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花咏后来笑着说，沈文琅和高途的重逢大概也是必然的；有时候世界是那么大，有时候世界又是那么小。
V国是岛国，比江沪更加炎热，茂盛的热带乔木笼罩着整个小岛一般，湿热的水汽和狭小的空间好像天生更适合金融等等行业的发展。高楼沿着海岛茂盛的椰子树而起，精致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倒真像是海面上璀璨的钻石，而这钻石又吸引着各地的精英“淘金客”。高楼里冷气吹得猛烈，吹走那些精致西装的精英身上的热气，楼外却艳阳高照，车子很快驶过，柏油马路冒烟一般，里里外外，有种对比强烈的不真实感。
偶尔，加班的晚上，高途会在大楼的玻璃窗中窥见自己的影子——跟办公室中其他人一样的精致黑色西装，贴着信息素隔离贴的后颈包裹在雪白的衬衣领子之下，一样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样的倦容。这是他来到V国的第二个年头，也是高乐乐迈过一岁的当口，变得越来越“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高途还能想起他当时跟妹妹高晴匆匆忙忙来到这儿的时候，他那会儿怀着高乐乐，但却比现在还要瘦。高晴做主租了间公寓，还试着出去找兼职工作，在便利店打工。等他身体好转过来，也接了些诸如文书翻译之类的工作。幸好临走的时候，应翼给了他们400CC全血，提取的信息素足够应对孕期的种种不适，那会儿高途偶尔自公寓洗手间瞥见镜子，总会被自己的憔悴吓到，较之以前，他的脸颊越发凹下去，皮肤则是一种丧失了血色的白。来到V国之后，高晴很快晒黑了，偶尔打开公寓电视能看到的，也是那种独属于热带的橄榄色健康皮肤，高途那时候就在想，他的小孩出生之后是不是也会晒成小麦色？不过出乎意料，现在高乐乐由保姆阿姨带着，跟着当地小孩子一起玩耍的时候，还算是肤色稍白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高途笑了笑，他站起身喘口气，透着玻璃看对面“灯火通明”的几栋大楼，对面大概也是跟他们一样在加班的人。商业区这条街的“灯火璀璨”跟过了三个路口的酒吧街是不一样的，跨国银行、证券公司、基金保险和咨询机构统统聚集在此，有人说这条街是金子做的，也有人说这条街的人都是赚金子的。但在这条街的人才知道，这一幢幢高楼不知道装了多少年轻人的梦，玻璃幕墙后密密麻麻的格子间，倒像是工蚁的小小住所，有人来有人去，除了在电视上镜的光鲜亮丽的经理总裁——往往他们中S级Alpha居多，还有无数普通人在这里讨生活，用夜晚亮起的一格格惨白的灯光来维持这条街的“璀璨”。高途也是其中之一，因为掌握的两门外语和以前的工作经历，再加上他休息期间考下的证书，生下高乐乐休整一段时间后，他顺利入职了一间律所，如今算是知识产权方面的律师，成了这条繁华街道中的一只小小工蚁。
高途自认为他现在远离了实业，离江沪也远，以往的故事就淹没在V国周围的海洋中。可他工作的那条街的最中心，亮着好几面或大或小的屏幕，每天都亮着各色的广告——或是夸张俗气的，或是科技感十足的，或是精致可爱的，亦或是充满神秘感的，那一角路口每天都会吸引无数游客。驻足在此，总有被全世界的信息包围的窒息感，世界一瞬间变得无限小。
很久很久之后，高途忽然想起，大概X集团和HS都在这儿投放过广告，只是他总是匆忙路过，没有注意而已。
他的匆忙始于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成为习惯后倒是难改了：白天在早高峰前抵达最近的地铁站，傍晚会带着文件夹匆匆忙忙搭两站地铁回到公寓，加班的晚上他会去便利店买点关东煮或者是打折的小甜点回去，因为他知道高晴一定气势汹汹，认为他又在不爱惜身体；往往高晴瞪大眼睛时，他都会试图用甜点哄妹妹开心，还会笑着辩解。那段时间他的心情总是很好，甚至于他后来也会很笃定的重复——跟高晴、高乐乐还有乐乐的保姆阿姨在V国的这段时间，是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光。
这天还好，他只加班了两个小时，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新来的实习生小妹妹很抱歉的冲他们笑，加班的同事们倒不在意，几个人在办公楼前“各奔东西”，高途去便利店买了买一送一的提拉米苏盒子蛋糕，出门的时候实习生又打来一个电话，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向地铁站走去，丝毫没注意那几面永远不熄灭的屏幕，一会儿这个闪过本地的旅游广告，一会儿那个又是券商的宣传广告，HS出的新款护肤品的广告也在其中一面屏幕中闪过几十秒，接着又是当红omega女明星出演新电影的预告。
