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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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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3-03-15
Words:
33,40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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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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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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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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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04

[翻譯] Such Fractured Shadows

Summary:

譯者簡介:這個故事是我讀過最細膩的hurt/comort故事了,開頭是說梅林向亞瑟坦承了他的秘密,卻被無法接受的亞瑟趕了出去,結果淪為騎士的玩物......整篇讀下來很令人感動。已譯完。

Lionel is the first, approaching Merlin one late summer afternoon as the sun slants through the dust in the stables and turns the air into heavy fire.

I mourn, now that your house contains
such fractured shadows.
This wine you’ve handed me
tastes sour. I joke and you do not laugh.
When you speak, assuming my approval,
I stare into discoloured
depths of my glass, longing
to get away...
(Harry Guest, "Death of a Friendship")

Notes:

警告:文中有強暴及非自願的描寫

Work Text:

 

Lionel是第一個,他在夏末的一個下午接近了Merlin。陽光斜射進馬廄,將空氣灼成烈火。

「過來這裡,男孩,」他說。Merlin提醒自己別皺眉,放下手邊的修補工作,走出他正工作的棚子。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大人?」他問道,握緊拳頭以免自己揮拳。Merlin落得在此工作不是Lionel的錯,Merlin錯信了Arthur也不是Lionel的錯,Merlin不能決定自己是怎樣的人,當然也不是這位高大騎士的錯。

Lionel伸手,握住Merlin的下巴,將他的頭左右轉動,瞇眼打量著。「是的,」他喃喃自語,當他放手時眼中閃著異樣的光芒。在他手碰過的地方,Merlin感到冰冷、黏滑,好像被看不見的東西爬過。

「就是你了。」

Lionel向前走近,逼得Merlin向馬廄深處後退。Merlin已準備要逃跑了,他的肩膀因預警而緊繃著。

「我們很驚訝,」Lionel說,他的聲音低沉而粗啞,「聽到王子雇了新的男僕。」

Merlin僵住了,他心裡還沒癒合的傷口又疼痛了起來,但Lionel繼續說了下去,品味著自己的一字一句,「我們都知道你和王子多麼的……親近,你願意為他而死,你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Lionel現在把Merlin逼到牆邊了,並關上了他身後的門。他的臉靠得非常近,他的嗓音撫過Merlin的耳朵,呼吸擦過Merlin的喉頸。他的手則撐在Merlin頭部的兩側。「如此的忠誠應該要受到獎賞,而不是懲罰,」他說,淡色的雙眼直直看進Merlin眼中。

「Prince Arthur自有他的理由,」Merlin告訴Lionel,聽到Arthur受人批評所帶來的怒氣短暫地壓過了Merlin自己對王子的憤慨。Lionel越來越近了,兩人的臉頰幾乎要碰到。Merlin將雙手緊緊地壓在身側,身體向後用力貼著牆。他很想把眼前的男人推開,但不確定這樣做是否踰越了身分。

如果是Arthur,他飛快地想,就簡單多了。可以推,可以開玩笑,可以隨意靠近直到臉頰相觸,肩併肩,如此契合。

Lionel輕笑,低沉渾厚的聲音在單調的馬廄裡是如此格格不入。「他的理由不是很明顯嗎?」他在Merlin的耳邊呢喃,嘴唇幾乎擦過耳殼,Merlin跳了起來,頭吃痛地撞到身後的牆壁。他微微轉頭看著Lionel,恐懼從腹中升起,挖空了他的胸膛。

「大人?」他說,他確定自己的害怕必然表露無遺,因為Lionel知道了。Lionel移開一隻按在牆上的手,撫上Merlin的肩膀直到他的脖頸,將手指纏進Merlin的髮中。Merlin的頭髮因為兩星期來在馬廄中的勞動,已沾上灰塵而失去光澤。Merlin在這觸摸下顫抖著,他無法克制自己不停發抖,因為Arthur背叛了他,把他的秘密告訴了Sir Lionel,或許還有其他騎士。等Uther聽到並處決Merlin,也是遲早的問題。他等著Lionel指責他、威脅他、要求他───因為Lionel一定是特地來看看Arthur的法師,那個多待一分鐘就離處決近一分鐘,卻還不離開Camelot的前男僕。



「滾,」Arthur說,那一瞬間Merlin以為他要轉身背對他───但他沒有,Merlin現在是敵人了,是危險的。而Arthur從來不背對敵人,也再也不會那樣相信Merlin了。

「Arthur,」Merlin開口,而Arthur向他撲去,將他壓制在牆上,他的匕首抵在Merlin的喉邊。

「出去!」Arthur嘶聲道,神色漠然,「看在你曾救過我的命,我會向我的父親保密,但你再也不准接近我。」他將匕首下壓───只下壓一點點,好讓Merlin知道他是認真的───然後向後退,用力擦了擦手,好像碰了Merlin會讓他傳染上什麼一樣。




Merlin從回憶裡猛然醒覺,因為Lionel的手正不留情地拉扯他的頭髮。他看著Lionel的表情,突然又不太確定Lionel來這裡的原因。Lionel的雙眼飢渴,當他發現Merlin正盯著他看,他緩慢地舔了舔嘴唇,考慮著什麼。
Merlin突然全身不舒服地緊繃了起來,他模糊地想著大聲求救會不會有用。

「噓,」Lionel說,好像他能從Merlin的表情看到他的念頭。「沒有人喜歡假惺惺的婊子。」他的語氣清楚表示,Merlin若反抗他,後果將會不堪設想。

「Sir Lionel,」Merlin說,顧不了自己聽來多麼絕望。「你弄錯……」他猶豫地停下,改變策略。「讓我走。拜託。」他聲音破碎地請求。他被Lionel徹底困住,斷了出路。騎士比他高了兩吋,且強壯更甚Arthur。如果他大喊求救了,情況會變成他和一名該死的騎士各執一方說詞。而且他不能用魔法,就算Arthur不去向國王告密,Lionel可一定會。

再說,當Arthur趕他出去時,Merlin早已向自己發過誓。除非是為了Arthur,否則絕不使用魔法。即使Arthur不再相信他,他也要向Arthur證明自己絕不會濫用魔法,也不會造成任何傷害。Merlin已經失去了Arthur的信任,他不能承受失去更多,尤其對Mercia的戰事迫在眉睫,他得留在Camelot保護Arthur。

聽到Merlin的話,Lionel的雙眼燃起了亮光。「就是這樣,」他耳語道,露出銳利而邪惡的笑容,「求我。」

「你不該……我不……」Merlin無法思考,Lionel占據壓迫著他的每個感官。「我是王子的人,」Merlin聲明道,「我受他保護,你不能動我。」

「保護?」Lionel嘲笑道,嘴臉醜惡而愉快。他的手握緊了Merlin的頸背將其下壓,逼得Merlin向上仰,裸露出脖頸。「看王子把你丟出門外就知道,你多麼受到保護啊。」他靠得近到令人窒息,Merlin可以透過他的馬褲感受到Lionel勃起的熱度。

他咬著嘴唇好忍住一聲嗚咽,手指亂抓身後的木板,似乎這樣就能找到一扇秘門,一線曙光。

Lionel帶著令人害怕的愉悅說,「如果你尖叫,我保證你死無全屍。」

「這裡發生什麼了?」另一個聲音響起,Merlin的心隨之跳動,狂亂地希望是Arthur改變了心意,來向他道歉並要他回去工作,不必再待在馬廄裡鏟這些永無止盡的糞肥。但這聲音不太對,比Arthur的聲音低。Lionel沒有放開Merlin,聞聲甚至沒有一點畏縮,Merlin沒辦法弄清來者是誰。

「你不會有興趣的。」Lionel咆哮。Merlin聽到地上稻草因另一人的腳步而作響,他羞辱地閉上眼睛。

「剛好相反,」另一個男人說,聲音冷酷,Merlin獲救的希望全消失無蹤。「我有興趣,但這男孩對我的口味來說太瘦了。」

「去你的口味,Agravaine,」Lionel厲聲說,「我知道你晚上都靠雙手解決。」

他移開身體重心,Merlin被他從牆上拉開並旋過身來,一隻手臂被Lionel長繭的手按在背後。Lionel站在他身後,另一隻手撫過Merlin的胸膛。Merlin控制不住直衝脊椎而下的寒意。不會吧,他慌亂地想,恐慌鉗住了他的肺。這不可能發生,不會是他,不會在Camelot,不會在Arthur的馬廄裡……

Sir Agravaine看著他們,眼神陰暗地向前走近。

「他的確有種魅力,」他說,一隻手放在Merlin的肩上,將他向下按。Lionel放開了Merlin的手臂,讓他跪在地上,Merlin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從側邊滾出來,連滾帶爬的向馬廄門衝去,但被Lionel在他肚子上的一記輕踢擋下。Merlin喘著氣,因痛苦而蜷曲著身體。他再度試圖移動,盲目地摸索著出路,但有隻靴子正抵在他肋骨底下,有只膝蓋正壓著他的脊椎,他被按在滿是泥土和稻草的馬廄地上。他的雙手被扭在身後緊緊綁住,皮帶咬進他手腕裡。

Merlin模糊地意識到有人正跪在他身上,在這重壓下他雙腳亂蹬,但其中一人抓住他的腳踝,扯直了他的雙腿。他試圖想出一個咒語來擺脫他們,但死刑及對自己的約定阻止了他。有隻手在他身下動作,扯掉他的褲帶,將他的馬褲拉過膝。遙遠的地方有人在啜泣,那聲音在他耳中如此細微飄渺。

「多有精神的婊子啊。」他聽到Lionel說。「王子對你太好了───我們來教你真正好玩的事。」

他背上的重量移開了,Merlin奮力逃脫,但有雙手抬起他的臀部,將他固定就位。他的雙腿纏死在馬褲裡。他聽見有人在他身後吐口水。到處都是手,在他雙腿間游移。他的洞口感受到一陣鈍壓,令他倒抽一口氣,他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求求你,」他叫喊,痛苦地扭動著手腕。「不要,不要,求求你……」一隻手指進入了他,又乾又痛,他的哀求聲變成了一聲哭叫。那隻手指退了出來,他試圖緩過呼吸,前額抵著地板,但兩隻手指馬上插了進來,將他撕裂。他放聲尖叫。

「閉嘴,小子,」Agravaine說,拉著Merlin的頭使他呈跪姿,絕望地望著眼前的騎士。他的視野已模糊,他能感覺到自己哭得涕泗縱橫的臉頰。Agravaine已脫下他的馬褲,陰莖露在外面,又大又硬,而Agravaine正好整以暇地單手玩著一支小刀。

「來吧,」Lionel在Merlin身後喘著粗氣,粗暴地轉動他的手指,Merlin發出一聲破碎的啜泣聲,試著躲開。

「不要,」他慌張地哀求,恐懼在他腹中翻攪。他扭動著手腕想掙開束縛,被皮繩磨得破皮。

「別這樣,放過我,求求你們,放過我……」

Agravaine再度拉起Merlin的頭髮,威脅地放低了他的小刀。

Merlin吞下了舌尖的話,咬緊牙根。面對Merlin的掙扎,Agravaine始終冷靜而不帶感情,而這比Lionel的赤裸裸的慾望更令Merlin害怕。他再一次地想動用魔法───他現在就需要它,罪惡感或是死刑判決都以後再說───但他抓不到魔法,他恐慌得無法集中足夠的精神去殺傷這兩個騎士。

Sir Agravaine俯下身,他的手指令人不舒服地撫過Merlin的臉,按住他的下巴逼得他張開嘴。Merlin猛然退後,搖著頭,但Agravaine的小刀颼地揮來,拍在他的臉上,劃下一道刺痛的直線。騎士將Merlin拉近,將陰莖按進Merlin的雙唇之間。

Merlin嗆到了,作嘔著想抵抗這入侵,但刀子仍沉重冰冷地按在他的臉頰上,提醒著他,他不敢移動。

Agravaine往深處推進,進到他嘴裡,進到他喉中,Merlin的視野邊緣黑掉了。他掙扎著呼吸,幾乎沒感覺到Lionel已抽出了手指。

Lionel衝撞進來時他再度尖叫,被陰莖撕裂,痛楚不斷增加,但他的嘴正被Agravaine操著,尖叫聲被悶在他的喉嚨裡。

Merlin能感覺到鮮血從他的臉頰及雙腿之間流下,他緊閉雙眼,希望這樣會好受一點,希望這樣會讓一切變成一場惡夢,很快他就會在自己熟悉的房間醒來。

但什麼也沒改變,他仍然跪在馬廄裡,活在一個陌生的世界,在這裡失去Arthur的寵愛意味著變成騎士們的玩具。

他變得麻木,四肢沉重得無法移動,Lionel再度撞進他的身體,粗啞地呻吟著。過了一個世紀或更久,Agravaine僵住了,他從Merlin的嘴中抽出,濃稠地射在他臉上,Lionel對這畫面發出噓聲。他按著Merlin的肩膀,將他壓進骯髒的稻草裡。

「操,太火熱了,」他呻吟,加快了衝刺,力道猛烈,「來吧,賤人,」他在Merlin的耳邊低語,一手環住Merlin的脖子。Merlin掙扎著吸氣,喉嚨慌亂得發不出一點聲音。「就是這樣,」Lionel咆嘯道,「就是……」

他身子僵住並發出一聲呻吟,手抓得死緊。Merlin感覺得到他在他體內的脈搏,感覺到Lionel射滿了他,接著他失去了知覺。


當Merlin終於無力地恢復了意識,騎士們都已離開,日頭也已西沉。溫柔的藍色暮光照亮了馬廄。他稍一動,疼痛便刺穿了他,他不得不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尖叫出聲。他開口,試著用咒解開手上的皮繩,但喉嚨燒疼著說不出一個字。他大概花了一個鐘頭才終於解開雙手,喘息連連,試著忽視滑落臉頰的滾燙淚水。他爬到馬廄深處的角落,蜷曲起顫抖的身體,試著忘記這一切。

這是第一次,他慶幸自己早已不和Gaius一起住。當他終於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家,不會有醫師以滿腹學識照料他,以哀傷的眼神望著他。就算不多一個人分享,他也已經夠恥辱的了。

 


*
Gwen要擔心死了,她替Merlin找了個藉口好讓他安心躺著休息。他盡可能輕柔地呼吸,傾聽著整個城堡的熙攘。他知道她想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他不能說。他不能在她身上加諸這份負擔,尤其她知道的部份只到他和Arthur起了爭執。如果Morgana還留在Camelot就好了,他或許能向她求救,多多少少得到一些保護,但Morgana早已遠在天涯。

他大可就這樣躺過一天,肚子餓也無所謂,但想到Arthur他便振作了起來,蹣跚地回到工作崗位上。他仍是Arthur唯一的守護者,唯一一個能引導王子踏上光輝榮耀的帝王之道的人。他需要這麼做,他得證明自己能通過命運給他的試煉。雖然他的確不想讓Arthur見到他如此虛弱,但他更不願Arthur以為他因一時的冷落就離開了Camelot。

他碰上Lionel和Agravaine時穿著的上衣是他僅剩的一件還能看的衣服,等到他走到馬廄,才發現衣服上有汙點,下擺也被撕破了,邊緣顯眼地懸著一條布料。他並沒放在心上,光是和反胃的感覺對抗就已耗盡心力,那股恐怖感在他工作時揮之不去,令他腳步踉愴不穩,肌肉顫抖緊繃。

他無可避免地要走進馬廄,但沒有靠近後方棚子。他心裡清楚稻草早已被換過了, Lionel及Agravaine對他做的事不會留下任何證據,但當他鼓起勇氣走近那裡時,鮮血和汗水和精液的氣味仍令人絕望地充斥著鼻腔,Lionel的呻吟聲也彷彿還在耳邊。

