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二月落到末尾的时候,整个欧洲的低地都忽然开始下雪。雪是从午夜时分开始落的,到早上的时候目之所及都已白皑皑一片,列日冲积平原上刚冒头的一点春意又被雪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夏尔·勒克莱尔提前一天便从摩纳哥赶到了比利时,次日早上八点来到斯帕赛道,在等待了一个小时后却被告知,由于天气不佳,今天的季前轮胎测试不能进行了。
“开什么玩笑!”他对倍耐力的官员沮丧地大喊道,“我可是7点就起来了啊!”
“运气不太好,是不是?”他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沙哑声音;夏尔回过头去,看见同样穿着赛车服的麦克斯·维斯塔潘正笑着看着他。按照原本的计划,红牛和法拉利今天都要在斯帕赛道参与季前轮胎测试;看来白白起了个大早的不止夏尔一个人。
夏尔走过去同对方握了握手,接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真是见鬼了,哥们。”他抱怨道,“在叫我们过来之前,倍耐力就不能提前看下天气预报吗?”
“这一带的天气确实比较阴晴不定,天气预报也不一定准的。”维斯塔潘向他解释道,接着问他:“你很冷吗,夏尔?”
夏尔抬起头,这才发觉自己在轻微地发着抖。他只穿着不怎么防寒的赛车服,比利时低地的雪花被冷风裹挟着落到他颈子里,让他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是有点冷。”他说着,把自己抱紧了。维斯塔潘笑着冲他摇了摇头,把手上的伞撑开,把他招呼到自己伞下。
“去里面避避风吧。”荷兰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撑着伞向离得最近的安全车停泊区走。
“原来你有伞啊。刚才为什么不撑?”夏尔往他伞下挤,没留意到对方顺势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
“雪还不是很大吧。”维斯塔潘耸了耸肩。
“这还不大?”夏尔伸出手去接了一片雪花,却还没来得及瞧分明形状,雪花就化成了水。
维斯塔潘似乎被他逗乐了,笑了一声道:“你是南方人,暴风雪看得不多吧。我家乡离这里不远,我们那里雪下得大的时候比这大多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暴风雪。”夏尔承认道。
谈话间两人进了斯帕赛道的安全车车库,有人给夏尔递来外套,摩纳哥人立刻给自己套上了。维斯塔潘收了伞,拿纸杯接了一杯热茶,也递给夏尔。
“谢谢,”夏尔感激地接过纸杯,又问他:“你自己不要吗,麦克斯?”
然而,麦克斯只是耸耸肩,拿了一罐冰镇红牛:“我不喜欢喝热饮。”
夏尔敬佩地点点头道:“你确实挺耐寒的。”
“我还行吧。”麦克斯不置可否道,接着又忽然问他:“你今天开车过来的吗?”
夏尔抿了一口手里的热茶,点点头道,“对。”
“嗯。”麦克斯继续问他,“开的什么车?”
“呃,我的买菜车?”夏尔感到有些不明所以,“我开的法拉利Purosangue [1] 。”
“挺好。”麦克斯评价道,“四驱的?”
夏尔皱起眉,这和任何事有任何关系吗?但仍然礼貌地回答道:“是。”
“完美。”麦克斯点点头,接着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夏尔,你想去纽北吗?”
“啊?”夏尔迟钝地张了张嘴,这下彻底搞不明白状况了,“纽北?”
“对,纽博格林北环。从这里开车过去只需要一个多小时。”麦克斯看了一眼手表,对他说,“我们现在出发,不到11点就能到。”
“现在?去干什么?”夏尔觉得自己的问号越来越多了。
“当然是下赛道。”麦克斯理所当然地说,“你就开你的……Prosecutable去。”
“是Purosangue。”夏尔下意识地纠正他的发音,接着皱着眉头问道,“不是,麦克斯,我没搞明白。我们为什么忽然就要去纽北了?”
“这是一个提议,夏尔。”麦克斯耐心地向他解释道,“反正今天测不了轮胎,你我都无事可做了,不是吗?正好纽北离这里挺近的,我们可以去那里打发时间。”
在这样的雪天去纽伯格林北环打发时间?但如此鬼才的主意由麦克斯·维斯塔潘提出来,倒也不显得那么奇怪了。不过虽然对方做出了简短的解释,夏尔仍然有很多疑问。
“你是预定了赛道活动吗,还是有什么比赛?”他问道,“我不能私自参加比赛,麦克斯。车队不可能让我——”
“不用预定,今天是纽北公开日,只要交30欧元门票费,人人都可以下赛道。”麦克斯对他解释道,那双雾蓝的眼睛显得很认真,“我不是要让你去纽北比赛,夏尔。我在邀请你和我一起,就开上自己的车,去纽北开上几圈,当作是打发时间了。你肯赏光吗?”
