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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勋在入学考试时足足睡过半程,他原以为只是走个流程,没想到成绩一塌糊涂的后果是强制课后留校补习。李珉炯拜读了他的考卷,啧啧称奇,说风凉话:你只睡了半程吗?你这个分数,还不如真的睡满全程比较划算。
郑志勋在知识的海洋里神游太虚,异想天开:说不定那样反而会考得更好?听过那个校园传说吗,善良的附身灵会帮助挂科的学生通过考试。李相赫批改完李珉炯没有几处写对的卷子,无奈地讽刺:哥哥们,我们能不能不在考试中睡觉呢?
补习小组里还有隔壁班的一个体育生,跟李珉炯相熟,也是妖怪。郑志勋一眼就看出他的真身,薄弱的生物学知识储备却并不支持他再作精细的区别,总之大概是老虎还是豹子一类的猛兽。文炫竣在校队训练,每次李相赫都得专门去体育场抓他来补习,这倒给郑志勋和李珉炯留出偷懒摸鱼的余裕。
两个人翘着脚一边吃棒冰一边闲聊,吐槽文炫竣每次变着花样逃课,打赌李相赫今天有没有和校队经理掰扯,吹嘘李珉炯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郑志勋艳羡又哀叹:上一次恋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呢。
李珉炯也相当意外,郑志勋这个外貌条件不像是没有女朋友的,听完郑志勋的怨诉忍不住直接翻起白眼:谁打游戏同时带四个妹啊?别人是养鱼,你这叫免费陪玩。
郑志勋深以为然,却又摇头:一个个陪很累的,出门约会也很累,啊,明明一个人在家就很爽,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补习啊。
李珉炯从玻璃窗上看见李相赫的身影,吐掉棒冰棍,闷笑道:没什么不好的啊,相赫哥可是万能的,对恋爱这种事情也很有心得哦。为什么不去请教他呢?
啊?郑志勋懵逼。
李相赫和恋爱,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搭配在一起,可真难以让人想象。
李珉炯哈哈一笑:开玩笑的,相赫哥的恋爱经验全是从恋综学的,他的恋爱指导大概没什么用。
对着李相赫,李珉炯和文炫竣从不喊老师,只叫哥。郑志勋问过为什么,他们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因为相赫哥喜欢我们吧。
李珉炯更是浮夸地瞎扯:我们会请他吃海底捞,你知道免费的海底捞对相赫哥的诱惑有多大么?
郑志勋在本家也是一贯没大没小的个人主义风格,于是也自觉地跟着他们俩喊相赫哥。第一次这么称呼的时候,李相赫只是快速地瞟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默许了他的略微僭越。直到他不分场合地瞎喊,李相赫才终于不胜其烦地在办公室里捂住他的嘴,义正言辞:志勋,平时在教室里叫我老师。
郑志勋被蒙住了下半张脸,眼睛一眨一眨地扮可怜,只是他眼睛不算大,眨巴起来倒有点故意做显眼包的嫌疑,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李珉炯他们就可以?
李相赫的掌心被十七岁少年人吐出的热息烫到,堪堪收回,回答却坚决干脆毫不犹豫:他们不太一样。
郑志勋有点委屈,胡搅蛮缠地追问:有什么不一样?就因为他们会请你吃海底捞?我也可以请你吃。
说者自顾自地真情实感,落到听者耳朵里却实在显得莫名其妙,李相赫懵了一下,想要憋笑,又没能憋住,于是眉开眼笑,露出白嫩的门牙。
郑志勋当然没有真的相信李珉炯的瞎话,他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却没想到李相赫似乎真的把他的话当了真,笑完问什么时候请他吃。郑志勋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大脑不是很清明,脱口而出:……今晚?
话音刚落就见李相赫麻利地起身:那现在走吧,再晚就要排队了。
现在!?郑志勋脑袋宕机:可是补习还没……
没关系,发个消息让珉炯和炫竣先回家就可以。
这就是老师的特权吗?郑志勋心想,李珉炯居然说得没有半分虚假,免费的海底捞居然能让一向冷静自矜的李相赫变得如此反常,不讲道理,不守规矩,不受约束。还是说这才是李相赫的真面目?
并肩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偷偷瞟李相赫的侧脸,他之前可绝对想象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够和这个人——或者妖怪、魔王、总之威名远扬的可怕存在——并排走在路上,而目的仅仅是吃饭。本家教他怎么和妖怪打架,没有教过他怎么和妖怪吃饭。也许他就不不应该和妖怪吃饭,又有哪个妖怪会和专门为杀掉他而来的咒术师吃饭呢。但是他的刀并没有发出渴血的蜂鸣,而是配合着血管舒张的节奏、安逸地吞吐云息——也许战斗和吃饭本就是咒术师和妖怪共存的世界里并行不悖的环节。
其实珉炯他们不喜欢吃海底捞,每次来几乎都是他们迁就我。火锅的热气把李相赫的镜片烘得雾蒙蒙的。
这话很难不让郑志勋莫名生出些表现欲来:我喜欢,哥想吃海底捞的时候就来找我吧。
不,其实你不经常来吃吧。海底捞黑海VIP用户李相赫已经进化到能够一眼看出顾客忠诚度的地步,打趣道,你会吃腻的吧,就像熊猫,你知道吗,就算再可爱,看几百次也会看腻吧?
