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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4 of 银银桂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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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0-06
Words:
11,00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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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

福生无量

Summary:

中秋快乐🌕

Work Text:

安政二年冬

我与坂田银时、高杉晋助十五岁的年纪,吉田松阳教导我三年有余,这三年春去秋来,门前的古樱树花开花败,我把我的少年时期交托给了松下私塾,任何考试我都是第一,同门说悄悄称赞我为天才,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必将成就了不起的事业。我从不计较他们的暗语,毕竟他们只是陈述事实而已,我有什么好得意的呢?只是我的剑术从仅次于银时、高杉到“或”仅次于银时、高杉,因为我不轻易和他们打,不轻易展现自己的实力,我可以说是深藏不漏,于是有同学把我吹得比银时还厉害——一句话有三分水分却叫人开心。

我们三人的实力唯有松阳老师最清楚。松阳老师从不教导坂田银时的剑术,却指出我的不足之处,从不追问银时的课业成绩,却感叹我天生就是学习的神童。其实我知道和坂田银时没有什么好比的,我不能和一个学渣比成绩,跑车赛轮椅的事情连牙齿掉光的老太太都没兴趣说。不过我打心里希望他的成绩能好一点,如此这般,一个成绩优异的人成为我的大将,我会脸上有光。

银时春天枕在樱花树的枝干上睡觉,清纯的花香坠进他的胸怀里。夏天躺在缘侧睡得汗涔涔,同窗的朗朗读书声不能叫醒他。秋天他忧郁一些,一双眼睛红于二月之花,沉静地坐在屋子里,身边放着他的刀,一股的杀气瞬间流逝。冬天他会有活力一些,穿着松阳给他做的新棉衣和我们打雪仗,松阳老师偶尔也来。深冬,他和我一起坐在炉火旁边,我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个我,他与我长长对视,过一会儿他低下头。

他究竟有什么深沉的感情,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思想,有什么奇异的躯体?他陪了我三个春秋,我对他的认识还是表面的,我单知道他对世间绝大多事情提不起兴趣,不为名、不为利,他就静静地让我看见,让一些旁的人看见世界上有这么一个无伤大雅的生物。他看,但他从不去得到。银时仿佛是阳光下的泡沫,做五彩斑斓却易碎的梦。人类社会真的能孕育这种生物吗?

总之我对他的存在好奇了。此存在为的是追溯银时的前世今生,所以我去问了松阳老师,作为把银时从战场带回的人,他应该最清楚银时的构成。

松阳老师让我下课后到后院找他,而银时和高杉正在吃晚饭。我那风姿绰约、善解人意、知识渊博、洞若观火等等无上赞美形容词加身的松阳老师应当要告诉我尘封多年的惊天大秘密,我怀揣着期待,我的心噗通噗通跳,我看着老师的脸庞,他那么年轻漂亮,如果他告诉我坂田银时的构成成分,我发誓一辈子都追随他。

但是呢……

“小太郎为什么不写个观察日志呢?”

什么?要我观察坂田银时那个爱把鼻屎抹我头发上的不正经少年吗?他可能把我拐进阴沟里。这时候有人要问了,小太郎你对你男同学好奇,你怎么都不肯付出一点行动啊?这能有行动吗?我要每天观察他上几次厕所吗?看他打几次哈欠吗?懒散是会传染的,我得洁身自好。况且一个成熟的坂田银时就应该主动向人解释他的构成。

“老师,如要我观察坂田银时,我的期末成绩可能会倒数,因为他能毒害我的思想。”

松阳老师说:“小太郎,中国古代有一位哲学家王阳明,他提出了格物致知这套研究方法,你要想获知一个事物的本质,你就要去观察他,收集所有方方面面的观察结果,这些结果相加后就是事物的本质。你要记住,当你琢磨明白坂田银时是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掌握世界的真面目。”

我怀疑松阳老师在打趣我,他拿我做实验研究以坂田银时为观察对象的实验课题的报告,从而完成格物致知的理论实践。读者朋友们,我的意思是松阳老师可能是怕坂田银时太无聊了,找我陪他玩。不过我接下了这个任务!

所以这是我研究坂田银时的第一天。

天色已经很晚了,这一天就早早结束吧,银时要睡了,我得吹灭蜡烛,明天我会正式开启这个报告。

P.S.

