿厄舍府的拙劣戏台一步步走向它在劫难逃的终局。台上狼藉若雪崩,满地皆是特米尼格塔倒塌后的那种残垣碎瓦,因游荡其中的狼狈幸存者而更显凄凉。

一如既往,他们在角落中插空站定。希尔维亚在突兀的爆发后又突兀地恢复平静,甚至有余裕向唯一的观众兼任旁白:“如果没猜错,这应该是我们吵的最后一架。可能是终于意识到这里不可能有输赢之分,更遑论和解,我们只会像胜者一般表达各自的鄙夷。”

但丁,作为记数输赢的熟手,已经梳理清楚故事的发展脉络。输赢只是具体经历的附加品,当一段关系只剩下输赢——更甚者,当一段关系只能容下赢,各奔前程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

 

废墟中的男人女人还在争吵,字句却解体熔融在一起,连音调也趋同,没有意义,没有希望,没有起点与终点,听上去像一声永不停歇的灰暗尖叫。

他远远听着,甚至开始荒谬地为自己与维吉尔感到幸运:起码他们不会忘记纷争的初衷,演变和尾声。他们保留着具体的、血肉填充的你我,而不仅仅是一对必须获胜与必须打败的抽象符号。

他的兄长在一旁冷淡地评价:“真可悲(Pathetic)。”

“实在可悲(Pathetic indeed)。”希尔维亚恰好在此时接了下去,有那么一瞬间但丁甚至以为她在回应维吉尔,“好在这样的生活他终于先于我无法再忍受,于是借着这一次争吵全部爆发出来——”

“你就不能像其他所有人一样!”无意义的尖叫中一声怒吼破土而出,更多的雨后春笋般紧随其后,“你就不能好好过点安生日子?”

“是你的安生日子,”女人顶回去,“我没什么日子好过。”

“——可它已经死了,死了!你还不懂吗?你听不懂死是什么意思吗?”弗朗西斯夺过一旁的玻璃镇纸一把掼到地上,碎裂声仿佛凭空的一个耳光,“你打算怎么把它拼起来?永远拼不好了!拼不好所以日子就不过了是吗?”

“你所谓懂就是拼尸块?你以为我想做他妈的弗兰肯斯坦?”

女人蓦然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如鸦鸣,灰色长发披散如溺水。她二话不说地蹲下身,一手握过满地碎渣,在男人惊骇又费解的神情里攥紧展开,皮肉中血与尖刺都晶亮骇然:“我从来没想过改变死,是死改变了我,在我身体里,现在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那点费解在他脸上像一滴墨入水,渐渐扩散成浓烈的难以置信。他似乎要上前两步,又踌躇于这无厘头的疯狂:“不是,你这是干什——为什么那只鹦鹉的死能有这样大的影响?你身上到处都是死,到处都是。为什么?”

他原地焦躁地踱步,头发撕扯得像稻草,像满脑袋纠缠不清的谜题:“你难道要为它赔上你的命吗?”

她抱臂冷笑:“你就当是吧。”

人难道不比鸟珍贵?我不明白夏恩甚至不是你的孩子你连一只鸟都放不下,那你怎么……?”

男人蓦然噤声,仿佛自知失言。可是已经太迟了,女人轻而易举地接过话尾,默契得仿佛年幼的飞行员抛接口令:“接受了妈妈的死亡?是吗?”