不常吃是真,郑志勋确实不敢笃定自己会不会吃腻,但李相赫嘴角勾起的笑太傲,仿佛没有什么是他看不穿的,惹得郑志勋非要嘴硬反驳两句:好像不是吧,如果是福宝的话,不管去动物园看多少次都不会腻。
会腻的,李相赫回得斩钉截铁,就算再可爱。好像在和他拌嘴,但是神色认真。
不,哥这种态度的话,好像哥真的见过几百次福宝一样。郑志勋失笑。
见过的哦。
见郑志勋露出怀疑的神色,李相赫又重复了一遍:见过的,就在这里,福宝。
不,不是,就算海底捞是中国的火锅,福宝是中国的熊猫,福宝也不会从火锅里爬出来的。
就在郑志勋天马行空地脑补的时候,李相赫用筷子指了指他身后。他嘴里还叼着一片肉,懵然转头,接着便亲眼见证了绝对令他毕生难忘——至少绝对记忆深刻——的一幕:
一帮黑白相间的熊猫人踩着baby panda song的节奏大摇大摆地闪亮登场——荧光应援牌簇拥着福宝的写真海报,各类可爱周边塞满毛茸茸玩偶服的口袋——前呼后拥地吵闹着在隔壁桌坐下,一帮人才摘下熊猫头套开始叽叽喳喳地点餐。
郑志勋的目光整个过程就没从他们身上移开过,怪一帮熊猫人的视觉冲击力太强,他看得目瞪口呆。再转回头的时候李相赫已经被他的反应逗得眼睛眯成弯弯的缝。
是附近大学的熊猫研究社团——其实就是福宝的狂热粉丝团而已,每周都会来海底捞聚餐。李相赫又补了一句,所以我是真的、真的见过几百次福宝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笑。郑志勋也笑了。
郑志勋一开始和人单独吃饭还有些尴尬,现在福宝让那些尴尬都成浮云飞走。还在长身体的男高哐哐清理菜盘,李相赫吃得慢,总是夹满一筷子然后统统塞进嘴里,嚼好长时间才咽下去,两侧腮帮子鼓鼓的,郑志勋腹诽,像大脸仓鼠。
结束的时候李相赫还是没有真让郑志勋请客结账,郑志勋用去卫生间的借口向那群大学生们买了一个迷你福宝玩偶,回桌的时候故作潇洒地递给李相赫,嘴上说就当是这顿饭的报酬,看到李相赫如预料般瞪大双眼而感到满足。
李相赫失笑,道:我不是说过我已经看腻了吗。
郑志勋摸着鼻子说:哥吃不腻海底捞的话,应该也不会腻福宝吧。
李相赫低头捏了捏小熊猫的爪子,用双手揣着,点头承认:嗯,不管怎么看,果然还是很可爱。
我可爱还是福宝可爱?
郑志勋嘴比脑子运转得快,大概是因为饱腹会降低人的智商、瓦解人的防备、消解人的意志,话已经脱口而出才觉得不恰当。
他空荡荡如春风的青春期是由很多值得信赖的年上哥哥们填满的,所以他也习惯了扮演哥哥们爱撒娇的粘人弟弟——金赫奎,孙施尤,韩旺乎,朴载赫,但这里面或许不应该包括李相赫。为什么呢?是因为李相赫是他最强劲的对手,还是因为李相赫和他上过床?
他正琢磨着怎么给自己的话找补的时候,李相赫已经投来奇怪的目光,丝毫不解风情的年上毫不犹豫道:当然是福宝。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在质疑郑志勋的审美,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这是正常的回答。施尤哥旺乎哥他们也会这么说,也许还会附带白眼和冷嘲热讽,比如“呀我们志勋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形象产生错误的认知呢居然敢和福宝争宠”。李相赫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郑志勋对自己说,忽略心里的一点异样,故作遗憾:输给福宝的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李相赫忍俊不禁,唇角矜持地勾出微小的弧度,手指绕着福宝毛茸茸的耳朵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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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勋连他最喜欢的下棋都不经常玩了。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他:李相赫究竟是什么妖怪?
一般来说,即使妖怪变成人形,仍然会保留真身的部分特征。比如文炫竣在做运动的时候就经常暴露自己与人类的身体构造完全不同的虬结背肌,粗大油亮的尾巴也会时不时不自觉地失控冒出来,李相赫就会毫不留情地伸手揪住,提醒他收好别把尾巴甩人家脸上。
但李相赫绝对是妖怪中的另类——他身上看不出半点妖怪的习性。他闲话不多,冷静自持,泰然自若,会看气氛,秉持分寸,会笑,但不夸张,一看就是社会化非常成功的正经又成熟的成年人。若不是确定他就是被称为魔王的大妖怪,郑志勋绝对会相信他单纯只是个人类。
无法看破真身,更遑论打败他。于是这个问题一经被提出便成为郑志勋的心事:李相赫究竟是什么妖怪?
就算是李相赫这样极尽自我克制的人,也肯定会有松懈的时刻,于是他常常趁着休息时间钻进李相赫的办公室——说“偷偷潜入”绝对不恰当,“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倒是很形象——光明正大地观察、或者说是监视李相赫的一举一动。
李相赫本人则是一如既往地默许。然而不巧地是,夏天快来了。
一天天生长得漫长的日光总把猫熏得昏昏欲睡,李相赫最喜欢的古典乐又实在助眠,郑志勋每每在午休时间溜来,屁股一陷进柔软的沙发就开始脊骨酥痒,眼皮昏沉,迷迷瞪瞪地坠进不清晰的梦里。
刚醒过来、神志尚不清醒的时刻,就两眼发愣地盯着李相赫在桌面上随着旋律交替跃动的手指发呆。
哥会弹琴吗?
