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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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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9-13
Words:
8,1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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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图伊】春风为何唤醒我 Pourquoi Me Réveiller

Summary:

不必藏匿的约会——一次,或无数次。

在炎日天平之后到伊曼成为追随者之前的造谣。
有各种捏造,包含对镜灵文案的个人理解和场景魔改(?)
本文中的小筹是诗人,因为“爱不由人选”出自诗人线。

Notes:

只是约会和夜聊,但第一次觉得纯爱这么难写……
其他平台的为了过审有微调,红白这里是无删改原文(虽然也没太大区别)

BGM:
Le Balcon - Damien Sargue & Cecilia Cara
Grande Amore - Il Volo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I.狂风与悲歌

 

“凡是让人幸福的东西,往往又会成为他不幸的源泉。”

 

青金石宫殿与纯净者教会的区别在于,它从不屑以任何形式掩饰自己身为一座囚笼的本质。世俗的欲望在此赤裸地袒露行迹和骨血——金银与美人,刀剑与战争,权力与征服……每一次踏入奢华高耸的殿门,它沙哑的、充满诱惑的声音便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者的耳朵。

来吧,你知道这是牢笼,可你难道没有一点向往吗?权势、财富、受万人敬仰的名望——来吧,来吧,你明知此地啖肉饮血,此地有进无出,可你还是会向我走来。千千万万人都将向我走来。

然而,锦衣华服的贵族们似乎大多对这危险的声响充耳不闻。

伊曼神色平静地越过青金石大门。这与他传扬神音的职责无关,何况他以主祭身份上朝的机会,或许不剩几次了。

那么,他能够见到阿尔图的地方又少了一个。

阉奴以尖利的嗓音宣布朝会开始。伊曼安静地站在群臣之中,隐含着好奇心和窥探欲的视线将他缠绕。教会、私情、神罚……零星词汇如同细密的针尖,扎穿欲盖弥彰的絮絮私语。他习以为常地扮演一尊纯粹美丽但无知觉、无悲喜的圣像,石头凿刻出的心脏不会为芸芸众生所撼动,直至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阿尔图。

岩石乍然冰裂。

他痊愈了吗?伊曼尽可能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搜寻那场烈日下的审判遗留的痕迹。长时间曝晒是否加深了他的肤色?连日饥饿与干渴是否让他的脸颊微微凹陷?除却红肿的晒痕、干裂的嘴唇,神明是否以其他方式考验了这位虔诚又僭越的信徒?

阿尔图在青金石阶下游刃有余地应付着贵族社交,却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注视,遥遥递来一个安抚性质的微笑。

伊曼垂下视线。石缝里,生长出鲜红幼嫩的血肉。

苏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弄臣。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一位当即就要跪下上奏的老领主,饶有兴趣地看向阿尔图:“哦,阿尔图卿,朕可真是好长时间没在这儿看到你了!看来真爱比权势的分量更重,是不是?说说吧,受神光洗礼的感觉怎么样?”

阿尔图泰然自若地出列,向黄金王座躬身行礼。

“我——当然,还有各位尊贵的大人们,每一次上朝都沐浴在您灿烂夺目的光辉之中呢。与您相比,那遥不可及的太阳光也只不过零星烛火罢了。”他圆滑流畅地称颂道,苏丹隐没在王冠阴影之中的眼睛为这滑稽的语气愉悦地眯缝起来,“在您的恩宠之下,爱情和权势何须称量孰轻孰重?我难道不能同时拥有二者?”

“你这幼稚的野心也算得上一个有趣的笑话。”苏丹拍着王座扶手笑了个痛快,随手指向那位急着上奏的大臣,“正好,贾拉尔领主有一桩关于‘真爱’的案件,要求在王庭之上公开裁断呢。带上来。”

沉重的铁锁链刮过地面。侍卫粗暴地拖拽着禁锢在枷锁里的囚犯,麻布囚服之下,形销骨立的青年已经不成人样。

老领主重重跪倒在地,俯首叩拜。

“什么真爱——爱情——陛下,这是僭越,是无耻的痴心妄想!”老人颤抖着指向那奄奄一息的囚徒,高声疾呼,“我要陈述他的罪行,痛斥他的卑鄙,纯净之神在上,陛下与各位大人作见证,我要扒了他的皮,拿他龌龊腐烂的心肺喂黑街的蛆虫!”