夏尔睁大了眼睛,这会儿觉得更加惊讶了。他当然知道纽北有公众开放日,但据他所知那更像是一个网红旅游景点,周末德国人开着自己的车在艾费尔山区露营度假,顺便在著名的“绿色地狱”开上几圈。节假日的纽北公开日通常拥挤不堪,赛道上堆满了上至法拉利La Ferrari、下至大众Polo的民用车,五花八门的车辆在小水井弯出丑的视频成了无数人的赛博榨菜,而赛道外的停车场和草地则支满了露营帐篷和烧烤架,到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你是在提议我们去当观光客吗,麦克斯?”夏尔皱起了眉,“和——我不知道,六百个开着BMW的德国人一起?”
“今天天气很差,赛道上能有六辆车就不错了。我预测我们可以想怎么开就怎么开。”麦克斯告诉他,“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计划?”
“你明知道我没有别的计划。”夏尔叹了口气,接着又问他:“但你也说了今天天气很差,而我也只开了一辆买菜车——我甚至连冬季胎都没装。我们去了能干什么?”
“你的买菜车是一辆售价60万欧元的V12四驱法拉利SUV,而开它的人是一位顶尖的F1车手。我确信你会没事的。”麦克斯试图打消他的顾虑,接着问他:“你开过纽北吗,夏尔?我是说真的下赛道,不是开模拟器。”
“Purosangue不是SUV。”夏尔纠正道,接着高傲地抬起头回答他:“我没怎么开过纽北。我们法拉利有自己的赛道,有什么必要去德国佬的地盘凑热闹?”
麦克斯闻言笑道:“那么,你就更有必要跟我跑一趟了,夏尔。纽北是条很特别的赛道,我敢肯定跟你们的穆杰罗、费奥拉诺都不一样。在纽北,即使是开着公路车在上面跑圈也很有意思。”他说着拍了拍夏尔的肩膀,“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衣服换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哦。”夏尔迟钝地点点头,开始往更衣室的方向走。换衣服的时候他感到先前被冻硬的脑袋终于化开,此刻开始对自己莫名其妙答应下来的事感到一丝怀疑。十分钟之前他还在寒风中准备给法拉利做轮胎测试,为什么十分钟后的现在他就要跟红牛的麦克斯·维斯塔潘一道去纽伯格林北环开车了?但正如他的这位同僚——姑且称做是同僚吧,他觉得他们固然称不上是好朋友,但也早就过了水火不容的死对头那个阶段——所说,他这一天也的确没什么别的事好做了。雨雪天的纽北听上去有些危险,但危险的事向来能让他感到兴奋,而还有谁比麦克斯·维斯塔潘更能胜任“危险驾驶”的旅伴一职呢?夏尔这么想着,便拿上车钥匙,换好衣服从房车里出来。
麦克斯已经在他房车外等着了。他穿了一件红牛厚外套,在风雪中没有打伞,正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乱糟糟的金发上。夏尔从法拉利的房车门口抽了一把红色的大伞,撑开朝荷兰人走过去。
“你是真不怕冷啊。”夏尔撑着伞把两人都遮住,看见对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冲他眨了眨。
“谢谢。”麦克斯对他道了谢,随即勾住他的肩膀,跟他一起朝停车场的方向走。“我们快走吧。我刚刚看了下,现在路况还行,大概一个半小时就能开过去。再晚点雪会更大,到时候就难说了。”
“雪太大的话,赛道还会继续开放吗?”夏尔问他。
麦克斯耸耸肩说:“不到雪暴那种程度就不会关闭。纽北的大雪名场面还少吗?”他说着笑起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夏尔不知不觉也开始感到跃跃欲试,点点头道:“希望我的车能顶得住。对了,麦克斯,你开什么车?”
“我也是买菜车。”麦克斯说着,给他今天的座驾解了锁。一辆深灰色奥迪RS6 Avant [2] 的矩阵式大灯亮起来,车身线条干练俊逸,金属漆在风雪中熠熠生光。
“呃,”夏尔有些欲言又止地舔了舔嘴唇,“你要开一辆……奥迪旅行车下纽北赛道?”