李相赫在做自己的事情,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回答:学过一点,水平不高。
郑志勋想妖怪为什么会弹琴。可是妖怪为什么不能会弹琴。没有人教过他妖怪居然会弹琴,会弹琴的妖怪和不会弹琴的妖怪有什么分别。
他用小臂遮住眼睛,大脑在午后阳光的炙烤下变得混沌:要是我能及格,哥弹琴给我听吧。
隐隐约约听见李相赫的声音漂荡过来:嗯,不行哦。
夏天的云瞬息万变,天空阴沉下来的速度比人变脸还快,黏湿闷热的空气惹人心烦,雷声先到,瓢泼大雨接踵而至。郑志勋和文炫竣双双蹲在屋檐下发愁,留校补习到这个时间,此刻早就人去伞空,想借把伞都见不着人影。但是显然他们运气不错,遇事不决就会有心软的神明降临——李相赫和李珉炯一人提着一把伞出现在雨帘尽头。
两只大猫见到救星立马扑了过去,郑志勋占了距离更近的便宜,毫不犹豫地钻入李相赫伞下——原因无他,李珉炯的宽度几乎等同于两个李相赫,他可不想被挤得半个肩膀都被淋湿。故意无视后边那两人吵吵闹闹的互怼,郑志勋为自己的矫健身姿暗爽,露出狡黠的虎牙,催促着李相赫哥快点走快点走。
雨下得很大,郑志勋被迫整个人都贴到李相赫身上,攀着手腕还不够,手臂一绕就搂住腰,势要一滴雨水都落不到身上。
李相赫被缠得喘不上气,天气本就闷热,郑志勋跟个大猫似的趴他背上,热烘烘的体温毫无间隙地传过来,把他的皮肤煎得燥热,忍着脾气提醒:志勋,别这样。
这埋怨的口气被郑志勋的耳朵过滤一层之后几乎所剩无几,反而带着点儿亲昵,又在男高中生核桃一般大的大脑自动转码成暧昧之类的意味。他一低头就能看到李相赫的耳朵和后颈,白净的皮肤上敷了层薄薄的粉,单薄的肩膀全被塞在他怀里。郑志勋心里一咯噔,才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动作有多么亲密,又是暗爽,自以为是地心领神会,哦,李相赫是害臊了——毕竟后边还跟着俩学生呢。
臭屁小男生的恶作剧之心大发,于是他咧开嘴,反问道:别哪样?又下意识捏了捏李相赫的手腕,低声道:没关系的。
他听到后边两人的争吵声,互相指责对方把自己挤出伞外,两个一米八身形健壮的男生并排用一把小伞实在太勉强,所以决定由一个人背另一个,李珉炯说这是我的伞当然应该你背我,文炫竣说你太重了我背不动,争论不出结果。
郑志勋在夏天的雨里心猿意马、春风得意,李相赫可不好受,又被压又热死可是自己,口头警告了这小孩反而不退反进,跟他贴得更紧,又净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李相赫又气又好笑又无奈:说什么呢。
郑志勋一听,反倒惊奇:哥脸皮这么薄吗?
李相赫无语,又重复了一遍:在说什么呢。他向来不惯着无法无天的男高中生,手腕一送,原本顶着天的伞便直直倒下,一失去遮蔽,泼下来的雨便瞬间浇了他们一头。
如愿听到郑志勋跟落水的猫崽一样叫得凄厉,李相赫才满意地重新举起伞,收起心眼儿里汩汩冒出的坏水。
浑身湿透的郑志勋在伞下无能狂怒疯狂跳脚,张牙舞爪地大叫:呀相赫哥你在做什么啊!
李相赫的镜片上挂着水珠,神态自若:好热,淋点雨不是更舒服吗?
郑志勋明明不是妖怪,但和猫一样不喜欢沾水,小心思被雨浇了个透心凉,终于不再故意往李相赫身上贴,却嘴翘得比天高,神色恹恹。
李相赫是猫派,没忍住伸手揉了他的头发。
猫撇开脑袋,故作骄矜地假装高冷。李相赫也不急,慢慢等着猫自己悄悄地又把肩膀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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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赫究竟是什么妖怪,夏天结束的时候,郑志勋都已经顺利达成全科及格,对这个问题却还没有一点头绪。
或许是上天听到他渴望成为最强咒术师的诉求,才让放学后散漫地在大街上游荡的他偶然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是李相赫。
除了家和学校、从来只在书店和各种各样的餐厅出没的李相赫,熟稔地拐过几条小道,来到某个街角的无名花店前,推门而入。
据他所知,李相赫可没有养花之类的爱好。郑志勋琢磨着,难道是送人?猛不丁想起李珉炯说过李相赫对恋爱也颇有心得,郑志勋心里莫名地一颤,立马又斩钉截铁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啦,不过这也和我没关系吧。
他囫囵忽略掉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原地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李相赫出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他从墙角后边钻出来几步跃到店门前,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于是小心翼翼地推门。
摇头的风铃差点把他吓得猫毛直竖,他僵立在门槛上,谨慎地左右顾视,确认了店内安静无声才安心踏入,然后——
他被火红的花海淹没。
这是什么啊,他不由得腹诽。这里简直不像花店,倒像是专门培育养殖玫瑰的花房,郑志勋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红玫瑰,完全充分感受到了店主的私心。但只有一个品类的话,生意真的会好吗。
他正暗暗吐槽。比猛兽更敏锐的战斗直觉忽然感知到背后的危险,几乎是在寒毛耸立的刹那——
拧腰、回身、拔刀劈去。
突袭而来的魔法火焰瞬间被击成碎片,挟着细小的气流四逸。
就在攻击来源的方向,李相赫站在花海之间,看清了他的脸才皱眉:志勋?怎么是你?