高途就这样匆匆路过，在地铁站入口处挂了电话，好似被什么提醒似的，他抬头瞥了一眼，只看到明亮的路灯和扑向路灯的小飞蛾，地面落下一星半点的小黑影，他疑惑了一下怀疑自己加班太累，于是赶紧搭上扶梯去乘地铁，心跳都没有加快半分。
其实想来，世界就是这般奇妙，地球的一侧是白昼，另一侧就是黑夜；世界上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忧愁。对于沈文琅来说，这两年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因为Alpha父亲沈玉的突然插手，HS的管理一度混乱到不行。很久以后他还在抗议这件事情，沈玉又总是找借口反驳，“还不是因为你的信息素紊乱症？”
实际上，在沈文琅因为信息素紊乱被沈玉强行带去P国之前，HS集团就陷入低迷。沈文琅被困在P国半个多月，沈玉勒令他不能在家静养，直到信息素平稳。等沈文琅终于找了个机会赶回江沪，发现公司差点乱了套：有一批老员工离职，有几家供应商想着涨价，还有几个项目的贷款流程卡住，一回来门口还有几个经销商在蹲守他，口口声声说要早点结账……
从那天起他就里里外外忙得焦头烂额，他对HS有独特的感情，一来这是他一手操持大的公司，沈玉交到他手里是，这还只是一家洗化用品代工厂；二来他儿时记忆中，他的omega父亲应翼就很喜欢HS的产品，尤其喜欢香氛；再有呢，就是他的一点小私心，毕业的时候他喊了不少同学来一起“创业”，其中也有高途。
想到这儿，飞机进入了降落前的颠簸，沈文琅从小小的舷窗向外望去，正好可见飞机自浓厚的云层降下，那一团团云消弭成薄雾托着飞机，再往下是墨色的海，急切的翻涌的浪都隐藏在这一片墨色，而随着飞机的前行，墨色的海面上出现一个一眼就望到角落的小岛，此时正是正午，这个小岛没有夜晚的灯火璀璨，倒像是海面上一团绿藻球——这就是V国了。沈文琅叹口气，想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焦头烂额总应该缓解不少，他们计划着在V国筹资，债券也好私募也罢，还预备着顺道跟几个咨询公司会面，按照计划，大抵能缓解一下HS现在的困境。
这不是沈文琅第一次来V国，但这次因为公司的事情而来，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一下飞机，满眼净是热带植物植物的郁郁葱葱：蒲葵、棕榈、椰子，还有作为行道树的芒果树，茂盛的叶子好像直直的戳到他心中，搞得他那份惴惴不安更加上了一点紧张和烦躁。
沈文琅此行效率极高，一行人放下行李，刚刚抵达商业区，咨询公司接待者的电话也打了过来，沈文琅下车，站在这条聚集着银行券商保险和其他诸多机构的街上，恍然之间感觉又回到了江沪——江沪市中心也是这样的高楼大厦。
跟咨询公司的首次会面倒算是融洽，咨询经理侃侃而谈，沈文琅皱着眉翻文件，脑子里反复想着该怎么杀价。不过，这种买卖倒不是一锤子就能决定，沈文琅末了合上文件夹，跟咨询公司约着下次见面的时间，墙上的钟表跳跃出了一个整数，咨询公司的经理笑着说，“一会儿要晚高峰了。”
他们搭着电梯抵达楼下，电梯刚好开始忙碌，临近下班时间，几部电梯载着西装革履的人下来，又载着西装革履的人上去，沈文琅在门口跟咨询公司的经理们告别，一抬头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算高，不算矮，永远妥帖的黑色西装和黑色领带，毛茸茸的后脑勺，他往前一步，确信他看到这个人登上电梯，回头，一副细窄框眼镜下是笑地弯弯的眉眼。
“那是不是高途？”沈文琅扭过头问身边随行的财务副总。
“高途高秘书？”包括被问到的人，随行的几个人都懵住了。
沈文琅反应过来，正要拨开人群挤进电梯，那部电梯已经关上，一旁的数字迅速“攀升”。
“不会吧？”随行的几个人并不是都见过高途的，但是他们小声分析，高秘书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江沪人，何必要抛家舍业来到V国呢？单说金融业，江沪业不差。
咨询公司的人则很小心地讲，“沈总是不是看错了？这栋楼三十多层，除了我们，还有几家小公司呢，这个时间，还有些因为会议培训来回的，都穿蛮正式的。”
这么说着，原本还很确定的沈文琅有点怀疑自己的Alpha感知力了，他这才觉察到自己心跳地飞快，一时静下来还有些眩晕感，他勉强冲着其他人笑着，说：“不好意思，大概真是我看错了，当成是我以前的助理了。”
他走出门，甚至感觉脚步有点发软，玻璃旋转门明晃晃的反射着夕阳的光，走到门口等车来接，沈文琅抬头看着一幢幢高楼，形状各异，但都细细密密嵌满了一格格深蓝的玻璃，似码的密实的书柜，看不清书脊和编号，完全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书在哪里。
高途会在这里么？会在哪一栋大楼的哪一个房间呢？
坐在车上，他想着。车窗外景色迅速移动，各色的高楼迅速晃过，深深浅浅的影子映在沈文琅的脸上，他那浅褐色的眼眸也随之一明一灭，看不出喜悦和悲伤。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