Merlin低著頭,避開和所有人的眼神接觸,Agravaine對待他和其他馬房並無不同,但Lionel就沒有這般定性。Merlin正清理練習用長矛的碎片時,Lionel越過訓練場向他微笑,笑得緩慢又嚇人,牙齒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亮。Merlin衣服上不見的一塊布料正繫在他的右臂上,模仿女士祝福的絲帶綁法。(lady's favour)

Merlin瞪著自己的靴子,沒來得及藏住直衝臉頰的潮紅,他轉身跑掉時幾乎直直撞上Arthur。

Arthur一臉倦容,眼下的陰影又黑又深,但他的眼神比以往更明亮銳利。Arthur的護脛甲上仍沾著隔夜的灰塵,Merlin硬生生嚥下想發表意見的衝動。

王子的視線在Merlin和Lionel之間來回,停在Lionel手臂上的布料上。Merlin站得很近,他能看見Arthur的臉上露出懷疑的神色,但Arthur的表情馬上變得空白,壓抑著擺出不動於衷的模樣。他想大叫,想告訴Arthur事情不是他看到的那樣,但他顧忌著身後的Lionel,和左邊某個地方,正心不在焉地玩著小刀的Agravaine。

他什麼也沒說,只懇求地望著Arthur的雙膝,臉頰仍因羞辱而燒紅著,直到Arthur推開他走掉。Merlin有點期待一個友善的肩膀輕撞,讓他知道一切都會沒事的,但他失望了。


當晚Lionel在狗舍後找到他,將他困在牆邊,將他推得跪下,兇猛地、懲罰性地操了他的嘴。Merlin試著咬他,卻被揍青了一隻眼。

「你要是敢說出去,」完事後Lionel嘶聲說,俯下身體,「我就把你的內臟挖出來,讓烏鴉吃得一乾二淨。你要是敢逃跑,我就去找你家的破房子,操你的妓女媽媽,讓她叫到失聲再割破她的喉嚨。」Merlin並沒有看著他,他無法動彈。

「再說,」Lionel補充,「誰會相信你說的話?」

他離開了,邁著自信的大步向城堡正門走去,Merlin想著毀掉這個人會有多麼容易,就像燒死Nimueh那樣……但他不能這麼做。如果Arthur讓他回去,他不能昧著良心帶著沾血的雙手回去。Arthur會有太多事要處理,Merlin會有太多事得解釋。他的魔法是生來保護Arthur的,他提醒自己。抹去Lionel留在他臉上的精液,不再多想。



*



顯然Lionel關於保密的警告只有Merlin得遵守而已。兩天後,Merlin發現自己被Sir Dinadan困在兵器庫的一個少有人用的儲藏間裡。他得克制自己別歇斯底里地笑出來───他的人生就是這樣子嗎?讓一個個陌生人列隊前來,不斷的從他身上索取,直到他什麼也不剩。

Dinadan比Lionel猶豫不定,他的眼神也較不殘暴,但他卻一樣鐵了心要動手。他身上散發出所有騎士都有的充滿自我主張的氣味。所有騎士,除了Gareth,他假裝沒被其他人無情的行為弄得不高興。
(意思就是,Gareth其實不高興。這句我有點意譯了,原文:he(Dinadan) reeks of the sense of entitlement all of the knights have except perhaps for Gareth, who pretends he isn’t bothered by their callousness even as he blushes.)

「Lionel告訴我你會保密,」Dinadan說,Merlin這才想起Dinadan有───天啊,Dinadan有一位懷有身孕的年輕妻子,那他在這裡做什麼?───「我相信你夠珍惜自己的生命,不會冒險舉發一位違背誓詞的騎士。」

Merlin沒有回答,一方面是驚訝,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想自己如果站著不動,Dinadan可能就會放棄。但Dinadan卻把這當成默許。

他沒有Lionel或Agravaine那麼粗暴,雖然這也不代表什麼,他也結束得比較快。他有條不紊,俐落而不帶感情,他命令Merlin脫下褲子再轉身背對他,雙手將Merlin的手腕按在牆上。Merlin關閉了思緒,不理會自己的身體,不理會Dinadan的陰莖又熱又重地在Merlin裡面滑進滑出,直到騎士僵住,用力咬住Merlin的頸根,弓起身體釋放出來。

Merlin幾乎咬穿了自己的下唇,專心想著正抵著他臉頰的石牆,而不是Dinadan在身後的重量。他能感覺到背上Dinadan黏滑的精液,雖然那令他寒毛直豎,他還是等到騎士離開後,才顫抖著把它抹掉。

過了幾分鐘,他才踏著蹣跚的腳步離開,絕望地想去什麼地方,哪裡都行,卻赫然撞見正在磨劍的Arthur。

Arthur愣愣地盯著他看,而Merlin知道Arthur就算沒猜到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他現在也看到了,事實清清楚楚地寫在Merlin身上。Merlin向下看了看自己:被撕破的上衣滿佈污點,領巾歪斜,頸上及手腕上滿是新舊瘀青,嘴唇被自己咬得紅腫。當他再度抬起頭,Arthur已經回去忙活他的劍了,他僵硬而謹慎地一下下劃過磨刀石,臉上是空白的專注表情。

Merlin跑掉了,然後花了整個下午在廁所嘔吐,直到胃裡什麼也不剩。

 

*


兩週後,Merlin正在修補一個轡頭,他緊張地聽見有聲音靠近,於是他緊緊抓著手中的皮革,指節泛白。兩週下來他不斷被騎士們在陰暗的角落和小巷攔截下來,痛苦已變得麻木。每一次都變得更加容易一些,但那股恐怖仍充斥在他心中,有股重量沉甸甸地在他胸膛裡。他們並不個個都動作粗魯,但每次被觸碰,他仍然覺得嫌惡反感。常常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忍住別尖叫出聲。

但那是Arthur的聲音,平靜而從容地在髒兮兮的馬廄中響起。「你沒注意到嗎,Gawaine?」他說,Merlin屏住了呼吸,縮起身子,激烈地希望他們不是向他的方向走來,他顴骨上的瘀青太顯眼了。他不曉得Arthur已經結束Bayard的小規模衝突回來了,想必是輕鬆的一戰。

「和Mercia開戰後,制定新法規越來越有必要。事情不能這樣下去。」

「或許吧,殿下,」Gawaine說,他低沉緩慢的聲音聽來懷疑。「我仍認為這是少數人的行為,沒必要處罰所有人。」

「我們必需殺雞儆猴,哥哥。」一個較輕快、年輕的聲音響起。Merlin想那或許是Gareth。「得讓大家知道不服從的後果,否則我們該如何執行王法?」

「沒錯。」Arthur贊同道。「若是應該要保家衛國的軍人,卻在鄉村強取豪奪,我該如何保護我的人民?Camelot必須遵從更高的道德準繩,而騎士們必須成為典範。我們將以騎士精神向人民承諾,他們受到保護,我們則得到他們的忠誠及支持作為回報。我們甚至可能從Cendred手上贏得更多領土。我知道有些邊界上的小鎮對他的統治有許多不滿,如果能得到夠多新領地,我們就能重新規劃更有利的貿易路線。」

他們的聲音變得微弱,話題變成戰略和補給路線,辯論著若在入冬前發動最後一次對Bayard的攻擊,能帶來什麼實際好處。Merlin沒有移動,希望在他胸中閃著微光,他害怕一移動那光芒就會熄滅。他緩慢而小心地放下皮革並離開了馬廄,光芒變得更加明亮。他清理完訓練場後在上面興奮地跑跳,腳步亂七八糟地跑回他的小房間,腦中轉著計劃。



他花了三天才鼓起勇氣去和Arthur說話。Arthur似乎一直心情不好,Merlin也不想在他氣鼓鼓時去自討苦吃。他等到訓練結束,大部份騎士都已解散回去,而Arthur也放鬆地靠在籬笆上,恭喜Gawaine在訓練新進騎士上的進展。

Arthur看來像幅畫,Merlin心想,無法甩掉這個念頭。這不是他第一次這麼想了。Arthur永遠有王子的模樣,就算他髒得要命、全身大汗又累個半死,他的肩頭仍有無法言喻的氣勢,他的姿態總是令Merlin暈眩,他是天生王者。

Merlin壓下這個念頭。被Arthur丟出去之後他就不讓自己這麼想了,但成效不彰。「大人,」他說,向前走近,視線尊敬地望著地面。「我可以說句話嗎?」

Gawaine不悅地哼了一聲,Merlin不禁猜想他知道了多少,Arthur告訴了他多少。「那我走啦,」他對Arthur敬了個禮,轉身離開。

「等等我,」Arthur喊住他,「我們還要討論下週的錦標賽。」Merlin沒有抬頭看,但他猜想Gawaine揮了揮手表示了解,因為他的腳步聲暫停了一下才又逐漸遠去。他一定在場地的另一邊等候。

Merlin試著說話,但這些沉重的話語卡在他的嘴裡。 

「我不小心聽到,」他說,仍堅決看著地面。Arthur穿著新靴子,Merlin在想是不是他的舊靴子又被老鼠咬了。「我是說,我在馬廄裡聽見你們討論。關於騎士的新規章。我在想……」他開始張皇失措,所有想好的說詞忘得一乾二淨。他無憑無據的,單靠一己之詞,該怎麼指控Arthur那些出身高貴的騎士?

在路過的人眼裡,Arthur看來相當輕鬆,他交叉著手臂,向後倚著訓練場的木籬笆,但Merlin能看見他緊皺的眉頭和嘴角的強硬線條。他試著看懂Arthur的表情───這曾是如此容易,只消一瞥他便能了解王子心頭所有想法───但Arthur現在向他關閉了心門,變得比石頭更難懂。 

「你在想?」Arthur有禮的問道,但Merlin能聽見底下沸騰的惡毒。「你或許是在想,道德標準如何在你身上適用?這是個想法。還是你在想,滿懷騎士精神的騎士們將如何改變Camelot?」他聲音中的企圖越發明顯,「我不認為這會影響你的情況。畢竟騎士也是人。如果他們想在稻草堆裡打滾,我為何要阻止他們?」

Arthur走了,輕擦過他身邊。Merlin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不認為這會影響你的情況,他無法阻止自己跌落在地,擦傷了膝蓋,雙手沾上泥土,胸口火燒般的疼痛令他呼吸困難。

 

*

當希望被Arthur冷酷無情地扼殺,Merlin才知道那光芒曾是如此明亮。隔天早上他勉強從床上起來,慢吞吞地走去馬廄───有什麼好急的?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雜役工作,時不時被羞辱,被某個人拉到一旁,脫下褲子。所有美好的希望都沒了。

他一邊把稻草從馬廄上層扔下,一邊考慮離開Camelot,丟Arthur一個人去為他的王位苦惱,但他能去哪裡?他的自尊不允許他回到Ealdor,他也無法面對母親。她送他走是為了他的安全。他不能打碎她的美夢。他也記得Lionel說過的話,不論那些話有幾分真假,Merlin可承擔不起那後果。

某天的午餐時間結束後,Sir Morholt來找他,Merlin毫不反抗地順從了他。他現在知道流程了。每次都變得越來越簡單,放空心思,將思緒關在空中某個遙遠的地方,離Camelot遠遠的。他嚴肅地瞪著面前牆壁和地板的交點,盡力忽視被石頭刺到的膝蓋,忽視Morholt的褲子正摩擦著他赤裸的大腿後側,這時儲藏室的門突然打開,Gawaine走了進來。

「喔,」Gawaine驚訝地說,停下了腳步,但他沒猶豫太久。「抱歉,」他向Morholt說,Merlin望著Gawaine的靴子踏過他面前的地板。Morholt仍停留在Merlin體內,等著Gawaine拿好東西離開。Merlin必須將指節用力按在地板上,才不會因為從他兩腿內側流下的油而滑動,或是當場逃跑。現在的處境很糟糕,但逃跑會導致更可怕的後果。

Gawaine找他需要的東西時發出拖拖拉拉的腳步聲,當他往回走時,門再度被打開。

「你找個兜帽和繩子是需要花多久?」Gareth靠在門邊說。Gawain正要回答,但Gareth冷冷地阻止了他,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四肢著地的Merlin及在他身後的Morholt上。Merlin知道這是副什麼景象,也知道他無法否認正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暫時閉上雙眼,忍耐著反胃的羞辱感。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Gareth的嗓音安靜而危險。

Morholt在Merlin身後挺起身子,充滿防備,Merlin得穩住自己的手臂,才不會撞上地面。「你他媽覺得這看起來像什麼?」Morholt厲聲說。「看在老天的份上,是每個Camelot的騎士都得來這兒閒晃不成?」 

Gareth勃然大怒,但Gawaine將他拉出門外,將門關上。

Morholt狠狠地衝撞了一下,壓著Merlin的肩胛骨直到Merlin彎下手臂,前額抵在地上。「去他的Gareth,」他怒氣沖沖地說,指甲陷進Merlin的皮膚中。「去他的康瓦耳混帳。」

他非常憤怒,或許因為Gareth,或許也因為被人抓個正著。他變得粗暴而不顧一切。Merlin只能咬緊牙根,等待一切過去。

Morholt沉淪於自己殘忍的肉慾快感中,沒注意到Gareth離開時沒有將門完全關上,Merlin能聽見他和Gawain在門外安靜地爭論。

「那是怎麼回事,Gareth?」

「我正要問你!」Gareth大發雷霆,但Merlin不懂為什麼。這件事在騎士中並不是秘密,不再是了。「你打算就這樣走掉嗎?你怎麼可以視而不見?」

「Sir Morholt或其他人在他們自己的時間裡做什麼,我哪管得著,你也管不著。」Gawaine聽來和平常一樣沉穩,但Merlin感受到他聲音中暗藏的怒氣,好像他們已為這件事爭執不下百次。

Gareth發出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我們當然得管,我們正要制定騎士精神的新規章, 」他爭論道。「裡面發生的事───違背了Arthur想要建立的一切。」

「裡面發生的事和騎士精神一點關係也沒有,」Gawaine回答,語氣變得尖銳。「就我的看法,如果一個不稱職的僕人想要和王子的騎士們上床好給他找麻煩,那也是他自己的選擇。要我的話,就把他丟出Camelot。」

「你以為……」Gareth聽來幾乎喘不過氣,好像被擊倒了一般。「我的天,你覺得那看起來像是你情我願嗎?你沒看到他的臉嗎?Gawaine!」

他們的聲音變得微弱,一定是走掉了。Merlin能夠想像那畫面:Gawaine大步迎向陽光,Gareth跟在他身後,神色激動地想理解他的哥哥。

Morholt呻吟著,將Merlin的臉用力按在地上,性器在Merlin體內跳動,Merlin將思緒從Gareth的關切上拉開。他早就求過Arthur,而Arthur也表明得非常清楚,騎士的新規章不適用於叛徒Merlin的身上。Gareth替他擔心真的很好,但Gareth並不了解。如果這是留在Camelot要付出的代價,那麼Merlin會毫無怨言地承受。

Sir Morholt一言不發地離開了,Merlin穿上他的褲子,回去工作。

 

*

那天之後,Merlin將近一週沒受到任何打擾,他享受著每個鐘頭。Gareth在他打掃馬廄時憂慮地望著他,試著跟他說話,但Merlin不讓自己空閒下來。Gareth如果決心要和Merlin說話,就一定做得到,但他沒有這麼做,而Merlin毫不見笑地感到高興。他不想被可憐,也不想知道Gareth若是和自己獨處,是否真的比其他人有騎士精神。

夏末終於結束,涼爽的秋日到來。Merlin找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可以一邊擦亮馬廄主管指派給他的馬鞍,一邊享受落日餘輝。當光線被擋住時他沒有抬頭看,還以為是有人來察看他的進度。「跟達老大(Master Dap)說這是我最快的速度了,盯著我也不會比較快。」

