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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Brian。准确来说,非常喜欢。也不过是喜欢而已。
大概是在一九九九年秋天,感恩节假期漫长。我当时的男朋友被导师押送去大洋彼岸参加学术会议了。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我飞去英国找他了。他敲开他酒店的门剥夺他被压榨得仅剩三个小时的睡眠。他喜出望外,生理盐水混着哈欠连成一串。我们做爱了,或许没有,我忘记了。
第二天白天小男友去开会了,我记得是东亚现当代文学研讨会。而我在开会的学校里乱逛。我就这样遇到了Brian。他那时候看起来精神状态不错,至少和现在相比,还有力气装模作样成一个知识分子,同女人谈笑。他不算年轻了,黑发中混着白发。梳到脑后,仍让人感觉如同乌木一般坚硬致密。黑框眼镜,下颌线硬朗。穿着大地色系粗纺大廓形西装,领带有着暗红色暗纹。他看向我,而我没有看他。只是我从他身后擦肩而过时,闻见了他喷在后颈的香水味。辛辣的木质调。停在我的指尖,一整天。
我不出意外地在晚上的学术酒吧遇见了他。吧台边的高凳,我做到他身边。他透过酒杯调笑我,说你成年了吗就喝酒。我不想回答他的蠢问题,而音乐在空气里流淌,两杯马天尼在我们之间。他笑起来眼角的痕纹好像陶瓷在开裂。我们开始交谈,我告诉他的信息大多是我的小男友的,因为我懒得编新的。而小男友下午三点就在酒店陷入了不可自拔的深度睡眠,对于即将到来的背叛浑然不觉。我想我找他就是这点好玩,打碎他知识分子对于爱情的蠢货理想。我们分手的时候也痛痛快快吵了好大一架,他眼泪溅出眼眶。告诉我他幼年时父亲出轨的经历如何让他无以复加地憎恶我的所作所为。离开他的那天晚上我就找到了Brian,把他从廉价的女人堆里揪出来。我骑在他身上告诉他我前男友的童年创伤和那些幼稚的,关于恨的表达。模仿着他的神态他的语气,我们都笑了。在笑的间隙做爱。那也是后话了。回到我们初识的夜晚。我告诉他我来参加东亚现当代文学研讨会议。他终于在无从下脚的东西方小布尔乔亚哲学中有了个落点。他问我看没看过《斯普特尼克恋人》,今年刚出版的。我说你别扯这么多,想和我上床直说。他还在假意为难地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人。我很果断地跳下高凳转身离去,同时心里下了倒计时。不到十秒钟他便叫回了我,如我所料。
他找的旅馆脏得吓人。我的内裤褪到膝盖他便急不可耐地进入了我。三十秒钟后抵达高潮。一次寻常的约炮,我们心知肚明。当事后他趴在我的身上沉沉地喘息的时候,我说你可以不用那么心急,夜晚还很长。他往我的屁股上揉了一把,然后恶趣味地扯着我在膝盖卡着的内裤像弹橡皮筋一样弹了一下。说就是这种始料未及才让人印象深刻。我抢过他手中的烟吸着,看着他黑暗中的侧脸。始料未及?印象深刻?你想要在我这里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呢。指尖的星火转瞬即逝,回过神来他又在鬼扯苏联卫星那回事了。好无聊。我想要离开,他叫我留下来。于是我们一直待到了早上。晨光熹微的时候他让我和他一起去逛公园。我说是不是你每睡一个人都会带他去逛公园,他意外地很坦诚,你怎么知道。
在英国的那几天晚上我都在和他厮混。有的时候我会先找他再回去找我的小男友。我把小男友从文献堆里拽出来,把他的头摁在我的颈窝里叫他闻一闻我在街上奢侈品店里的试香,辛辣的木质调。我做这些的时候并不感到负罪,甚至缺乏那种背德的激情,只是淡淡的愉悦感,像香水弥散在空气里。中学时我就这样,那时候校园里的性别运动还很激烈。我对于自己的男同性恋身份倒没什么困扰。我在教室里为当时喜欢的男孩手淫。他刚运动完,大汗漓淋。我盯着他耳赤面红的脸,发现他黑而粗的头发上停着一只蚊子。他看上去不像喜欢男人的人,他应该是双,不知道他会不会用自己的后面。这些在我看到Brian时都生发了同样的感觉,独属于男性的脆弱感。而事实证明Brian确实是双,我感觉他喜欢女人多一点。但他说不是,他说他最喜欢我,他爱我。这也是一串后话了。