希尔维亚似乎再也不生气了。她放下手,凝视着对方紧闭的、煞白的嘴唇,良久,慢慢地、慢慢地从鼻子里呼出几声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直到从咧开的唇间不可抑制地淌出来,“我明白了,弗朗西斯,我明白了。”

“你其实只是什么都不懂。”她的声音低沉轻柔,软绵绵、空荡荡地回荡在屋子里,却愈发让人遍体生寒——梦的主人是如此印象深刻,以至于寒暑不侵的恶魔猎人都感到了那股升腾的苦涩的冷意。“你甚至是最爱我的。”

弗朗西斯微不可见地倒吸了一口气,身体后倾,背肌条条绷紧,不像是面对朝夕相伴的爱人,而是面对一种从未见过的野生动物。那双野兽的眼睛是那样绿,仿佛凝视丛林凝视得太久,再难重返人间。

潮湿的、失真的、自我繁衍的绿色从眼眶里滴下来,流淌着绿脓的河水,融化掉女人整张脸,整个轮廓,漫天遍地泼洒开来,化为一双双湿淋淋冷冰冰的手,蒙上男人——和他们这些看客的嘴巴、耳朵和眼睛。最后一线光明消失之际,希尔维亚的声音从绿色的海洋深处浮上来,波涛般轻柔地漫过胸膛。一个男声幽灵般附着在每一个音节的尾调中,紧贴在但丁耳后,冰冷吐息潮湿如雨——维吉尔。

 

“你我之间,谁才比较可悲?”

 

 

10.

“从我家走去找他需要穿过一片树林,一片颜色迥异、我们称之为‘仙子草地’的林中空地,和山沟里的一座桥,插过几条小径,他家就住在半山腰上。”

绿潮褪去。但丁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小河边,河底水草随波飘摇,形似扭曲的手指向上延展,企图抓握无形天空。希尔维亚半倚在桥头看着他:“我们应该已经从山中出来了。如果没猜错的话,等我回到家就是我的死期。”

很微妙的梦境逻辑,但丁忍不住联想:“什么意思?你不留在他那里就只能去死?”

大部分时候,他都不是解读隐喻与象征的行家里手,人类盘根错节的表意系统已经足够复杂,这些东西就像帮倒忙的树篱迷宫,让人恨不得一把火烧干净了事。倒是希尔维亚——或许是出于对前夫的了解——摇头否定:“可能失去带去的体验和死亡带去的一样难以忍受,让他在梦中将二者混同了。”

好吧,随你怎么说。他放弃这个话题,着眼于当下:“继续走吗?”考虑到此刻情形,听上去仿佛在问:继续去死吗?

幸而对方并未感到冒犯:“走吧,我已经很久没回过这边了,看看也不错。”

“你们之后不是住在他家?”

几个室内场景的布局的确不同,但丁注意到了,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装潢调整。

“梦的叙事诡计,对吧?把所有时间都压缩到一个时空里,他只是挑选了自己最有安全感的那一个。可能他同时也认为,如果所有时间都像那时一样没有波澜,是不是一切就能运转下去。”

雨后初霁,天空是透彻的蛋青色,木质桥面浸饱了雨水,多余的无处可去,聚集成透明水洼倒映碧空,仿佛地上的窟窿,窟窿里美丽的幻觉。天就在脚下。

他们切实的重量压碎这方青空。在木桥年久失修的吱嘎哀鸣中,但丁体贴地充当了话语间隙里的程序性衔接单位:“但是?”

“但是,问题不在任何具体的事情上。然而,每当具体的事情发生,它就会显现。”她的笑容缺乏笑意,“总不能一辈子不出事吧。换句话说,一辈子不就是一连串的具体事件吗?

“不是这个夏恩,也会有其他的夏恩。就算夏恩真是我的孩子,就算我真的失去一个孩子,失去我们的孩子,他也不会理解的。死亡对他来说是必须要绕行的障碍,过了坎就能海阔天空。他拒绝承认痛苦的存在,切断了痛苦的通路,那么痛苦的来源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可他同时也企图切断我的,这使我无法忍受。尽管他的本意也许是想帮我走出来。”

“所以你说他‘爱’你?”