「去他的達老大,」Lionel說,Merlin嚇住了,全身緊繃了起來。他沒有抬頭。

「Sir Lionel,」他謹慎地說,手指緊緊握著衣服。「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Lionel抓住Merlin胸前的衣服,用力將他向上扯,Merlin搖搖晃晃地站住了,仍然不敢看Lionel的眼睛。他望著馬鞍滾進泥巴裡,試著放輕鬆。他已知道反抗只會讓Lionel變得更可怕。

「你在到處亂說話,賤人,」Lionel嘶聲道,將Merlin向後丟。Merlin被自己剛才坐的小凳子絆倒,頭猛地撞在堅硬的牆上。「你到處散播關於我的下流謊話。」

Merlin試著穿過視野中跳動的亮光看清楚,試著逃開Lionel的掌握,但騎士的動作太快了。

「我沒有,」他大喊,被Lionel扯著頭髮拉回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真的,」Lionel憤怒地說。「那為什麼Gawaine今天早上把我叫出去,和王子一起私下問我話?回答我,小子。」他殘忍地扭了一下Merlin的頭髮作為強調。

「我不知道,」Merlin說,頭暈目眩地在地上爬,Lionel用力拉他站起來,「我什麼都沒說,我發誓。」

「你發的誓有個屁用,」Lionel說,反手賞了他一掌。

Merlin突然察覺,Lionel正處在Merlin從沒見過的盛怒當中,他的心一下子被沉重冰冷的恐懼壓住了。而Merlin選的角落位於一個又小又少有人煙的院落,離喧鬧的主廄非常遠,就算他放聲尖叫,也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Lionel再度抓住他的頭髮並將Merlin的手扭在背後,Merlin仍因那一掌而氣喘吁吁,臉被按在牆上,和第一次相當類似。

「我要提醒你誰才是你的主人,」Lionel咆哮道,將Merlin的手臂往不正常的方向拉,直到Merlin痛苦得哭喊出聲。他開始解Merlin的褲帶,而Merlin試著扭開,憤怒蓋過了他的恐懼。

「我才不是你的東西!」Merlin說,用沒被抓住的那隻手臂肘擊Lionel的胃部。Lionel起身後回了他一拳,Merlin重重地摔在地上,雙腿仍纏在褲子裡。

他還來不及逃掉,Lionel已經又抓住他了,Merlin的雙手被釘在頭部兩側的地上。Lionel的褲子不知什麼時候脫掉了,Merlin能感覺到對方裸露的陰莖滑過他的皮膚,頂端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溼滑的痕跡。

「你完全搞錯了,」Lionel低語,一邊向下逼近,直到他的嘴唇擦過Merlin的耳朵。Merlin顫抖著,試著躲開,但Lionel早一步制住了他。

「你是我的,」Lionel說,重新調整姿勢。「我讓其他人一起分享,但你是我一個人的,小子,記住這點。」

Lionel的性器頂端用力擠進Merlin的洞口,Merlin這才恐慌地發現他的意圖。每次被操都是會痛的,但就算是最可怕的第一次體驗,Lionel也記得先替Merlin草草做過擴張,或至少在插入前先潤滑過自己的陰莖,即使那只是Merlin在一場匆忙口交中留下的口水。Merlin不敢想像情況會有多糟,連那一點點準備工作都沒有,只有Lionel的前液堪為潤滑。他死命想掙脫Lionel的掌握,盡力把腿併攏,但Lionel的雙膝抵在Merlin的兩腿間,將他的腿撐開,而他的重量將Merlin死死地釘在地面上。

「不要,」Merlin乞求,Lionel向深處推進,被刺入的地方火燒般的疼痛,幾乎將他撕裂。「不,不,停下來,求你停下───」他知道自己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狂亂,但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無法像無視其他人一般無視掉Lionel。Lionel大吼一聲,一手將Merlin的雙手緊緊定在背後,另一手一路蛇行去壓住Merlin的嘴。

「閉嘴。」 Lionel命令道,Merlin從鼻子發出短促的抽泣聲,接著Lionel繼續向前推送。

Merlin在Lionel的手掌後尖叫,努力與痛楚對抗,但他逃不掉,掙脫不了。他一定是開始幻聽了,因為他聽見許多聲音,在他轟隆作響的腦子中喊著他聽不懂的話。

突然間疼痛緩解了,Lionel的體重從他身上移開,他滾到一旁蜷起身子,發著抖,除了無聲地感謝這一切終於結束之外什麼也做不了。沒過多久,他稍微恢復了力氣,才發現這裡不只有他們兩人。Lionel被數個板著臉的騎士圍繞住。但沒有人把注意力放在Merlin身上。好像他並不存在,好像Lionel被逮到時正在操空氣而不是一個馬廄男孩。他沒有聽他們在爭吵什麼,只顧著穿回他的褲子,想趁著沒人注意到,盡快從院子後面逃掉。萬一有人想往他身上追究責任就糟糕了。他可不想再挨揍。

他一直移動到牆邊,才仔細打量這陣騷動。Lionel仍然光著屁股,但至少他的上衣長度足夠遮住他。他正在對Gareth大吼大叫,而Gawaine臉色不悅地在旁看著。一旁至少還有五位騎士,大部份是新來的。Merlin不記得他們任何一位有把他拉進暗處過。而在Gareth後方,那個雙臂交叉,雙足穩如磐石,帶著無上威嚴站在那兒的人,是Arthur。

Merlin的世界開始瘋狂旋轉,胸口彷彿被鐵鉗夾住,堵得他呼吸困難。自從上次失敗的求救之後,他就沒見過Arthur了。Arthur在這裡做什麼?

Merlin發現Lionel現在換成對Arthur嚷嚷。他努力集中精神,聽見Lionel大罵Arthur是個偽君子、騙子。

「嘴放乾淨一點,」Gawaine咆哮,向前踏了一步。「別忘了你正在和王儲說話。」

Arthur把一隻手放在Gawaine肩上,無聲地讓他退下。「真的嗎,」他對Lionel說,Merlin聽出他平靜語調下藏著鋼鐵般的冰冷。「你覺得我是個騙子?」

Lionel已氣得失去理智。「你就只是個貪心的嫖客,自己丟掉的東西還不讓別人撿!」他惡毒地說,其他騎士發出一陣驚嚇的呼吸聲。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但Arthur結結實實地往他的下巴揍了一拳。

然後眼前又變得模糊不清。Lionel蹣跚地後退,滿嘴是血。他可能想向前撲,或是想轉身抓住Merlin,或兩者皆是,但騎士們叫嚷著,以強壯的手臂和肩膀擋住他的去路。Merlin抖個不停。他能感受到包在衣服中卻仍打著冷顫的雙手,而雙眼怎麼樣都無法對焦。Arthur揍了Lionel,他感到一股強烈的喜悅席捲而來,別說赤手空拳揍人了,Arthur從不在戰鬥以外的情況攻擊任何人。如果Merlin暫時忘掉現實,他就能假裝那一拳是為了他,假裝Arthur痛扁Lionel是為了Merlin遭遇的暴行,而不是因為自己受了侮辱。

有人在他身旁蹲下,收攏他的手腳,將他抱起。他想推開那人,但他的手指虛弱無力,連好好伸直都無法。他能做到最大幅度的動作就是大口喘氣,全身仍顫抖得厲害。抱著他的那位騎士動作非常輕柔小心,沒有驚動到仍蜷成一團的Merlin。Merlin閉著眼轉向那溫暖的肩膀,那人的懷裡充滿熟悉的氣味。直到他在某個柔軟的地方被放下,Merlin都沒有張開眼睛。

 

*


Merlin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城堡中某個小房間裡,小得只容得下一張窄床和一個小櫥櫃,甚至比Gaius給他的房間還小。但他身下的床被如此輕軟,似乎是以羽毛而不是稻草裝填,他身上蓋了兩層毛毯,作工好得明顯不是僕人用的。他推開毛毯坐起身,揉揉眼試著回想自己怎麼跑到這裡來的。房裡有一扇窗,清冷的藍色暮光灑滿房間,但他仍感到暈眩,不想到窗邊去看看。

門外有交談聲。Merlin知道他不該偷聽,但他還是聽了。

「他們將他護送出城了嗎?」Arthur聽來疲倦而緊繃。

「一小時前打包好離開的,陛下。他知道Camelot將永不再歡迎他。」Gawaine低沉的聲音比較難聽懂,但Merlin若是夠專心仍聽得出來。

「很好。」

聲音暫停了一會兒。Merlin不知道他們在說誰。Gawaine再度開口,「能做的都做了,」他溫和地說,「Gaunnes是塊強大的領地,我們冒不起這個險。Lionel的父兄都是有影響力的人物,如果我們採取太強硬的手段,他們可不會乖乖接受。萬一做得太過火,我們無法保證他們不會倒向Bayard。」

「我知道。」Arthur有點煩躁。「但也不能就這樣放他走。」

Gawaine想說話,但Arthur不理他。「你知道不能。他犯下的罪是不可饒恕的,Gawaine。我不管他的藉口是什麼。」

「不止他一個。」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Arthur反問。「他們都和他一樣有罪。我的騎士們都視規矩於無物,我要怎麼有所作為?」一記悶響,Merlin猜Arthur大概一掌拍在桌面上。「查出是哪些人了嗎?」

「Leon和Geraint正在查,」Gawaine告訴他,「那些人明天一早就會被趕出去了。」

他們陷入沉默,Merlin慢慢呼出一口氣。Lionel離開了Camelot。他以為這消息能帶來解脫,但他只覺得胃裡空洞難受。Lionel走了,其他人也可能會走,但這不代表什麼,惡夢仍然繼續。Lionel只是城堡裡數百人中的一個,而他現在知道,自己如果要留下來看著Arthur,就不可能反抗得了他們全部。

過了很久Arthur才又開口說話,輕得Merlin幾乎聽不見。「謝謝。」他說,「謝謝你讓我看清事實。不然我……我簡直視而不見,直到你和Gareth來找我。」

Gawaine聽來有些不自在。「你應該謝Gareth,」他告訴Arthur。「只有他看見事情的真相。」

「我會的。」Arthur說,Merlin聽見Gawaine沉重的腳步聲。

「別責怪自己,陛下。你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謝謝你,Gawaine。」Arthur有禮地又說了一次,但這次語氣中有明顯地道別意味。Gawaine道了晚安,Merlin聽見門關上的聲音,應該是Gawaine離開了。他將膝蓋抱在胸前,手指在羊毛毯上畫著圈圈。Arthur仍在隔壁房間走來走去,Merlin試著憑聲音弄清楚Arthur在做什麼。他聽見椅子摩擦過地板的刮擦聲,和水倒入盆子的輕柔聲響。


他本來要躺回被子下,但門突然打開,Arthur走了進來。Merlin僵住了,腦中一片亂麻。恐懼順著他的喉頭爬上,他把手按在毛毯下,充滿戒備。

Arthur看來極度不自在,且非常小心的迴避Merlin的視線,但他走進房間時雙肩平整如常,一邊在皮帶上摸索著什麼。Merlin不由自主地往牆邊瑟縮,想離Arthur遠一點,Arthur馬上停住了,臉上閃過受傷憤怒的神色。

「我給你帶了鑰匙。」他說,小心翼翼地從腰間一大把鑰匙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鐵鑰匙。他伸長了手,但Merlin沒有移動。最後Arthur只好把鑰匙放在窗台上。「這是唯一的一支,沒有別的備份。」

「什麼的鑰匙?」Merlin的聲音沙啞,因為剛睡醒以及恐慌的關係。Arthur訝異地看著他。

「這個房間的鑰匙,當然。」

Merlin觀察著蓋在膝上毛毯的花紋。這麼做比看著Arthur容易,因為他不願去想Arthur緊閉的嘴角代表什麼,額上的皺紋又代表什麼。

「我為什麼會需要這個房間的鑰匙?」

「Merlin—──」Arthur嘆了一口氣,然後停住了,好像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不再有權利表現得如此親密。「你以後就住這裡,」他說,「我重新聘用你做我的貼身男僕。」

「喔,」Merlin回答,因為他想不到該說什麼,無法理清腦中混亂的念頭。這對Arthur來說多麼輕而易舉啊,他突然想,只要揮揮手,世界就整整齊齊回到本來的樣子。他當然知道Arthur面對的世界沒有這麼美好,但若Arthur覺得這樣就足夠彌補他的錯誤、讓一切恢復原狀……Merlin感覺到怒氣滋長,有股憤恨從他的脊椎緩慢升起。

然後他突然想到門外就是Arthur的房間,僅有一步之遙,他再度被恐懼淹沒,四肢冷重如鐵。是不是他根本就沒得救,只是從一隻禽獸手上被轉給另一隻?

Arthur向來聰敏過人,他注意到Merlin的顫抖之後表情暗了下來。「你在我的保護之下,而我絕不會佔你便宜。」他加重了語氣說。「永遠不會。我可以向你發誓這房間只有那一支鑰匙,你如果鎖上門,除非經過你同意,沒有人能進來。」

Merlin沒有移動,只偷偷瞥了一眼鑰匙,但恐懼感消退了一些,他可以正常呼吸了。他想要相信Arthur,想給他全心的信任,但他又想,他們之間的裂口太深了。曾有過的美好感情,已被彼此的互相背叛斬斷,無法復原。

Arthur轉身離開,隨即在門口猶豫地停下腳步,一手輕靠在牆上,平緩著自己的情緒。「我之前不知道,」他安靜地說,沒有回頭,好像他再也不忍看著Merlin。「我……我不知道事情是這樣子。」

他在身後關上門,Merlin獨自瞪著門上光滑的木頭紋理,心想那是不是他能得到的全部道歉。

 

*


他們陷入小心翼翼的日常作息。Merlin給Arthur送上早餐之後,就退回自己房裡,等到聽見Arthur出門去訓練或巡視,再出來看Arthur留給他的待做家務清單。上面沒有一項需要他靠近馬廄,或是接觸任何一位騎士。

有時Merlin會感到一切變得太過壓迫,恐怖感席捲而來,讓他必須躲回他的房間,鎖上門,縮進角落裡。膝蓋抱在胸前,背抵在牆上,努力平緩呼吸。Arthur從來沒說過他一句,從不責備他擅離工作崗位。有時他能聽見Arthur的腳步聲,並不是想進來,而是來回踱步,像守護著Merlin的房門。

唯一一次Arthur試著闖進Merlin上鎖的房間,就是第一次Merlin從睡夢中尖叫著嚇醒的那晚。Merlin全身都是溼冷的汗水,抖個不停,努力不去回想夢境。Arthur搖得門把咯咯作響,高聲呼喊著Merlin,想知道他怎麼了。但Merlin只能顫抖著把毛毯拉過頭,在黑暗中緊閉雙眼,聽著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和Arthur的捶門聲互相回聲。Merlin不能肯定,但他覺得Arthur在門邊睡了一晚。

他們不太說話。Merlin沒什麼好向Arthur說,而Arthur似乎對此也沒什麼意見。 有時當Arthur看著Merlin,他會露出畏縮的神色。而當他以為Merlin沒在看他,他便垂下肩膀,像是有千斤重量壓在上面。這讓Merlin感到困擾。他想要信任Arthur,想要他們從前愉快的友情,但他仍覺得被背叛的感受像道牆擋在他們之間。看到Arthur表現出罪惡感,只讓Merlin的憤怒悶燒,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某天早上Arthur出門後,Merlin在自己門口發現了一瓶Gaius的惡夢舒緩配方,他站在那兒盯著它看了一陣子。雖然感到一陣隱約的感激───他知道Arthur知道他睡得不好,七天裡有五天會全身大汗地驚醒───但他更直接的反應是生氣。氣Arthur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也氣Arthur自以為在幫忙,但Merlin只想要一個人好好待著。