苏丹拍了拍手,贾拉尔慷慨激昂的讨伐戛然而止。

“看来领主急火攻心,一时间只会说些煽情的废话了。”老人跪伏在地,强压住愤怒的粗喘,苏丹满意地点了点头,“朕倒是不介意替你讲讲,贾拉尔家的继子是如何怀着对您亲生女儿的狂热爱意,写下一整本砖头那么厚的情诗,却又将它压在床板底下不见天日的——还是说,这烈马一样难驯年轻人愿意自己来说?”

青年踉跄着挣开守卫,脖颈与脊背顶着木枷的重压,毫不退让地笔直挺起。

酷刑毁了他的眼睛和四肢,但在苏丹授意下,他在囚牢中保住了伤痕累累的舌头。他现在可以为自己陈情、为苏丹提供全新的乐子了。

“向至高苏丹,以及拱卫太阳的诸位大臣们致意,我的名字是塔里克。”他凭借听觉判断出王座的方位,礼数周全地鞠躬,“我的心上人玛丽亚姆是贾拉尔大人的独生女,自第一次在晚宴上相见,我的心脏便只为她跳动。母亲与领主大人成婚后,我有幸和她分享同一个姓氏。”

贾拉尔领主咬牙切齿:“所以你不肯忏悔。你这个——”

“是的,父亲,我不忏悔。”塔里克镇定地陈述道,“家谱上,她是我的长姐;但众神面前,我只是她众多仰慕者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诚实和自省引导我忠实地面对、承认这份爱意,道德和品行约束我的行为不超过应有的界限。酷刑固然能摧残肉体,可您要怎样惩罚一颗无所求的、爱人的心呢?”

领主发出一声苍老的怒吼:“陛下,请允许我亲手砍下这狂徒的头!”

“唉,吵死了,不好玩。”苏丹厌倦地摆摆手,换了个散漫的坐姿,“不过,既然贾拉尔卿执意要求——”

血腥味弥散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一阵笑声。

阿尔图夸张地捧腹,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焦于他,才站直身子,作势抹掉眼角笑出的泪水。

“贾拉尔大人,您一定是老眼昏花了!除了您——拿一桩芝麻绿豆大小的家务事来博人眼球,浪费陛下的时间,我没见到任何一位‘狂徒’!至于那位年轻人,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个涂了满脸油彩、供苏丹玩乐的小丑,原来那竟是血泪,是一段蒙昧又无私的爱情纪念啊!”阿尔图说着,没有向贾拉尔或塔里克投去哪怕一个眼神,他清楚真正有权决定这可怜人命运的是谁,“陛下,依我看,他在这段单相思里付出得够多、收获的‘纪念品’也够多啦,一颗只会为爱犯蠢的头颅对您有什么价值呢?”

苏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还未下令,塔里克转向阿尔图的方向,砂纸般的嗓音磨过殿中短暂的静谧。

“不,大人,请别将它称为血泪。那只是干涸的、丑陋的血,我的泪水只为我心中唯一的启明星而流。我记得您的声音,您在炎日天平审判中的事迹,从纯净的神国一路飞到阴暗湿冷的地牢底下。”青年固执而坦然地开口,“您想救我,我知道,这说明您是个好人。但请您告诉我,爱难道是能够量化计算、以物易物的吗?那么这付出不是爱,只是筹码。而我别无他求。”

苏丹玩味地翘起腿:“贾拉尔卿,你领来一个比你骨头硬得多的儿子啊!”

“爱是能够称量、能够交易的吗?”阿尔图重复了一遍,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黑沉沉的眼珠径直望向伊曼。

“想公正地评判爱,该由接收它的那一方下定论。否则,恐怕难免掺杂些许肮脏的自我感动、自我满足。”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烙在阿尔图脸上的弄臣面具悄无声息地淡去了。“不如,请伊曼主祭说说他的想法吧。”

伊曼抬眼,撞进一片熟稔的温柔狡黠里。

他明白阿尔图的目的了。

“无所求之人不惧怕刀砍与烈火。”苏丹与纯净者教会向来互为对方的正当性作证,身披白袍的主祭即使向王座行礼,也从不显露出臣服的意味,“除非这刀火加之于他的爱人。”

苏丹大笑起来:“有意思,这个回答有意思!贾拉尔卿,你的宝贝女儿在哪儿呢?”