麦克斯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有点像一条金鱼。“我这可不是一般的奥迪旅行车。我这是限量版的RS6+,改装了ABT套件,比普通版多了120匹马力。这辆车花了我35万欧元呢。”
“你花35万欧元买了一辆奥迪旅行车?”夏尔一双绿眼睛大睁着,显得更加震惊了,“你看上它什么了?”
“我不知道,V8双涡轮增压,quattro,720匹马力,全车碳纤维空力套件,这些够吗?它既能买菜,又能下赛道。这个世界上不止有法拉利一种车,夏尔。”麦克斯耸了耸肩,“你的……Purrosectual是我这辆价格的两倍,而它是一辆……SUV。”
“是Purosangue,以及它不是SUV!”夏尔再次试图纠正他,好胜心在此刻不怎么合时宜地燃烧起来。“我这是一辆搭载V12自然吸气引擎的法拉利,它当然可以卖70万欧元。而你这什么,35万欧元的大众EA888?”
“我简直不敢相信,”麦克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夏尔,EA888?”
夏尔这时候也觉得EA888这样的形容着实有些冒犯了,于是笑了一下说:“好啦,知道你是德国大V8了。至少它看着还是很帅的。怎么说,走吧?我们现在出发,或许能在午饭赶到。”
“就等你这句话了。”麦克斯打开车门,钻进他那辆水泥灰车漆的奥迪RS6 Avant ABT。如夏尔承认的那样,这辆车的确外表非常帅气:棱角分明的中网,22吋的巨大轮毂,威风凛凛的碳纤维定风翼和尾翼,极具侵略性的俊逸外观之下是高达720匹马力的澎湃动力。伴随着V8引擎气缸内的轰鸣,麦克斯·维斯塔潘驾驶这辆德国产的绅装暴徒驶进风雪;夏尔笑了一下,也钻进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法拉利纯血马,从比利时斯帕赛道启程,向德国艾费尔山区驶去。
到达纽伯格林北环的时候,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雪花被呼号的风裹挟着纷扬而下,赛道外的公路两侧已经堆起厚厚的积雪。夏尔把车泊好,下车的时候看见麦克斯等在停车场入口处,冲他招了招手。
“快点夏尔,怎么这么慢呢?”荷兰人隔着风雪对他喊道。
冷风灌进夏尔裸露的脖颈;他打了个寒噤,拢了拢外套,小跑着朝麦克斯的方向过去。
“我中途停下来加了个油。”夏尔撑起那把法拉利的红色大伞,把对方和自己一并掩在下面,然后高傲地扬起了头。“抱歉啊,我是V12的引擎,燃油经济性没你那么好。”
麦克斯被他逗乐了,一边走一边说:“追求燃油经济性的话我们应该买那种带个雨刮器的电动铁盒子,而不是V8或者V12。”
夏尔嫌恶地皱起了鼻子,“电动车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
“你真这么觉得?我有一辆菲亚特小电动Topolino [3],买它只花了9800欧元。我挺喜欢它的。”麦克斯笑道。
“真的假的啊,维斯塔潘?”夏尔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绿眼睛,“菲亚特Topolino,那不基本上就是个老头乐吗?”
“可以这么说吧,但它在摩纳哥开着挺舒服的。”麦克斯耸了耸肩,接着伸臂搭上他的肩膀,“能钻缝,又透风。改天回摩纳哥让你体验一下,查理。”
“容我拒绝,麦克斯,那听上去太可怕了。”夏尔皱着眉头拂开了他的手臂,接着抬头问他,“我们现在去哪儿?”
“先买门票;已经到了。”麦克斯像地头蛇一样熟门熟路地把他领到一个简陋的移动板房前,然后走了进去。夏尔收了伞,抖了抖伞上的积雪,也跟着一道进去了。荷兰人用德语跟板房里面的人交谈了几句,然后刷卡付钱换了两张门票。
“快点,他说晚点如果雪再大些,赛道说不定真要关闭了。”麦克斯冲夏尔扬了扬手里的门票,又问他:“你要不要换胎?”