最後他把那藥水瓶給燒了,甚至沒碰到它,他專注在自己的魔法上,直到那藥方燒成灰燼。他的魔法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恢復過來,變得比之前更強烈狂野,像是想破壞掉一切它能碰到的東西,好彌補前一陣子的壓抑。

當晚他又尖叫著醒來,隔天早上Arthur坐在椅子上等他,看來非常疲憊。

「陛下。」Merlin說,背靠著舒服的木頭門板,下意識地伸手摸脖子上掛著的鑰匙,確認它還在。

「Merlin,」Arthur說,猶豫著。「你……住在這裡,還滿意嗎?」 

Merlin不確定Arthur想說什麼,所以他不作聲。

Arthur望著Merlin左耳後的某個地方。「我的意思是,」他堅定地說,「如果你想搬去別的地方住,或是換份工作,不必擔心我會阻止你。我知道你不─── 」他停住,換了個說法。「我知道Camelot虧欠你很多。如果你想離開,我會祝福你,並給你一筆旅費。」

聽了Arthur這番堅決的聲明,Merlin一下子被暴怒攫住,他靠緊了門好讓自己站直。「你要開除我嗎?」他問道。

Arthur驚訝地看著他。「當然不是。」 

「那麼,」Merlin不悅地說,「如果對你來說沒差的話,陛下,我還是留在這裡好了。」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如果Arthur餓的話,讓他自己去拿他該死的早餐好了。

 

*

接下來的一週他們過得更加沉默,直到一天傍晚,Merlin給沒吃晚餐的Arthur端來幾個加蓋的餐盤,卻發現王子在桌前貪杯,面前擺著一個已喝乾的高腳杯及半壺葡萄酒。

「Merlin,」Arthur說,頭也不抬地給自己又倒了一杯紅酒。「我不餓,你不必麻煩。」

「你今天什麼都沒吃。」Merlin指出,粗手粗腳地將盤子擺在桌上,震得酒壺作響。「隨便你,不吃就擺著。」

他正要走回房間,想要鎖上房門,讓Arthur自己去喝到掛,明天頭痛死算了。這時Arthur開口。

「你為什麼留在這裡?」

Merlin停下腳步半轉過身,看見Arthur手指繞著高腳杯的邊緣打轉,對桌面皺著眉,眉間的痕跡又深又沮喪。

Merlin先做了個深呼吸才開口回答,因為他的真心話絕對起不到一點幫助。「因為我在這裡工作,」他說,想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些,但沒成功,「不工作就沒飯吃嘛。」 

「你可以去別的地方找工作,」Arthur指出,喝了一大口酒。「我知道你恨Camelot。你也恨我。你為什麼不離開這裡?」

「真是抱歉啊,我沒興趣幫你自我感覺良好,或是陪你自怨自艾,」Merlin尖銳地說,「別以為你有重要到讓我在乎你或討厭你。」Arthur平時就已經夠令人難以忍受了,當他喝醉變得多愁善感起來,更是徹底的災難。Merlin沒有耐心應付這個,平時Arthur不逼問他時,他就已經快沒力氣應付自己心中的魔鬼,那些陰影總潛伏在黑暗的角落,等待他卸下武裝。

Arthur愣住了好一會兒,然後放下酒杯。Merlin看見王子的前臂因怒氣而肌肉緊繃起來,於是他殘忍而滿足地微笑了。如果Arthur一直看不見他們之間的裂隙,也許Merlin該直接說出來。

「你不恨我,」Arthur說,Merlin在想這應該要是一個問句,但Arthur說得如此肯定,聲音低沉而充滿危險。「也許你應該恨我。」

「也許吧,」Merlin簡短地回答,「沒別的事的話,陛下───」 

「你想從我這得到什麼?」Arthur質問,Merlin正要溜回房間並鎖上門。「你要一輩子躲在那裡,永遠不和我或其他人說話嗎?」

Merlin氣得好一會兒無話可說。Arthur一瞬間看來非常心虛,好像他後悔自己喝了太過酒,說話不經大腦,但那眼神一閃即逝。

「我不想從你那兒得到任何東西,」Merlin說。他的聲音在抖,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喉頭直竄而上的熱度。他感到與現實脫離的恍惚感。「也不會向你要求任何東西。」

這是謊話,百分百的謊話。但現在就算有一群狼追著要吃他,他也不會把心裡話說出來。Arthur已經變得如此不可或缺,就算是經歷那場背叛,也許尤其因為那場背叛。Arthur就是他留下的全部原因,也是因為Arthur,他才沒有把那些膽敢非禮他的騎士燒成灰。突然Merlin心中升起了一股只在他最黑暗的夢中出現過的恐懼。在他離開Arthur的那段期間,他從外觀察Arthur的生活,除了少了Merlin之外沒有任何不同。Arthur解雇過他一次,他當然可以不痛不癢地再來一次───除了他總是一副以為Merlin會一眨眼出現在他身邊的樣子。(except that he acts like he expects Merlin to be the one to up and leave.)Arthur擁有這般權力卻不自知,這讓Merlin的心燒得發痛,也令他惱怒不已。

「是的,你表達得夠清楚了。」Arthur又喝乾了一杯,聲音苦澀。「你不想要任何東西,只想要和石牆融為一體,神不知鬼不覺地工作。」他向後仰著頭,Merlin知道這代表Arthur現在醉得厲害,已經無法判斷自己在說什麼。「你以前會和我吵架,你知道的。你最近都不跟我吵了。」

Merlin覺得自己回不了房間了,雖然他很想摔門結束這段失控的對話。「也許在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之前就該想到這點。」他厲聲說,轉身要走。「你什麼都不懂,我也不需要被你說三道四的。」

Arthur安靜了下來,但他的怒氣並沒有消退。「不,」他回答,聲音變得惡毒起來。「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的感受,當我發現我最想要的人,卻跟我以外的隨便誰在馬廄後面亂搞。」

「你,」Merlin平板地說,背對著Arthur,幾乎因狂怒而眼盲───Arthur怎麼敢耍這種花招,他怎麼敢───「你以為這樣說我會比較好受嗎?是你把我丟出去的,Arthur!我是太迷惘才相信了你!當我試著相信你第二次,你卻把我推回地獄裡!」他的聲音不斷提高,Arthur得大喊起來才能打斷他。

「我知道!Fuck,你以為我不曉得,你以為我沒有每天都這樣想?」

「你有嗎?」Merlin逼問,轉過身來。「真的?那我們是不是現在就應該去見國王?你是不是要把我銬上枷鎖遊街示眾,讓大家看看你的巫師男僕長什麼樣子?」他高舉雙手,因為不顧一切地傾吐而顫抖。「我們走啊,Prince Arthur。我可以向您保證,在國王下令砍掉我的頭的時候,我不會把城堡給炸了!」

Arthur的臉色變得蒼白,好像因為酒醉而想吐。「別開這種玩笑,」他說,「我是不會食言的。不要……再說,我父親狀況不好,沒辦法承受這種打擊。你想讓他變得更糟嗎?」

Merlin沒有開口回答。他猛地一揮手,整個房間便漩渦般轉了起來,椅子、布簾……所有沒固定住的傢俱都以Arthur為暴風圈中心飛舞著。

「這樣呢?還喜歡跟一個巫師待在一起嗎?」Merlin冷酷地質問。「還想要我和你吵架嗎?」Arthur強裝鎮定的眼神中藏著恐懼,而Merlin重複著他問的問題。「我想要從你那得到什麼?我不知道,Arthur。」但這仍然是個謊言。他想要Arthur看著他時不再畏縮,想要Arthur別同時把他當成脆弱的病人又想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你又想從我這得到什麼?你想要一個替你殺敵的巫師嗎?你想要我隱藏自己嗎?你想要我離開你,爬回我的哪個洞穴,再也不見面嗎?」他向前踱步,把手放在Arthur的椅背上,無情地欺身,將一隻腿放在椅子上伸展。「你想要我的身體嗎?還是你太高貴了,不屑去操一個巫師?」

「住口,」Arthur終於收回他凍結的視線說,聲音低啞,伸手將Merlin推開。「看在上天的份上,Merlin,別再說了!」

Merlin退開來,感到一陣蒼涼的勝利感,他輕輕揮手讓房間回復原狀。魔法不情不願地退回他的指尖,在那一瞬間Merlin差點又要把它放出去。

Arthur站起身,手臂警戒地橫在胸前,Merlin從未見他如此緊繃。Merlin猜想他大概在評估自己到底有多醉。Arthur永遠能迅速判斷自己的撤退時機。可惜這次他沒早點想到,Merlin酸溜溜地想。

「那些我都不在乎,」Arthur說,視線放在Merlin左肩後的某個地方。「我知道的是在很久之前,我就失去了向你要求任何事的機會。現在我只在乎一件事,就是你的安全,Merlin。不管你想要留在這兒,還是回Ealdor,或是去任何地方。」他停下。「不只這樣。我也希望你能快樂,但以現在的情況,我想快樂只是空話。」

他吸了一口氣,好像還要再說下去,但最後只是沉默地走出了房間,任房門在他身後關上。Merlin瞪著他的背影,仍氣得發狂,但又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

Merlin當晚便打包了,他將鑰匙留在Arthur桌上,一路走出城堡,出城門時用了點魔法好躲開守衛。他早該知道的,不該在一個人身上投注那麼多的信任和信念。當所有的信任都被背叛之後還死死抓著那個信念不放,就真的是白痴了。我是不會食言的,Arthur這麼說,但他早有過前科了,完全沒有做承諾的立場。Merlin在被解雇的第一天就該這麼做了:遠走高飛,找個新地方落腳。

不去 Ealdor,因為Merlin知道自己會無法面對童年及Arthur的回憶;也不去Mercia,因為他一點也不想被捲進戰事。Albion還有許多地方可去,有些地方甚至歡迎巫師。

當他爬上Camelot外的小丘頂時犯了個錯誤,他回頭望了那座他深愛的城市最後一眼。他的目光直直望向城垛和塔樓的遼望台,從經驗知道Arthur會待在那裡。Arthur想醒酒的時候總是會往高處去。


Merlin仍然無法原諒Arthur做出及沒做出的事。他想要厭惡自己,因為他為一個人忍受了這麼多,到最後卻發現那人不值得他如此犧牲。但這想法只讓他感到空虛而悲慘,因為他知道Arthur可能真值得他付出一切,而這美夢是如此難以放棄。

「結束了。」他大聲說,想要增加些確定感,卻仍遲疑不決。後方傳來一陣聲音,在那瘋狂的瞬間,他以為是Arthur來向他道歉,要求Merlin回到他身邊,好讓他再次證明自己值得信任。

那裡自然什麼也沒有,只有初雪靜謐地落下。Merlin咒罵著自己的天真,轉身背對 Camelot,拉緊了夾克朝森林深處走去。

但沒過多久他就累得必須靠在樹旁休息。他才走不到十分鐘,不應該這麼累的,但卻每步都如此沉重。他心裡大部份仍尖叫著快走,把握機會離開Arthur和Arthur對一切重要事情的不理解。但又有一個小小的、叛徒的部份抵抗著,想知道如果再給Arthur一個機會,他會怎麼做。

Arthur不值得得到機會。Merlin想要大喊出聲,聽聲音在冰凍的樹枝間迴響,但雪越積越厚,覆蓋了地面及他的雙肩,讓一切聲響都模糊不清。

一枚硬幣的兩面。這個想法不請自來地飛進他腦海,但這只是另一個工於心計的角色的胡說八道。Merlin抹了抹臉,捏著鼻樑。

最後他嘆了一口氣,回頭向熟悉的城牆走去,步伐越發沉重。反正多一天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就一個禮拜,不會再多了。只為了確認離開是正確的決定。


*


即使Arthur有注意到Merlin短暫的脫逃,他也沒有說什麼。事實上,他回到房間後什麼也沒說。Merlin等著他恢復理智把他丟出去,但接下來的日子一切如常,比正常還正常。一個禮拜過去了,但Merlin已失去了那股想離開的衝動。Camelot是他的家,無論如何,至少她值得再一次機會。

和Bayard開戰只是時間的問題,Merlin很高興Arthur花在操練騎士團上的時間越來越多,雖然這個想法似乎有點不應該。Merlin也注意到Uther的病情不只是小咳一場,Arthur花在陪伴國王及處理政事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主持政務會議的是Arthur,從雪中跋涉來請願的村民們也由他接見。除了正式晚宴之外,Merlin幾乎見不著Uther的面。

Merlin開始測試自己,將自己一步步推回原本的生活。這跟Arthur喝醉時說他躲躲藏藏的沒有關係,雖然那句話是有點刺到他───Merlin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上次和Gwen說話,或是擦身而過時向她招手是什麼時候,而他討厭這種感覺。

「Oh Merlin,」找到她時她這麼說,然後從圍裙中拿出麵包和乳酪和他分享。(是袋鼠媽媽嗎) 他們坐在一座古塔裡,又吃又聊,聊天氣,聊女士們最近流行的一種奇怪的鐘型膨袖等等,輕易地融回以往的友情裡。Merlin仰靠在溫暖的石頭上,望著頭上大朵大朵的白雲。他想過告訴她一切───甜蜜、堅強的Gwen───把所有事從頭到尾告訴她,但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太沉重了。最後Gwen拍拍裙子站起來,微笑著在Merlin手上握了一下並回去工作,Merlin並不後悔沒說出來。

又過了一週他才敲響了Gaius的門。Gaius開門時非常疑惑,但他一看見Merlin,眼神便立刻柔軟了下來。Merlin整個下午都在門外來回踱步,他想Gaius說不定看得出來。

「我親愛的孩子,」Gaius說,「你不必告訴我任何你不想說的事。」

奇妙的是,這就是最關鍵的一句話。這句話解開了Merlin胸口一個打得死緊的結,在他發現時自己已坐在Gaius的凳子上,傾吐著一切,而Gaius放在他肩上的雙手越抓越緊。這是他第一次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卻比他想像得還要容易。Merlin感覺解脫了,因為他不再是唯一知道他的故事的人。Arthur有一個故事,但那不是Merlin的。Arthur的故事鳥瞰整個Camelot及自己的未來,Merlin只是其中一小部份而已。

Gaius默默地聽Merlin說完,然後將他拉進一個緊緊的擁抱。「好了。」他生硬地說,然後咳了兩聲。Merlin感到喉嚨緊了起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好抵擋這感覺。

「我不是,」Merlin開口,因為他不想讓氣氛變得沉重,「我告訴你並不是因為我想要被、被可憐,或者是───」可憐、同情,人們只是說說而已,並不真的放在心上。Merlin一點都不想要這樣。

Gaius給他一個無法解讀的表情。「當然。」Gaius同意道,語氣溫柔。「你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他暫停了一下。

「嗯,」Gaius再度開口,這次更輕快而明確。「你一整天都要替Arthur幹活兒嗎?還是我這老頭可以借用你一個下午?技術上來說你還是我的助理哪。」

「我會問看看。」Merlin鬆一口氣。他心中繃緊的部份已消失無蹤。

「很好,」Gaius說,在Merlin的肩上最後一拍。「那麼,你現在可能有別的事要忙?」

Merlin起身,覺得筋疲力盡但心情愉快。「是的。」他承認道,往門邊走。

「Merlin,」Gaius安靜地說,Merlin轉身,已經快走到門口了。「謝謝你,這麼相信我,告訴我這些。」

Merlin點頭,用力眨眼,以最快的速度溜走了。

 