郑志勋脑海里备好很多说辞,比如难道只有相赫哥你才能来这家店吗,比如相赫哥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的,总之太多借口可以用来粉饰他的尾随跟踪行径——但是对面的李相赫先打了个喷嚏。
他不自觉地就分了心,惊讶地发现李相赫看起来似乎有点晕乎乎的,肉眼可见的状态不好。他的脚不自觉向前迈出一步,问句先于任何思考从嘴里冒出来:哥你怎么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眼花,他居然看到李相赫的眼睛里似乎泛着点点水光,只是闪烁的微光,却像一泼水浇在郑志勋的心上。
我没事。李相赫固执地嘴硬,揉弄着鼻子,却又迅速地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浑身剧烈地抖了两下。他用手蒙住口鼻,却没能抑制住身体受刺激后的生理反应,在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之后,李相赫的头顶砰地冒出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那显然不是人类该有的耳朵。
郑志勋完全愣住了,盯着那对抖动的耳朵移不开目光,心里只剩两个想法。第一是魔王终于露出了真身,第二是卧槽,好萌好想捏。
还没恢复正常的李相赫眼神迷蒙,反应比平时至少慢了好几拍,甩了甩脑袋才发现头顶多了点东西,一摸便黑了脸。
只有文炫竣那样冒失的小妖怪才会犯暴露真身的低级错误。李相赫向来是揪别人错的那个人,哪里料得到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刻——对于习惯了衣装革履地体面行走在人类社会的大妖怪来说,暴露真身和没穿衣服是同等的羞耻——尤其是在郑志勋这个脑袋不清醒、缠人又烦人的小猫面前。
而这只未经规训、不知羞的野猫还在没眼力见地一步步靠近。
不知道非礼勿视吗?李相赫对郑志勋的没分寸不满已久,暴露在外的耳朵发痒更添烦躁,顿时就有些恼羞成怒,随手捏出团火焰往郑志勋那儿丢——
当然,毫无杀伤力。
身体状况debuff拉满的大妖怪不论是攻击的精度还是魔法的强度都大大削弱,郑志勋靠着一个轻松的走位躲开,又靠着灵活的身法游刃有余地在迎面袭来的火焰间穿梭突进,眼睛紧紧盯着李相赫那对颤动的双耳,暗自心痒,固执地非要在今天摸到不可。
这一人一妖就这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虽说是打架,可妖怪没用全力,人也没当真。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状态不佳的妖怪不耐烦地要用魔法阻挡像鬼一样非要纠缠他的人。
唯一遭殃的是那些无辜的玫瑰花,在四落的魔法火焰里燃烧,因魔法涌动产生的气旋而解体的花瓣到处飞散回旋。这反倒方便了郑志勋,借着迷人眼的凌乱花瓣隐蔽身形,从侧面猛不丁地跃出,便往李相赫身上扑。
眼见着指尖离那雪白的立耳只差一毫,大脑都开始提前准备庆祝仪式,却忽地不知从何处掷来一枝玫瑰。
分明是柔弱的花,却在这一刻如锋利的箭矢,挟着撕裂的风声,洞穿了李相赫手间积蓄的魔法火焰。
瞬间的爆炸将郑志勋向后抛出几米远,手中刀尖寸寸没入地面,划出一道深深长痕,才堪堪稳住身形。
再看爆炸的中心,纷乱的花瓣落下,哪里还见得到李相赫的踪影——方才他们所处的地方已经被夷为一块凌乱的平地,只余被摧残的花瓣与花枝重重叠叠地散落一地。
郑志勋懵逼之时,却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陌生男人,面无表情地踩进那片废墟,从错杂的枝蔓间翻翻捡捡,最后拎出了一个白色毛球。
郑志勋定睛一看,便精准地捕捉到那双毛茸茸的尖耳朵——这不是李相赫又还能是谁?
此时那双耳朵向后摆成警惕的飞机耳,小狐狸的后颈被人揪住,整个身体没有安全感地悬在空中,露出柔软的腹部,四肢徒劳地挣扎摆动,尖喙发出呜呜的细小的叫声。
李相赫在罕见地示弱。
郑志勋看得出这个男人不是人类,是妖怪,而且是大妖怪,隐约可见凶猛花豹的轮廓,绝对不是什么善类。现在的情况是,李相赫很虚弱,而且落在了这只妖怪的手里。
他眯起眼,握紧手中长刀,挤出一丝礼貌的微笑:那是我的狐狸,如果它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但能先把它放下吗。
男人像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似的,瞥来兴味的一眼,疑问的语气莫名显得意味深长:……你的?
郑志勋从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心里直打鼓。
男人又细细端详他,意味不明笑了一下,道:行,先赔钱吧。
郑志勋因这出乎意料的话而怔住。
你们把我的店破坏成这样,不能不赔钱吧?来,我给你算算,你听着。
郑志勋刚刚直面了李相赫的数次魔法攻击,却觉得还不如这个男人嘴里吐出的一串串数字给他的伤害大,越听越心寒。他一个学生哪儿来这么多钱,以前还能偶尔猎杀妖怪领取本家的赏金,最近只顾着补习,游戏充个值都捉襟见肘。
看这只大妖怪似乎没有伤人的意思,郑志勋立马变了张嘴脸,指着装死的狐狸就开始推脱:钱的事情你还是找他吧。
大妖怪挑了挑眉,把狐狸拎到面前盯着看了两眼,目光又重新落在他身上,冷笑: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狐狸吗,你怎么忍心让一只纯真的小动物掏钱的?
郑志勋懵了,纯真的小动物?哪儿来的纯真的小动物?这妖怪眼瞎吧?他的视线灼热得几乎能点燃狐狸的皮毛,叫道:不是,相赫哥你说句话呀。
没有反应。
狐狸吱了两声,然后乖乖巧巧地待在大妖怪手里当个闷声不吭的挂件玩偶。它黑珍珠似的的眼睛转来转去,覆盖着皮毛的脸明明应该看不出表情却能清晰读出阴险的笑意。
郑志勋哽住,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俩妖分明是一伙的。什么纯真的小动物,明明是邪恶的魔王。仙人跳,这绝对是仙人跳!