留在英国的最后一天,他在会议结束的下午走到了我和小男友的身前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他体面人的虚伪和我小男友未经世事的稚嫩不谋而合。他说要邀请我们一块去湖边走走,小男友谢绝了因为他又被导师拉着去干活了,心大地留我和Brian一起。我和Brian在湖边走着,对于他刚才通过和小男友聊天得知的,关于我虚假身份的伪造不置一词。我们只是在湖边走着。学校象牙白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湖水波光粼粼。走着走着走到一个亭子处,上面刻满了情侣的名字。他笑着说这些东西真幼稚。我也附和着他。那个下午过去了。我在酒店收拾行李的时候前台忽然交给我一张明信片,没有落款,称谓上写着我没向任何人提及的乳名。“他们作为孤独的金属块在畅通无阻的宇宙黑暗里偶然相遇,失之交臂,永离永别,无交流话语,无相期的承诺。”明信片上这样写着,大概是从前几天他口中的那本有关苏联卫星的书里抄出来的。我顺手把它和几件没洗的衣服丢在一起,后面便不知所踪。所幸的是洗衣机里没有突然出现大量纸屑和蓝色墨水印记。
我和当时的男友谈得出奇的久。虽然期间我也断断续续找了其他人。一九九九年的圣诞节假期,我陪着家里那群蠢货的耐性逐步被消磨殆尽。我和妈妈提着超市采购的食品在圆蛤街头走着,我就这样戏剧性地又遇见了Brian。他像一条狗一样在街头喝得烂醉。我很早就觉得他像一条狗,不仅是因为他胸前和胳膊上的毛发,宽阔的嘴和牙齿,还有他不经意在细节处流露的,乱七八糟的生活习惯。比如把所有能看见的东西都当成烟灰缸,溅在马桶圈上的尿渍。不追求生活质量的人和狗没什么区别。而我当时也的确把他当作一条流浪狗对待,妈妈也没有理会他,毕竟街上这样的人多了去了,她也只是觉得坏心情。我们嘴里唠着细密的家常离开了他。几天后不出意料地我在圆蛤镇的酒吧上找到了他。我没有回避,同第一次一样,我坐在他身旁的高凳。
“为什么不回家过圣诞节。”我没有铺垫就这样问了他,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很熟识。他的目光摇晃着透过酒杯折射过来,“我是无神论者。”这么莫名其妙的回答居然挺符合他给自己立下的文人人设的。我出于礼貌性的不想让话题断在这里,我问他的家庭他的婚姻。他很不耐烦却又只是淡淡地说,你告诉我的都是假的,你还想从我这获取什么。我笑着说你不是有办法查我的底细吗,而且我们这样就够了。够了,就够了。几杯酒下肚我和他在酒吧的后门亲吻,脚下是后厨流出来的油水混合着光污染。他的胡子很扎人,大概是几天都没捯饬了。我感觉自己在亲吻一头恶犬。我们找了个地方又上了床。之后我想要离开他又叫我留下来。我们心照不宣地不谈论彼此的事情,最后无聊到靠在彼此的肩头看着品评着凌晨电视里的问答节目和广告。天亮了我笑着问他这次要不要去逛公园,他说你想的话我们就去。晨光下的他看起来异常的苍老。圆蛤镇是我生长的地方,那公园小时候父母带我去过千万次。不过他们都不陪着我,且不说我爸那个弱智了。我妈要是让她闲着一会她就会懊悔自己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然后在红酒中追忆自己的少女时代。总之我总是在公园一个人玩。小时候的记忆是截断的,乱七八糟的。那公园明明大孩子和宠物的欢迎,印象里我却总是一个人。游乐器械发出生锈吱呀的声音,好像在这里大喊都不会有回音。我最终没有和Brian去公园,后面也没有。我们在楼下接吻然后分别。