希望如老师所说,我能参悟这世间真谛。

实现不了也没关系,我希望战火烧慢点,我和坂田银时、高杉晋助都还没来得及长大。

 

安政三年夏

根据这几个月的观察,我初步断定坂田银时应当是一种介于人与非人之间的生物,请注意这是一个中间态,而非极端。请听我做如下叙述:

这么多年,松阳老师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生活在哪儿完全决定于私塾有没有被举报,松阳要不要搬家。作为私塾最聪明(公认的)的孩子我必须得站出来做点什么。我认为我们应该打入基层,深入百姓生活,把他们的孩子带到私塾上课,团结最大力量,保护私塾,从而实现不被人举报的伟大任务。

当然咯,计划第一步便是派我方人员打入敌人内部,经过反复斟酌,我决定让坂田银时做先锋官率先进入乡村,书塾的其他同窗后一步跟上。

诸位看到这里可能就会笑啦,那你桂小太郎干什么呀~又在后方OB,干脆叫逃跑小太郎吧。我作为坂田银时的观察者,这一次我会和银时搭伴一起去。请不要笑话我,要我一个人做这件事我也有些胆怯,说来很惭愧,我并不能一人完成许多事,最好银时能和我一起。哈哈哈,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依赖我的男同学,我只是想给他找点正经事做。

临行前,松阳老师送银时到了门口,松阳老师揉揉他毛绒绒的脑袋,银时蓬松的头发更像一株蒲公英了,老师则是拍拍我的肩膀,我不会让他失望。

松阳老师对他说:“还记得我要你承诺过什么?”

银时说:“不要踏入黑色的河流。”

此点存疑,松阳老师的话很可疑。

松阳老师对我说:“什么时候回来?”

村子离我们不远,天黑前就能回来,这个天黑会不会与黑水有关系?我一路思索。我已经观察到许多东西,比如银时的身高,喜欢听的课文,是的,这家伙是会听课的,听到喜欢的内容耳朵会轻轻抖一抖。看吧,我已经这样了解他了,但是我对他的本质仍是一无所知。一路上银时都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踢路边的石子,却问了:“你为什么要找我一起去?”

有时候他的视线很锋利,我坦然应对过去。我说:“因为你剑术很好,人也很聪明,懂得灵活变通,我打算先用你的剑术吸引小孩子,我再讲一些课本的知识,让他们对学习感兴趣,最好第二天就打包东西去私塾上课。”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我一起去,一起啊,笨蛋!”

银时居然会在意这种小事吗?确实过去都是我们三个一起行动,高杉和银时有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不忘叫上我给他们善后,所以松阳老师的那顿捶我们三人得一起挨。这还是第一次我和银时单独出来,他和我一样十五岁了,是可以承担重任的年纪了。然而他的心恍若未成长过,还处于孩童时期,松下私塾以外、长州藩以外的东西没进他的心里。

银时手指抵着我的鼻尖:“假发,你听不见我讲话吗?假发,你看田边站着个寡妇。”

他可真是个混蛋啊,他疑惑地站定在我面前,是在思考丧夫的年轻妇女为何不能引起我的注意?他怎么轻易谈起妇女的婚姻状态,又怎么能不懂我,我可是一个愿用己身守护天下不幸女人的男人,我想解释,于是怒气冲冲讨伐他。

我贴上去,靠近他:“银时,妇女是不可以用来开玩笑的!”

“什么呀,那里真的有个妇女,你往村南边看。”

我看了什么都没有。

“消失了——”他露出凝重的神色,拧紧了眉头。这是他少有的情态,值得记下来,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一个妇女有什么奇怪的。

“许是看错了吧。”他恢复到懒懒散散的状态,仿佛刚刚蓄势待发的姿态只是种错觉。我偷偷观察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白了一些。他有个好皮囊,他的皮囊是和美丽无关的,如果说容颜美丽……我自认为我五官的美丽程度是超过他的,但是他的好皮囊却要超脱于世俗,类如顺眼和存在这类的抽象词语。请听我叙述,假如说你下楼梯时撞了一个人,匆忙扫此人一眼,立即发现他的脸上不顺之处,一秒钟内你会想到怎样与之相反的才是美。但如果你撞的是坂田银时,你只会觉得他撞了你,你发现不了什么是丑是美,并且下一秒你就想要揍他,他讹上了你的钱。

他身上有一种神秘莫测的鬼性,用好的外壳点缀,轻易游荡人间。

当初银时和高杉比剑术,银时想和我比,我推辞了,他说要成为我的大将。如今想来我理解错了这个因果关系,能否成为我的大将这件事与坂田银时的能力无关,也就是他的剑术、战术统统无关。最重要的是存在桂小太郎这么一个人,我的存在才有了大将的存在,才有了坂田银时的存在。只要有桂小太郎这个人,那么坂田银时必然成为“他”的大将!

