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東區,十三號碼頭。
車道兩旁雜草叢生,入口鐵網閘門被層層鍊條鎖死。
這港區荒廢了二十餘年,放眼所及的鐵皮倉庫早就成一片斑駁,鐵鏽那獨有的味道──彷若血腥──淡淡瀰漫在空氣中。
尚未入冬,凌厲海風已微微刺骨,挾帶港區的腥鹹混合荒廢的頹敗,吹向車道盡頭若隱若現的亮光。
─
「道恩先生,這人你認得吧?」
麻袋被抖開,一個歪七扭八的人摔在地上,滿身鮮血明顯沒了呼吸,跪著的男人只瞥了一眼便嚇得閉緊雙眼,渾身抖成篩子,掙脫身後人的抓縛往前爬了幾步,額頭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先生……先生高抬貴手、我真的不敢了請先生放過我這次──」
「先生、崔傘先生我真的不敢了請放過我──」
「先生求求您、求求您我做什麼都願意!先生求求您──」
男人淒厲求饒,一次又一次,額間一片血肉模糊。
然而椅子上那被喚作崔傘的男人只是左手輪流轉著右手食指中指的戒指,冷睇著面前的狼狽小丑,挑起的半邊眉滿是不耐。
「道恩先生。」男人沉聲,不輕不重,卻成功讓惹人煩厭的鬧劇嘎然而止。
向前傾身,雙肘抵在大腿,黑色高領貼身短袖包裹下的結實二頭肌,自披在身上的長大衣下隱隱露出。
宴會中途瞥見大廳另一端,負責碼頭的小弟附耳對弘中私語一陣,他就覺得有點不妙,果不其然,弘中皺眉抬眼,便招了他過去。
道恩所領的「禿鷲」本來只是港區的小幫派,後來一次三方火拼中見ATEEZ組織勢力龐大便轉而投誠依附,其後負責ATEEZ在東北角的走私生意。
不承想,看似安分,終究是心生歹念。
為了這破事得離開氣氛正好的晚宴,和他那醉酒的可愛小狐狸,想到就來氣。
「今天我沒有太多耐性。」慢條斯理地一字一字吐出,崔傘緩緩站起身,踢了踢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
「這個人叫泰勒,對吧?我記得點貨時他都跟著你。」
「他說,你跟北區的明光會接上線,準備抽換這批貨轉賣給他們下游。」
道恩背脊發涼、渾身僵硬,即便額上的血流進眼裡也不敢動一下。
在黑幫的世界裡,背叛是第一等重罪,是眾人唾棄、天地不容,若得就地處決的下場那都已經是最幸運的。
叩、叩,叩、叩。
腳步聲從右側來到身後,踩著不慌不忙的從容,和淡淡的菸草香。
他呼吸急促粗重,隨著聲響繞過左邊回到面前站定的剎那,恐懼到達最高點,化成無盡頭的一聲屏息。
整座倉庫安靜無聲,撐著水泥地的雙手顫抖,道恩看著自己臉上滑落的血滴、冷汗在地上點出一個個圓,以及那漆黑閃亮的皮鞋上沾染的星星血漬。
「聽說,是很不錯的價格啊?」
「呃啊、啊啊啊──」
看著男人痛苦扭曲的臉,崔傘不為所動,加重腳下力道。
「但單單這批貨,明光會不可能給你這麼好的條件吧?」
「先、先生饒、唔啊啊──」
「或許,你連賭場那邊也當作籌碼了?」
「啊啊先生饒、饒命──唔呃、我錯了先生──」
任嘶喊聲淒厲,崔傘面無表情,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大拇指,稀爛的血肉下是破碎白骨,整個右手掌早已不成形狀。
抬起腳在地上蹭了蹭,見仍有皮肉鮮血沾黏,他蹙眉走回木椅坐下,抬手指尖輕點兩下,旁邊一人立刻遞上手帕,另外兩人則架起癱軟的男人綁到了一旁有著束具的椅子上。
看著桌上一應用刑工具俱全,道恩發出絕望的悲鳴,意識到那些平日只得耳聞的凌遲手段,今日身為背叛者的他將親身見證。
此時此刻,他是真正地悔不當初。
─
菸盒輕甩,一根菸牢牢咬在口中。
擺手拒絕手下遞來的火,他只是這樣叼著,雙手環胸靠在倉庫外頭透氣。
分寸的拿捏他很在行,三個小時的行刑,裡頭的人還有半條命。因為宋旼琦剛剛來過電話,千交代萬叮嚀,說務必留點樂子給他。
而這也是他站在這吹風的另一個原因──等著換手。
「傘先生,友榮先生來電。」
崔傘嘆口氣,食指拇指捏著菸,左手接過手機放在耳邊。
「我要回去了。」
『呀、騙子,三個小時前你就這樣說了!』
「這次是真的。」放軟口氣,本來蹙起的眉間也立刻舒緩,毫無方才狠戾模樣。「等旼琦到了我就回去。」
『宴會都結束了還回來幹嘛?草莓蛋糕星化哥吃掉了,說好一起倒香檳塔,結果你人呢──』
無奈搖頭苦笑,電話那頭的嚷嚷毫無章法,看來醉得不輕。
天空突然落下不小的雨點,崔傘挑眉往上看了眼,一旁的人便撐開一支黑傘替他擋去。
雨幕之中,車道遠方有兩點光暈逐漸清晰,車子引擎聲在大雨聲中被隱去,還有他身上、這廠區的血腥氣息。
後座下來的高大身影令他心情大好──雖然這對裡面那可憐的傢伙來說可能才是惡夢的開始──,他把香菸揉成一團塞進褲子口袋,和迎面而來的宋旼琦點頭示意,兩撥人馬便靜靜地交錯換崗。
宋旼琦身上的西裝還是宴會上那套,淡淡的酒味以及一股熟悉的香水味鑽入他鼻尖,而對香味的困惑,也在下一秒經過旼琦的座車時迎刃而解。
搖下的車窗後,是一張戴著細框眼鏡的漂亮笑臉。看著那雙略顯紅潤的嘴唇,以及鏡框後慾望洶湧的圓潤雙眼,崔傘會心一笑,看來剛剛兩人也沒少溫存。
只是情慾被打斷,作為罪魁禍首,裡面那位將受的折磨恐怕是更無止盡了──一如入會誓言的:「若背叛組織,將如此紙受烈火灼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朝丁潤浩擺擺手,崔傘收起黑傘坐進自己的座車,靠著椅背長舒一口氣,疲憊地閉上眼,讓車內空調慢慢帶走一身稀薄水氣。
『崔傘你有沒有在聽?呀、你別回來了,我要去找呂尚睡──』
崔傘睜開眼。啊,都忘了這隻喝醉的小狐狸還在鬧脾氣。
他壓低了嗓子,是深夜或清晨剛醒時獨有的沙啞與磁性──就像平常床上他在友榮耳邊廝磨調情的那般。
他知道,小狐狸對此毫無抵抗力。
「乖,等我。回去吃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