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哥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肤色苍白,脸在阳光下几乎显得有点透明。这样的太显转过头来,表情却称得上是无忧无虑。
突然向杋圭抛来的问题也显得无厘头。
比太显大了一岁,本来应该高一个年级的哥哥杋圭,因为身体原因留级,变成了同级生杋圭。世界上有没有鬼?杋圭原来没怎么深想过这个问题。他能够确定的是自己并不怕鬼。
但现在他有一个足够正确的答案。
因为———“太显不就是鬼吗?”
杋圭的眼睛看上去很认真,他用一种不忍的语气说话。
鸡皮疙瘩爬上太显的后背。
顺着杋圭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他发现,阳光下,自己竟然没有影子。
多么悚然,冰冷的现实。太显从不觉得自己是不靠谱的人,没想到变成鬼后却也很糊涂。
他突然发现好多疑点。
疑点一:太显生前根本和杋圭不熟。学生会长太显和留级生、校乐队吉他手杋圭仅有几面之缘,是见面也不会打招呼的那种,擦肩而过级别的陌生人。
什么也想不起来,记忆的空白让人很烦躁。对上面前人似笑非笑,似乎比记忆中更沉稳一点的面孔,太显有种幼稚的,想逃跑的冲动。
为什么他会突然问杋圭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鬼?连上下文都没有,难道是鬼的自觉在起作用?太显不动声色地思忖着,越想越困惑,眉毛都拧起来。
他的戒备在杋圭眼中非常一览无余。杋圭叹了口气,偏过脸,把那种谅解、包容的表情冲着虚空。他对太显说,你还记得什么?
杋圭把迷茫得几乎要碎成拼图的太显捡起来,耐心无比地重新把他拼成一大片,孤魂野鬼太显就重新和世界建立起微弱的联系,变成有名有姓的鬼魂姜太显。杋圭说,刚遇见太显尼的时候,你什么也不记得了。是我和太显讲了很多话,你才重新想起自己是谁。
杋圭努努嘴,有点委屈的样子。
真是没良心啊,想起自己就把我给忘了?
疑点二:太显想不起来自己的死因。
他逻辑清晰地回复杋圭的话:没有忘记你,但只记得我和你不熟。我没变成鬼之前和哥的对话大概没超过三句吧?而且我也没能完全想起所有事情。比如,我是怎么死的?
杋圭的表情好奇怪。他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是太显,你是自杀的。从学校的顶楼跳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短短几句话就被交代清楚了,自己死亡的经过,太显没有想象中痛苦,仿佛纵身而下、肝脑涂地的人不是他,听起来好像别人的故事。但太显想起了风吹在身上的感觉,哪里的风?好像是顶楼的风。
于是太显感到一种真实。
想起死亡的过程让太显觉得好安全。这可能是所有鬼的通病:人追求安全感,就得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给自己找一个家;鬼同样也需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是怎么死的,非常符合情理。
疑点三:太显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自杀。鬼魂也有自我保护机制吗?太显感觉所有痛苦的回忆都被删除了,到底是什么逼的他非自杀不可?
于是他又去看杋圭,杋圭知道他想问什么,但也爱莫难助,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还——什么也不知道。
疑点四:太显都是鬼了,崔杋圭怎么还看得见他?还能和他对话?
太显伸出手看,比起一般人,他的身体看上去稍微、很轻程度的,有点透明。他把手放在杋圭的肩上,没什么意外,穿过了杋圭的身体。太显终于倒吸一口凉气,加深了对鬼魂的身份认同。
你这样看的人好伤心啊。
杋圭站在原地,没什么所谓地注视太显动作,嘴角上扬,唇线优美。他说这句话的样子看上去一点也不真心。
哥为什么能看见我?别人也能看见我?
杋圭笑了一下,他说太显啊,你问题也太多了吧?果然变成鬼了性格也不会变,以前就有人跟我讲学生会长是读十万个为什么长大的。
停顿了一下,杋圭继续说,语气却变得微妙了:只有我能看见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杋圭也觉得很懵逼啊,他一直被困在同一天。被闹钟叫醒,走出家,上学,回家,睡觉,稀松平常的一天,第二天被闹钟吵醒却发现日期还是昨天的。闹钟坏了?他摁开手机,日期真的就是昨天,连app推送的信息都和昨天一模一样。杋圭感觉坏掉的是自己。
装作无事发生去学校上课,所有人都在和他讲一模一样的话,太诡异了!杋圭想尖叫,又怕别人把他当精神病。但这次千真万确,错的不是杋圭而是这个世界。
我被困在循环里了。绝望的杋圭都快要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有人尖叫。杋圭激动了,这是昨天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很快就得知了尖叫的原因——有人跳楼了。
这个人自然就是太显。
杋圭的血哗一下冷却了,心脏跳的好快。昨天明明没有人死!这么大的事情,他不可能没注意。
到底是为什么,以为自己进入循环了,结果唯一的变量是,太显的死亡?杋圭努力地挤进看热闹的人群里,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淹没了,到最后也只看见一滩,深红色的血。
杋圭盯着血看,直到视网膜都变得一片血红,才匆匆收回视线。杋圭好想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什么时候杋圭和太显曾经擦肩而过,听见太显对朋友说自己恐高,到时候就不去坐过山车了。
明明是恐高的人,为什么要从楼顶上跳下来?