以此可以得出,坂田银时的存在不依赖于客观世界,而依赖于他人的存在而存在。

现在我要总结:我观察到坂田银时的表象之一:好皮囊,不存在,依赖我而存在。

我为知晓坂田银时的本质而忧虑,为他偏离人的设定而担心,在这个年代我还不能率先思考出这有什么意味,是世俗意义上的责任和破坏吗?还是有一些其他品类的功能?我们的老师把他保护在人群中,只让我窥见一丝一缕,银时却什么都没有觉察到,畸形者无以自卑而苟活。

如果银时把他自己托付给松下私塾,我是私塾的一份子,我有责任拼命保护他。

我们到村子里最热闹的地方,坂田银时站在一片空地上展示他的剑术。我们当中剑术最好的人(请勿让高杉知道我的评判)此时也表现出一丝羞涩。

“假发,我觉得这样好傻。”银时把中段构、上段构、下段构夹杂几个招式来回演,他的气势越来越弱,“能不能来个人和我对打。”

“怎么会傻呢,武士收徒能叫傻吗?麻烦叫有教无类,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几个孩子围了过来,男孩女孩都有,他们的眼里露出一股不信任的轻蔑,一起等着银时犯错出丑。

“你这剑术能杀人吗?”最年幼的孩子最胆大,他皱着眉头,目不转睛,声音洪亮,心里一定在计较着些什么。

银时面不改色,几步上前,高高举起刀,凌厉的眼神射在孩子的额头上,那孩子仰头迎接。我动也不动,我知道银时绝不会对孩子动手,但我还是吓了一跳。

一套斩击的动作即将劈到孩子身上之时,银时卸了力道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银时——”我叫。

“小小年纪,你想杀谁。”银时问。

“我说你就替我杀。”

“你说我就杀。”

“村南有一家——”孩子抬起手遥遥一指,澄清的眸子发着亮光,他流出眼泪:“那个女人是恶鬼,害了我妈妈,你杀了她,我拿我的命抵祂的命,洗你手上的罪孽。”

血色的夕阳下,红彤彤的眼睛眺了一眼村南的方向,风在喘息,而坂田银时突然在天空微弱的轰鸣声中轻轻一笑。我窥见他本质中深藏着古老的邪恶力量,介怀一种生命丑陋地活着,他要终结祂。轰隆隆——轰隆隆——雷声滚滚,天地骤然变色,乌云压下来,凝聚在我们的头顶。霎时间天黑了。

银时摸了摸小孩子的头:“回家吧,趁雨落之前。”

我捉摸不清银时的想法,反而更加确认坂田银时是非人的生物,一种由人类认识之外的物质组合而成,妖气?邪性?我不敢肯定。他的精神更像是人类美好心愿的一种否认,因为他没有心愿,不存在理想,没有非他不可的爱人,他的否认强到宇宙间唯一的程度。但此人竟然乖乖在我身边,纵然我觉得前途扑朔迷离,我还是要和他走下去。

坂田银时的表象之一:内在有异。

P.S.回到私塾他又变回漫不经心的老样子,我送了一口气,我没把事情告诉松阳老师,这是我和银时两人要一起解决的问题。

 

安政三年夏

我何曾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夜,听不见一点声音,没有风声,没有鸟鸣。大地漆黑一片,邪恶即将水落石出。我在桌子上立了一盏烛火,微弱光圈照着我的脸和手。

我闻到一点点血肉的香,糅杂一些清淡的花香,潜伏在他的身体里。我在他的大臂上找到一个空洞,我把眼睛贴近他的皮肤,压在孔洞上往里探。乌漆嘛黑,什么也瞧不见,这颜色比黑水还深,我一点点仔细看,甚至手指按压裂缝口,轻轻撕开他的伤,此处就是一个空洞。我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风吹的声音,“呜——呜——”似在为伤口喊痛。

我问空洞:“谁在那里?”。接着从四面八方扑来回音——“谁在那里”。于是我懂了那里什么都没有,黑暗没有空间和距离。银时好端端地躺在地板上,空洞依旧传着回音。

“谁在那里?”

“谁在那里?”