夏尔思忖了片刻,然后答道:“换吧。换半热熔胎。”
麦克斯抬起一边眉毛,赞扬道:“不错的选择,看来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自信。”
“怎么,你不自信?”夏尔哼笑一声,挑衅道。
“只是想提醒你,是不是保险都买好了,查理。你这辆买菜车可是价值不菲。”麦克斯笑道,同他一起朝停车场的方向走,“我对纽北已经很熟了,不知道你是不是也一样。”
夏尔扬起头,不甘示弱地回击道:“先开一个勘察圈,等胎温上来我自然就熟了。小看我的话,有麻烦的是你,维斯塔潘。”
麦克斯似乎微微怔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摇摇头道:“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夏尔。”
“你最好是。”夏尔哼了一声。
谈话间两人回到了停车场,随即各自开上车去赛道的工坊换半热熔胎。等待换胎的空档里,夏尔忽然问道:“为什么是我?”
麦克斯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反问道:“什么为什么是你?”
“今天为什么要叫我和你一起来纽北呢?”夏尔直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我是说,你大可以自己一个人来,或者叫上你自己的队友,或是别的什么人。”
“因为……”麦克斯的话音在半截处止住了,看上去竟微微有些失神。夏尔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只有你有顶级的驾驶技术,”片刻后麦克斯低头笑起来,然后指了指工坊里他刚换好胎的车,“以及只有你有一辆四驱的V12法拉利Pur……Pur……”
“Purosangue。”夏尔帮他说完了那个发音难倒了无数人的意大利词。他看着麦克斯雾蓝色的眼睛,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心跳加速。兴许他和对方一样,也在为暴风雪中的纽北赛道感到兴奋。
“Purosangue。”这次麦克斯终于勉强发对了那个词的音,接着伸手拉开那辆法拉利的车门。“嗯,真漂亮。”他评价道。
“她的确是个美人,不是吗?”闻言夏尔笑起来,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你可以进去感受一下。”
“‘她’?”麦克斯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钻进了那辆法拉利的驾驶座,“你的车是女的?”
“这辆的话,是的。”夏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如果是我的F1赛车,那就是男的。”
“我所有的车都是男的。”麦克斯认真地说,接着发动了那辆车的引擎。“作为一台V12的猛兽,它的排气声倒是很……文明。”
“那当然;她非常的优雅。”夏尔点头称赞自己的爱车,“即使你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踩油门,她也决不会发出那种狂躁蟑螂吱吱叫的声音。”
能够输出725匹马力强劲动力的12缸自然吸气引擎,在这台车上的声浪却是低沉而内敛的,只是在松油时那悦耳的气缸嗡鸣在提醒你它是一匹来自意大利马拉内罗的纯血宝马,而不是什么毛茸茸的矮脚小马驹。
“真不错,”麦克斯赞同道,紧接着抬起头来对夏尔说:“让我开一下。”
“啊?”夏尔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迟钝地张了张嘴。
“你的车看上去很性感,夏尔,”麦克斯真诚地看着他,说着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让我开一下你的……Prurient [4]。”
“Pru……是Purosangue!”夏尔顿时涨红了脸,提高了声音对荷兰人说:“你把我的车开走了,那我怎么办?”
麦克斯抛给他一串奥迪车钥匙,冲他摆了摆手说:“你开我的RS6。”
“我不想开你的奥迪旅行车!”夏尔下意识地接过那把车钥匙,但仍然不满地大叫道:“把我的法拉利还我,麦克斯!”