*

Merlin仍然無法面對Arthur。他對他所有的憤怒和痛苦都還是在那裡,但的確隨著時間流逝而慢慢的模糊了。他們之間的問題並沒有解決,Merlin也不知道自己想從Arthur那裡得到的是什麼。或許是一個信號,讓他知道Arthur除了對他的罪惡感之外,並真的理解他的所作所為能對Merlin的人生造成多大的影響。整個人生,不只是他選擇看見的那些。

在一個晴朗、酷寒的下午,太陽躲得遠遠地像在嘲笑夏日的溫暖。Merlin在Arthur的房間裡忙幾件雜事,Arthur則在大廳處理民眾請願。Meriln預估Arthur大概沒辦法在晚餐前回來,因為他現在得獨自解決問題───Uther在咳嗽好轉前都得關在房間裡。Merlin於是放心地使用魔法,一部份是想要測試自己的控制力,另一部份是因為他享受使用魔法的感覺,好像伸展許久不用的四肢一般。

他沒有很過份───只是幾件自動折疊的衣服,和自動打掃的壁爐,因為灰燼總讓Merlin的皮膚發癢───但對任何在這當下走進來的人來說都已經夠明顯了,而Arthur恰恰好就在這時候走了進來,那時Merlin正在檢查Arthur一件鎖子甲上的接口。

他一聽見門關上就馬上回頭並撤回魔法,但已經太遲了。Arthur瞪大雙眼,警惕地瞪著Merlin,眼神掃過掉在地上的衣服及吐出最後一口煤灰的壁爐。

Merlin一句話也沒說,等著Arthur的危機意識發作,被嚇回他根深柢固的認知裡,並叫衛兵來把這巫師趕出去。但Arthur只一言不發地緩緩走進房間,滑進他的椅子並打開桌上的羊皮紙,試著擺出漠然的神色。

他低頭開始工作,而Merlin死盯著他看。過了一會兒Arthur抬頭,對他抬起一邊眉毛。

「繼續工作,別在意我。」

Merlin露出懷疑的表情,但他很快拾起鎖子甲繼續忙碌,有點被搞糊塗了。Arthur用下巴指了下壁爐。「把火升起來,這裡比外面還冷。」

房裡冷得要命,Merlin早就輕聲用咒語保持身體溫暖,但Arthur可沒有。Merlin起身去升火,但Arthur馬上又止住了他。

「不是這樣,」Arthur說,目光堅定地看著Merlin。「就是───像你之前做的那樣。」

Merlin交叉起手臂,用兇猛的氣勢掩蓋他的震驚。「如果你連說都說不出來,我是什麼都不會做的。」

Arthur身上的每個線條都緊繃著,但他沒有移開視線:「請用魔法把火升起來,我快凍死了。」

Merlin舉起手,電光火石之間壁爐就已乾淨整潔,木頭自動擺放好,火舌歡快的舞動著。Arthur點點頭,回到他的卷宗上,任Merlin死盯著他看。

「我最近在查看我父親訂下的法律條文,」長久的沉默後Arthur說,頭沒有抬。「我相信他是個好國王,但有些地方仍有不公。」

Merlin有另一種更沒禮貌的講法,但他只安靜地聽著。

「有些他訂下的法律是不對的,」Arthur繼續道。「我正在重新檢視這些條文。短期內不會有任何改變,因為只有國王才有權力更動王法。」他看著Merlin。「但最後,一切都會有所不同,我可以向你發誓。」

Merlin知道Arthur永不道歉,這是條鐵則。一半因為王子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另一半是因為他的情緒障礙,說不定也有生理障礙。即使如此,他聽出了Arthur聲音中的認真,於是點頭表示了解。Arthur說出那些話相當不容易,而修改法律更是耗力耗神───尤其當Uther一天天衰弱下去,Arthur的職責越來越重。這還不夠,但這是個開始。

Arthur又回到卷宗上去,Merlin則假裝在擦他手上的鎖子甲,視線離不開Arthur埋首工作的模樣。


那天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便和緩許多。Merlin心中像萌出了新芽,它會痛,但那是一種新生的感受。而Arthur的舉止變得越來越接近所謂的正常─── 他不再假裝什麼事也沒有,比較像是接受了現實而向前邁進。

凜冬將他們都困在屋內,Artur現在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鑽研著各種地圖和報告和長長的清單,不用的時候則把它們整齊地疊在一邊。Merlin經過時偶爾會看一看被丟在桌上沒收好的羊皮紙,但他從不仔細閱讀。直到某天早上,他正好瞥到一個熟悉的地標。他之前只看過一張Ealdor的地圖,且只是一張粗略的草圖,但他非常清楚地記得Ealdor的模樣。現在Arthur桌上擺著的是一張畫得漂亮精細的地圖,描繪出Camelot和Cendred王國間的邊界,而Ealdor被Arthur清楚而仔細的標記了出來。

「我們在Cendred王國的間諜傳回消息,說他們打算春天時進犯邊界。」 Arthur站在門邊說,Merlin充滿罪惡感地跳了起來。「我們得想辦法加強Cendred邊界的守備,又不能減少在Mercian邊界的兵力。畢竟Bayard仍然是最緊迫的威脅。」

「喔。」Merlin說。他不知道Arthur為何要告訴他這個,也不確定自己該回答什麼。Arthur無法解讀地望著他,最後Merlin藉口要去看看Gaius需不需要幫忙,逃掉了。

詭異。他心想,一邊替乾藥草分類,決定不再想了。每晚Merlin在他身旁收拾整理時,Arthur甚至開始大聲自言自語,談論著他的戰術和補給等等。他只是在消化資料,Merlin想,把這件事放到一邊。


日子一天天過去,黑夜漸長,白晝漸短。Merlin有了新的生活規律,他去找Gwen 聊天,天氣好時一起去市場;在Gaius送藥品補給進城堡時,在籃子裡找給他的無夢安眠藥方和蜜餞。

他晚上待在Arthur房裡的時間越來越長,而不是把自己鎖在房裡。他在測試自己及Arthur的底線到哪裡。再說,聽Arthur講那些防禦工事及圍城戰術的事情很有趣,雖然Merlin寧願砍掉一隻手指也不會告訴Arthur,這會讓才開始變得好相處的Arthur又變成討厭鬼一隻。

Uther的康復也起了幫助。Uther臉色蒼白,但看來仍和以前一樣強壯。直到Uther重新開始主持朝政,Merlin才發現Arthur之前有多麼心事重重。Arthur的肩背回到以往的挺直,臉上的線條也變得不再冷硬。


一天晚上,風雪在簷外鬼哭神號。Arthur自己和自己討論著橋樑位置和可能有淺灘的地點,Merlin想都沒想地打斷了他。

「你不能從Dunhill走,」他指出。「軍隊沒辦法過去,那裡的水壩去年春天垮了,因為下大雨。」Arthur上禮拜說了很多,Merlin記著這個地名。

Arthur停了下來,眨著眼睛,然後又看了一次地圖。「你是對的。」他說,Merlin看見他試著隱藏滿臉的微笑。

那天之後,Arthur開始在桌上留下更多文件。Merlin一開始只敢瞥幾眼,匆匆掃過,然後繼續忙他的工作。這很迷人,能了解如何調動一支軍隊,為了確保每個士兵都有麵包可吃,每隻馬掉了蹄鐵都能迅速補上,這後面所有的數字和勞動和協調甚至是運氣成分。


某天日落時,Merlin發現有個數字被弄錯了。他看著它好一陣子,然後收起了Arthur的最後一片盔甲,再去給王子拿晚餐。他回到房間時,那錯誤的數字仍在那裡,他又看著它整整一分鐘,然後拉過Arthur的椅子,開始修改。

他全神貫注在一欄欄的數字裡,沒有發現Arthur回來了。Arthur越過他的肩頭看著,把Merlin嚇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對不起,」他對茫然的Arthur說,「我只是───你的總額加錯了,我把它改好了。」

「你做的不只這樣,」Arthur說,伸長了脖子檢視Merlin的成果。「你───Merlin,你省下了Camelot三個月的糧食。」

Merlin不自在地動了一下。「你的晚餐要涼了。」他指出,撿起之前丟在一邊的待洗衣物,故意迴避Arthur的凝視。

第二天桌旁擺了兩把椅子,Merlin先做了個深呼吸,才在其中一把坐下,並拉過一張 Mercia的地圖來看。稍後進來的Arthur沒說話,只拉開他自己的椅子並拋了一塊麵包給Merlin,然後一邊吃冷雞肉一邊開始研究他面前的報告。


積雪漸融,騎士們開始推測路上泥濘的狀況及運貨馬車通過山間小路的可能性。桌旁不再只有Merlin和Arthur,有時是Leon,有時是Gawaine或Gareth,常常他們三人都在,甚至更多人。面對他們質疑的眼神,Arthur只說:「Merlin對數字很在行。你們看過他在大麥存貨上的成果嗎?」Merlin本應感到不自在,但他覺得好溫暖。

 

*

Merlin認為自己應該要預料到的。畢竟他一直在非正式地接受優秀的戰略教育,再加上他總在聽Arthur跟騎士及顧問團間的談話,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全是玩真的,戰爭的準備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但是當某天晚上,Arthur和他父王開會到很晚才回來,疲憊不堪地跌坐進椅子裡時,他仍感到驚訝。

「成了,」Arthur說,把玩著小刀的刀柄,讓它在桌上旋轉。「我父親正式給我Camelot軍隊的指揮權了。我們下週出發。」

Merlin停下折疊衣服的動作,看著他。「去Mercia?」

「是的,去Mercia。」Arthur厲聲說,「除非我們還向誰宣戰而我不曉得。」他停下,嘆了一口氣,用掌根揉揉眼睛。

「我今晚不需要你服侍,」他說,Merlin聽見他語氣中的歉意。「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Merlin沒有離開,他謹慎地在桌子另一頭坐下。「你以前上過戰場嗎?我是說,真正的戰場。」

Arthur看著他,思考著。

「一次,」一陣子後他回答道,「我當時十四歲。Camelot的一個友邦被敵國入侵。我的父親派出一隊騎士和士兵去支援他們。我當時只是扈從,幾乎還是個孩子。」他陰鬱地望著桌面,用小刀把桌上的幾個窟隆戳得更深。「我該做的就是跟緊指揮官,遵從命令。但這次……」他沒說完,但Merlin能猜到他要說的話:這次事情若出了差錯,就全是我的責任了。

Merlin想向Arthur保證一切都會順順利利,邊界會安全無虞,而Arthur會強大而自信地凱旋而歸,但他說出口的卻是:「後來怎麼了?Camelot贏了嗎?」

「Camelot總是贏,Merlin,」Arthur說,一瞬間充滿他慣有的傲氣,但馬上又消逝無蹤。「他們那年沒有任何農穫,田地都被燒得一乾二淨。我們宣佈勝利之後就回來了,讓他們自己重建。」在燭光下他看來一臉倦容。

Merlin想到那畫面便禁不住倒抽一口氣,想到Arthur還是個小男孩時已經能留意到他身旁受苦的人們,但只能遵從命令,什麼也不能做。

他們在沉默中相對而坐,直到壁爐熄滅。他們幾乎不需要爐火了。春風徐徐吹進房間,仍帶有冬天殘霜的溼冷,但也帶來一絲溫暖的希冀。

 

*

在那之後Merlin幾乎見不著Arthur的面。例行訓練都取消了。騎士們騎著馬來回城外越來越長的帳篷行列,士兵們───其實都是農民,Merlin知道───陸續抵達。Arthur天天日出則起,夜夜挑燈夜戰,忙著和國王和軍需官和Merlin數不清的其他顧問開會。

直到軍隊開拔前夕,Arthur才告訴Merlin他不必跟著去。

「為什麼?」Merlin質問。他一點也不想留在Camelot,除了乾等之外無事可做,為了前線的一點消息就心驚肉跳的。

「到時候你的工作都會由扈從來打理。他們非去不可,你可不是。」

「他們會忙著照顧自己的主人,」Merlin爭論道,「而我的工作就是───」

「你的工作就是聽我的話,」Arthur尖銳地打斷他,緊盯著Merlin,他的眼神說著即使他也知道這樣很殘忍,但他是認真的。「再說,你怎麼會想要上戰場?」

Merlin瞪回去。做為回答,他乒乒乓乓地在房裡走來走去,把Arthur的行李收得一團亂。


隔天早上,Merlin在天亮前就醒來。他發現Arthur睡在椅子上,面前有一支燃盡的蠟燭。Merlin往他身上蓋了一條毛毯,再去黑暗的廚房裡找早餐。Arthur醒來時,Merlin早就把火生好,把Arthur的盔甲拿出來,仔細地最後一次將它們擦亮。

「這是什麼?」Arthur軟軟地問道,Merlin在他面前切著麵包和乳酪。

「吃就是了,」他說,「別問。」

Arthur沒花太多時間吃飯穿衣,當他轉身要拿穿在盔甲下的襯裡時,Merlin早就拿好等在一邊了。

「Merlin?」Arthur說。Merlin動也不動地拿著他的襯裡。他的手指沒有顫抖,但也很接近了。

「來吧,」Merlin僵硬地說,當他發現Arthur也文風不動。「你總不能花一整天站在這兒。」

Arthur終於從Merlin手中接過襯裡,將它從頭上穿過。Merlin移過來整整下擺,手指在上面摸索了一下,因為他想不太起來什麼該綁在哪裡。

他們兩人都沒說話,Merlin拉扯著皮繩,調整每一塊皮革的位置,手指在Arthur身上滑動。這是他被丟出去以來第一次觸碰Arthur,想到這個讓此時此刻變得沉重。他們被神聖感沉默地圍繞著,不願開口破壞這一刻。

Merlin整理完後退後一步,遞過Arthur的劍讓他檢查,但Arthur看也沒看便將劍歸鞘。「Merlin,」他說,然後停下。Merlin很高興。

「別做蠢事。」他對Arthur說,而Arthur給他一個小小的笑容。

「通常做蠢事的是你。」

「錯,」Merlin說。「你老是做蠢事,然後我得替你收爛攤子。」

Arthur又嚴肅了起來。「保重,Merlin。」

Merlin坐立不安地挑著指甲縫,不太敢抬頭看。「你也是。」他安靜地說。等到Arthur離開,他重重地在桌邊坐下,額頭貼在磨損的木頭表面上。


軍隊花了將近一個早上才全部離開Camelot,Merlin一邊在Arthur房裡慢吞吞地收拾,把東西拿起又放下,一邊聆聽著模糊的叫嚷聲及馬車的吱嘎聲。午餐時間來了又走,他才發現自己是在找尋那個不在身邊的聲音,他向窗外看,街道空無一人。

他呆站了一會兒,思考著,然後嘆了一口氣。

「去他的。」他說,然後去打包了一件上衣和其他幾樣必需品,再溜進廚房和兵器庫。他看過Arthur和Gawaine在地圖上爭辯及畫線,知道當晚軍隊打算在哪裡駐紮。他不擔心追不上,行軍的緩慢眾所皆知,而他知道一條捷逕。