跨年的时候我和男友隔着电话互道祝福,两边的电话里的烟花声缠成一片乱麻。我记得当时我给Brian发了一条短信,是新年快乐还是新世纪快乐我忘记了。他给我回说他想见我。我没有回他,一觉沉沉地睡到中午十二点。起床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消息,依旧没有回。然后这件事我在剩下的假期我都没有想起。新学期伊始我来回爬楼梯把我的行李搬进学生公寓,终于搬完时我在我刚组装的椅子上抹了一把汗。便听见舍友说楼下有人找你。我不悦地走下楼去结果看见了Brian。他似乎精神状态又好点了,虽然不如我第一次见到他那样。短款的小羊皮皮衣,内搭依旧是衬衫领带。他抽着烟,背后的树干光秃秃的,学生都绕着他走。我想我有了些兴趣走上去问他怎么找过来的。他说他顺道而已,而且他还记得我小男友上什么学校,想着或许你也在。我笑着说你就鬼扯吧,跟踪狂。我们沿着街道走着,踩着路上的枯叶。原来春天也会落叶,长出新叶之前要先抛弃那些旧的。我不明不白串通了逻辑。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谁都不愿意先讲自己的事情,先向对方暴露自己。真心在我们这个年代是会灼伤彼此的。走到道路的尽头我问他你想做爱吗。他说不想。我说做一下吧。性是我们之间唯一共通的语言。
后面我想着我该也作一次不速之客回敬他,这样我们才算扯平。找他的信息并不难。我发现他告诉我的信息其实比我真得多。包括他是作家,撰稿人,这没理由不说,因为可以装逼。虽然细查就可以发现他的书在亚马逊上还不如土豆卖的贵。应该是自费出版,不知道他哪来的钱。他读过布朗大学也是真的,不过肄业了。或许他早年应该挺有钱的,富家子弟或者继承遗产之类的,但不久就被挥霍一空了吧。好笑的是他甚至把自己的年龄都说小了,他可以当我爸了其实。我挑了个星期五晚上找上了他的住所,给我开门的是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给我开了门便径直走了出去。屋子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角落电脑屏幕的荧光。他跨过地上那一堆乱七八糟一面拿报纸盖在桌子沙发上以掩盖针头,一面向我走来。灯开了,但也并不明亮,昏黄的,摇曳着。他坐在沙发上,衣冠不整,衬衫裸露出前胸。拉着我的手问我为什么来。笑起来眼角又泛起皱纹,让我觉得很性感。我实活实说说因为我要回敬你。他倒显得有些失望。我们依旧没话找话,他问我饿不饿。打开冰箱,我看到已经开始烂了的肉。我没有提醒他,只是由着他下厨。菜端到我面前,他如无其事地扒着饭,像是很饿。我说肉烂了,你吃不出来吗。他说吃不出来。我笑着说你真是条狗,什么都吃。他也笑着说我是狗,那你就是狗操的。我在他房子里洗澡,打开花洒的瞬间被冰一样的温度打了个措手不及。我不敢想他平时用这样的水温洗澡。他好像对外界的刺激没有感知一样。洗完澡出来他在床上抱着自己的电脑写作起来,被单上零散地堆着几本书。我象征性地翻了翻,我大学学的理科,不太读文学,文人的无病呻吟罢了。菲茨杰拉德,杰克凯鲁亚克和塞林格。翻了几下便感觉无聊,索性继续引诱他。我浑身赤裸坐在他的膝盖上挡在他和电脑之间。“你写了什么。读给我听。”他笑着说算了吧,抚摸着我。“更何况你挡着我。”不解风情的老男人。他捧起他巨大的脸,逼迫他的视线聚焦于我。“你读到了什么。”我继续发问。你读到了什么,念给我听。
“无相期的承诺。”他说。
“还有呢。”
“失之交臂,永离永别,无交流话语,无相期的承诺。”
我低下头去吻他,我感受到他留下冰凉的眼泪。分开的时候,他捧着我的脸,欣赏着他为我带来的,小小的,短短的泪痕。
那段时间不论是他找我还是我找他都频繁了起来。第三周到第十八周的星期三,一整天都没有课。我躺在他的怀里望向窗外交叠的枝桠,我们一天能做七次。同时不规律饮食,通过一天吃好多餐假装我们在一起了好几天。那段时间他还有没有另找女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没有同其他男孩做爱了,包括我之前的小男友。他起疑心了,但我不在乎。我热衷于Brian投入写作时坐在他的膝盖上磨蹭,如果他无动于衷的话就夺走他手上的稿子夸张做作到念起来。不过也归功于他本身写的东西就做作了。穿过床铺,穿过乱七八糟的衣服,绕着沙发,他在我身后追着,双臂展开,恼羞成怒。周旋着,有时候被地上的酒瓶子绊倒,有时候干脆是我使坏故意停下。他一旦抓住我便死死压在我身上,把嘴凑在我的皮肤上,胡茬和嘴唇蹭得我痒痒的。我受不住笑着,他也跟着我笑着。笑声如同我们的身体一般紧紧纠缠着。而午后的阳光穿过薄纱的窗帘,在地板上缓慢如同时针一般移动着。一切都在消逝,我盯着我的手指尖。他宽阔的手掌又覆盖在我之上。粗糙,钝感。苍老的他似乎是不死的,即使我感受到他每时每刻流入他肺里的呼吸都在氧化。在一切美好的正中央,我忽然恐惧起这样一种联结起来。