“开两圈就还给你,查理。”麦克斯已经发动引擎,挂上前进档准备朝赛道上驶去了,“放心,我会把你的美人照顾好的。”
“你给我停下,维斯塔潘!”夏尔徒劳地试图阻止自己的爱车被抢走,但麦克斯已经开着他漂亮的银色纯血马驶上了北环赛道。
“想把她要回来就来追我,查理!”荷兰人冲他摆摆手,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风雪里。
“噢,真他妈的见鬼了!”夏尔徒劳地冲对方比了个中指,然后气急败坏地钻进了麦克斯那辆奥迪RS6里。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自己的恼怒,蓦然灌入鼻腔的却是雪松和岩兰草的清冽气息。他睁开眼睛,意识到那是麦克斯身上的男香味道,此刻在这辆RS6的座舱内萦绕不去,座椅和方向盘上也残留着荷兰人的体温。他不由得脸上一红,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跳加速,赶紧甩了甩脑袋试图摈除杂念,心想把自己的法拉利追回来才是正经事。
他发动引擎驶上赛道,开了几百米出去之后才发觉自己没有调整座椅和方向盘的位置,但麦克斯的设置意外地对他来说很合适:他和麦克斯身量相当,驾驶习惯竟也如出一辙。这辆RS6的方向盘位置被调得非常靠前,而这恰好恰好符合夏尔的习惯;他驾驶公路车时喜欢尽可能地靠近方向盘,还曾不止一次地被人调侃过开车的姿势像个老奶奶——俗称“给方向盘喂奶”——但没想到麦克斯和他的驾驶习惯一模一样。他基本什么也不用调整,只把电控系统调到了适宜湿滑雪天的模式,接着便专注于赛道状况,开始了他的暖胎勘察圈。
暴风雪中的纽伯格林北环状况相当复杂,能见度不足50米,地面湿滑得像冰面,还时不时有别的民用车辆在赛道上左支右绌。胎温上来之前,半热熔胎的抓地力并不好,但这辆奥迪RS6的Quattro意外的相当可靠。夏尔在驶进大橡树弯时尝试吃了一点路肩,雪天之中这辆车的四驱系统仍然易于操控,而德国人高效的差速器和22吋的大宽胎使得这辆车具备异常优秀的出弯牵引力。只开了1/5圈,夏尔便意识到,这辆价值35万欧元的RS6 Avant ABT如麦克斯所说,并不是什么路上随处可见的破烂买菜车,而是一台货真价实的赛道猛兽。
正当夏尔准备进一步大胆推的时候,他的电话铃响起了;瞄了一眼屏幕,是麦克斯打来的。彼时他正好驶入让无数人折戟沉沙的瑞典十字弯,分心按接听键的时候,能见度极低的赛道上忽然摇晃着出现了一辆破破烂烂的BMW E36;他为了避让,左前轮小小地打了个滑。
“我操,你有话快说!”夏尔按了免提键,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道。
“妈的,查理,你这车的座椅加热怎么关?”电话那头响起麦克斯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
“中控屏上不就可以关吗?”夏尔大声说。
“看在他妈上帝的份上,你的中控屏全是意大利文,我见鬼的怎么看得懂?”荷兰人在电话里蹦出五颜六色的脏字,对他控诉道,“我他妈的屁股快着火了!”
夏尔没忍住噗嗤一笑,接着向他建议道:“中央扶手上的旋钮也可以调,你调一下。”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阵,丁玲咣啷地调了一阵,接着继续用精彩纷呈的语言骂道:“我他妈服了,椅背忽然开始按摩了,而我的屁股还是很烫。你平时就用这种温度的平底锅煎你的屁股蛋吗,查理?”
“我就喜欢热乎一点,怎么了?”夏尔大声反驳道,随后对他说:“你也可以把空调整个关了,这样座椅加热也会一起关掉。”
“行吧,冻死也比被烫熟好。”麦克斯说,又接着问道:“差速锁在哪里调?悬架模式呢?”
夏尔回答道:“方向盘上左边有按键,中控屏下面的硬按键也可以调。”
“我操,你这方向盘上有600个按键,这是人类能做得出来的设计吗?”麦克斯继续大骂道,“音乐也他妈的关不掉,这唧唧歪歪的什么破电梯音乐……”
“那是我作的曲!”夏尔火冒三丈地吼道。
“对不起,夏尔,音乐还挺好听的。”麦克斯从善如流地道歉,“你别挂电话。你们法拉利的内饰设计太反人类了,只有你这个内部人士才搞得明白。”
夏尔依言将电话免提一直开着,等到开到著名的旋转木马发卡弯的时候,二人才基本把对方的车的设置搞明白。相对而言,夏尔的疑问要少得多;他不得不承认,德国人设计的内饰固然难看,但各种按键和功能的控制的确要比法拉利有逻辑一些。开了半个勘察圈,他基本已经对这辆车的性能和动态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不知不觉间驾驶得越来越自信满满;而麦克斯在手忙脚乱地调设定时花了不少时间,等到驶入那个臭名昭著的小水井网红弯时,他已经快要被夏尔追上了。
“我看到你了!”夏尔在电话里兴奋地大喊道。
前面那辆银灰色的法拉利闻言立刻开始提速,似乎试图把后面的车甩掉。但下一秒,那辆车便在风雪之中打了个滑,驶上了赛道外沿的草地;夏尔立刻趁机从他旁边超了过去,顺便吹了个口哨。
“我的马儿刚刚才加过油,你又让它吃草做什么?”夏尔乐不可支地说。
“看在他妈上帝的份上,你的Pocahontas不是四驱吗?”麦克斯迅速从草地上驶出来,重新在赛道上迫近他,“为什么前轮的动力是零?”
