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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陌生的房间，白色的天花板吊着一盏发黄的灯。房间不大，比他的家要小多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陈旧的一切都照得发白。他伸手向床头柜，手机变成了苹果，就连充电插头也不是他熟悉的形状。到这里一切都很清楚了，他不在澳大利亚，也不在英国，最有可能的是在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地方。很好，他对自己说，又是一个陌生的开始，或许现在应该走到浴缸里面，用漩涡的水流方向来判断自己是在南半球还是北半球了。好吧，其实并不需要，感谢现代科技，手机会告诉他一切答案。他拿起手机，摁亮屏幕。
现在是七点三十分，星期日。
他在中国。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的是东八区，手机文字甚至还是中文。他看得懂中文，因为他是个时间旅行者，在不断的时间旅行中，中文早就成为了他的另一门语言。很好，一切都在顺利进行，今天是周末，不上班的休息日，也有利于他了解自己在这个时间线的身份。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时间旅行者，已经不会再对一切感到意外。
七点四十分，他从床上下来，刷牙，洗脸，把整个房间逛了一遍。卧室连接着客厅和厨房，阳台被阳光浸没，邻居家的蓝色玻璃在太阳下闪着光。一个温暖的上午。八点十五分，他花费十五分钟，进行了第一次搜查，找到了以下几件重要物品：护照，钱包，身份证件。护照金字蓝底，澳大利亚护照，照片是他本人，眼睛仿佛睁不开，他扫了一眼护照上的名字，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切已尘埃落定。他没有变成外星人或是恐怖分子，没有少一只手或是多出一只眼睛。他仍是澳大利亚青年，Oscar Piastri。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
他拿起手机，庆幸手机能指纹解锁，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利很多。备忘录里东西不多，基本上都是自己工作的记录，有中文也有英文；相册也是如此，也有他和自己家人的合照。手机里多了几个他平时不常用的软件。一个绿色的软件头上冒着红点，拜某个人所赐，他知道这是WeChat，中文名应该叫微信。他点开微信，又很快地确定了一些重要信息：微信里加的都是些他不认识的人，没有常有的聊天对象，可能大部分都是同事，没有他熟悉的名字。他打开了百科，wiki……好吧果不其然用不了，没有搜索到关于自己的任何信息，也没有找到关于某个人的任何信息。
他有点头痛。不知道是哪个节点出了错误，世界线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动。他是跳到了哪个世界线？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世界线观测仪。总而言之，在这里，他是个普通人，从事跨境贸易工作，他现在在中国广州。
好吧。他想，这样离他，说不定更近一点。
他回到了2025年，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奥斯卡回想起这一年，仍如同做梦一般，像是踩在泡泡之上，荣光无限，他的黄金时代正式拉开序幕。两年前，二十二岁，他就成为世界一级方程式车手，金字塔顶端的二十人之一；二十四岁便领跑积分榜，离世界冠军仅有一步之遥。
后来的人们都说他是个天生的车手，冷静，成熟，即使站在金雨与香槟之中，欢呼和歌声环绕之时，也没有太多多余的情绪。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一面看不透的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才二十四岁，却感觉自己早已经历过一切。围场很小，二十个人的爱恨围绕着一座奖杯转来转去，谁都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感情。那人离开后，他就连这多余的感情都失去了。
只是他记得，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太阳很大，恩斯通闪闪发光，少年向他走来，他穿着白色的雷诺队服，黑色的头发，阳光温暖，他们的手就这么在空中相握了。
“Guanyu Zhou，大家都这么叫我。”他说，“但其实我叫Zhou Guanyu。”