有的时候他会试探性地问我,在他给我剪脚趾甲,或者盯着电视上已经放过好多次的电视剧时。你之前问我的家庭我的婚姻,你现在还有兴趣吗。我讨厌他这样问。这样会让我产生多余的感情。我盯着其他什么东西转移注意力。那段日子的末端,他又开始频繁地找女人。我推开他的门,看着在屋子里来回的人无处下脚。我问他我来的是时候吗。他总是说是。我扯着他的衣领说别想让我和你玩多人行。他马上怂起来。后面我也把通讯录里存的合眼男孩翻出来,他们太没意思。第一次约会就把自己的过往全盘托出,从原生家庭到昨天在地铁上被人踩掉了鞋。感觉无聊的同时我居然绝望地感觉到自己的审美有些定型。我喜欢他们痛苦的部分,这让我想起来Brian还未向我交代且还未被我接受的过往。痛苦的留白。我让一个学艺术的在我面前脱光他的衣服,那些富有设计的剪裁最后在他的脚下堆叠得毫无章法。我叫他把手链也摘下。于是我看到了月牙一般的疤痕增生。我没有问,只是吻着。他后来在那个地方纹了我的名字,只不过我把他甩了。
我的阈值提高了,一般人已经无法满足我了。最后我和小男友分手,他在房子里把我送他的所有东西一件一件砸在墙上,歇斯底里。在他愤怒的风暴中,我忽然感受到了愉快,甚过我们之间的每一次性交。我找到Brian,和他嘲笑,再同他做爱。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愉快。之后都几天Brian都沉寂着,忽然有一天他把我约出来在街角的咖啡厅而不是中餐速食和桥洞下的披萨店。他打扮得算体面但掩饰不了他看起来一触即碎的精神状态。他手指交叠在一起,眼神晦暗不明,但是回避着。“你说……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在一起……”我没有放过这个嘲笑他的机会,品尝着他试图掩盖却又不自觉流露而出的痛苦。同时,那家咖啡厅的松饼让我拉了三天的肚子。
我和男孩们厮混了几天后我又找上了Brian。硬敲开他家的门,卧室传来女人夸张近乎戏剧化的呻吟。几秒过后,她们走出来。我走进去,他敞着胸口,抽着烟,目光和烟圈一同向上。针头和酒瓶都不加掩饰。“我没叫啊。”他的嘴角抖落这么一句话。我甚至没有侮辱他的欲望。我取床的角落坐下,他又压上来。“为什么明明拒绝了我还要来。”我听见他伏在我颈间几乎不可闻的话语。笨蛋。因为我们就是这种关系。我们是相互绕转的天体,靠得太近就会相互撞击,相互毁灭。他说他恨我。强行进入了我,一面哭泣一面爱抚。眼泪砸在我的鼻梁,我像是他痛苦的分水岭,从头发到脚趾尖。我的下体流出血来。血混合着精液流出来。我叫他再来,再来再来。而这样是会死的。
他说他恨我。无法和解。漫长的夜晚,留不住的一切。他问怎么样才能留住我,用他的脆弱,他龌龊不伦生命中唯一的纯洁。他像自愿为虚假的神明献祭。是不是啊,小无神论者。我蹭着他的鼻尖说。他又愤怒地啃咬着我,我的肩头我脸是他红色的牙齿印。“告诉我你的童年。”他这样说。“告诉我你最隐秘的痛苦。”
“没什么好说的。”
“告诉我。”
他的双手攀上我的脖颈。
“我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只狗。他死了。”
“为什么。”
“被车撞死了。”
“为什么被车撞死。”
“我和他在玩丢网球游戏。他跑到了马路上。”
“你喜欢他吗。”
“喜欢吧。”
“你喜欢他吗。”
脖子上的手逐渐收紧。
“喜欢。”
“是你杀了他。”
“不。”
“是你杀了他。”
“不……”
他的手松开,泪如雨下。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说。
那个晚上过去后,我再找他。发现他搬走了,电话也打不通。当然,找到他对我来说不是难事,只要我想就可以。
我翘了几节课,来到另一个城市。不费什么力气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他的住所。打开他的门时我看见阳光满地的屋子里的我们。
“一旦开始写作。就要开始思考。一旦思考,就会痛苦。”他这样对我说。“我的痛苦具有观赏价值吗?”