明明没和你说过几句话,杋圭想,我根本就不认识你。那为什么,心脏还在轻轻,轻轻地疼痛。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失魂落魄的杋圭捡到了可怜的鬼魂太显。
杋圭很简单地就接受了自己能看见鬼魂的设定,主动和太显搭话,他的搭话同样是一种套话。他想知道太显到底为什么会跳楼自杀。杋圭有一种直觉,太显的死和自己遭遇的超自然事件绝对有关联。也许,需要救下太显才能破除循环?
杋圭感到被动和被捉弄。一种前所未有的灰心。杋圭恨恨地想,如果上天真的要他成为去拯救谁的主角,为什么连一点提示都不给。他只能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但也有可能,他做了所有事情之后,时间也不会继续向前流动。
愈发觉得命运在和他开玩笑。但杋圭又想,至少,他有机会救下姜太显了。如果太显能活下来的话,杋圭心里微温,他要告诉太显自己被困在循环里的事。
杋圭想让太显带着自己的那份时间一起,继续往前走吧。
这是杋圭的第三次循环。醒来的第一件事情仍然是确认手机上的日期,果然,还是那一天。杋圭竟然松了口气,在拯救太显前,循环是有用的。他又觉得斗志满满了,一到学校就直奔太显的教室,他找人递话给太显,让他出来一趟。
太显云里雾里地从教室里走过来,杋圭就靠在门旁边冲着他笑,平常不怎么能看见的酒窝都出来了。见到还活着的太显让杋圭心情还不错。
但太显心想,我们认识吗?
杋圭使劲地盯着太显看,试图找到一点端倪。还没有成为鬼魂的太显看上去非常健康、端正,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很帅气,还很有优等生的味道。
完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半天后跳楼自杀。
但是杋圭已经亲眼看见过了。他想了一下,太显跳下来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于是杋圭对太显羞涩一笑,问他两点有时间吗。
太显又心想,到底什么鬼?他祭出非常礼貌,不走心的笑容,和杋圭说:当然没有。你两点也没空,我们都要上课。说完之后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杋圭,用眼神传递疑问,你有什么事吗?
杋圭想,学生会长的字典里是不是根本没有逃课两个字啊?有点难办,他的表情淡下来,不浮夸之后倒显得更真诚。杋圭恳求太显,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就一次,两点能不能在校外和他见一面。太显看上去非常莫名其妙,杋圭觉得他不会答应自己了,一半的精神出走去头脑风暴:还能怎么样阻止太显?
但是太显沉默了一会,竟然答应了。杋圭成为更莫名其妙的那个。太显又说,那就下午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咖啡厅见。杋圭回神的时候,太显已经走到教室里面去了。
不管怎么样,杋圭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他还是害怕太显阳奉阴违,或者出其他意外,于是早早地就等在教室门口。杋圭百无聊赖的靠在栏杆上,间或看一眼太显,达到安心的目的。姜太显突然站起来,杋圭发现他什么时候连书包都理好了,和老师说了什么话,然后就向外面走过来。
你直接当着老师面逃课啊?杋圭目瞪口呆了,没天理了,优等生太多特权了吧,老师连这个都不管。
太显看了杋圭一眼,看白痴的表情。他说,我身体不舒服,请的病假。我干什么要逃课?
杋圭默了,原来还能这样,这么多年逃的课全都错付了….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两边。咖啡店里放着很轻快很元气的kpop,杋圭看见太显的头随着节奏在轻轻地晃动。
杋圭问,你下午本来要去干嘛?
上课啊,还能干什么?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太显问的很直白。
杋圭心想我重要的事就是要拦着你不让你跳楼。他对太显笑,笑的太显头都晕了,用力地按压了太阳穴,太显又问: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我就走了。耍我很好玩吗?太显的火气上来了。
杋圭看太显真的作势要站起来,连忙抓住他的手,他实在找不到什么理由挽留太显,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心一横竟然说:我喜欢你。他说的好急。
说出口之后又觉得顺畅多了,杋圭变得气定神闲,又编了很多细节,说他早就喜欢上太显了,经常偷看太显,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爱了才把他约出来表白。
太显一开始僵住,脸色有点苍白。杋圭突然想到鬼魂太显,好像还要更苍白、透明一点。听着杋圭说后面的话,太显突然语气很差地打断他,他对杋圭说,你是编的吧?