……

依旧什么都没有。此间的森林,鸦的叹息,河流的歌,这些统统都远去了。银时仅作为一张会呼吸的皮囊活着。

你们肯定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故事的主人公刚从异世界里回来,正在我脚边安睡,他睡得挺沉,但我难以入眠,我将为诸位看客讲述这个令人心惊胆战的故事。如果有人见到这个册子,还请为我和银时保密,我不想他做人的人生路上多添障碍。

恶鬼者,人形而异心,人心之变而造孽,杀鬼亦是杀人。

我认为除掉恶鬼会给松下私塾带来麻烦,救了百姓是一回事,但也意味官府可能注意到我们。说真的,我不认为松阳老师教授的东西可以大白天下,他是松下私塾的主心骨,如果出了什么事,整个私塾都有可能不复存在。

我知道诸位又要笑话我了,说什么桂小太郎不知恶鬼恐怖,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只顾松下私塾,要是坂田银时完美解决问题,那么桂小太郎就是躺赢啦!我只是,请听我说——万事万物对我来说并不具备唯一解法,我想把事情做得更稳妥些,最好能做到利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既保全私塾,又能铲除恶鬼。

我苦思冥想,但银时一切如旧。自那一天回来以后,他就不怎么和我交流了,上课照常睡觉,课间和高杉呛声,但我看出他脸上的阴霾,掩饰得极好,大家没有发现他的反常之处。我很忧心,直白说我想阻止他。我不想他染上血,他和我一副少年身躯,未经历人间世事,我不想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造杀孽。因果循环,一报还一报,恶鬼的因不由银时起,果也轮不到银时来结。我只想他更能作为我的同窗,而非杀人见血的剑客好好活着。

晚上银时总说屋子里闷,卷了一把凉席到缘侧睡觉,他和我隔了一道门。我和银时的脑子不同,如果我会思考怎么做,那么银时只会思考几时动手,他答应那孩子了,所以他一定会动手。他还在等一个时机。

我的精力没法和他比,他白天睡觉,晚上睁眼天亮,我白天上课,晚上还要温习功课。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我猜测现在可能是子时,听着同窗们沉重的呼吸进入梦乡,刚入睡就听见坂田银时爬起来的声音,我倏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

他跳下院子,往大门走了。为此他已等了十天!

一出了私塾,他加快了速度朝村子冲去,我跟在他后头,他听见我的动静,惊讶地回头看我:“假发——”

“那天的承诺是我俩人一起的吧。”我回他道:“可不准一个人出风头。”

我内心还是想阻止他杀人,我不知道银时看没看出我的想法,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压低了身子,跑得更快,我注意到他的腰间挂了把武士刀,他已经做了充足准备了。

要一个男人如何去制造杀孽和救赎,我只能跟紧了坂田银时。

黑云完全覆盖大地,村里几点烛火的微光。刚进村子寂寥无人,仔细看门后边藏着一双双眼睛,他们窥视。

银时环顾四周,低声说:“假发跟紧我。”

我贴上他的背,宽厚温热的触感让我安心不少。

“出什么事情了?”

“妖魔进村了……”银时往前走,他一手提刀,一手拽着我。我感觉到我们向村南方向走,难道孩子口中的恶鬼真的是妖魔。越往里走,越是漆黑,就连近在咫尺的坂田银时都看不见,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他是此间唯一的活物。我竟完全没意识到他是如何在黑暗中行走,如何辨别方向。

我听见微弱的叫喊声。银时突然跑起来,在某个位置停下后,我听见坂田银时踹开房门的声音,我跟随他走进屋子里。屋子里传来小孩阴阴的哭声,一阵一阵奔袭,听得人心里极其不痛快,我不确定是否是那天见到的孩子,我希望不是他。

屋内有一股恶劣的腥臭,像腐烂的河沟臭味混合脏器的血腥味闷上好几天。我感觉到坂田银时伫立在我身边,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何动也不动。我总得做点什么,我循着孩子的声音走过去。没走几步路,柔软的东西绊住我的脚。

我立刻意识到我脚下是个什么东西,只要我弯下腰就能触碰到一具温热的尸体,我摸到她干瘪的胸口,干枯的手臂。我霎时无言,她死于何人之手,莫非是妖魔?

我又听见孩子的哭声,同时有水流声,滴答滴答——莫非漏水了吗?那孩子突然泵出一声吼叫,狂乱地嘶吼,他经历着什么痛苦。我捂住耳朵想走到他的身边,一条张嘴的触手破开空气朝我抓过来,感受到危险来临我却不知道如何躲避,银时突然扑到我身上,我们俩一起滚到地上,他的头压在我的肩窝:“别去,假发,他正在被同化。”

他受伤了,他的血流到我手心,我恶心得想吐,银时按着我的太阳穴,拍了拍我冰冷的脸,呵出几个字,今生我不会忘记这几个字——别怕,假发,有我。

银时说:“别靠近他,他正在被妖魔同化,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同化完毕的瞬间我就斩杀它。”

“那孩子?”