“少自恋了。把自己当艺术品了吗?你连艺术家都算不上呢。你本来就可悲且有自毁倾向,别把写作当借口。”我那时候笑着拿他开涮。
“谢谢你。”他说,眼角漫开痕纹。“我爱你。”
我当然不是看到了这些。我只是无端地想起了。想起来他说爱我。而爱是什么呢。他说爱我的脸和说恨我的脸重叠在一起。
我看到他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想来应该是吸了毒。因为和他在一起的夜晚他总是睡得不太踏实。或许是突发奇想,但我一直带着从实验室里顺出来的试剂以备不时之需。总之我抬起那女人的头把药剂灌了进去。我的心脏跳动着震颤着每一片鼓膜。手套的内部冒出细密的冷汗。我不记得我是不是真的杀了那只狗了,我只记得我小时候一直很想杀掉妈妈。很原始的一种冲动。在她每一次对我笑,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生发。她的皱纹和青春,莫名其妙的情绪。我说不上恨她,她大多数时候很烦人,我想我甚至爱着她,所以想要帮她终结这种痛苦。此时此刻她应该在干什么呢。我不知道,Brian狭窄的房间里我分不清昼夜。
我看着Brian,只是看着,看了几个小时。他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似乎把我的存在当成幻梦了。直到他感受到那女人冰冷的体温和怎么摇晃都无动于衷的躯体。他盯着一个不可知的方位,陷入了难以承受的困惑。
“是我杀的。”我说。
“不……”喃喃自语。
“是我。不过我想她要是吸毒过量也会死吧。你想要报警还是处理掉她。”
我们蹲在厕所,把女人的身体分割成一块一块。他在血腥味中不住地呕吐。我捧着他的脸,手几乎要嵌入他的颧骨。“不许吐。”我说,“狗是吃尸体的。狗是不会吐的。”
十几个小时的漫长处理,那女人被我们一点一点冲进了下水道。最后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而他瘫在地板上。我们没有穿衣服,因为这对于处理尸体太麻烦了。
他说他渴。我说那你就去喝水吧。他拧开厨房的水龙头,似乎没喝过水一般汲取着。我又意识到那女人被我们冲进了下水道,不知道城市的水循环系统是什么样的。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Brian,于是他又双手撑地呕吐起来。
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我打开电视机,其实我们也不是爱看电视的人,我想我们只是需要这么一种嘈杂的背景音。我盯着电视,但是没有观看。我不知道Brian在干什么,直到我的脚踝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Stewie。”他唤着我的乳名,“我还是摆脱不了。一旦要写作,一旦要思考。我就忍不住要痛苦。我不想要自己的想法了。我不想再痛苦了。”
“嗯。”
“你聪明……你替我去思考吧……”他吞吐道,“你让我怎么想我就怎么想,你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做你的狗好了。”
“好。”
我从我的衣服里掏出项圈。我从家里搜罗出来的,大概是小时候那只死掉的狗的。红色皮革,金色的狗牌。我为他戴上,穿过锁扣,然后勒紧。
我喜欢Brian,非常喜欢,也不过是喜欢罢了。如果要让我来谈论爱的话,这就是我的回答。
完
2025.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