但丁终于弄清了那句话的含义,毕竟当时他十足摸不着头脑,现在依旧难以苟同。这算哪门子的爱?如果是维吉尔,如果他们没有分别,他们会共享同一份痛苦的。甚至可以说,他们会刻意将自己的痛苦分享给对方。因为随痛苦交换的是承诺也是信任——承诺拥抱你的痛苦,也信任我的痛苦可以被你接住。

可话说回来,这样的自信又从何而来呢?维吉尔已经死了,但丁的痛苦变成了再无归处的孤魂野鬼,永远在反刍自己,永远找不到出口。

他回过头去,维吉尔就站在那里,那方寸碧落之上,静定一如时间本身,发间霜雪永不融化,铸成躯壳的冷铁永不锈蚀,裁作衣袂的苍穹永不坍塌。他来自虚空的浅色眼睛凝视着自己尚在人间的胞弟,但丁在他脸上看见他也看见自己,比所有远在天边的凡尘俗事、宏大理想、光与热都要真切。往好处想,他安慰自己,只要这份痛苦永不褪色,维吉尔,和属于维吉尔的但丁就永远鲜活。

 

“以他的标准来看,他的确爱我,甚至是最爱我。”女人的声音拂过他耳边,缺乏情绪,仿佛球场上裁判员宣告输赢,或者宣告两败俱伤,“否则他已经绕过我直奔他的正常生活了,按照他一贯的处事原则。”

“你还挺了解他。”但丁随口称赞,然后突然意识到了其中的荒诞从何而来。弗朗西斯爱(但丁姑且承认这是爱)希尔维亚,却永远也无法了解她;希尔维亚了解弗朗西斯,正因如此,她质疑他的爱,也质疑自己的。

 

希尔维亚问他:“你觉得,谁才比较可悲?走不出来的人,还是根本不懂得悲伤的人?”

“不知道。”但丁依旧避重就轻,“起码死掉的人是幸运的。”

“你就当着那位幽灵的面这么说?”

但丁下意识侧身去看,维吉尔却没有在看他。

“他可能一直都认为,当然也有理由认为,我才是幸运的那一个。

“可是我宁可和他换,真的。”不是因为死才幸运,而是因为维吉尔认为但丁是幸运的,那换给他有什么不可以?

但丁曾热衷于抢走维吉尔的任何东西,书、衬衫、早餐果酱、甚至可以考虑一下阎魔刀,唯独在这件事上慷慨得真心实意。

“这可是很傲慢的想法。”她提醒道,尽管语气中并无责备之意,“你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他不由得苦笑,“作为我们之间更傲慢的那一个,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看来你也很了解他。”

但丁停顿一瞬,又恢复如常。

“他也了解我。”

他终于可以承认这一点,尽管是在梦中,尽管身旁与远去的维吉尔都已经知道答案。

 

光影交错的林荫深处,似乎静置着一片耀眼的光泊,刺目阳光将事物轮廓都熔化,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但丁眯起眼,半魔人的血统在此时发挥作用:“那似乎不是所谓的‘仙子草地’。”

的确不是。哪怕是仲夏夜的奥布朗和暴风雨的爱丽尔也不可能让草地凭空长出一幢房屋,和一条车来人往的柏油街道。

话音未落,光陡然暴涨又皱缩,像一千万个舞台上的白炽灯齐齐失控,将遥远距离熔融为短短一步,一步踏下,他们已经站在屋子中央。

凄切晨光将一切都蒙上一层淡青的薄尘。摔碎的家具已经被扫清,房中多少显得过于空旷。但丁过了一会才发现不是他的错觉,这里确确实实少了很多东西。

像土地长出蘑菇,空荡荡的木地板上空长出众多横平竖直的线条,逐渐填充为大小不一的瓦楞箱。梦中的希尔维亚就坐在其中一个的旁边,靠近大门,手边压着一个黑色的行李袋,不时举腕看一眼表。

所以是正式分开的前一天,戏台上的故事行至尾声,他们最后一次的相见。但丁左右环顾,却没看见戏剧男主角。

“别找了,他不在这里。”不属于梦境的这个希尔维亚踢了一脚身边纸箱,靴尖从纹丝不动的线与面中穿过,“怎么指望他直面这一地狼藉。他在外面。”