所幸的是大妖怪没有要穷追不舍的意思,没有真的把所有损失算到可怜的未成年身上,只是没好气地把郑志勋赶出门,对着小狐狸倒是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气愤:跟你说过了,明明知道自己花粉过敏就不要过来捣乱。
说教完便把狐狸往外一扔,以完美的弧线落入郑志勋怀中。毫不留情地关门,只丢下最后一句:你的狐狸,你一起带走。
郑志勋经历跌宕起伏的半小时,终于如愿摸到了狐狸柔软的耳朵尖,雪白的狐毛上还沾着玫瑰花的汁液,看起来有些杂乱,但是香香的。
他正想质问李相赫刚刚干嘛卖他,但后者似乎暂时没有变回人形的想法,抖了抖毛,从郑志勋怀里跳出来,又迅速地钻回了花店,速度之快连郑志勋都来不及叫住他。
没几分钟,小狐狸叼着几枝新鲜的玫瑰又钻了出来,没怎么理会郑志勋,自顾自地往某个方向走,似乎是要去什么地方。踩着脚掌一垫一垫地向前,身后蓬松的大尾巴甩来甩去,但只走了十几米就发现四只短腿赶路实在很累,又一跃跳回身后跟着的郑志勋怀里,舒舒服服地趴在他的臂弯间,神气地用尾巴指挥方向。
郑志勋巴不得多摸摸心爱的狐狸,嘴上抱怨着,却心甘情愿做狐狸的代步工具。大尾巴在眼前晃啊晃逼得他手贱忍不住从尾巴根到尾巴尖狠狠撸了一把,惹得狐狸浑身都震颤了一下,尾巴直接扇上他的脸。
郑志勋想起李相赫总是提醒文炫竣别把尾巴甩人脸上,原来是真的很痛。
他抱着狐狸从江北走到江南,手酸得要命的时候李相赫终于跳了下来。这里人很多,狐狸小跑了几步路便淹没在人群中间。
真的当我是代步工具了吗?郑志勋气笑了,揉着手臂叹气,才有余暇观察周遭的环境。鲜花,钢琴,缠绕的藤,洁白的纱——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仪式似乎已经进入中后段,空气里弥漫着香槟与红酒的香气。他穿着格子裤混在人流中,与身着正装的宾客格格不入,忽地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起初他还以为是幻听,毕竟他在首尔没有太多熟人,回头一看,原来是仁川本家的熟人来了首尔——居然是韩旺乎。
连韩旺乎这家伙也穿了正装。郑志勋的关注点偏移,腹诽,瞥了眼自己的格子裤又默默一叹。
韩旺乎是个酒鬼,一看那副亢奋的模样就知道已经喝了不少,嬉皮笑脸地问郑志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郑志勋在他旁边的空位落座:我倒也想问你这个问题。
韩旺乎不理他,转头跟其他人聊得开心。
郑志勋百无聊赖,开始在会场内搜索李相赫的身影,目光扫了一圈,终于捕捉到一抹白,灵巧地穿梭在宾客的腿脚之间,径直冲向最前边的新郎新娘。
这对新人看到突然冒出来的狐狸也没有半分惊讶,反而似乎相当亲昵。碍于厚重的婚纱裙摆,新娘只能勉强弯下腰来,狐狸只在她跟前转来转去地打圈。直到新郎无奈地蹲下来,狐狸才毫不犹豫地把前爪搭上他的膝盖,借势把嘴里衔着的玫瑰放进新娘手心。
新娘的眼睛盛不住笑意,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感谢之类的话吧。而新郎扒拉开狐狸的脏爪子,又想拍它脑袋,但被敏捷的狐狸躲过,一扭头,毫不犹豫地离开,转而优哉游哉地走向一桌人——准确地说,是一桌大妖怪。郑志勋惊讶地发现刚刚见过的玫瑰花主人也在其中。
这群大妖怪发现了扭着屁股溜达过来的李相赫,哄笑着伸手要抱它,但狐狸从好几只手的夹缝间穿过,纵身一跃,在妖怪们的大腿上胡乱地来回踩。
啊——原来是相赫哥带你来的。
韩旺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望见雪白的狐狸:连植哥志宣姐的婚礼都迟到,相赫哥真是垃圾呢。
阿尼。郑志勋下意识想反驳。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打搅,李相赫大概取了玫瑰就会立马赶过来,而且过来的一路上狐狸也一直在用尾巴拍打他的小臂表示催促。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清楚这一大串事情,反正跟醉鬼也没什么必要解释,索性闭了嘴。
但是韩旺乎听见他话讲一半的反驳倒不依不饶起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郑志勋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脸上沾了什么的时候,就听见韩旺乎放肆地笑起来:
志勋啊你,不会喜欢上相赫哥了吧?
宇宙仿佛寂静了一瞬,然后嘈杂的人声才一点一滴地重新流入耳朵,郑志勋迟迟反应过来,勉强笑起来:不是,旺乎哥,别开这种玩笑吧?在说什么啊真是的。我怎么会……他本来说得还很大声,说到一半声音却莫名地卡了壳,像声带里嵌了石子,莫不是他的喉咙里也长出了玫瑰花茎上的刺?
韩旺乎本来笑得顽劣,见他如此却反倒瞪大了双眼,脸颊红润的醉意仿佛在一瞬间褪去。
他收拾了一下表情,眯起眼睛,几乎是冷笑:志勋现在的反应特别像galgame的女主角呢。
郑志勋张嘴想反驳,但反正在韩旺乎这个人精面前嘴硬也是徒劳,又重新闭上了嘴。
本家最优秀的咒术师天才,难道已经忘记了打败魔王的目标吗?比起决斗,你现在更想和他玩恋爱游戏吗?韩旺乎把酒杯转得令人心烦,言辞锋利。
这没什么矛盾吧。郑志勋抬眼。我困惑很久了,为什么非要打败魔王不可,我到底是为什么要和魔王决斗,为了本家还是什么的,我根本没有兴趣……
只是为了你自己而已。韩旺乎打断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是为了郑志勋你自己而已。
你不是想要成为最优秀的咒术师吗,不论是任何妖怪还是咒术师都无法阻挡的唯一的No.1,你不就是为了成为这样的存在,才加入本家的吗?这难道不是你这么多年始终追逐的目标吗?