“是Purosangue。”夏尔第100次试图纠正他,接着问道:“你开到五档了?”
“对啊,”麦克斯答道,“怎么了?”
“我这辆车的四驱系统比较复杂,前轮的动力是曲轴给的,而不是分动箱,”夏尔向他解释道,“所以它不是全时四驱的。开到五档以上,它就是一台纯后驱了。”
“我知道了,你们实际上是在前轴加了个小变速箱,前后两对轮子事实上并没有任何物理连接。”麦克斯立刻了然道,“我能多问一句吗——你们为什么要设计这么奇葩的四驱系统?”
“当然是——”夏尔愉快地回答道,“为了漂亮!”
他从后视镜里欣赏自己那台纯血马的姿态,如他一直认为的那样,那辆车的确非常美丽。怪异而复杂的四驱系统设计使得那辆车不必将庞大的引擎搁在传动轴上方,得益于此,引擎盖和前翼可以尽可能地压低,空动角度在弯道上能获得更高的下压力,而整辆车的姿态也更加低趴,本身尺寸上十分高大的车身在视觉上竟能显得纤细而优雅。麦克斯显然也很快掌握了这辆车的驾驶方法,在小水井弯的失误之后他便没有再犯过错;在荷兰人的精准控制下,那匹银色烈马出弯和入弯的姿态干练优美,风雪之中竟如冰上起舞。
“你现在知道我这辆车怎么开了吧。”快开完一圈勘察圈的时候,夏尔对麦克斯说,“你觉得她怎么样?”
“我已经完全明白了。”麦克斯回答道,“算是个烈性美人,不过并非不可驯服。现在我知道你说它不是SUV是什么意思了;要说的话,它其实更像一辆GT,驾驶起来的感觉和保时捷911 Turbo S有点像。”
“你算是理解了她的精髓了,麦克斯。”夏尔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赞同道。
“那么,你觉得我的RS6怎么样?”麦克斯问他。
“非常稳定且可预测,它是一辆很容易驾驶的车。出弯牵引力非常好。”夏尔回答道,“但它还是有一些明显的缺点的。它入弯和直道上的操控明显不如出弯,我想这是因为轮毂尺寸过大造成的。簧下质量过大,加上车子本身很重,转向手感受影响比较明显。”
“哥们,轮毂就像男人的几把,没人会嫌自己的老二‘尺寸太大’。”麦克斯反驳道,“哪怕你把世界上最烂的车拿过来——比如雪铁龙2CV——再把我这个大轮毂安上去,它也会显得没那么恶心,真的。”
“这个嘛,帅倒确实是挺帅的。”夏尔也不得不赞同道。
“这就对了,你们这个神经质的四驱系统不也一样吗?这一点操控上的缺陷完全可以由驾驶者的技术来弥补。”
“麦克斯,它们是公路量产车,”夏尔笑道,“不是每辆公路量产车的驾驶者都有你我这样的技术。”
“也没几个公路量产车的驾驶者会像我们一样,在这种天气上纽北赛道。”麦克斯也笑起来,“不推到极限,这些操控上的缺陷并不容易被察觉。”
“你也知道这种天气上纽北赛道很疯狂啊。”夏尔应道,声音里却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兴奋与雀跃。
“现在看起来,有人的疯狂程度与我不相上下。”麦克斯对他说,“要不要来点更疯狂的,查理?我们来比比谁更快。”
“比就比,谁怕谁?”夏尔立刻应战,接着又说:“还是开对方的车吗?你可别把我的车蹭坏了,维斯塔潘!”
“放心,你的小美人在我手里安全得很。”麦克斯说着,先一步朝面前冲了出去,“一圈定胜负,夏尔!”
“你作弊!”夏尔在后面大喊道,忙不迭也再次驶上了暴风雪中的赛道。
银色的法拉利Purosangue在艾费尔山区风雪交加、高低起伏的赛道上驰骋,在无比湿滑的路面上竟也显得姿态优雅,游刃有余。夏尔驾驶深灰色的奥迪RS6紧随其后,听见电话扬声器里传来麦克斯的赞叹:“好赞的悬架!”
“没想到吧!”夏尔得意地大喊道,“要知道,它没有防倾杆,没有减振器,只有四个弹簧和一个超级复杂的ECU而已!”