她虚扶着的书柜已经被抽空大半,像一整面双人谱写的碑文,其中一人被凿去字句,徒留另一半屹立于孤独的时空中,形式与意义都残缺不全。

所以比废墟更荒凉的是被清理过的废墟,连切实的存在都不再有,唯有悲哀与空无在上空飘荡,无动于衷的大地一如既往。飞机殒落后的晴空,和吞没了残骸的海。

 

“搬家公司来要到十点半。我们不用站在这里傻等。”希尔维亚提议,于是他们穿过形式大于意义的墙来到街边。云隙间漏下的光比医院走廊更黯淡,路上车辆像缓慢爬行的棺材,路人形迹寥落,脸上皆泛起冷冻的青白,仿佛溺水而亡。

“他在对面,树林旁。”但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他的委托人就蹲在马路边,头枕在左臂上,右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身上已然有了未来昏倒在事务所中央那个人的影子。

他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看着对岸紧闭的房门,或者房门后的什么;眨眼间并无泪水,只有天上落下雨滴,淋湿他的面容摔碎在地面。

但丁经不住侧头去看她,可身旁的希尔维亚仍旧是那样,一尊退潮后沉入泥沙的旧塑像,抬首望向不知名的远方,眼中爬满铜绿。

铜像说话了,唇边绽开笑的裂纹。

“原来他那时是这样看我的。”

 

 

11.

他们耐心地等待太阳完全升起。期间希尔维亚甚至预测起自己的死亡,以冷淡政客预测前景的口吻——等我死了,现实中是不是也会被报为下落不明(MIA)呢?。可是时间推移,湿气浸透靴底,一股冰冷的哀恸缓慢渗进他的骨髓,几乎冻得双脚僵麻,但丁猜测这还是梦境主人的情绪投射。可惜希尔维亚本就面无血色,看不出有没有也受到影响。

她扫视着四周,蹙起的眉毛让面容更显严厉。“他希望发生什么?”问句无依无靠地飘在半空,像一面孤独的旗帜。但丁也注意到了:“时间并没有动。”

街上人与车还在木然地各奔东西,冻雨连成水幕,可是天空纹丝不动,太阳像永不孵化的鸡蛋埋葬在云后,流云仿佛冻僵的白骨,低低压在他们身上的虚假布景。虫阒鸟寂,万物都在等待。

 

然后是长长的、长长的汽笛声,在有限的舞台空间里萦绕、变调、挥之不去,仿佛安吉拉卡特笔下,即将把安娜贝拉从乔凡尼身边带走的汽笛声*,宣判着二人的死期。

声调愈高,凄厉尖叫亦掺杂其中,从七窍六孔钻入肺腑,逼得人牙关紧咬,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世界在此恍神一刻,就在这一刻,车流陡然加快,化为贯通起始的灰色洪流与长风,雪亮前灯仿佛凶狠的洁白浪头。对街男人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赫然出现在湍流正中,被浪潮轰得形碎影散;光影炸裂,骨肉飞溅入水,混沌河流中稍纵即逝的一抹猩红。

 

但丁被这急转直下的情节震得呆立当场,一头雾水。然后呢?他迟钝地想,像个眼看着故事烂尾的可怜读者,然后呢?