他的名字拗口难念，后来奥斯卡将这个名字练习过无数次，才到了连母语者也挑不出刺的程度。Zhou是他的姓，Guanyu是他的名。而要在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真正理解这个名字的意义。他叫做周冠宇，来自一个奥斯卡从未去过的遥远国度。对于那时的奥斯卡来说，除了语言相通，他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们在雷诺相遇，因为赛车相识，也因为赛车而分离。因为奥斯卡进入F1时，他已经离开人世。他长眠于自己最熟悉的银石赛道之上，留给奥斯卡的只有空荡荡的头盔。奥斯卡后来知道，头盔就刻着他名字的真正写法。奥斯卡看着他的名字，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把周冠宇带回来。
他要让一切重新开始。
*
周一要去上班。周末他研究了怎么坐地铁，顺带提前去公司踩了点。但地铁的人还是多到把他吓了一跳。挤上地铁，他觉得自己是一条罐头里的沙丁鱼。九点他顺利到达公司，一切都平稳落地，只是在询问同事自己的工位在哪里的时候被同事围观了。
“你怎么了，奥斯卡？”同事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看着像换了个人一样。”
“我失忆了。”奥斯卡有点为难地说，“可能从现在开始，有很多东西我都会记不得。”
“为什么？”
“周末骑自行车摔了一跤，现在有点脑震荡，不过只是暂时的。大概过两天会慢慢恢复。”
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理清自己的业务。还好不算困难，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也是自己，连办公桌和电脑桌面的布置都深得他心。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除了午休时间，因为不太熟悉，他快到下班了才点外卖。同事嘲笑他就像刚来第一天一样生疏。对了，他们说，你刚来时的时候，一开口真的吓了我们一跳。我从未见过说中文这么流利的外国人。
“这不奇怪，我可是有中国血统的。”奥斯卡笑着说。
“真的？”同事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完全看不出来，你这中国血统是混到哪里了？”
“很遗憾，只有十六分之一。”奥斯卡耸耸肩，“不过应该在我学中文的时候有帮助吧。”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啊，稍等。”奥斯卡说，“我接个电话。”
“是外卖到了吧。”同事说，“以防你忘记了，外卖是可以送上来的，让他叫前台帮刷电梯就行，你不用下去拿了。”
“那还挺快的。”奥斯卡拿起手机，接通电话，“喂？”
一阵嘈杂，像是摆弄包装的声音。“您的外卖送到了。”对面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额……电梯好像上不去，我放前台，可以吗？”
奥斯卡突然一阵心惊，他觉得自己要拿不住手机了。不是吧……不是吧。天底下竟然有这么巧的事。
“我下去拿。”他说，试图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唉，奥斯卡！”同事在他身后喊，“不用你下去拿呀！”
他飞奔出办公室，甚至忘记了要按电梯，差点推开楼梯间就往下跑。红色的数字在电梯表盘上跳动着，他心如擂鼓，他看着电梯上的数字倒数着。六，五，四，三，二，一……
电梯门开了。
一个数十年未见的人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年轻时的样子。黑发黑瞳，眼底带着薄薄的黑眼圈，只是看着比原来更黑了一点。此时此刻，在最荒谬的一瞬间，奥斯卡忍不住想要哭出声来。
“冠宇。”他说。
他看见外卖员肉眼可见地变得惊慌起来，外卖差点从他手上掉下来。奥斯卡伸手接住，才不让自己的饭打水漂。
“您认错人了吧。”外卖小哥说。
“我没有。”奥斯卡说，“我——”
他还没有回答完，外卖小哥转头就跑，等下。奥斯卡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躲着我？
“等等……冠……”
他把手上的午餐往前台一放，无视了前台小姐姐的眼神，撒腿就跑。那外卖员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看着他追了上来，眼神更加惊慌了。这是谁？看着这个陌生的外国人，周冠宇绝望地想，出来送外卖还能遇到仇家吗？难道我过去有做过不为人知的事？
不管了。他想，反正只要把这人甩掉就可以了吧。他一路狂奔，朝着大马路冲去，还好这个时候没什么车——他一回头，一辆白色雅迪正出现在他身边。
“叼！發雞盲啊！”一个凶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强烈的撞击感传遍全身。他感觉自己飞了出去，很轻很轻。如果死亡能这么简单，那也挺好。周冠宇闭上眼睛。
真是糟糕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