话音未落,老领主的脸色顿时灰白。

阿尔图施然地退回群臣队列之中:“看来,领主大人改变主意了。您难得来王都一趟,既想树立威名、彰显权势,却又放着整片领地的赋税和奇珍不管,只拿一件鸡毛蒜皮的八卦、一颗分文不值的头颅来敷衍陛下,实在是失礼啊。”

这场朝堂上的闹剧最终以塔里克被释放、贾拉尔忍气吞声地拂袖而去作结。苏丹厌烦了日复一日的拙劣荒诞戏,王庭又将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众臣只需再熬过一段虚情假意的彼此寒暄,就能踏过青金石地面上残留的血泊,各自回家了。

阿尔图站在原地没有动。今天,引人眼球的事做得足够多了,他不介意再多一件。

“伊曼主祭。”

呼风唤雨的权臣又变成伊曼最熟悉的那个,会轻抚着他的脸、与他分享同一杯茉莉花茶的贴心情人,含着柔和而俏皮的笑意,在君王与众臣前高声宣告:

“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您今日来府上做客?”

 

II.万籁俱寂

 

“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凭着你优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在如何更好地传递神明旨意这方面,纯净者教会内部并非毫无分歧。主流观点分为两派,一部分认为除了神光织就的衣袍,祭司不需要世俗的衣装;另一部分则坚持神的代行者行于世间,应当以华贵的装扮彰显其高贵身份,显示神明的恩宠与伟力。漫长的拉锯后,双方互相妥协,祭司简洁的衣着和繁复的饰品作为不成文的传统,同时延续至今。

在感知不到灵光的凡人看来,神的耳目口舌与其说是遍身伤痕的祭司,不如说只是金粉、茉莉花束与蛋白石片的结合而已。暮色渐沉,伊曼独自步行到阿尔图家门前,蛋白石首饰叮咚作响。担当守卫的家仆恭敬地行礼。

“伊曼大人。主人吩咐过,您可以自由进出。”

伊曼却有些迟疑地站住了。

眼前的建筑堪称恢弘,处处遗留着金奢靡卡的痕迹。伊曼此前从未在阿尔图家中与他见面。他们仅有的两次幽会都发生在那间纯白的石室,敞开一条细缝的窗户是羞怯又大胆的邀请函,等待屋主隐秘的情人披着隐身衣翻过窗台,带进凝固的月光与流淌的夜风。

他们从不点灯,仿佛人世间所有黑夜都安全而宁静,只有灯火是窥探的眼睛,总在摇曳中撞破脆弱的秘密。月色朦胧得恰好,阿尔图喜欢以一个深深的长吻作为序曲,随后按在后颈处的手掌穿过银白长发,移向裸露的腰背,白色石片跌落在地,敲打出断了线的音符。这静谧热烈的乐章将延续整晚,直至黎明收束它的尾声,以又一个亲吻作结。

伊曼简直要疑心阿尔图是不是故意的。毕竟,黯淡的天光里,你要怎么逃避与你拥抱、鼻尖相抵的人的双眼?

可现在,这座过分华丽的府邸没有什么潜行的余地,伊曼也不会翻窗。何况,既然阿尔图在朝堂之上公然发出邀请,应当是期待他走正门。

“大人?”守门的家仆又叫了一声,做出“请”的手势。“我去通报——主人?”

门一开,阿尔图就站在墙边,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换下了上朝时那身象征重臣身份的华服,只披一件宽松简单的外衣,胸腹部大剌剌地敞开,袒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他发梢还沾着花草香精油的气息,靠近伊曼前先闻了闻自己的手指:“这个味道呛不呛?”