然后一切静止,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遍地碎骨断肢、狼藉血泥,捏合成完好无缺的男主角,蹲在马路边,头枕在左臂上,右手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雨落地,车流缓缓开动,溺亡者还魂人间,下一个轮回自此始。

 

尖叫,冷铁,光与血的轮回。

 

轮回中什么都不会变,唯有空中腥气渐浓。

“原来如此。”

血的咸湿潮气浓郁得几乎要往下滴,女人毫不动摇的声音却孤悬在外,像太阳背后的月亮,坚硬而无情。

“原来他希望在这个时候发生车祸。这样,之后一切都不用再发生了。”

一声轻笑。

“但丁先生,我们走到结尾了。”

希尔维亚仍旧停留在长街边,旁观着这场闹剧。绿眼睛里流露出冷若冰霜、全神贯注、若有所思的神色,但丁感到熟悉的冥河的寒意,湍急地钉穿他的小腿,一路蔓延到心底——那种向自我下达判决的神色。一位法官、死刑犯和行刑者。在河海的尽头,在深渊边。

在他的眼前。

跳下去。

 

最坏的选择。他无法左右的选择。

 

他颤抖地握紧左手,似乎想要阻止伤口处汩汩鲜血流出,掌心却完好无损。

 

然后希尔维亚毫无预兆地动身,目不斜视,径直走入路中央那自成一体的闭环,那偏执狂的仙子草地。铁灰河水贯穿她,男人浑浊的眼神透过她,指向地平线外永不落幕的苍穹。下一个轮回。

下一个。

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地猛然仰头:“够了,弗朗西斯!”

片刻停滞,随后一切照常。

但丁多少以为她终于要勃然大怒,可是女人静立如石雕,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生与死在她脚边流转,亡魂在她耳边惨嚎,她置若罔闻,再度开口,字句就像陨石坠下:“我认为,该到结尾了。”

话语的铁幕斩断洪流,在凝固的断面,雪亮的洪峰急停半途,强光不敢淹没她的轮廓。她蹲下身,虚抚过他沾血的眼睛为他合上眼皮,最后一次注视着他诉说。

“我站在你面前,你却没有办法认出我。你记得飞行员,记得信,记得葬礼,记得死掉的‘孩子’,记得最后的别离,很好,可这能说明什么?你记性很好,还是永远记不住重点?”

她的声音越升越高,越来越空,融入大雨,融入太阳和无垠苍穹——真正的苍穹,无悲无喜,无穷无尽,一架飞机都有可能丧生其中。那个声音如此陌生,却又真切无比——某种意义上甚至比他们更真切,仿佛是现场的光线或空气开口说了话。

“弗朗西斯,你念念不忘的爱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寂静。

雨停了。

无数闪着光的珍珠,剔透凄切,将落未落。希尔维亚站起身,透过这片游鱼的眼泪,看向他:“但丁先生。”

但丁颔首示意自己在听。

“你也能看见,从头到尾,哪怕是自己的梦,他也无法全然掌控。弗朗西斯根本没见过那张死亡通知单。退一步说,他也不可能主动让这这么正统的死亡象征出现在梦里。既然如此,我有个想法。”

女人突兀地冷笑了一声。那根本算不上笑,更像是钉子钉入棺木的那种声音。

“我猜,如果我在这里救下他,他就会认出我是吗?”

“是的。”但丁回答。“但是你就会死。”

女人再次笑了起来,比之前更生动,更张扬,其温度一如烧红的铁钉,冷酷,尖锐,痛苦而癫狂。那不再是一个笑,而是一道长满利齿的伤口。

她说:“那很好。”

 

但丁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笑容咬伤。熟悉的刀割的刺痛。

 

“如果你想要别人记住你,死并不是一个成功率很高的方式。”

这话但丁说得不算有底气,一种遥远的恐惧再次猛地攥住了他,让他不禁怀疑:如果维吉尔不曾死去,我是否会如此这般爱他?

这属于那些但丁大部分时间不去深想、偶尔又想得太深的问题,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会将自己抛出事务所,抛到酒桌或者战场上,淹没在廉价酒精以及敌人与自己的鲜血里,仿佛空气的存在突然之间变得难以忍受。然而实际上,真正让他难以忍受是自身的惶惑。

我体会的是否只是恐惧?我如此痛苦,是因为爱而痛苦,还是在以痛苦的深重以证明爱的深重?我是否只是害怕爱不够永恒,害怕暴露自己不会爱人的缺陷,害怕孤岛上手刃血亲的意外其实是这种缺陷所孕育的必然?