韩旺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死的魔王,无法超越他,他将是你永恒的阻碍。
韩旺乎是对的。
韩旺乎总能把他完完全全看穿,就像李相赫一样。郑志勋感受到那种无力的挫败感,却幼稚又固执,不愿承认自己被说服,不甘示弱地回击:李相赫也阻碍过你吗?
他马上就后悔了,但说出口的话没有收回的余地。
韩旺乎意外地安静下来。喝过酒的他比郑志勋想象的更加情绪化。郑志勋看他闷闷地吞下半杯酒,有些自恼:抱歉旺乎哥,我……
韩旺乎呼出一口浊气,故作轻松:没关系,都过去很多年了。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相赫哥就是这样的人,从不改变自我,所以会让企图触及他的人过得很辛苦。
就算志勋不想决斗,相赫哥也未必会认同吧。喜欢相赫哥可是很痛苦的,他那个人,好像很温柔,其实可以很果断地道别,从不留恋虚幻的感情,从不为擦肩而过的人事而驻足。
韩旺乎耸肩:这或许就是他能一直站在山巅的缘故吧。
郑志勋嘴巴发干,艰难地咽下口腔分泌的水液,滑进喉咙的时候有点苦涩。
他回忆起漂亮的蛇女带着微笑、用亲吻麻痹他的神经,被刀反射的月光映得雪白的脸,浴血的尸体,还有那场幻觉中的大雪边缘抱着双臂冷眼旁观的身影,充满毫无保留的杀意、冷漠残忍的大妖怪,把刀悬在他心脏上的李相赫。
他们是对手,是将彼此置于死地的敌人,是你来我往的刀子,是你死我活的宿怨。
什么时候,他的大脑抹除了这些冷刀与冷血,只剩下抱着福宝的李相赫,手指在桌上跃动的李相赫,被夏天的雨浇透的李相赫。
不过,毕竟是狐狸呢,喜欢也很正常。韩旺乎又加上一句,因为是最擅长魅惑的妖怪嘛。你现在像被魅惑击中的可怜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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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赫抖着尾巴跑过来,对韩旺乎极尽夸张的一顿揉搓没有反抗,用粉嫩的肉垫拍了拍漂亮男人的掌心表示友好的问候,然后跳上郑志勋的大腿,伸出爪子,砰地推翻他面前的酒杯。
郑志勋低头,便看到狐狸黑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说未成年不能喝酒。他能脑补出李相赫用人形说教的模样,不由得失笑。
柔软的狐狸像液体一样从他膝盖上滑了下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翘起嘴,像在质疑他为什么不跟上,顿了一下,踱回来咬他哭裤脚,把他拖出了婚礼现场。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郑志勋不确定狐狸是不是舔了别人的酒,脚步略显愉悦,时不时跳上围墙的边缘,踩着碎砖行走,或者咬路边的草茎,用耳朵蹭粗糙的树皮。
郑志勋双手插着裤兜,散漫地跟在后边儿。他只喝了几口酒,但他本来也不是擅长饮酒的类型,酒意一涌上来脑袋就有点儿发昏,夜风也没能让他更舒服一点,想吐的感觉迟迟堵上喉咙,逼他停住脚步蹲了下来。
李相赫已经走出去了一段路,发现他没跟上,又折回来,刚想用鼻尖蹭年轻男高的小臂,就被郑志勋眼疾手快地一把抓进怀里。疑似晕酒的小猫——从体型来讲是大猫——把整张脸埋进狐狸柔软的绒毛里,吐出的气息烫得惊人。
李相赫怕他吐在自己漂亮的毛上,无措地吱吱叫,四肢并用地挣扎,郑志勋吃痛抬起头的时候,没收好的爪子在他耳侧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他盯着警惕得毛都炸开、耳朵向后倒伏的狐狸,目光如炬得可怕,反常的沉默让后者生出些不安,补偿性地伸出小舌头舔了舔那道误伤的爪痕。
不愧是精于魅惑的狐狸,不愧是蛊惑人心的魔王。
他突然轻笑一下:啊,相赫哥。郑志勋问。要不要来决斗呢?
语气自然得仿佛他只是在提议要不要去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海底捞,而不是一场血腥暴力的生死决斗。
狐狸的喉咙间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模糊声响,腰一扭从郑志勋怀里跳了出来。
李相赫第一次在狐狸形态下说话,颔首道:嗯,来吧。
拔出你的刀吧。
狐狸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弓起背摆出战斗的姿态,释放出自己巨大的九尾。周身环绕的火焰悬浮着不安地跃动,震荡的魔法力量让近处的花草都畏缩着伏地,绝非几小时前的花店一战可比。
郑志勋终于寻回追逐厮杀的感觉,刀刃的蜂鸣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泵动传至身体的每一角落,如同以往无数次面对妖怪——
抽刀。
先动的是李相赫,凭借人类绝不可能匹敌的迅捷,跃动的火焰从四面八方的残影间轰来,又被郑志勋一一斩落。被火焰照亮视野的一瞬间,郑志勋看见李相赫的眼睛,那双黑珍珠一样的眼睛,冷得如冰。不是老师也不是相赫哥,而仅仅是属于猎食者的、不加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莫名生出的微妙心哀让郑志勋怔愣了一瞬,只是一瞬,在瞬息万变的决斗中却足以让他立即落入下风,光是招架那些无法预测袭击轨迹的火焰便已显慌乱。
又一刀劈断几乎逼近面颊的狐火,郑志勋还未松上一口气,却发现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隐藏在狐火背后的还有一道红色法术,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闪,直直地撞上他的眉心。
魅惑魔法,狐妖最擅长的心灵魔法。
郑志勋只觉眼前漆黑了一瞬,随即又亮堂起来,但身体却不再受他控制,仿佛灵魂被驱逐出这具肉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如傀儡般心甘情愿地走向狐狸,迎接被赐予的死亡。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心灵魔法,也是他成为咒术师以来第一次感受到恐惧——不仅仅是对于失败、死亡的本能的恐惧。他的意识脱离了躯体,以旁观者的姿态观看“郑志勋”的自我迷失、自我失控、自我表演、自我毁灭,这样的丑态,其实他早已不陌生。
喜欢一个人或者一只妖,也是自我迷失,自我失控,自我表演,自我毁灭。
李相赫的魔法终于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身上。灵魂被巨大的引力拉回肉体的刹那所有疼痛都全部反馈到神经中枢,逼得他闷哼一声,然后猛地呕出一口血来。眼前发黑,喉咙被炙烤得刺痛,脏器隐隐阵痛,冲击灵魂的火焰仍然自内向外地将他焚烧,靠着手中刀抵住地面才勉强立住身子。
胜负似乎已分。李相赫没有追击,歪了歪脑袋,却忽然问:你还不拔刀吗?