“德国人那套复杂的电磁悬架显得有点多余了,是不是?”麦克斯笑道。
“你这辆车最大的问题不是电磁悬架,”夏尔皱着眉头驾驶那辆RS6一头扎进飞机场弯,车身动态看上去远不如前面的Purosangue那么美妙,“车头真的太笨重了,车身也沉,入弯需要做很多调整。刹车也很神经质——”
“我知道,那个刹车确实比处女还要敏感。”麦克斯在电话里笑出声来。
夏尔有些好笑地挑起眉毛,“你平时一直这么说话吗,维斯塔潘?”
荷兰人只是云淡风轻地应道:“你第一天认识我吗,勒克莱尔?”
夏尔皱着眉头摇摇头道:“看来我得再多了解你一些了。”
二人一边在电话里谈天说地,一边在纽北的风雪中上演紧张刺激的追逐战;快到阿德瑙森林弯的时候,前方赛道堆了三辆横行霸道的BMW E92,二人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待他们表演结束。
“拜托!”夏尔愤然一拍方向盘,“漂移?哪里来的纯傻逼!”
“BMW在这不漂移那就不叫BMW了。”麦克斯乐不可支地评价道;话音刚落,打头的那辆E92就甩尾过度在湿滑的赛道上打起了转,姿态滑稽地漂上了草地。
“我简直不敢相信。”夏尔瞪大了眼睛,看着第二辆E92紧随其后开始出丑,像一枚陀螺一样在赛道上转了十来圈。第三辆E92好说歹说没有从赛道上滑出去,但漂移过弯的姿势仍然非常丑陋。他摇了摇头,发动引擎冲出去超了车,这一次抢在了麦克斯前面。
“现在作弊的是谁,查理?”荷兰人在他后面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夏尔抬起头,接着震惊地从后视镜里看见身后的法拉利Purosangue正在以疑似起漂的姿势入弯。
“你在用我的车干什么,麦克斯?”他口气惊悚地质问道;与此同时,后方传来轮胎撕扯冰封路面的尖啸声。
“哎呀,路肩上有冰。”麦克斯声音沙哑地笑道,“有点甩尾啊。”
后视镜里的那辆银色跃马在尾部滑出的一刻,经由车手精准的反打方向和油门控制,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动力滑移姿态略过了弯角。路肩上的冰晶本能制造出又一个稀松平常的纽北spin意外——但很可惜,开车的人不是洋相倍出的BMW E92车主,而是四届F1 WDC麦克斯·维斯塔潘。
“给本地人做个示范,”完美救车的荷兰人声音听上去很雀跃,“谁说四驱的法拉利不能漂移?”
“只有傻子才漂移!”夏尔气得大叫,“你为什么要用我的车做这么粗俗的事?”
“凡事总有第一次,查理,”麦克斯快乐地应道,“我来给你的好女孩开个苞。”
“我向上帝发誓,维斯塔潘,”夏尔恼怒地把RS6的油门踩出了蟑螂一般的吱吱叫,“你再敢开一句我的车的黄腔试试!”
二人通过电话吵吵嚷嚷地一路斗嘴,一圈开到末尾时夏尔领先半个身位冲了线,又兴致高涨地再比了第二圈,这一回是麦克斯赢。你来我往的作弊和其他民用车造成的意外使得影响胜负的因素变得颇为复杂,而好胜心极强的二人都不打算轻易放过对方。如此激斗了十几圈,先一步宣告游戏结束的是纽北赛道本身:工作人员将他们在入口处拦下,告诉他们由于天气恶劣,今天赛道不得不提前关闭了。
从赛道驶出来之后,夏尔在工坊旁边停下车,从那辆奥迪RS6上下来。等待换回四季胎的空当里,他走到同样刚刚下车的麦克斯身边,有些意犹未尽地对对方说:“我还没玩够呢。”
荷兰人冲他笑起来,眼角聚起细纹。“早跟你说了,纽北很好玩的。”
“最大的问题是还没分出胜负。平局算什么意思?”夏尔提高了声音说道,“要是我开我自己的车,早就把你干得找不着北——”
“认真的吗,查理?”麦克斯冲他挑起一边眉毛,“我还觉得要是我开我自己的车,十次里我能赢十次呢。”
“你——”夏尔试图继续反驳,不料却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他顿时涨红了脸,低下头去嘟囔了一句:“开了这么久车,我都饿了。”
麦克斯笑着摇摇头,勾过他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点东西。我知道这边有个餐车很好吃。”
二人一道步入风雪,朝赛道的接待区走去。冷风裹挟着雪花呼啸而过,夏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把外套又紧了紧。麦克斯偏过头来低声问他:“你冷吗?”