他所做的一切,并非因为他听不到这些声音,而是为了摆脱它们的诘问,对吗?

但丁紧紧闭上眼又睁开,反复几次,仿佛这些质疑足以刺伤双眼。他最终劝告道:“即使他因此记住你,也不一定是出于你想要的那个动机。”

希尔维亚只是摇头:“你以为我想要他爱我?的确,或许等我死去,他会放不下我,他会记得我,他会爱我,就像俄尔普斯。可那根本无所谓,欧律狄刻已经死了。

“我只是选择死去。”

女人唇角的微笑纹丝不动:“我看得出你很难下得了手,但丁先生。其实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不知为何,前所未有的巨大悲哀击中他。他摇晃着,抓紧身侧那只冰冷的手。

“好。”他同意了。

“如果这就是你希望的。”他走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银币,“还有,如果你想葬在别的地方——虽然本质上还是在梦里——我可以让你在这上面附一段时间,很短的时间。所以最好现在就选好目的地。”

希尔维亚有些意外,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亮光来。

“你还记得我说的选个适合墓地的话啊。”她轻声感叹道,绿眼睛弯起来,像河上的拱桥,桥下溪流澄澈,桥上倒映晴空,“那么,请麻烦带我回到小时候那片森林里吧。”

她郑重地接过银币,直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你,但丁·斯巴达先生。”

 

 

12.

“我从不知道逐渐死去是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希尔维亚走——飘在他身侧,手中紧握银币。银币坚固真切,而她浑身透明。如今比起维吉尔,她更像是幻影。

“我觉得夏恩现在就在我里面,就在出生,就在飞翔,同时也和我一起死去。”她正反检视着自己的手,“怎么可能呢,它已经无影无踪。只是我而已,我终于也可以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的小鸟埋在一颗树下,没有葬礼与墓碑,与森林里千万生灵一起,融入沙与土,霜与雪,融入江河湖海,回归不偏不倚的物质世界,所谓放不下,不过是生者自以为是的不甘。

“还有妈妈。”

女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比叹息更微弱。但丁沉默地加快步伐。尘世在他身边飞速退去,空间被拉长成时间,不甘不愿地,无可奈何地。

“是我为她合上眼睛,眼皮的触感一辈子都忘不掉,就像葬礼百合。还是白色,还很柔软,甚至有点湿润,但已经死了。”

但丁在这方面的记忆是一片空无。他生命中的至亲死去时无一不离他很遥远,在他臂膀之外,他没有合上他们的眼睛,没有参加过他们的葬礼,没有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的正式道别。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认知里的死亡总难以落到实处;或许斯巴达又有哪个人间需要去拯救,或许伊娃只是追随斯巴达而去,或许维吉尔只是离家出走,等他消消气,等他找到满意的大部头——再异想天开一点,等他怀念起与但丁短兵相接时那隐晦而血腥的亲密,他会回来的。但丁需要的不过是耐心,尽管这一向不是他的长项。

 

话语被沉默吞噬。但丁不得不开口提醒:“不要停,跟我说话。”

几秒窒息的寂静。希尔维亚细若游丝的回应才响起。

“你有什么想听的吗?”