他知道,他什么时候发觉的?郑志勋诧异,暗自疑问。
除了本家的人之外,鲜少有人知道这个年少成名的天才咒术师的本命武器其实是双刀。他习惯了只拔一把刀,一把便足以应对目前为止对阵过的妖怪——直到现在,李相赫非要逼他全力以赴不可。
郑志勋终于明白韩旺乎为什么说即使他不想决斗,李相赫也未必会认同。不需要见好就收,不需要提议作和,不需要粉饰太平,李相赫只需要一场绝对认真的决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他独立的山巅容不下第二人与他并肩,除非站在他的对面,做势均力敌的对手,做永恒纠缠的宿敌。
至于其余的一切,不过是伎俩,不过是手段。
郑志勋心思顿时澄清,面上浮现一丝笑意——作为天才的自信的笑意——调整呼吸节奏,左手执刀,右手移向腰侧,随着气息涌动,一柄血刀自虚空浮现,猩红的魔气包裹着刀身,携着不详的预兆降临人世。
郑志勋的双刀,一白如雪,一赤如血,凡祭出,必见血。
一改避战的思路,这一回合郑志勋主动出击——双刀挥砍形成的风刃限制狐狸的走位,只要使狐狸失去最大的速度优势,接下来就只需要应对碍事的心灵魔法就好了。
他在咒术界也是公认的战斗技术顶尖,绝对的力量,精细的操作,敏捷的反应速度,让他的每一个想法落在战斗的实处,依靠纯粹的本能反应与肌肉瞬时爆发的力量拧转腰部躲开每一次魅惑。致命手段被化解的狐狸在有限的活动空间内只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在血刃的迫近下节节败退。
以灵活见长的狐狸显然不适合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近距离对拼,李相赫也很快发现这一点,在血刃又一次劈开的瞬间瞬移身位闪避,向一处未被封锁的间隙逃逸,要与郑志勋拉开距离。
然而这却正中后者下怀——所谓破绽本就是郑志勋故意留的。
他早已预判到李相赫逃跑的路线,毫不犹豫地掷出白刃。锋利的刀尖呼啸着撕裂空气,精准地刺中狐狸的肩部,将它牢牢钉在原地。
刀刃穿透了肩骨,深深嵌进血肉,连断臂自保的余地也没留,若要强行脱离,非得撕裂半侧上身不可,只是彼时是生是死便不是郑志勋说了算的。狐妖倒也清楚,没有白花力气挣扎。
郑志勋蹲下来捏住狐狸的下颌,不咸不淡的一句:这次又是我赢。
他离得太近,又太低估这个俘虏不服输的倔强,狐狸一甩脑袋便猛地咬住他的小臂,尖利的犬牙穿过肌肉插进血管之间,血液霎时间汩汩流下。
他对此倒也不怎么意外,神色仍然波澜不惊,反倒是他那把贯穿了李相赫身体的刀因护主而铮铮震鸣,二次撕裂落败者的伤口。狐狸哀叫一声,不得不松了牙。
郑志勋垂眸,看着狐狸因魔力枯竭而无法维持全部真身,在他的绝对掌控下化成他更熟悉的人形,清白自矜的李相赫。尾巴和耳朵却没有消失,只是全盛的九尾只余一尾。同样保留下来的还有双颊血红诡异的六道胡须纹。李相赫此时此刻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个人类,这张脸总算有了半人半妖的情态。尤其嘴角还沾着一抹红,太过刺眼。
那是郑志勋的血。
现在,轮到郑志勋处置俘虏的时刻了。他应当遵照先例,举起刀,用杀死对手的方式结束这场决斗——他打赌李相赫也在期待这个结果,魔王是用生命投注的亡命赌徒。
然而那一抹过于刺眼的红扼住了他的心脏,挤出一股汹涌的冲动的热流。
他没有举起刀。他低下了头,去舔那抹红、自己的血,顺势含住李相赫的唇,伸出舌尖舔吻狐狸伤人的犬牙。
毫不意外地看到李相赫瞪圆了的双眼,没有受伤的单臂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强迫者的肩膀,被堵住嘴所以只能发出呜呜的音节,咽不下的唾液顺着下巴滑落。
这点反抗微不足道,却让郑志勋心中被压抑的哀戚与怨怼又叫嚣起来。他厌恶不合时宜作出这种行为的自己,倒不是因为道德什么的——他的道德水平一向堪忧,性侵李相赫也不是第一回了。
——他只是单纯地讨厌失控而已。
从他成为咒术师起,便以追求个人主义的极致为目标,被教导着剔除多余的顾虑、多余的牵绊、多余的感情。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还偶尔会因为私人的感情脱离正轨,然而每一次失控最后都成为他身体上一道无法磨灭的疤。经年的训练才将他逐渐变成杀戮机器,绝对理性,甚至有时显得恶毒无情。
现在是又一次失控了。现在只是自我失控,什么时候进入下一阶段呢?他在可以预见的自我毁灭的命运前惶惶难安。
他将责任全都归到擅长魅惑的狐狸身上,温柔地勾引他、却又决绝地伤害他、冷眼看他去死,这才是李相赫的真面目。妖怪的本性就是这样残忍。
他泄愤般握住狐狸的尾巴根部,没有收敛的力道让狐狸因为疼痛闷叫了一声,又捏住李相赫的两颊,命令:趴下来。
这命令实质也不过是预告罢了,狐狸本狐的意愿早已被忽略,上半身被毫不留情地压在冰冷的地上,郑志勋的双臂像铁浇筑的链子锁住他的腰,屁股被强制向上抬起,甚至膝盖都几乎要离开地面。受伤的肩膀无法撑住身体,他的脑袋被迫贴在地上,边缘锋利的草叶几乎刮疼他的脸。
骄矜惯了的李相赫无法忍受这种狼狈,只能用沙哑的嗓音小声喊他的名字,说别这样,说不可以。
郑志勋有些不耐烦地堵住他的嘴:能说点能让我勃起的话吗?