杋圭想过太显作为直男被他恶心到,但没想到太显的反应会这么剧烈。太显的呼吸都好重,薄薄的一片胸在剧烈地起伏。
为什么说是编的,你歧视同性恋吗?杋圭的表情变得好受伤。他竟然真的受伤了,自己也觉得实在太入戏。
不,太显欲言又止,飞快地把眼睛抬起来看了杋圭一眼,然后说,没什么。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
杋圭说你还要回学校吗?
太显说回家。杋圭想,回家好啊,他和太显挥手,拜拜。太显逃似的走了。
杋圭心想,至少今天太显不会跳楼,就一直盯着他吧,让他没机会自杀。还是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
睡觉前,同学群突然传来消息:有人跳楼了。
打开图片又是一滩血。杋圭好想吐。
当头一棒。一团火从胃里烧起来,杋圭觉得姜太显简直西巴的脑残吧,我今天刚和他表白,他竟然还去跳楼?
这是杋圭的不知道第几次循环。他已经尝试了不知道多少办法,绑架姜太显失败被扭送警局;绑架姜太显成功,活生生撑到凌晨,结果醒来又是那个日期,姜太显要去跳楼的日期,他还在循环里。
也不是没试过一直守在天台上,杋圭在上面没见过太显,一直守到凌晨,时间就又重来了。该死的循环。
杋圭的火气都快泄完了,他想,到底要我怎么办?
故事回到开头,这么多次循环之后,崔杋圭还是不知道为什么姜太显要自杀。
疑点五:太显突然想,我真的不认识崔杋圭吗?
一闪而过的,毫无根据的念头。太显突然好心惊,如果说自己被杋圭捡到,如他所说,能够回想起来的记忆全和杋圭相关,那这些记忆的可靠性有多少?
也并不真的是怀疑杋圭,太显只是想,杋圭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天啊,我喜欢他。怪不得只有杋圭能看见我,太显想,他特殊全是因为——我喜欢他。甫一想起就感到这个念头梗在喉口,太显盯着面前的人,杋圭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踢脚边的石头,叹了口气,又想:他知道吗?
杋圭察觉到异样,他问:怎么了?
应该是不知道的。
…
那就让他知道吧。
姜太显很认真地喊了崔杋圭一声,杋圭把注意力从石头上离开,抬头看太显。
嗯?
太显说:哥,我好像喜欢你。
杋圭说哦,好淡定。
才反应过来,不淡定的杋圭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杋圭心想太显好乖哦。让他再说一遍就真的再说一遍….等下,什么喜欢我,我们两个根本不熟啊?
而且,第三次循环的时候和他表白他看上去快吐了一样,现在说什么喜欢我?杋圭的脸青青白白,他和太显说:你编的吧!
太显好莫名其妙,我骗你干什么,我都变成鬼了。他看见杋圭凝重的,如临大敌的脸色,竟然感觉心情很不错,也算是给自己无望的暗恋出了一口恶气。但是心动,羞涩的感觉已经离太显很遥远了。看着杋圭绯红的脸颊,太显觉得,自己离这个人好像也很遥远。就是很遥远吧,又不可能真的人鬼情未了。他冷静地想。
那你有没有想起另外的什么事?杋圭突然问,声音很紧绷,像马上就要断掉的弦。
太显感受到一阵风拂过身体的感觉。鬼魂竟然也能感受到风。
疑点六:太显想,我要是真的要自杀,应该不会选择跳楼。他和杋圭说,我应该会选择更加优美、隐蔽的死法,至少死的时候绝对不想被人围观,更别说在学校,学校里还有你。
杋圭脸色更白了,胃里翻山倒海,他又觉得好想吐。一切不对劲的地方的都串联起来了,怎么也找不到太显自杀的原因,那说明太显根本就不是自杀。
但是楼顶不是有监控吗?为什么学校能够如此迅速地以自杀发公告,把事情压下来?
太显和杋圭说,那个监控坏了,他知道很多人喜欢上去抽烟。学校监管的盲区。
你为什么会上去?
因为我也抽烟啊。
天啊,学生会长!杋圭的语气像开玩笑,但表情又好像不是。
有可能是谁把我推下去了,更有可能是我一不小心摔下去了。
杋圭心想不是的,我循环了那么多次,你每次都死了。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谋杀。没关系,最多再循环一次吧,我一定会救你的。
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杋圭几乎要感觉尘埃落定。但是他突然间发现,面前的太显正在变得透明,以太快的速度。太显自己也很惊讶,但也预想过了,鬼魂迟早要消散的。他把手抬起来,摸了摸杋圭肩膀,说是摸,其实穿过了杋圭的身体。仿佛被触摸的是杋圭的心脏。
杋圭看不见太显了,到最后,竟然连话也没来得及说一句。
时间开始松动。
所以说杋圭想的没有错,上天就是在捉弄他。破除循环的钥匙竟然是查明太显的死因。这样杋圭永远没有办法去救太显。
离皆大欢喜仅一步之遥。一步而已。
杋圭独自站在原地,四周是流动的、正常的世界。
他发现自己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