“会死。”

“你不救他?”

银时沉默了。

天上绽放出血色的红光,漩涡中出现一只闭着的巨大眼睛,正对人间。我终于看清这具妖魔的样貌。孩子身体上鼓出大大小小的肿包,像一座丑陋的假山,肿包上分布数不清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我,我吓得后退一步。它的身子下边拖着四五根长嘴的触手,银时斩断了其中一根,断口处往外冒蓝色的尊贵血液。

小孩睁大眼睛,人类的小手朝我举起来,他的喉咙里有好蠕虫在爬,那双大得几乎占满整张脸的眼睛流出血泪,人类仍存在的意识让他调皮地冲我们眨了下眼睛。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早熟的、聪慧的孩子变成了眼前这头妖魔。

“救救他,一定还有办法。”我明知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但我仍想救他。

银时不为所动,面不改色,提手从刀刃上划过,刀刃上留下黑色的血液。他举起刀,冷冷看着这头妖魔:“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用你的命抵妖魔的命,我会把你埋在亲人的坟墓旁边,你可以安心。”

睁眼之前,银时斩下孩子的头颅,天空又变回清亮透明的蓝色。银时托着头颅,衣服上淌着蓝色血液,我跟随他到后院山脚下的一座墓碑旁,把小小孩子埋进土地。

“假发,你会诵经吗?”

“我会几句往生咒。”

他摸了摸墓碑,苍白的脸显得很孤寂,银时说:“你先念给他听,说不定以后有我的那一天。”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我默念这一句,我知道我没法答应他。

 

安政三年深秋

没想有重新打开册子的一天,那件事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没兴趣再往下写,我对观察坂田银时失去了兴趣。我当然明白我自己的心,能做出观察同窗男同学的行为并不出于好奇心理,或许好奇是出于另一种感情。

我不想直说,我觉得把情感埋在心里最好,就像他笑我喜欢寡妇一样,他说的没错,我就喜欢离经叛道的东西,战火已经不允许我还是之前的我,我得以最快的速度成熟起来,并且我要把视野放于天下。

长州藩局势不稳,隐约有起义的迹象。松阳老师说不定看到很久以后的未来,他不再多笑。我虽忧虑,但还有同窗知己伴于身侧,所以也能欢笑度日。

一日我看到银时的大臂光洁如初,我焦心很久的空洞上覆盖一层薄薄的皮肤,这是怎么做到的,用什么材料才能模拟出人皮?

我不得不去问松阳老师。我趁午休的时候去找他,我把这本册子展示给他看,简单汇报了一下我对银时的观察进度。

“小太郎是说银时是一种非人的生物?”

“我是这个意思,但这不是我的目的。”

松阳老师笑着看我,并不讲话。

我继续说:“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诛杀妖魔邪祟?”

松阳老师取下茶壶,给我和他都倒上一杯清茶,茶叶清香甘甜,一品就知道是好茶。他为人简朴,只有在茶道方面有些要求。

“邪魔外道是人的执念,执念越深妖邪的力量也就越强,也意味着祂只能依附于人而对人类世界施加影响。”

我思索片刻,犹豫地问:“如何诛杀妖邪?”

松阳老师幽幽地说:“人们心中的事就要让心中去解决,正如宗教,没人信它,不就是空谈嘛。所以你想要看见它,就必须相信他存在。他的本质不为信徒而转移,也就是说即使你看见了邪魔,但你杀不死他。妖魔依附于人的身体,或心灵,或表皮,或五脏等等……只有当邪魔使用最恰当的肉身进行同化,同化成功的那一刻才可诛杀,否则要么自己被寄生,要么被已同化成功的人类反杀。”

也就是说妖魔可以与人类同化,变成人类。“那银时同化成功了吗?”