这另辟蹊径的第一句问候令伊曼略微愣怔:“……没有。”

“那就好。”阿尔图捧起他脸颊轻快地亲了一下,眉眼柔和地弯起来,“你要是还不来,我都考虑去教会讨个说法了。”

阿尔图不由分说地牵住他,掌心在细水长流的体温交换中被熨得发烫。他们穿过富丽堂皇的正厅,曲折长廊尽头是阿尔图的房间。仆从早就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明明四下无人,他们重叠的脚步声占领了一整座宫殿似的宅邸,如同浪漫戏剧的主角占领一整幕爱情故事,伊曼却产生了一种类似于逃亡的错觉。

勇气和不安牵扯着心脏。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阿尔图的手握得更紧。

幸好,房间门后等待他们的不是宝剑和毒药*,只是一个浓雾般氤氲的长吻。

卧室里没有点灯烛,伊曼却闭上眼,这凝滞的黑暗在他心中已然与阿尔图的吻紧密联系在一起。阿尔图扣住他的手指,抱着把他当作一块冰去含到融化的决心,舌尖舔舐过唇角、唇珠,探向柔软湿润的内里,勾连出清澈的水液,一次小小的征服也变作一支舞蹈。

摸索中,伊曼勾住了阿尔图的衣领边缘。他们再也不用担心金粉沾染衣物,或莫名遗失的蛋白石首饰变成偷欢的注脚了。伊曼触碰到阿尔图胸口的皮肤,还有肌肉之下渐次加快的心跳,在急促的喘息里,他感到安宁。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这屋里的床在什么地方,但无关紧要,他或许很快就会知道了……

亲吻却戛然而止,手腕被轻柔地圈住。

“我们先点上油灯吧,好不好?”

阿尔图连着说了两次,伊曼才堪堪回过神来,近乎茫然地顺着他的力道挪动脚步。今天发生了太多前所未有的事情——第一次在皇宫众目睽睽之下,对所有关于他们关系的猜测或谣传照单全收、统统默认;第一次从大门走进阿尔图的家与他相见,下一次太阳升起时,他们从天黑约会到天亮的消息就要长出翅膀,飞遍整座都城;还有,第一次十指紧扣着看阿尔图借着淡薄的月色,用一只手翻翻找找,从一个个矮柜、抽屉里依次摸出一壶灯油、一只能使灯光更为明亮的水晶灯罩、一包鲜红的蜡烛、几块火石,又蹲下身去够一个装着灯芯线的罐子。哪怕姿势很不方便,他还是不肯松开手,时不时挠一下伊曼的手掌,或用拇指摩挲过手背,像只忙着拨弄毛线团,却又不希望失去主人注意的猫——还是相当骄傲的那种。

好像,太黏人了。伊曼默默地想着,把自己的手又往阿尔图掌心里递了递。

他轻声说:“你找得太慢了。”

“我希望灯光再明亮一点,灯芯烧得更久一点。”阿尔图终于点亮了一支蜡烛,飘摇的火苗嵌进他的瞳孔,“来,给你点。”

点亮一盏灯,不就是火苗包围浸了油的棉线,创生出新的火焰吗?人一生中要点燃又熄灭多少盏灯,为什么非要和人紧紧牵着手做这件事?

好傻,而且极不顺手。伊曼别扭地、小心地用左手将蜡烛的火焰凑到灯芯处,“呼啦”一声,火星欢快地蹦出来,经由剔透的灯罩,泼洒出柔亮的光辉。他又用蜡烛点燃更多的蜡烛,阿尔图负责将它们端正地插到烛台上。这下月光的冷色淡去了,暖融融的光亮里,连空气都似乎更加温暖起来。

阿尔图心满意足地拉着伊曼在床沿坐下,两人相贴的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伊曼自以为隐蔽地将手抽回一点点,用衣角擦了擦汗湿的掌心。

阿尔图对这个细微的动作展现出了意外强烈的反应,他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盯住伊曼的眼睛,神色竟显出几分忐忑:“你生气了吗?”

伊曼不解地摇头。他为什么要生气?阿尔图看上去很开心,简直比初次目睹火焰燃烧、冰雪融化的幼童还要兴奋。那么,这也不完全是一件傻事了。

“我是说,今天在朝会上,”阿尔图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有没有生气?”