Merlin從馬廄借來的小母馬非常合意,他現在隨時有可能趕上早上出發的騎士們。所以當他發現有十五個壯漢等在森林裡的空地上時,嚇了好大一跳。

「你就是來接替的人嗎?」其中一個男子起身問道,身上佩著劍。「也差不多該來了。王子隨時會出現。」

「王子?」Merlin問道,嚇得忘記要逃,那人在他耳邊拍了一下。

「對,王子。不然你以為我們被找來隨便殺一個路人嗎?快點,讓我們看看。」

Merlin愣愣地看著他,摸不著頭緒,但每條神經都尖叫著要他逃跑,那個男人眉頭皺得更深了。「你的魔法呀,笨蛋!你以為我們會冒險用一個連蠟燭都點不著的人嗎?」

「喔,」Merlin呆呆地說,伸出手。他在手中叫出了一團火燄,那人看來不怎麼滿意,直到Merlin在幾秒內弄倒了一棵樹並把樹枝扯下。

「可以了,」帶頭的咕噥著說,向後退去。「記著,你只要讓他慢下來,必要的話把他綁起來。其他的讓我們來。他要死於劍下,所以別做得太過火,聽到了沒?」

「但是,」Merlin清清喉嚨,「不是會有軍隊跟著Ar…跟著王子嗎?」

那個男人嗤笑一聲,「王子總是和斥侯一起騎在最前頭不是嗎?再容易不過了。去就定位。」

「好,」Merlin說,感到好奇。「好,那我……呃,我該站在哪裡?」

他們要他站在一棵樹後,有絕佳的視野看見小徑,而他們巧妙地躲在矮木叢後,拿著武器盯著他,等待著。

Merlin閉上眼睛,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再做一次。Arthur對Merlin的魔法已越來越習慣,他默許Merlin在他安全鎖上的房間裡用魔法做事,但目前為止他見過的都是些小把戲,無害的法術。現在要做的事可不只那樣,Merlin還不想把Arthur往底線逼。他只希望這不會太過火。

魔法輕巧地浮上指尖,他知道身後那些人看得見,因為領頭的人沖他發火來了。

「把那些花俏的火花收起來,」他咆哮道,「王子都還沒靠近,你就想把他嚇跑嗎?」

Merlin轉身,「事實上,」他若有所思地說,「就是這樣沒錯。」

撂倒那群人簡單得令人髮指。他們攻擊他,但他用魔力的粗繩綑住他們,他的皮膚因為一股兇猛的狂喜而發熱。他充滿威嚴地伸出手,地上便長出藤蔓,纏繞上他們的四肢,摀上他們的嘴,勒得他們鬆開武器。

他把他們一堆堆放好,伸了個懶腰,一轉身卻發現Arthur和其他部隊前鋒正停在空地邊緣,瞪著眼前可以說神奇或是可怕的景象。Merlin僵住了。他只打算讓Arthur看見他的成果,而不是魔法本身,但他猜以結果來說沒什麼差別。

「有刺客。」他解釋道,因為也沒別的好說了,然後等Arthur做出回答,他每條肌肉都痛苦的緊繃著。

Arthur過了好一陣子才對上Merlin的視線,但他眼底有股暖流,令Merlin受寵若驚。「剛才發生的事,」Arthur嚴肅地向身邊的騎士們說,「不准任何人說出去,否則就得向我交待。Merlin替我們逮到了這些非常危險的間諜。Leon,查查他們知道什麼。我要知道是誰雇用了這些人。」

Arthur總是有辦法化言語為行動,大家馬上忙碌了起來。Merlin望著騎士們好一會兒,發現他們正在討論如何從犯人口中問出資訊,然後他移開了視線。他知道這是戰爭的一部分,他也很高興那些人得到應有的處置,但他仍覺得不舒服。

「如果你想要清洗一下,往西走會有一條穿過森林的河。」Arthur無聲地在他身旁出現。「如果你想走一走的話。」

Merlin慢慢地呼氣,充滿感激。「好,我會的。」

「Merlin,」Arthur在他身後喚道,Merlin望著他誠摯的臉。「我只是想說…..謝謝你。」

Merlin點點頭走掉,胸中有個小小的溫暖感受蔓延著。

 

*

Arthur沒有要他回Camelot,而Merlin輕易地適應了行軍生活。他住在Arthur的帳篷裡。第一個晚上他差點拒絕了這個安排,但離開了Camelot的沉重空氣和高厚石牆,有些恐懼也隨之瓦解。再說,也沒有別的地方讓他睡。

大部份時候Arthur一碰到枕頭就睡著了,但他若是醒著,就會輕聲說話,通常話題不過是有人看見一隻雄鹿云云,但他的嗓音在黑夜中如此令人安心。

他們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抵達邊界,又過了三天才和Bayard的人第一次小規模交戰。開打的時候Merlin還搞不清楚情況,他遠遠地騎在運貨馬車後面,沒注意到有人在大喊大叫,直到一支箭凌空飛來,差點射穿他的手。

Arthur毫無疑問是個白痴,他差一點就腦袋開花,還不肯馬上接受治療,一直撐到Mercia士兵被趕回他們邊界內的堡壘。

「啊喔,」Arthur暴躁地說,一直到晚上他才讓Merlin處理他頭上的傷口。「噢,Merlin,很痛!」

「別這麼幼稚,」Merlin 命令他,繼續在傷口上擦藥。「你活該。我希望你沒有打算去哪裡,你至少一天不准騎馬。」

「幸好我們明天早上沒有要移動,是吧?」

Merlin眨眨眼。「我們要停在這裡?」

「我父親的指示是守住邊界,」Arthur告訴他,「我們沒有要進犯Mercia的國土,只要阻止他們攻進來就好。再說,」他補充道,聲音變得狡猾,「Bayard的兩個兒子今天都在戰場上,也就是說他們兩人現在都待在我們包圍住的這個城堡裡。而這個城堡呢,一直到去年秋天Bayard發瘋來搶為止,都還是屬於Camelot的。所以我非常了解那是個又小又擠的鬼地方。就只是個帶升降閘門的小要塞罷了。而這兩個人是出了名的脾氣差。」

Merlin想了一分鐘,伸手去拿繃帶來包紮Arthur的頭。「兩個兒子,」他思考著。「所以他們有可能會意見分歧,下不了決策?」

Arthur給他一個大大的露齒笑容,未免也笑得太過了。「沒錯。」

一個Merlin不認得的步兵把頭伸進帳篷裡,緊張地說:「抱歉打擾您,陛下,但Sir Leon需要您馬上過去一下。」

「馬上來,」Arthur回答,起身去拿他的劍,拍掉Merlin還在替繃帶打結的手。 「我沒事,Merlin。」他說,Merlin瞪著他。

「小心別在路上被幹掉。」他回嘴,而Arthur回他一個粗魯的手勢。

Arthur那晚沒有回到帳篷,Merlin花了三個小時假裝沒在擔心,然後想到如果Arthur真的被殺掉或是失蹤,外面一定會亂成一團,於是他去睡了。他翻來覆去很久才睡著,已經太習慣聽著Arthur均勻的鼻息入睡,少了他的帳篷變得又大又空蕩。


太陽出來了,Arthur仍然沒回來。有另一位僕人來找Merlin。

「大家都得去河邊,」他嚴肅地告訴正在穿靴子的Merlin。「待會會有一場絞刑。」Merlin笨手笨腳地扣著扣子,他的手指因驚訝而變得不太靈活。

「絞刑?為什麼?」

那個僕人聳肩。「不曉得,過去就知道了。」

Merlin來到群眾的前端,近得能看見Arthur正騎在馬上,專心和Percival和Gawaine討論著。一棵結實的橡樹上掛著兩個絞索,兩個Merlin認不出的男人騎在旁邊的馬上,矇著眼,雙手被綁在背後。

Arthur似乎和Gawaine達成了協議,他策馬至聚集起來的士兵們正前方,嗡嗡作響的討論聲靜止了下來。

「聽著,」Arthur用能響徹戰場的聲音朗聲說道,如果說他從Uther身上學到了什麼,那就是掌控群眾注意力的能力,讓每一雙眼睛全神貫注地看著他,毫無二心。他的雙眼掃視群眾,尋找著什麼。

「這兩人被指控昨晚強暴了一個村裡的女人,對她施暴,把她丟著等死,並搶走了她一半的存糧。」他暫停,眼神定定地望著Merlin。「他們已經經過審判,並證實有罪。根據法律,犯下此罪的平民,須處死刑。」

他暫停,讓聽眾吸收這段話。Merlin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他有些暈眩的想著,Arthur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太多時候,事情不是這樣結尾,」Arthur繼續道,「太多時候,罪行沒有得到應有的處罰。大家對暴行視而不見,將它當成戰爭的不對、敵方的不對,就只因為這個可憐的女孩出生在國界的另一邊。這樣的行為到此為止。」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但Arthur不予理會。「犯罪就是犯罪,我們將不再區分敵方或友方,不再區分富貴或貧窮。一項罪行,一項懲罰,不論是騎士或步兵,不論是貴族或僕人。」

他的聲音壓低,Merlin兩邊的人都向前傾身好聽清楚。Merlin卻動不了,他幾乎聽不見───他感覺一切都從他身邊抽離,只留下Arthur望著他的雙眼。

「我並不喜歡施刑,也不想失去忠誠的子民。但法律已對他們的罪行做出公正的判決,違法的行為就該得到懲罰。正義將得到伸張,從現在開始,Camelot將迎來新的明天。」

那兩個男人被帶上前,脖子被套上絞索。Arthur可能還說了些別的,但Merlin沒聽見。Arthur仍直直望著他,好像希望他能聽見他心裡的聲音,而Merlin一清二楚地聽見了。這是為了你,Arthur是這麼說的,為了你,我會盡我一切所能。我絕不會忘記你經歷過的所有不公。

Merlin望著那兩個男人的雙腳胡亂踢動,最後慢慢地歸於平靜。他表情漠然地站著,身邊為這番演說所震懾的士兵們紛紛散去。

Arthur來到他身邊,與其說看到,不如說他是感覺到的。

「這沒有改變什麼,」他緊繃地說,因為真的沒有,即使他感覺到有股野蠻的快樂在他皮膚下湧動。

「對那女人來說嗎?」Arthur說,但Merlin聽見的是對你來說嗎? 「沒有。但對其他人來說,對那些未來可能受到傷害的人們來說,會有所不同的。我有義務保護他們。」他短短地欠身。「我沒有───我以前沒有完全盡到我的職責,我已經不同了,而Camelot也將有所改變。」

他的聲音充滿無比的信念,Merlin忍不住轉頭看著他。Arthur仍穿著昨日沾了血的上衣,看來疲憊不堪,但仍散發著一股無聲的力量,令Merlin屏住了呼吸。

,他心想,這就是我留下的原因。

Merlin猶豫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放在Arthur的肩上,感受到Arthur的肌肉在他指下跳動。「這是好事,」他說道,「你做了件好事,Arthur。」

Arthur將自己溫暖而長繭的手覆蓋在Merlin的手上,他們沉默地並肩而立,直到那兩具屍體被取下。

 

*

戰爭,就Merlin的感想而言,很無聊。但目前來說,無聊至少比見血好。他們在主營區周圍用木材和土塊蓋起了圍牆,在柵欄邊挖掘壕溝,並在溝底埋了削尖的木棍以阻擋敵軍入侵。但他們沒遭到攻擊,至少不是直接的攻擊。人們成群在邊界旁建立新營區及堡壘,人手不斷增加。他們時不時和Mercia以箭雨交戰,對方總躲在城堡裡,使Leon和Gareth為了投石器的可行性爭論不休。他們也每過幾天派出機動部隊,阻止Bayard越來越頻繁地突襲Camelot。

Arthur被明令禁止參加上述任何一項任務,因此他變得暴躁起來,大部份時候他都在營區裡走來走去,或是一邊向Merlin抱怨一邊回覆信件。他一週一次騎馬去巡視那些沿著山谷建造的新堡壘和要塞,每天都收到關於敵方的觀察報告。

「Cendred以貿易談判為藉口送了一百個人給Mercia,」Geraint說。那天晚上騎士們聚在Arthur的帳篷裡。Merlin表面上只是在那倒酒,但他知道事後Arthur會問他的看法。等到所有騎士都離開,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他就會聽Merlin做出的結論。Merlin不確定他們之間能不能回到以往的自在,但離開Camelot令人窒息的回憶,再加上Arthur給他完全的信任,毫不要求回報,他們之間的裂隙已大大被修補了。

「他一定是聽說了我父親的情況,迫不及待要來佔我們便宜。」Arthur乾乾地回答,Merlin經過Arthur的椅子後面,偷空碰碰他的肩膀,無聲地表示支持。

「Camelot有什麼消息,陛下?」Gawaine順著話題問道,「國王有什麼新消息嗎?」

「沒什麼變化,」Arthur說,完美地不形於色。「Gaius預估夏天的溫度會讓我父親的病情持續好轉。現在該討論關於南方的補給問題。只要我們持續保持優勢,就能抵擋住Cendred 和Bayard的聯合陣線,我們能撐得比他們更久。Leon,你上週去巡過新的營區,那裡有什麼需要?」

騎士們終於解散時夜已經深了。Merlin清理殘羹剩菜、擦拭桌面,一邊留心著Arthur。

Arthur一反往常,安靜的沉思著。

等他終於開口,說的話卻出乎Merlin的意料。

「我父親撐不過今年冬天的,」他坦白地說,Merlin扭過頭來瞪大眼睛看著他。Arthur把玩著一張羊皮紙,將它捲起又攤開,手指撫過紙張邊緣。Merlin認出那是Gaius送來的信。「如果他放下所有有壓力的事情,好好待在床上,還有可能活到明年春天,但是,」他冷哼一聲,「要我父親待在床上,就像要一隻野豬遵守宮廷禮儀沒兩樣。」

Merlin試圖給他一個微笑,但Arthur沒看見。他垂下了頭,手肘放在膝上,手指無力地懸在空中,那封信仍夾在他的指間。Merlin放下懷裡的衣服,想要做點什麼好趕走Arthur的陰鬱,但最後他什麼也沒有做,讓Arthur保有悲傷的隱私。

「我還沒準備好當國王,」Arthur低語,聽見這句話,Merlin終於禁不住自己。他在 Arthur面前跪下,捧著他的下巴,讓他抬頭和自己對望。

「你會準備好的,」Merlin堅定地告訴他,Arthur搖搖頭,而Merlin更用力地握住他的下巴並說:「不,聽我說。當那個時刻到來,你就會準備好的。」

Merlin已經想了好一陣子,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慢慢成長,逐漸成形,他這些日子以來看著Arthur領導、鼓舞他的人民,Merlin不確定Arthur是否理解這代表了什麼。

「就算你自己不這麼認為,」Merlin說,因為Arthur看來想要反駁他,「你會準備好的。你生來就是要當國王的,Arthur。」他真心這麼想。Arthur生來就為了肩起這個重任,他一直在不知不覺中學習如何承受它的重壓,而不是如他父王一般肆意妄為。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有信心?」Arthur質問道,情緒的波動使他聽來語氣惡劣。「我曾讓你那麼失望,我虧欠你那麼多,你怎麼還能相信我?」

「因為,」Merlin說得很慢,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將這些感情說出口,他想要好好表達。「那不是現在的你。」他戳戳Arthur,想讓他高興一點,「你並不完美,但我不想要完美的國王,我想要一個有血有肉,真的在乎人民的國王。Arthur。」他說,變得前所未有地肅穆。

「你是我的王,我這一輩子只願侍奉你一人。」

Arthur盯著他看,驚訝得一瞬間說不出話,Merlin把握住這一刻,緩慢而謹慎地起身,將他的嘴唇輕輕碰上Arthur的唇角。這短暫得稱不上是個吻,卻把他的內心不顧一切地攪得一團亂。他原本沒有打算這麼做───心裡有一部份簡直被自己嚇死了───但在此時此刻,他順從自己的感覺,他想要宣誓。

「我發誓將一生效忠於你。」Merlin說。

Arthur將手覆蓋上Merlin的,緊緊握住。「而我將盡我所能回報這份忠誠。」他發誓道。他看起來仍有些茫然,且年輕得令人不忍,但他的力量正重新升起,他的凝視中有了熟悉的火燄。

這一刻餘韻綿長,直到Merlin因為膝蓋不舒服而皺著眉坐回腳踝上。Arthur假咳了幾聲,眨眨眼睛。

「說真的,Merlin,」他生硬地說。「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好僕人?連正確的效忠誓詞都背不出來。」

「只是想娛樂你,陛下,」Merlin答道,Arthur半開玩笑地捶了他一下。

「你好好工作我就很開心。這帳蓬亂得像被Bayard入侵過了。」


他們沒有再提起這件事。直到稍晚,當他們各自爬進被子裡,Merlin也吹熄了最後一根蠟燭時,Arthur突然開口說話。「剛才,當你───我想說的是,你沒有必要這樣做,我從來沒有───」

「我知道,」Merlin飛快地回答,好拯救他們兩個。「我知道。」他猶豫了一下,但處在黑暗中總是讓人容易說出心裡話。「我……因為是你,一直都是。」(It's always been you.)