松阳老师高深莫测地笑了下,我吓出一身冷汗,我嗅到松阳老师身上有和银时一脉相承的邪性,只是这邪性是良善的且转瞬即逝。我觉得自己感觉出了错,松阳老师是明晃晃的人,我怎么能多想。

松阳老师毫不在意我的失常,他的笑容已经明示他已经洞察到我的猜测,但老师兼顾着父性与仁善,他包容我的冒犯,仍轻轻说:“那孩子是无法同化的,我给他制作了一具皮囊,他可以永远生活在皮囊里,免去许多尘世的苦楚,他和皮囊一起成长,和许多人结交,谁也不会猜到他的真实身份,谁也杀不死他。他的心是人的心,除了血肉不是人的血肉外,他已和常人无异。”

别的邪魔与人类同化而转变成人,从人的心中来,回到人的心中去,而银时靠着皮囊永远交于人与邪魔之间,他可以在人世间轻易流窜。

“松阳老师,银时没有弱点吗?”

松阳老师摇摇头道:“小太郎,银时只是这个国家历史长河中渺小的角色,我有预感你是要做大事业的人,放下他,你才能去更远的地方,即使有万不得已的那一天,你也保护不了他。另外我还想请你,带领松下私塾的所有孩子一起走向光明。我相信你们创造的未来一定很美好。”

我对着松阳老师拜了一拜,说:“我答应您,我会保护银时,我会带着他们所有人奔向未来。”

离开房间的时候我听见老师的叹息声,他似乎很累很累,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小太郎,每个人的选择不同,有人二择其一而往之,有人反复琢磨只为周全,两种途径都没有错,你要守住的是你的心。”

我不必像坂田银时那样活,不必像高杉晋助那样活,我不必走松阳老师教书育人的路,我有我自己的救世之道!我顿时有了更强烈的勇气,当下时局已经如火如荼,我应该迎接时代去实现理想。我会带上松下私塾的所有同门一起!

我心中有一个想也不敢想的小小私心,假如说银时站在天下人的对立面,我该如何?

 

安政五年春

松阳老师被抓走,

我很痛苦。

 

安政五年夏

我和银时、高杉加入攘夷军。

 

文久一年春

高杉建立鬼兵队,银时加入前线部队,而我进入后方指挥营。

呵,这个册子被我当笔记本了,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俩了。

 

文久一年初夏

我们三人小聚了一下,高杉和银时还在吵架,吵着吵着开始喝闷酒。银时喝光一瓶酒后,高杉倒是很有氛围感地弹起三味线,唱起歌。此二人一人有好皮囊,一人有好歌喉,这些日子何时有这么悲情过,我也难过得喝光一瓶酒,我也渴望放纵。

他为什么总是用这样平静的冰凉的目光看我,我像饮下一杯解冻的水,入口时冰的,在心口是烧的。他低下头不再看我。他在口袋里摸来摸去,一个小东西交到我手里。

是个红色的小发绳,我想到他的手上有厚茧,一双宽大又厚实的手掌编一根发绳多费功夫,但他编得还挺好,我身前的火堆把我的眼睛烤得炽热,我笑,他也笑,看上去有点傻。

“你亲手编的?”

“没事的时候就编发绳,把绳子缠刀鞘上,把刀插进土里,一根发绳编好的时候,下场战斗就到了。”他又沉默了,隔了好久才絮絮道:“你生日快到了。”

我握住发绳,心也变得熨贴:“所以只有我有?”

他很少脸红,此时却红得像个苹果,让我想亲他一口。他指着高杉说:“我也给他送了,你别误会,送发绳绝对没有喜欢你的那个意思。”

高杉提脚踹他,两人又开始吵架。

“你自己的心意不好意思送,非要拉上我是不是?”

“什么呀,矮杉,这么说是希望你能头发留长一点,扎起马尾显得人高一点。”

“你找死是不是?”

“怎么了,想你长高点不乐意,非要我叫你矮杉是吧?”

我把头发扎起来,我不和他道谢,这是他作为同窗男同学应该为我做的。这几个月我的压力不比前线小,我来几度怀疑自己做将领的能力,我的任何一个决断都有可能导致失败,但我还是要坚持一个个决定到最后,哪怕有短暂的牺牲,我都必须相信最后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当我看到坂田银时,他被火光染得极其明媚,尘世的美好没有离我多远,同时我也懂得将领没有对错之分,他只有坚持到最后一条路。因为他们,我的心又回到无忧无虑的时光中。

 

文久二年深秋

松阳老师离开了,他的头颅立在木桩上,动手的是银时,他背对着所有人立于悬崖边,他的身影变得飘渺,他仿佛要跟随风去了。我的心也麻木了,我捧起老师的头颅,小心地用手绢擦掉他脸上的灰尘,他还笑着,私塾里的欢声笑语仿佛在昨日,我的心崩溃哭号:老师,这就是你说的光明未来吗,我真的能做到吗?我回头看银时,他和那晚墓碑旁的身影重合在一起,没有人敢问及他的痛苦,只有风在山谷间来回嘶吼,为他哭喊,与他的眼泪写出一本人类心碎过往。