伊曼更用力地摇头。他实在想不起今天哪一件事情、哪一句话会让阿尔图误以为他在生气。

分明在他们之中,阿尔图才是脾气更大的那个。连在纯净者教会看见一丛不合时宜地开在祭坛边的野茉莉,都会立刻冷下脸。

祭坛只是一块纯白的石台,但由于信徒们时常在这里祈求神恩,祭司们也时常在这里割开皮肉换取纯净之言,它被赋予了远超自身价值的神圣意义。那丛纤细瘦弱的野茉莉就生长在石缝边缘,人们发现它的时候,它弱不禁风的花苞已经被鲜血浸透,显出艳丽的纯净。

一些祭司和信徒跪下了,盛赞它是神明恩惠的象征;另一些人只是看着。

“花朵固然洁白芬芳,可是我一想到它们的根系或许扎在你洒下的鲜血里、吸取你血液中的养分才得以发芽——笑话我吧,伊曼,那一瞬间我只感到愤怒。”那天晚上,阿尔图在昏暗的石室中低低地说。他好像很喜欢伊曼的手,总是亲密无间地抚摸过每一寸皮肤,翻来覆去,永不满足。“我想将它们连根拔起,斩断它们赖以生存的根茎,这样能不能让你的伤口少疼一点儿?

“当然啦,我现在冷静下来了。我知道种子是无辜的,茉莉在哪里都会长成茉莉,它们不该受刀刃和土地的罪孽牵连。假如我真想让什么人付出代价的话……”说到这里,阿尔图停顿下来,浅浅吻了伊曼的嘴角,“我的事情说得太多了,也说说你吧,好吗?我也想倾听你,正如你一直以来倾听我那样。”

阿尔图忽然倾身凑过来,把微微出神的伊曼吓了一跳。

“在想什么?你都说过不生气了。”他幼稚地抓着伊曼的手臂来回摇晃,“好吧,我承认,我是有那么一点想炫耀。”

他比划了一段松针那么长的距离,想了想,又缩得更短:“嗯……我这么说,不是因为我把你看作一件奇珍异宝什么的——不是说你不够珍贵,但那些死物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你明白的,我们所经历的不是一次寻宝历险、一场征服,可是我和我的爱人心意相通,这件事本身难道不值得炫耀吗?”

他说得太过轻描淡写,叫一贯淡然的主祭忽然像个抱着从天而降的礼物盒,不知道该怎么拆开的孩子,琥珀色眼瞳微微睁大了。

“你的……您说什么?”

天哪,吓得他开始说敬语了。

“你听见了的。”阿尔图没忍住摸摸他泛了红的眼尾,故作委屈地装傻,“尊贵的主祭大人,我最亲爱的伊曼阁下,您要对我始乱终弃吗?”

他的唇角盛着微笑,他的眼睛在发问:请您扪心自问,您真的从未将我与那个庸俗的、神圣的、寻常的、不可替代的字眼联系到一起吗?我拥有过那么多您未曾赠予他人的事物——吻,泪水,体温,高潮,相拥入眠,暧昧、喜欢或爱,如今再多讨要一个亲昵的称谓,想必也算不上贪婪吧?

伊曼在他深深的注视中平静下来。

“我不会……你知道我的答案。”此刻,指着众神或群星起誓都显得轻佻,不足以证明他的真心,伊曼只剩下一个选择,“阿尔图,我……”

“嗯?我不知道。”他狡猾的爱人却有意懂装不懂,不容许任何退让逃匿,“亲口说出来吧,让我确认,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伊曼终于避无可避。

“我正像你爱我那样深爱着你。”

话语声恰到好处地响起,却并非源自伊曼微张的双唇。阿尔图迅速转头,定位了声音的来源。

水晶灯罩上,一簇蓝绿色的小火苗跳了跳,屋里的灯光也泛出一层荧绿。

“哦,祝二位晚上好。”镜灵见自己被发现,淡定地打了个招呼,“真抱歉,不小心打断了你们。请继续吧,我看得正开心呢。”

 

III.天空与海洋

 

“一条路并不因为它路边长满荆棘而丧失美丽,旅行者照旧前行,让那些讨厌的荆棘留在那枯死吧。”