夏尔把衣服拉链往上拉,半张面孔都缩进了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绿眼睛。“有一点。”他点点头道。
麦克斯把他拉到一处避风的屋檐下,对他说:“我去买,你在这里等我。”
夏尔刚要叫住他说没关系,但麦克斯已经背身而去,冲进了风雪里。夏尔有些怔愣地看着金发的男人朝不远处的餐车跑去,鼻端隐约拂过一缕雪松和岩兰草气息,转眼又消散在冷风里。片刻后他看着麦克斯在餐车旁停下脚步,点好餐之后站在树下等,远看身姿俊拔,如松如柏。他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心跳加速,不假思索便从屋檐下出来,朝不远处那人身边跑去。
麦克斯见他过来,有些讶异地说:“我让你在那边等,你过来做什么?”
“我……”夏尔话语顿了顿,又接着说:“我饿,过来和你一起等吃的。”
“你是几天没吃饭了?”荷兰人对他说,金色的睫毛上缀了雪花,笑的时候又抖落下来。夏尔莫名其妙地心里很痒,差点就想伸手去碰。幸亏这时食物恰到好处地做好了,餐车老板将大份煎肉排递给他们,并请求跟他们合影。合完影后两人拿着食物一边走一边吃,塑料叉子几度戳到了一起。
“妈的,味道真不错——嘶。”夏尔一边将肉排往嘴里塞,一边被烫得嘶嘶叫唤。
“哇哦,你慢点吃,”麦克斯笑着看他狼吞虎咽,“你——”
“嗯?”对方的话语戛然而止,夏尔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抬起头来,看见那双雾蓝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似在出神。那是他的错觉吗?他觉得麦克斯看上去有些脸色发红。
然而转眼间那幻觉般的一瞬就过去了;麦克斯低下头,伸手虚虚拂过他的头发。
“树叶落在你头上了。”对方只是这么说。
“哦。”夏尔低下头去继续吃肉排,觉得脸上也有些发烫。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二人刚好吃完一盒大份肉排。夏尔在自己的银色法拉利Purosangue旁站定,抬起头来对荷兰人说:“谢了,哥们。我没想到今天能玩得这么高兴。可惜没能分出胜负。”
麦克斯冲他摆了摆手,“别客气。至于分胜负,机会还有的是。”
“说得没错。”想到即将到来的新赛季,夏尔又不由自主地雀跃起来,脸上浮现出笑容。
“说真的,夏尔,我觉得这样的活动以后还可以多来几次。”麦克斯忽然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你意下如何?”
“什么?”夏尔有些疑惑地问道。
“开开公路车,下下赛道,”麦克斯耸耸肩,“你跟我一起。今天我们都挺愉快的,不是么?”
“哦。”夏尔低下头去,却没掩藏住笑意,不自觉地露出了一对酒窝。“嗯,听上去不赖。”
“好了,别傻愣着了。雪好像越下越大了,得赶快回去。”麦克斯拍拍他的肩膀,接着转身朝他自己那辆奥迪RS6走去。
“喂!”夏尔从身后将他叫住,见他转身,便笑着伸出一只手对他说:“车钥匙还我。”
麦克斯也笑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法拉利车钥匙抛给他。夏尔将车钥匙接住,也把奥迪的车钥匙抛了过去。
荷兰人接过钥匙,给自己的车解了锁,接着打开车门钻进去,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明天见了,夏尔。”
夏尔微微怔愣一下,钻进自己的法拉利Purosangue。他车上还残留着雪松和岩兰草的味道,和他自己的淡香氛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青绿而干燥的清冽气味,闻起来像是尚未融雪的料峭早春。他想到明晨还要继续的季前轮胎测试,不知为何没那么抗拒在寒冷的天气里早起了。
“明天见。”他喃喃道,唇边浮现出笑容,接着发动了引擎。
(纽北篇·完)
[1] 夏尔的法拉利Purosangue:[返回]

[2] 麦克斯的奥迪RS6 Avant ABT:[返回]

[3] 麦克斯的菲亚特Topolino:[返回]

[4] Prurient:意思是“好色的而迷恋淫欲的”,这里是麦克斯在故意调戏猫。[返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