“随便,说你想说的。不要停。”

“好吧,让我想想——希望。希望是什么?”不等回应,她又紧接着说下去,微弱而沉静的烛火般的声音。

“还是从俄尔普斯说起。或许欧律狄刻只是死了,俄尔普斯的如何选择都与之无关。他的悔恨不过是一厢情愿。悔恨至少可以被理解,可以被阐释,可以在假想中被弥补被颠覆。而这种假想本身就是疗伤,在假装抚平伤口的过程中真的创伤得以被排解。

“我曾经怀疑过是我的过错导致了母亲和夏恩的死亡,可这不过是一种回溯性叙事,想要通过归罪自身来编造一套可以被理解的因果,但是现实只是发生,只是流动,只是死亡。握在手中的是幻觉,自我欺骗,虚无。而生命有时就搭建在这些根本性的谎言之上。无能为力不是一种过错,而是我这一存在的绝对有限性。”

烛火变得更清晰,仿佛熄灭前的回光返照。

“我们都有无法释怀无法理解的东西,于是我们编造一个出口。这就是希望,哪怕是虚假的。但丁先生,虽然我无法看见你身边的人,但是他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你不肯放下他身上的希望。你希望他在你身边。”

“你相信吗?”他忽然开口。

“什么?”

“希望。你相信吗?它能实现吗?”

希尔维亚笑起来,残烛在风中摇曳,渐熄渐弱。

“我从来都不知道,所以我只能去相信。”

 

生死的界限是光无法穿透的迷雾,是肉身无法泅渡的海渊,无法视以凡人之眼,无法言以理性之声,所以人们选择去相信——各自相信,死去的人自有归宿,尸骨无存的远行客会还魂人间。

“无论如何,我都祝你得偿所愿。”她说完,又凉凉地笑了一声,似乎在挖苦自己突如其来的异想天开,接下来的话在苦笑的余韵里模糊成喃喃自语。

“总之,就这样吧。”

 

但丁猝然停下脚步。和希尔维亚一起,和维吉尔一起。在他们眼前,森林巍然而立。

 

“到了。”

“到了。”

 

是希尔维亚的声音。是维吉尔的声音。唯独但丁沉默。他看着那枚悬在空中的银币,银币反射出刺目冷光一如残破盔甲的碎片。

梦境在抵抗,挣扎着蒙上他的眼睛。但丁猛地转过头,想把这恶毒的幻觉甩掉。梦的残迹化为鬼魂,哀求着他的仁慈。阴雨吞声哭泣,森林已经虚化为一片深绿雾霭,鲜血从地下涌出,绽开为猩红月季,诡谲眼珠。黑天使血红的双眼,连同躯体一起散作烟尘。他的兄长死在不知名的昨日,可他也亲手打碎了那最后一点残痕。

死亡是永恒的离别。

 

冰冷尖锐的甲胄压上他的肩膀,但丁猛然回神,知道是维吉尔永远低于常人体温的手。

严厉的长兄以不容质疑的强硬态度,警示他将心神拉回当下。

——你要承担告死的职责。

不。但丁想说,想抗议,想截断冥河,想握住时间。尽管他也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残痕、塑像、活棺材。死去的业已死去。

可怕可憎的卡戎,冥河里,周而复返,散发恶臭。

他只能等待着,注视着,亲手接过那枚银币,拾起那枚血红的宝石,为旧日之影的死亡盖棺论定。

 

时辰已到。他抬首,最后一次直视那双冷而明亮的眼睛,因为太过浅淡,已经和背后的森林融为一体,就要散作烟尘。

但丁接过那枚银币。

维吉尔静立在他身后,不言不语,一如冥界河岸的欧律狄刻。而俄尔普斯一定会回头,于是他无上的爱永远只能献给死者。

可但丁让自己看向前方。

俄尔普斯会有他自己的答案。但他从不是俄尔普斯。他只是但丁。

他只是但丁。

“再见。”他说。

“再见。”

 

她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入雨幕,走入雾与月季,消失在她曾经诞生的森林里。

 

空气微微摇颤,又归于平静,仿佛鸟雀振翅飞过,羽翼吹散魂灵。冥冥中有谁种下祝愿:祝我得偿所愿。祝你得偿所愿。

如果一个本来荒诞的愿望成了真,是否就意味着另一个也有了可能?

 

 

13.