Arthur沒有回答,但Merlin不在意。要是Arthur回答了,他不知道自己還會說出什麼。


*


一週後,Arthur帶Merlin去營區西邊察看那裡的防護木樁。突然有個信差急匆匆地騎過來,他的臉色因疲累而蒼白,馬匹則因汗水而毛色黯沉。

「我帶來口信,」那男孩氣喘吁吁地說,在馬鞍上搖搖欲墜,Arthur衝過去接住他,才不至於直接摔到地上。「給Prince Arthur的口信。」

「我在這裡,」Arthur告訴他,他聽來沉穩,但Merlin看見他的臉色發白。「有什麼消息?」

「請馬上回Camelot,」那男孩說,「國王病危。」

 

*

他們以最快的速度策馬狂奔,原本軍隊帶著運貨馬車在泥巴路上走了好幾週的路程,只花了他們四天。Gawaine原本想派一個護衛跟他們走,但有鑒於最近收到的報告都指出Mercia可能即將發動一場大規模攻擊,Arthur不願任何騎士離開崗位和他們兩人同行。

Arthur不怎麼說話,就算開口,大多也只是要Merlin去打水或生火。Merlin並沒有逼他多談。

Merlin不在乎國王Uther,對父親角色的Uther也沒有多少敬意,這或許也不是秘密了───但無論如何Uther都是Arthur的父親,也是Arthur唯一的親人。Merlin記得失去Balinor的痛苦,他們好不容易才找到彼此,就又馬上天人永隔。他記得Will失去父親之後哀痛欲絕的模樣,他只能憑想像力了解,失去了一輩子都在身邊的父親是什麼感受,即使那是Uther。

他的心意並沒有改變,仍然和那天在Arthur帳篷裡說的一樣。他知道Arthur會是個比Uther好的國王,甚至可能是Albion空前絕後的明君,而他會不擇手段幫助Arthur達成。但首先,他知道,他必須讓Arthur自己也如此相信,而這說不定會是最棘手的部分。


當他們終於來到Camelot的城牆前,Arthur慢下了馬兒,在路上停住,凝視著熟悉的高塔城牆。

Merlin在Arthur身後一步停住,給他一些隱私。幾分鐘後,他還是讓馬兒向前走了幾步,好看見Arthur的臉。

「你準備好了嗎?」他安靜地問道。

Arthur搖搖頭。「我永遠不會準備好的。」他嚴肅地回答,踢踢馬肚,讓馬小跑步起來。

Camelot變成一個肅穆得令人害怕的地方。不論Uther多麼不得民心,他仍是Camelot的國王。Bayard和Cendred正在邊界虎視眈眈,論誰都知道大戰一觸即發。現在似乎是失去Uther最糟的時機了。Merlin緊跟著Arthur,一起穿過市鎮,進入城堡。每次有人退後或是向Arthur鞠躬,都令Merlin皺眉,因為他知道這只會讓Arthur更不自在。

Uther寢室外的走廊擠滿顧問和幾位重要且具影響力的Camelot貴族,但Arthur停也不停,大步穿越過他們。他們讓到一邊,在他身後喃喃說著什麼,Merlin知道Arthur沒聽見。

Gaius在門邊等著他們。「謝謝你馬上趕回來,陛下,」他說道,但Arthur打斷了他。

「他怎麼樣了,Gaius?」

Gaius低下頭。「他一直想見你。」

Arthur進去了,Merlin只能短暫地一瞥看見靠在枕頭上的Uther,看來瘦骨嶙峋,虛弱不堪,一點也不像Merlin記憶中的那位強壯的國王。他沒來得及細看,Gaius就抓著他的手臂向後拉,並堅決地關上門。

「我想最好給他們一些隱私。」Gaius堅定地說,Merlin只好背靠著走廊的石牆,等待著。Gaius伸手遮住了一聲呵欠,Merlin擔心地看著他。

「你還好嗎,Gaius?」他問道,因為他們現在不能沒有Gaius。Gaius臉色灰敗,像是幾個禮拜沒睡。

Gaius給他一個疲憊的微笑。「我會沒事的,Merlin。別擔心我。你還好嗎?你有好好照顧自己嗎?」Merlin聳肩,Gaius的眉毛擠成了一堆。

「Arthur今後會更加需要你,」他說,「你一定要挺住。」

「我知道,」Merlin答道。「以後……並不會輕鬆的,對我們兩人來說都是。他會需要有人提醒他別當個白痴。」

Gaius仔細端詳他。

「你準備好了嗎?」他問道,Merlin聽見自己問過的問題回到他面前。雖然Gaius問的是另一個問題,他們心知肚明。

Gaius大概希望Merlin好好思考過再回答他,但Merlin該想的都想好了。

「我準備好了,」他說,Gaius研究性地望著他,於是他重覆一次。「我準備好了,Gaius。你可能很難相信,但我是認真的。Arthur......」他變得小聲,望著 Uther寢室的門。「Arthur並不完美。他也會犯錯。但他現在知道了這點,他會因此變得更好,更強悍。」

他看著Gaius,希望他能了解。Gaius伸出手,有些尷尬的拍拍他的手臂。「Arthur非常幸運,能有你在他身邊。」他說。「現在呢,你看來餓壞了,去吃點東西吧。Arthur出來時我會派人去廚房叫你。」


Merlin待在廚房角落裡,吃著一條黑麵包和一塊剩下的冷肉,他猜是鹿肉。他慢慢地吃,但東西吃完後過了很久,太陽都快要下山了,才有人來叫他。


Arthur在自己的寢室裡,望著窗外Camelot熟悉的蜿延街道和茅草屋頂,在夕陽餘暉下溶成一片金色。

「Arthur?」Merlin問道,當Arthur轉身,Merlin看見他的雙眼有點紅,眼下的皮膚浮腫。這景象令他心中一陣翻攪,他想要破壞一切傷害Arthur的東西───但這次,他無能為力。

「情況很糟糕,」Arthur說,只比悄悄話大聲一點兒。「我本來還希望───我怎麼這麼傻。我應該知道他們不會隨便要我回來,除非……」他逼自己停下不說,看起來悲痛至極,Merlin不禁走向前,將手臂環住Arthur,將他拉進一個小心翼翼的擁抱。

Arthur一開始僵住了,在Merlin的觸碰下緊繃著身體,但他接著把頭靠在Merlin的肩上,將Merlin擁進懷裡,手指用力地抓著,好像怕Merlin會消失似的。

Merlin不知道他們這樣站了多久,一直到他的膝蓋變得僵硬,暮色逐漸暗去。

「你能不能,」Arthur最後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他的頭仍然靠在Merlin肩上。「你能不能為他做些什麼?如果我要你做的話?」

Merlin緩慢而溫柔地撫過Arthur的背。「你不是真的想要那樣。」

Arthur更緊地抱住他,然後隨著一聲長長的嘆息,他放鬆了手臂。「你是對的,」他溫柔地說,抬起頭看著Merlin。「如果他的時候到了,我不是真的想要改變什麼。」他慎重地吸了一口氣,好像他得提醒自己呼吸一般。「天啊,我討厭這樣。」

「你從來不擅長等待,」Merlin告訴他。「你老是令人受不了。」 當他看見Arthur的臉上閃過一個小小的微笑,他感到一絲勝利感。

Merlin小心地伸手,將Arthur落在額前的頭髮將後撥。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作響,心裡有一部分想要跑掉,逃離Arthur的臂彎,躲進安全的地方。但Arthur動也不動地站著,雙眼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於是Merlin沒有逃開。他深深地呼吸,慢慢地撫過Arthur的臉頰,描繪著他下巴上鬍渣的線條。他無法否認這感受已在他心底埋藏許久,連自己也沒有發現。他也無法否認它在Arthur的背叛之前就已萌芽,撐過了之後好幾個月的死寂,再繼續生根成長,當Merlin注視著在微弱燭光下討論戰術的Arthur,輪廓被投影在窗上,伴著紛飛的雪花。

當他的手指撫過Arthur的嘴唇,他看見Arthur吞嚥了一下,喉結移動著。

「Merlin。」這一聲低語在Merlin的手上吹起一陣溫暖的風,令他顫抖。即使心裡仍有一個小小的恐懼的結,在他胸口卡得緊緊的,但他真的想要。他想說些什麼,什麼都行,但最後他只將手放在Arthur的胸口,傾身吻上他。

這是個純潔的吻,只是雙唇相貼,但他們兩人都沒有退開。「Merlin,」Arthur再度呼吸,在Merlin的臉上落下柔軟而緩慢的親吻,從唇邊,到臉頰,到Merlin一邊的眼皮,接著另一邊,直到Merlin頭暈目眩。Merlin的手指緊緊抓著Arthur的上衣,將臉迎向他的吻,享受著Arthur嘴唇留下的溫柔觸感。

「我該走了,」Arthur最後愧疚地說道,雖然他並沒有動作。「我應該要陪著他。」

Merlin嘆了一口氣,親密時刻已經結束了。 「我想也是。」他同意道。

他放開Arthur,退後一步,但Arthur仍然沒有移動。「你想要我一起去嗎?」Merlin問。

「不必,」Arthur告訴他。「不必了,我最好一個人去。」Merlin點點頭,望著Arthur離開。當Arthur在身後關上門,他的肩膀已回到平常的平整。

 

*

那天晚上Merlin自己在Arthur的房裡守著夜,望著蠟燭燃燒殆盡,試著別想像Arthur正蜷在Uther的床邊,無助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死去。

鐘聲沉穩而緩慢地敲響,天還沒亮,Merlin從椅子裡驚醒,用力揉揉眼睛好趕走疲倦。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面前的蠟燭只剩下一灘冷蠟,而東邊的天空已現出微弱的光線。他拉平衣服上最明顯的皺褶,離開Arthur的房間,鐘聲仍持續不停地響著,告訴他發生了大事。走廊上亂成一團,更證實了他的猜測。

Uther駕崩。Camelot即將迎來新王。

在Arthur正式加冕前,Camelot都將處於沒有國王的狀態。由於目前強敵環伺,加冕勢必及早舉行。Bayard的間諜絕對正策馬狂飆去通報Uther死亡的消息。因此,Arthur正被天曉得多少個比Merlin重要的人團團圍繞住,Merlin一次又一次的想去見他都被擋下來。

「通常我們有一整個月可以籌備,」一個廚子氣喘吁吁地解釋道,Merlin正幫忙他把一隻豬從燻製房裡搬出來。Merlin被抓到在議事廳附近閒晃,所以被叫去廚房幫忙。「讓大家有時間做心理準備。但現在他們要在今晚完成所有事情。以免夜長夢多,懂嗎?」

「今晚?」Merlin差點弄掉了那隻豬。「太荒謬了!」

「還用你說。」廚子抱怨道,拿起巨大的刀子開始兇惡地剖那頭豬,口裡仍唸唸有辭。Merlin聰明地開始裝忙,溜走時眼睛還直盯著那把刀子瞧。

他仍然想見Arthur,因為Arthur毫無疑問地正要做些高貴的蠢事,例如說默默受苦還假裝一切都很好。但他仍然無法通過衛兵或是鎖上的門。

時間來到了下午,很快夜晚再度降臨,微風習習吹來,使春日的夜晚變得涼爽。Merlin終於見到Arthur,在大廳裡被顧問們包圍著。

「他們晚點會正式辦加冕典禮,」Gaius早先解釋過,「會弄得盛大一點,會穿戴珠寶和群眾歡呼等等。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快點讓Arthur正式當上國王,越快越好,不讓Camelot的敵人有機可趁。」

「難道每個人都認為Arthur這麼弱嗎?」Merlin質問道。「Uther今天早上才剛過世,都還沒入土。Arthur難道沒有哀悼的時間嗎?」

Gaius語氣和緩了一些。「沒有人認為Arthur弱。但是當一個國家改朝換代,總是比較動蕩不安的。每個人都很緊張,等著看風往哪邊吹。會有很多人想趁機佔便宜───佔Arthur的便宜───在他甚至還沒開始統治之前。」

Merlin聞言皺眉,然後在大廳旁徘徊,試著說服人放他進去。他最後終於找到機會,幫忙搬一張放食物飲料的沉重桌子進去,然後躲在角落裡,直到大廳裡聚集了夠多人,能讓他不受注意地在裡面走來走去。

現在他望著Arthur緩步走向王座,被一臉肅穆的衛兵及顧問們簇擁著。他穿著Merlin沒見過的衣服,一襲雍容華貴的黑衣。那些衣服讓他看來嚴肅陰沉,至少老了十歲───說實在的,Merlin心想,說不定不是衣服的關係,而是這一整天下來的影響。

典禮短得令人失望。Arthur獨自走完最後幾步路,皇冠放在一個大紅色的軟墊上。沒有人替他加冕,所以他只跪下拿起皇冠,慢慢地、慎重地將它戴在自己頭上。當他起身,轉身面向群眾時,大廳裡一片靜默。Merlin不知道大家是否還在呼吸,Arthur面向貴族們,面容驕傲而嚴峻,全身散發無比的王者光彩。

不知道誰先開始的。歡呼聲如漣洢擴散,傳遍了房裡每個角落,直到每個人都忘情地呼喊著:「吾王萬歲!吾王萬歲!吾王萬歲!」

 

*


日落之後過了很久,Arthur才終於回到他的房間。Merlin等了他好幾個小時,靠旋轉一個他在Arthur的櫃子後找到的硬幣打發時間。Arthur滑進桌子另一頭的椅子裡,他們倆好一陣子都沒說話。

「我不回邊界了。」Arthur終於說道。「這裡比較需要我。」

「Leon和Gawaine會把事情處理好的。」Merlin指出,Arthur把頭埋進手裡。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在訓練他們。只是……感覺太不真實了。」他一隻手揮了一下,仍沒抬起頭。「所有的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Merlin起身繞過桌子,向後靠著桌面,伸手拉過Arthur的手,握在手心裡。Uther的圖章戒指沉重地戴在Arthur手指上,在房中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不會的,」他坦白告訴Arthur。「再過一陣子就不會這麼覺得了。但是現在,多多少少吧。」

「我知道,」Arthur氣惱地說。「我自己會搞清楚。」他停下,盯著Merlin看了很久。

「Merlin,」他慢慢地說。「身為國王,我會有新的貼身僕人,可能不只一人,每個都會比你能幹。」

Merlin沒有移動。他恍惚地想著自己是不是錯判了這幾個月來的相處,他是不是只看見自己想看見的,而忽略了事情的真貌。

Arthur做了個深呼吸。「我在想,你願不願意當我的顧問。」

「你也會有很多個顧問不是嗎?」Merlin問道,聽來比他預料的更刻薄一些。

「是的,」Arthur說。「但他們都是我父親的人。我和他們共事,但他們是他親手挑選出來的。現在我不信任他們大多數人,他們當然也不信任我。我需要一個能倚靠的人,一個誠實、會審視情況給我中肯建議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做得來?」

Arthur斜眼看著Merlin。「因為你一整個冬天都在這麼做,白痴。不然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那些只是───把數字加總,還有指出你早就知道的事情,」Merlin抗議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說服了,他感到一股欣喜愉快湧來,充滿了他的心。