 

“看来除了诗歌和情爱,我还应该给你讲述一些有关‘时机’或‘情商’的话题。”伊曼向镜灵回礼,阿尔图不悦地皱起眉,“不管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先白送你一个回答——你方才这种行为,在人类社会通常被定义为找茬或挑衅。”

“你的礼仪像是流出蜜糖的月亮一样令人愉快。”镜灵歌唱般地说着,对伊曼点了点“头”,“但我不是人类。

“阿尔图,你要知道,这屋子里本来没什么光,正适合我安静地构思一篇浪漫的长篇叙事诗,是你们把这儿变得像节庆的典礼现场一样亮,打断了我的灵感,又给了我新的灵感——虽然不是我主动要看的。”镜灵幻化出模糊的人形,手上还摊着一本精装大部头书,“书上说,爱人们的夜晚总是像草叶上的晨露一样转瞬即逝,不如我快些问完,大家都清净。”

镜灵把书翻到下一页,举起一支烟雾般的羽毛笔:“那么,这是我的问题:爱情是什么?”

阿尔图叹了口气。

“等着。”他告诉固执的镜灵,而后转向伊曼,以千百倍的固执要求那个未曾说出口的答案:“亲爱的,我的唯一,我刚才好像弄丢了一句真挚的告白,求您帮我找找吧。”

要是不亲耳听见那句话,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没有什么能让我联想到‘爱人’。”伊曼望进那双期待万分的眼睛,轻轻地说,语调缓慢、庄重。爱是幽灵般的空洞,如果它向来空荡,你甚至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可一旦被什么填满过,它就再也不会满足、再也不会真正充盈。“除了阿尔图……与你有关的一切。”

阿尔图眼中的笑意从一颗水珠扩散成一片深海,这美梦一样的礼物盒现在被他们同时托在手中了。今夜他们亲吻了太多次,或许比过去几次私会的总和还要多,时间像一张缀满珍珠的捕梦网,打捞起没有鲜血、没有伤痕的记忆,美好得近乎陌生。

“爱情是……特权……双重标准……”镜灵的羽毛笔沙沙作响,它一边写,一边念念有词,“特别礼貌和特别失礼,都是爱的表现形式……还有没有别的?”

这煞风景的家伙。阿尔图无声地抱怨了一句,伊曼掩藏在纯白发丝里的耳尖热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的回答:“爱情也是痛苦的一种。”

“我不这么觉得。”阿尔图很快接话,“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不,只要想到你,我从未感觉到痛苦。”

“那,”伊曼为这个问题少见地犹豫了半晌。神的审判结束后,他们默契地不曾说起过它,因为毁灭炽热的焚风总是随着言语和回忆降临。“在炎日天平……”

“我不记得那是什么感受了。”阿尔图坦然地回视,“我只是在想,三天后,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约会了。”

过了许久,伊曼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爱原来和疼痛一样令人纠结、辗转反侧、心跳加快,情绪像一粒细沙,在心口处一点点磋磨成珍珠。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阿尔图珍惜地吻了他微凉的指尖,他也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好像没什么新思路,又好像有一些。”镜灵总结道,用笔杆敲了敲书页,“正好,我快要写到诗歌的主角们在庭院里约会、互相表白心迹那一节了,所以下一个问题是:喜欢和爱有什么不同?”

“怎么还有?”阿尔图抱起双臂,“一个人类选定另一个人类——或者说,被另一个人选中,决定同行一段。他们更看重这段路程是不是快乐,还是更在意这条路够不够长久,就是喜欢和爱的区别——这么说能懂吗?”

他还真应了镜灵对于爱的概括,回答问题时话音十分不耐烦,一转头看向伊曼,就只剩下撒娇:“我错了,我早该把这灯罩扔出去,它打扰我们太久了。”

伊曼认认真真地征询他的意见:“可以等我回答之后再扔吗?”