他没有技巧地、纯粹发泄地用下体摩擦狐妖的屁股,没有任何润滑,没有苏醒的性器非要挤进狭窄的臀缝,擦过敏感柔嫩的穴口、会阴,最后贴在李相赫下垂的囊袋和柱体上。
很痛,李相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着急地拍打郑志勋的小臂,糟糕地感觉到腿间夹着的性器越来越硬,分泌的前液开始让臀缝变得湿润,圆润的头部开始集中进攻穴口,像在粗暴地撬开蚌壳,但因为慌乱而紧缩的穴口始终张不开。
放松,夹这么紧干嘛。郑志勋往狐狸屁股上扇了一巴掌,啧了一声,终于失去耐性,食指抠挖出小缝后直直插入。但里面实在太干燥,脆弱的穴肉被粗粝的手指摩擦,灼热的疼痛逼得李相赫痛苦地闷哼。
郑志勋微不可闻地一叹,把食指缓缓抽出来,摸了一把自己的性器头部。前液还不够多。他想了一下,把手指伸进李相赫的嘴里:敢咬我就直接插进去。
四根手指让李相赫无法合嘴,只能纵容郑志勋玩弄他的软舌,按压他的舌根,喉咙因为反射性呕吐而收紧,分泌出更多的唾液。
待到手指足够湿润,又抽出来把口水全部抹在李相赫的后穴上,好歹算是有了润滑——其实效果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男人的身体被强奸怎么都不会愉快,倒应该感谢李相赫是个狐妖,这具身体本身就已经足够色情,在这种情况下居然也能勉强分泌出前列腺液来。
郑志勋真的插入的时候狐狸终于控制不住冒出爪子来,在他的小臂上留下数道深得见血的爪痕。作为报复他狠狠冲撞了几下结肠口,把李相赫顶得几乎呕吐,生理性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公共场合的性交让他不敢大声斥责郑志勋的无理与粗暴,把所有呻吟和泣鸣闷在小腹的抽搐和颤抖中,腰不断脱力地往下滑,又被抓住尾巴提起来。
郑志勋发疯似地抽插,居高临下地盯着李相赫颤抖的脊背。李相赫的屁股远称不上饱满,腰瘦但不柔软,还是平胸。他想到自己ins上关注的美女,身材绝对比李相赫好,脸更漂亮。
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郑志勋懊恼,脑海里的美女形象还没完全浮现就被李相赫细碎的呻吟打断。里面夹得实在太紧,他重重地顶进去,释放在甬道里,伏在李相赫的背上喘息。
他伸手扭过狐狸的脸,被泪水和唾液沾湿的色情的脸。郑志勋笑起来,问:哥好卑鄙,是什么时候对我施的魅惑魔法?
是海底捞里他被熊猫人转移视线的时候,是趁他午休昏沉沉睡着松懈所有防备的时候,还是同撑一柄伞却让大雨落在他们头顶的时候?才让他不可自拔地迷恋上自己的宿敌,如此迷失,如此失控。
李相赫的眼睛噙着泪珠,却平静得过分,一如既往的淡然,又冒出一点真情实感的困惑:
之前吗,我没有对志勋施过魔法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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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志勋静悄悄地回了仁川。孙施尤被家门前瘫倒在地的虚弱液体猫吓了一跳,浑身干涸的血迹与肉眼可见的伤口,尤其小臂上的血洞黑黢黢的惹眼,赶紧把离家半年的猫拎回屋内。幸好他是咒术界最优秀的治疗师,没几天郑志勋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猫。每天就是赖在孙施尤床上,从床底扒拉出主人藏起来的小零食,光明正大地偷吃。
孙施尤气得要把他赶回首尔:怎么?你难道已经打败魔王了吗?
郑志勋嘴里含着小饼干,口齿不清,摆摆手,故作高深:很复杂,你不懂。
哦对了,施尤哥。他忽地想起什么,正襟危坐。能多给我个净化吗,我好像被心灵魔法控制了。
孙施尤神情严肃起来,慎重地检查他的身体,又是摸额头又是探脉搏又是扒眼皮,最后松口气,一巴掌拍他脑门上:放心吧,没有的事儿。心灵魔法的控制效果一般来说都是短时效的,就算被击中也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郑志勋顿时呆住: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长时间控制或者影响一个人的心灵——这种魔法太超模了啦,根本就不存在。
郑志勋磕磕绊绊地追问:有没有、比方说,能够控制人爱上某个特定对象、几个月的……心灵魔法?
孙施尤用看傻子的眼神无声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郑志勋这下有点崩溃。
想:完蛋了妈妈,我好像真的对李相赫产生了多余的感情。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