Arthur也察覺到了。「治理國家有一半靠的就是那些數字。」他告訴Merlin。

「另一半呢?」

「爭論和跑腿和一大堆體力活兒。還有別把每個來訪的外國貴族給得罪光。你接下來要朝這方向努力。」

「Hmm,」Merlin 說,最後一絲顧慮也消失了。他舉起Arthur的手,親吻戒指上方的指節。「我想也是,如果那對你來說很重要的話。」

「你答應了?」Arthur問道,聽來有些喘不過氣。

Merlin再次吻了他的手。「這是我的榮幸,」他莊嚴地說。「我的國王。」

Arthur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Merlin豎起一支手指。「但是,」他警告道,「我要自己決定服裝,我不戴帽子。」

Arthur瞪著他看,然後大笑了起來,聽來有點嚇到但愉快。「不戴帽子。」他同意。

Merlin的手指舒服地纏著Arthur的。「很好,」他想也不想地說,「就知道你愛我。」

Arthur突然臉色一變,Merlin只想鑽個洞,躲到他想出倒轉時間的方法再出來。

「Arthur───」

「這是真的,你知道,」Arthur安靜地說,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你想要的話。」

Merlin吞嚥了一下。「如果我不想要呢?」

「那我再也不會提起。」

Merlin向下望,用一隻手指撫過Arthur的手背。「現在實在不應該這麼做。」他說,Arthur立刻退縮,想把手從Merlin的掌心裡抽回來。

「我知道,」Arthur答道。「我知道,我只是……情不自禁,對不起───」

「你幹嘛道歉?」Merlin問道,抓緊了Arthur。「我的意思是對你來說,你這混帳。你父親剛走。」

「喔。」Arthur呆坐了一會兒,看著Merlin。「但你不───你不覺得反感嗎?」Merlin搖搖頭,Arthur慢慢地起身。「那麼,」他低沉地說,「如果你想拿我當理由的話,就是個白痴。我沒有比這更想要的事情了。」

「喔,」Merlin說,又開始擔心地望著Arthur的權戒。「很好。」

「Merlin,」Arthur非常嚴肅的說,「我不想要任何你不願意給我的東西。」

Merlin試著裝得輕鬆自在,但他的聲音破了兩次。「那麼,你可以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不是很棒嗎?」

Arthur倒抽了一口氣,而Merlin吻住他,品嘗他的驚訝。

Arthur嘗起來如此火熱又甜蜜,雙唇為了Merlin微張著,任Merlin盡情探索。一開始Arthur任他予取予求,但當Merlin咬住他的下唇時,他輕聲咆哮,向前俯身制住了Merlin,他的雙手撐在桌面上,帶著Merlin意料外的熱情兇猛地回吻。

Merlin幾乎要嚇得後退,但桌子困住了他的去路,於是他轉而抓住Arthur的上衣,手指緊緊纏進那華麗的黑衣裡,讓Arthur啜吸著他。他維持這姿勢一會兒,穩住自己,然後伸手撫向Arthur的脖子,大姆指刷過Arthur耳後敏感的皮膚。Arthur在他的觸摸下顫抖,但他沒有移動,繼續吻著Merlin,任Merlin在他身上游走。

Merlin的手指一路刷過Arthur的脖頸,直到Arthur暗金色刺繡的領子,並繼續向下。Arthur的雙手溫暖而堅定地輕輕放在Merlin的後腰上,Merlin慢慢地撫過 Arthur的胸膛,向下到他的腹部,他能感受到Arthur的顫抖,掌下傳來輕微的顫動。

當Merlin將手按上Arthur襯衫裡的皮膚,感受他溫暖而結實的觸感時,Arthur發出一個細微的聲音,那聲音被淹沒在他們的吻裡。而當Merlin輕撫過Arthur腹部的線條,Arthur更用力地抓緊了Merlin的臀部,將他拉離桌面。
Merlin配合地跟著他走,一隻手臂勾在Arthur的脖子上好支撐自己,另一隻手更深入Arthur的襯衣裡。Arthur的皮膚光滑柔軟,卷曲的髮尾微濕地貼在後頸上,被Merlin的手指纏繞著。他將一切傾注在這個沒有盡頭的吻中,Merlin感覺自己已經快要站不住,快要完全屈服於Arthur身下。

當他們到達床邊時,Arthur停了下來,終於從這個吻中退離開,深沉地望著Merlin,眼睛半閉著。Merlin在Arthur的凝視下吞嚥了一下,抗拒著想伸手摸自己柔軟嘴唇的衝動。

「你相信我嗎?」Arthur問,而所有Merlin能想得到的故作輕鬆的回答,全都被Arthur的認真眼神消滅殆盡。最後,他能說得出口的就只是:

「Yes.」

於是Arthur伸出手,令Merlin的胃震了一下。「那麼,交給我吧。」

Merlin猶豫了,有點想要抗議,因為Arthur才是那個剛失去父親的人,Arthur才是那個需要被安慰的人,但Arthur凝視著他說「拜託」,於是Merlin心甘情願地任Arthur將他放平在床上。

Arthur慢慢地解開Merlin的衣服,無比地輕柔,以他的唇及手指追尋每一吋逐漸裸露出來的肌膚。Merlin閉上雙眼,手指捲在品質高級的床單裡,專注於Arthur每個觸碰帶來的穿透他全身的火熱戰慄,試著忽略自己的心臟正狂跳不已。

當Arthur開始解開自己的皮帶時,無以名狀的恐懼淹沒了Merlin,卡緊了他的胸腔,鎖住了他的喉嚨,不論他多麼努力安撫自己。他很快地坐起來,伸出手想阻止Arthur,一邊急速向後縮起身子,後退到他的背抵上床頭板為止。

Arthur馬上停下動作,從床的另一頭謹慎地望著Merlin。「抱歉,對不起。」他說,「我是不是太快了?」

Merlin把發抖的雙手按在大腿上,不讓Arthur看見。「我不知道,」他承認道。「可能……可能有一點。」

「我們沒有必要───」

「我想要,」Merlin打斷他,因為他真的想要這個,想要Arthur,想要Arthur溫柔的觸碰,想要他的吻。趕走Lionel和任何一個碰過他的人留下的感覺和回憶。

Arthur看來不太相信。「你確定就好。」他說,而Merlin的回答是解開自己的皮帶,拉下自己的褲子並把它踢掉。這樣好多了,容易多了,他是自己身體的主人。他勉強抗拒住想把膝蓋抱在胸前好保護自己的衝動,比了一下Arthur。

「換你,」他說,「我想要看著你。」

Arthur慢慢地脫掉衣服,雙眼緊盯著Merlin,衡量著Merlin的每個反應,只有當他把襯衣拉過頭頂時才中斷這凝視。那股不舒服的恐懼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欣賞Arthur帶來的美好感受,他盡情地注視Arthur,光滑強健的肌肉,堅硬挺立著的陰莖。Merlin一直凝望著他,直到他按捺不住想觸碰他的慾望,想要愛撫Arthur赤裸的胸膛,到他的臀部,到他的腿,手指刷過Arthur雙腿之間。

Arthur驚訝地發出了聲音,一聲細微的,令Merlin的脊椎一陣戰慄。Arthur抓住了他的雙手,把它們緊按在他的腿上,而Merlin在Arthur的溫柔注視下幾乎喘不過氣。

「我可以嘗嘗你嗎?」Arthur問道,火熱、強烈的慾望猛擊中了Merlin,令他全身癱軟,視野的邊緣有白色火花跳動著。

「Yes,」他沙啞地說,「Yes.」

Arthur緩慢地爬向Merlin,在溫柔地分開Merlin的雙腿前停住了一下,從Merlin的膝蓋一路愛撫到大腿根部敏感的地方。Merlin深深地呼吸,視線和Arthur的視線膠著在一起,當Arthur終於低下了頭,Merlin抓緊了床單。出乎Merlin意料之外的,他先將嘴唇印在Merlin肚臍下方,橫跨向下到Merlin的臀部,慢慢地從那裡開始。當Arthur輕咬了他第一口,Merlin 倒抽了一口氣,硬逼自己把髖部按在床上。他半硬的陰莖跳動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被這樣觸碰過,從未被這樣崇拜過,好像Arthur虔敬地把每一次觸碰都當成了神賜的禮物。他小心地伸出一隻手,撫上Arthur的髮,將它一次又一次撥亂又撫平。Arthur在他皮膚上發出一個哼聲,而那震動令一陣炙熱的火花傳遍了Merlin的身體。

「Arthur,」他喘息道,作為回答,Arthur終於,終於側過頭來,含住 Merlin的陰莖,滑溜溜地施壓,張著嘴吻過它的整個長度,然後用舌頭舔弄上頭部,品嘗著。

Merlin的一隻手飛快地箝住了床頭板,另一隻則緊緊抓著Arthur的肩膀。「Arthur,」他又說了一次,感到第一股絕望的愉悅從肚臍下方盤旋而上,而Arthur將他的陰莖整個含入了口中。

這次Merlin按捺不住,搖動起他的髖部,控制不住自己不停發出細碎的嗚咽聲。Arthur顯然沒什麼經驗───有時Merlin會因為被牙齒意外刮擦到而皺起臉───但他的手堅定地環繞著Merlin陰莖的底部,當他的嘴帶著滑順的熱度和靈活纏繞的舌頭向下推進時,手指便向上移動直到碰到嘴唇。Arthur每次都把他含得更深,直到Merlin甚至能感受到他喉嚨的吞嚥,每次Merlin只能倒抽著氣,頭向後仰著,雙腿誘人地大大張開。

有股美妙的緊繃感在他的腹部累積,他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陣陣令人發顫的閃光燒燙了他的手指和腳尖。他想要扭動身體逃開,想擺脫這股搔癢感,但Arthur的手接著移到更低的地方愛撫著Merlin的雙球,一邊把Merlin的陰莖吞進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深度,Merlin能做的就只有哭喊出聲,手指更深地抓進Arthur的肩膀,他的抓握留下了淤青。

Arthur的動作變得越來越滑順,他吸吮時嘴唇發出淫蕩的聲音,一邊輕柔地把玩著Merlin的雙球,而Merlin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正喘息連連,不時嗚咽,發出模糊不清的哀求聲。腹部的高溫持續升高,沸騰著要浮出表面,他推著Arthur想警告他,但Arthur卻吮吸得更加用力。於是Merlin達到了高潮,他的視野一片白茫茫,被愉悅感淹沒,從胸膛發出一聲深深的呻吟。

Arthur沒有起身,也沒有把他推開,直到Merlin射出最後一滴。等Arthur終於起身,滾到床的另一邊,Merlin則試著緩和下來,找回對自己四肢的感覺時,Merlin看見Arthur早就到了,他的陰莖已軟了下來。

Merlin光是躺著也幸福無比───他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和那些要他跟進森林裡的人沒有,和那些把他推進稻草堆裡的人也沒有。從來沒有感受過這般平和的空曠感,筋疲力竭,好像就算要他一輩子躺在Arthur凌亂的床上,聆聽著Arthur緩和下來的呼吸聲,他也心滿意足───但Arthur並沒有乖乖躺著,他轉過身來看著Merlin,在枕頭上半撐起身體,把手放在Merlin的臀部上。

「你還好嗎?」他安靜地問道。

「Mmm,」Merlin說,已經一隻腳踩在夢鄉裡了,也不怎麼想保持清醒。「我很好。」他從枕頭上滑下,把頭埋進Arthur的肩膀,因為這樣或許能讓Arthur放心,然後他閉上了眼睛。Arthur可能還說了些什麼,但Merlin一個字也沒聽到。他很快就睡著了。

 

*

Merlin在微弱輕柔的晨光中醒來,一開始他又既驚訝又困惑地望著面前的石牆,因為他以為會看到帳篷的褐色油布。過了一下子他才恍然大悟,又過了一下子才發現Arthur正躺在他身邊,睡得香甜,眼睛周圍的線條在睡夢中如此平和。

Merlin輕輕爬下床找他的衣服,沒有驚醒Arthur。突然間一陣猛烈的不適感爬上他的皮膚。他全身發癢,感覺頭的深處和膝蓋一陣銳利的刺痛,他不停地抓著自己全身,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他就這樣沖昏了頭,任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脆弱關係付諸東流───為了什麼?一場消遣?一次空虛的撫慰?

他現在無法面對Arthur。他需要洗個澡,需要沖掉那些在他皮膚底下發癢的東西,沖走舌頭下方金屬的苦味。

他輕輕鬆鬆地準備好Arthur的浴缸:一揮手讓浴缸落在房間中央,再一揮手讓它裝滿冒著蒸氣的熱水,並豎起簾子。Merlin滿懷感激地滑進浴缸,盡可能地把自己沉進深處,憋氣把頭浸入水中,在裡面能憋多久就待多久。水很熱,還不到燙傷人的地步,他開始擦洗自己,不對勁的感受慢慢消除了。取而代之,昨晚的回憶流回他的心裡───愉悅的回憶,Arthur的手,猶豫地愛撫過Merlin的皮膚,Arthur驚嘆的表情,當Merlin赤裸地躺在他面前,為他展示自己。他記得Arthur從未向他索取什麼,除了請Merlin允許他取悅Merlin

Merlin斜眼望著簾子,將它擠到一旁直到他能看見床。他仍然覺得怪怪的,不太自在,但當他望著Arthur的睡容,金髮閃閃發亮,彷彿天生的皇冠般,Merlin發現自己並不後悔。他不後悔吻了Arthur,不後悔把自己獻給他,事實上,他對所有事情無怨無悔。

想到這點令Merlin不再心神不定。他把頭向後靠,享受著熱水,直到Arthur在一連串的滿足的安靜哼聲和隱約的翻滾聲中醒來。

Arthur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開始尋找Merlin,拍拍床鋪好像Merlin會躲在一團毛毯下面。「早。」最後他說。

Merlin微笑。「早。」

Arthur滾下床,身上裹著床單,走到浴缸旁蹲下來。「你好嗎?」

Merlin伸出一隻濕答答的手,握住Arthur的下巴,把他拉近好給他一個吻。「我很好,」他說,又重覆了一次,因為這是真的,發現這點令他無比欣喜。「我很好。」

Arthur的笑容又大又快樂。「很好,」他說,「我也是。」

「很好,」Merlin說,他們就這樣坐了一會兒,Merlin感覺有點蠢,但又快樂得暈眩,最後Arthur站起身,將床單在他腰上拉緊。

「今天早上有政務會議,」他說,一邊翻找他的衣櫃。「等你把房間鎖打開,僕人就可以開始搬你的東西了。」

「搬我的東西?」

Arthur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搬去你的房間啊。就在大廳那附近。那裡有一組空了好幾個月的房間,視野很棒。除非你想搬去別的地方───」

「不用,」Merlin打斷他。他咬著嘴唇好阻止自己微笑。「不用了,那裡聽起來很棒。」

「喔,」Arthur說,聽來鬆了一口氣。「很好,說回會議。Ector和Bors一定會每件事都找你碴。有時候要假裝讓他們辯贏,他們就會放過你一陣子。其他人應該不會刁難你,但你要記得───」

Arthur說話時Merlin再度把簾子拉上,爬出浴缸把自己擦乾,穿上衣服。他滑了一下,在想抓穩浴缸的那慌亂的數秒間,他看見了他們可能的未來:賢士和騎士們齊聚追隨Camelot的旗幟,而Albion逐漸統一在一人之下───在Arthur之下。他看見自己站在Arthur身邊,看見Arthur望著自己的表情,而這幅景象令他不能呼吸,幾乎又要跌倒一次。

這樣的人生也不錯,他想著,從簾子後走出來,Arthur正等著他。這樣的人生挺好的。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