阿尔图猛地抬手捂住了脸,闷闷地说好。

镜灵继续勤勤恳恳地记笔记:“喜欢、爱……不同点部分没听懂,但共同点好像是会莫名其妙觉得对方很可爱……嗯,伊曼主祭,到你了。”

这下,不止阿尔图一个人想要捂脸了。伊曼轻咳一声,斟酌着说:“我想,喜欢有很多个终点,而爱是……你早已经在路上,却未曾察觉。”

因为从未想过不迈出最初的一步,或改换另一条道路的可能。

镜灵若有所思。没人清楚一团火焰要怎么表现“端庄”的姿态,但它就是做到了:“谢谢,这听上去好多了。我想到了一个新的排比句,我还想知道——”

阿尔图沉沉地盯着灯罩,好像要用目光在上面钻两个洞。

“不懂就多看看书,你既然要写诗,应该学会类比和举一反三。”

“请原谅,好奇心和映照现实一样,是我本能的一部分。所以我思考,然后发问。”镜灵在灯罩里悠然地转了个圈,用吟游诗人似的口吻说,“毕竟我是倒映灵魂的镜面,人性投下的阴影,游走在生命定义边缘的存在……”

阿尔图瞪着它:“出去,这里坐不下那么多人。”

“好吧,这也算一个答案:爱情意味着排他性和占有欲。”镜灵记下最后一笔,火苗在水晶中闪了闪,消失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悄悄松了口气,视线相接时,又同时忍俊不禁。伊曼眨了眨眼睛,试探着张开手,旋即被扑进厚实软和的枕被之间。

“让我看看……烛台底下堆满了蜡泪,镜子占用了我们将近四分之一根蜡烛那么长的时间。”阿尔图低声说着,手掌掠过流水般四散的长发,拨开凌乱的衣领,悬在爱人的心口上方。“我的挚爱——我终于可以这样称呼你。

“你要怎么补偿我呢?”

 

IV.今夜星光灿烂

 

“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谜。”

 

伊曼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蜡烛从一掌高烧到只剩一个指节那么长所需的时间,他不知道——没有人会在含着眼泪与爱人相拥时,还分心去观察蜡烛。

他动了动酸痛的手臂,一双温热的手探进床帘,扶住了他的肩膀。

天色刚刚亮起,阿尔图却已经换好了衣服,脸上毫无倦色。他递来一杯浸泡着茉莉花的温水,俯身用嘴唇贴了贴伊曼的额头:“还难受吗?”

这种时候,伊曼的嗓子总会沙哑得厉害。他抿了一口花茶,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试探体温的动作变成一个真正的吻,阿尔图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捋顺伊曼的发尾。“我得走了,来自黑街的客人在外面等我,他们一向缺乏耐心。”

伊曼半睁着眼睛点头。阿尔图一向忙碌,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拥有那样庞大的追随者队伍——从贵族、官员到流民、奴隶,都一致团结在他的麾下。他和远走异国的旅行家时常通信,在正教和密教之间灵活周旋,与宰相的门客、苏丹的近卫、被巨龙诅咒的家族后裔都关系密切。

他到底准备做什么?

——不论他想要做什么。

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阿尔图去而复返。

“早安——差点忘了这个。”唇上落下一个带着花香味的轻吻,“想接着睡会儿吗?”

伊曼想了想,放下了茶杯:“不,我该回去了。”

“好。”阿尔图冲他笑,什么也没问,“那我安排马车送你到教会。”

长发披散在背后,蛋白石饰品一件件挂上,只手遮天的权臣和高不可攀的主祭对视片刻,双手又鬼使神差地牵到一起。

伊曼问:“你找我来,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不止一个夜晚。”阿尔图假装苦恼地垂下眼睛,“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逼迫你站队?”

“不。”伊曼皱起眉,“你明白我不是问这个。”

“没有别的了。”阿尔图绅士地亲吻他的指节,“真的,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没有说谎。伊曼想,原来人真的能在爱人的眼睛里找到万物的解答。

金色的晨曦连同拥抱一起来临,燃烧整夜的烛火悄然熄灭。

“下次见。”

 

——END——

Notes:

*宝剑与毒药:罗密欧与朱丽叶,或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
*“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邱妙津《鳄鱼手记》

时间比较紧总之先发了。!后面出本的时候我会再修一下文……
尝试了很少用的写法,不知道这一点剧情怎么写了这么多,有没有表达出21彼此不可替代的纯爱感……总之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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