 

文久三年夏

天气很不好,乌云低沉,狂风翻涌,大海变了颜色,黑暗侵蚀整片海水,显露出浓墨的颜色。

 

海面上突现几艘高大威猛的巨舰,船身上挂满了炮火。这是天人的部队来偷袭长州港口!日本此时又穷又落后,我们没有那么勇猛的舰船,只能放出几艘大船与天人遥遥相对。好在港口的炮台翻新过,能够掩护我们。

坂田银时出现在作战营。自松阳老师离开后,他回到长州藩松下私塾的旧住处,他就像个鬼魂一样游荡在私塾,我听见村子里疯传的妖魔住到了村子里的谣言,我那时想他们怎么知道银时是妖魔呢?普通人的心敏感到这个地步?我丝毫没有想到银时已经放弃伪装,他溜去了妖魔的一边,我有空会带着银时一起散步,瞧活生生的人,就是没什么生气,请大家不要怕他。我让他留在私塾,我让他相信我一定可以打赢攘夷战争。

他没问我能不能赢,他只问我:“然后呢,假发,你究竟要去多远的地方?”

我只有在夜晚难以入眠的时候才会独自回答:“银时,我已经到了,我到了你的身边。”

另一边棘手的是高杉,他把矛盾对准幕府和天人,彻底转变为激进的倒幕派,我无法左右他的选择,但我不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是高杉、不是银时,我不知道他们的选择对错,我会斟酌出一条最好的路,会带上他们往那条路上走,我不能让他们离我而去。

银时说:“派我去,让我要做先锋与敌人交战,鬼兵队绕至敌人后方偷袭,如果势头不对,你们就撤退。”

我同意了他的作战请求,我们要不择手段抵挡住天人的进攻,甚至要以弱胜强,反败为胜!

我方大船刚出海,天人的舰船发射炮弹朝我们打过来。银时的船冲在最前面,港口上的炮台掩护他的行动,然而还是不幸中弹。这艘船在沉船之前冲到舰船旁边,攘夷志士对着舰船抛起绳索,他们爬了上去。望远镜内的银时顺利跳上甲板,带着部队闯入敌阵。

我急忙下令调转船头,炮台猛攻对方敌舰,掩护银时。高杉带的鬼兵队已经绕至后方开炮,战斗已全面打响。无奈天人的舰船比我们先进许多,他们的火力又快又猛,我们的几艘大船很快沉了。越来越密集的炮弹朝我们打过来,我们退无可退。

银时杀光了天人占领舰船,炮火攻击天人部队,成功击沉一艘敌舰。它正要往前冲的时候,敌人改变阵型,团团围住了他。瞬间上百架炮台齐发,一阵阵好似奔雷,银时的船身中弹,炸弹开出艳丽的花,这艘船侧翻下去,彻底沉了。几个活人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天人的炮火又对准了他们。整艘船覆没,无一个活口。

他死在面前的那瞬间我无法呼吸,张嘴却够不到空气。我的眼睛还未意识到发生什么,眼泪就夺眶而出。我扶着船舱剧烈咳嗽,我的膝盖不能跪,我不能去救他。我突然想到多年前松阳老师叮嘱他的话,原来松阳老师一早就回答过我的问题。

大海由诸多河流汇聚而成,银时踏入了黑色的河流。

我和高杉仍在战斗,我方的战船只剩两艘,对方再次变换阵型,更加自如地应付我和高杉的进攻,这下局势不利起来,鬼兵队且打且后退,想要退回港口。

我和高杉被围在港口,后退不了,更难向前一步。我把高杉掩护在后边,起码让他活下去,高杉的路说不定是可行的,然而高杉也是犟种一个,抱了死心和我一起沉海。我悲哀地想到松下私塾的三个弟子难道真的再没有出路了吗?

霎时间天雷滚滚,乌云密布,黑水翻涌,海面起了腾腾大雾。我看见黑色的雾气中一个妖魔的影子若隐若现。

祂长着巨大的两支巨大的山羊角,没有眼睛没有四肢,只有一具浓墨色的身体。我从银时伤口的缝隙中看见过祂,那时他不回应我。现在我才看到祂的真容,他的身体比一座山还巨大,像一座海市蜃楼浮现在海面之上。

太好了是银时,我们有救了!