但丁停下脚步。

 

失去主心骨的梦坍塌沦落,天光熄灭,星沉月陨,土地融化为泥沼。他拉着弗朗西斯向边缘逃离。

“没事,让我再待一会儿。你先走吧,沿着这条路走,”他看着男人疲惫而惊惧的眼睛,希冀在其中怯懦而固执地颤抖,可此刻没有烛火,也没有星星,这黯淡的光斑不过空中楼阁,“回不回头都无所谓。你会醒来的。”

俄耳甫斯的故事给了太多人不切实际的妄想,其实被诅咒的凡人与下咒的恶魔一样,自顾自看半场闹剧,或自顾自披上戏服,在戏中人的悲欢里映照自己的悲欢;可俄尔普斯只是他自己,有七弦琴升作星辰,有魂灵归依冥府。他们甚至不是回望索多玛的罗得之妻,没有忏悔,没有惩罚,没有停留在原地的洁白盐柱。没有人等待被记起,也没有人需要被解救。

但丁停下脚步。

 

过了很久,久到梦消亡殆尽。一切动荡安息,但丁与维吉尔并肩站在落日濒死的光辉中,一处独属于他们的过去里。明天,蒙杜斯的残党将追上他们,鲜红果实一分为二,混沌宇宙诞下时空,摩伊拉的轮盘自此转动,斯巴达的双子孤独地走向自己的命运,遥隔天地与生死,各自飘零,各自悲哀。

天空漫溢火光与鲜血。

但丁对维吉尔说:“我甚至开始觉得黑天使当年认出我是个了不起的伟大成就了。”

停了停,他又说:“还是你也只是认出了项链,或者项链上你的执念而已。”

良久,久到残阳西落,夜风冰冷柔软的手指抚过他的眼睛。但丁才开口。

“我记住的,还是你吗?”

 

维吉尔不语,只侧首望向远方,那广袤无垠的荒凉黑暗,和黑暗里零星灯火。野风吹动他湛蓝衣角,像这荒野里一面飘扬的旗帜,像万里苍茫夜色之外,一方渺茫的晴空。

 

“来找我。”他说。然后退后一步,化为千万黑蝶散入夜空边缘,梦境随之沉默地崩解,与现实无边无际的天幕融为一体,一如眸有葳蕤的亡灵回到森林,一如水溶解在水中。

 

——这希望能将你引向哪里?

 

但丁低下头,一枚黯淡的银币静静躺在掌间。他翻过手,任其滚落尘土,然后迈步,头也不回地走向寂静夜色,那如云死蝶的更深处。

 

 

Notes:

主动走入幻境的但丁也沾染上诅咒,“只有最爱的人死去你才能醒来”。然而维吉尔已经死了(起码但丁是如此认为的),而下咒人也没法召亡者回魂,退一步讲,它的能力也绝对不足以强行将维吉尔拉入梦境。这一诅咒因而失去了其现实性,死去的也从真实的维吉尔变成了维吉尔的幻象,所有“维吉尔”展现在对话中的攻击性都来源于但丁对自我的诘问。只要这个戳破幻象的存在,但丁就可以醒来。他知道这一点,多待一会只是顺势而为的私心。
其实梦里梦外皆是黑夜,于但丁而言并无分别。但是真实的世界里至少还存有相见的可能性,那一句“来找我”更像是但丁欲望的投射,同时也是他对维吉尔的期待。
——让我找到你。
——来找我,维吉尔。
他们的故事里,俄尔普斯不会回头,欧律狄刻不会停留。他相信维吉尔也和自己一样渴求重逢,就像母亲相信天堂,希尔维娅相信死去意味着魂归虚无,但丁相信维吉尔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信仰爱有时就像信仰死亡。
直到鬼泣5,V找到了但丁,而但丁找到了尤里曾,然后维吉尔挣脱崩塌的过往回到了但丁的眼睛里,他的愿望生出翅膀飞越了山川河海,至此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