孩子们快跑,是邪魔外道!

银时,我听见你发出的怒吼,我知你心中千万种痛苦,你也想不明白为何世道如此,为何你好不容易有了家终又失去它,为何你会手刃最珍视的老师,为何你百般思索却仍活得痛苦。老师你曾说过我哪一天参悟了银时之心,我就明白世界运作的规律。

祂的心是什么心,是为了救人宁愿舍弃人道吗,是苦求十年无法解脱吗,还是人类上万年历史中遍遍书写的掠夺和谋杀?老师,这只邪魔,我除了眼泪无一样东西能奉献给他。

所有人都害怕极了,天人从未在地球上识过如此邪恶的怪物,他们架起炮台,炮手整齐有素地填充炮弹,“轰轰轰”就朝祂打过来,我听见祂痛苦呻吟,祂也在痛,祂痛苦得翻滚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掀起的巨浪扑打向敌舰,将其卷进海里,令其再无还手余地。我们呆在祂的身旁,像一只幼鲸依偎在母亲身边。

天人部队全体覆灭,如山如雾,似羊似云的他,我要怎么把他装回皮囊里,坂田银时,若你在十几年前曾被人带出古战场,请你穿回你的旧皮囊。

真正的危机来了,从海底游来密密麻麻的红鱼,它们扑到祂身上,吞吃祂的身体。

我叫道:“注意,快校准炮台,攻击游鱼。”

“吃光多好,这种怪物怎么还能活在世间?”下属疑惑地问我。

我一下愣住了,我突然理解松阳的话,这种怪物——心就是邪魔,坂田银时的心当然不能存活,他让我去观察银时,想我在未来给他一个家,如果一个国家让银时无法生存,那么国家的法度、文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扭曲,我要改变的正是这样的东西。

我接了船上的通讯设备:“所有人听我的命令,请将炮台口对准红色鱼群,立即击散鱼群,立即击散鱼群,立即击散鱼群。”

“假发——”高杉接了进来:“是银时吗?”

“是啊。”我扯出一个笑容,宽慰道:“我们一起长大的小伙伴,我们要救他!”

“呵——那家伙还真是有点酷!”

“等他回来,我会把这句话告诉他。”

“不了,我亲口对他说吧。”高杉挂了通信。

天空放晴,我站在甲板上看祂,身子渐渐变得透明,逐渐消失了。等祂消失后,我以为银时会出现,结果等到晚上,我们只打捞起攘夷志士的尸体,我让队员将他们好好安葬。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现,我又派了几个水性较好的人去找,他们回复我说海底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日夜在岸边等,海风把我身上吹得又湿又咸,短短几天我拥有了渔人粗糙的皮肤。

我等了他一年,有空我就在海边露营,高杉已经走了,他走之前劝我别等了,银时不想做的事情拿钱抽他脸都没用。我知道,但我放不下,我和他有开始那就必须要有结果,很多人有说我脑子轴,头铁,我不觉得这是坏处。

有一天,我烧了一堆柴火,坐在帐篷里写我的观察日记。我听见潮水的声音,突然福至心灵走出帐篷,我沙滩上了捡到一副皮囊,我小心地拿到月光下看,它有一头银色的长发,红色的眼睛,薄情的嘴唇。

我注意到心口有个空洞,应该是炸药碎片留下的伤口,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剜下我的皮肤,为他的心口补上缺憾。

我知道我没必要再继续等下去了。

我把旧皮囊留在岸边,我对着大海轻声说:

福生无量天尊,

福生南天莲根。

 

1873年,六月十一日

我又找回这个册子,两年前住旅店的时候落在店里,我想着丢了就丢了吧,缘是不可求的。没想到再来投宿,老板娘把册子交还给我,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故事集,于是拿来给女儿当儿童读物。恐怕它不适合做儿童读物,故事有些悲惨了。

小姑娘如今十二三岁,活泼又机灵,特意来问我,故事里的坂田银时死了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了宽慰女孩,我骗她说银时当然活着,只是不愿意见我,使够性子就来找我。打发走小女孩后我又仔仔细细读了一边,我发现我快要忘记他的摸样了,我感受到他的心碎和我的心碎。我抚摸记叙的最后一页上的“咒语”,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希望银时能听到我对他的祝福。

九年来我奔波于各个城市,明天将动身去江户,只是没想到还能找到这回旧册子,失物复得是个好兆头,我更有勇气继续我的攘夷大计,我相信我能在江户干出了不起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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