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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瓷娃娃与鲨鱼玩偶
多美好的一天!他说。老式收音机调频几次,爵士乐像噪点太大的黑白电影沙沙响起来。他的手指从旋钮上离开,路过我的时候在我额头上轻轻点了两下,好像在调试一台信号不佳的破旧收音机。别总皱着眉头,亲爱的。他说,为什么不把它们舒展开来,好好享受这美妙的人生呢?听听这些音乐!我简直想要跳支摇摆舞了。
相信我,人生如果能跟美妙沾上边,电视上就不会充满了每季度的全国死亡人数比出生人口还要多两倍这种新闻了。我忍受着宿醉的头痛说。没人能在这狗屎一样的日子里笑出来。除了你。老天,我简直不知道为什么你能整天挂着那个微笑——你看起来就像纪念品店里标价贵的离谱的那种笑脸瓷娃娃。
没有一个微笑可算不上衣冠楚楚!他的语气像是咏叹调。多么奇妙——虚拟经济的一条折线就能决定几百万人的生死存亡。一战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孤儿呢。他快乐地笑起来,在橱柜前停下,然后弯下腰打开柜门。我只是太想知道这个世界还能疯成什么样了,他说,难道你不好奇吗?
我更好奇你的精神状况。我腹诽。同时拥有着漂亮脸蛋和糟糕共情能力的广播员继续哼着曲子,在橱柜里找些什么东西,后腰凹陷下去一个弧度——我承认纪念品店不会提供腰线这么辣的瓷娃娃。只是几秒钟的时间,他就直起腰来关上了柜门。看起来这儿没有你能用上的醒酒茶,他冲我露出一个遗憾的微笑。下次记得别喝得那么醉了,亲爱的,哪怕那只是百威啤酒。你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被新来的女佣洗皱了的鲨鱼玩偶。
操你的,alastor。我躺在单人沙发上徒劳地用拇指摁着眉心,试图抵御抽痛的神经和他以牙还牙的类比句。这个热爱拿他人痛苦取乐的精神病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脚步声像是鹿蹄踏在木地板上。片刻后他回到客厅,在沙发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从我的仰躺着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领口。他擦亮了一根火柴,俯下身去点着他带来的那个小玩意,可能是安神香薰。一小块冰凉的衣角擦过我的脸,我闻到他身上洁净的香皂味,还有一种新翻泥土的、潮湿的味道。
他低下头,额发柔软地垂下来,火柴微弱的亮光点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好像雨夜里灼灼的石榴花。这个漂亮的混蛋抬起手,指腹贴上我的眼睑,冰凉得像是雨丝一样。
下雨了吗?我说。香薰的味道很好闻,像是教堂唱弥撒时点起来的长蜡烛。困意和过度的疲倦让我的眼皮酸胀起来。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冬天的雨前没有雷,像所有令人猝不及防的东西——股市、暗礁、死亡、爱情,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连缀着滚来,扑在我们的雕花窗玻璃上,沥沥作响。
新奥尔良的雨季在这一刻轰然来临。
2.洛克菲勒与费尔罗
我在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也许是之一——第一次见到alastor。那时我正同时被联邦警局的特训专员和教会最有野心的叛徒请来的杀手追杀,在躲避一辆撞过来的车时滚进一条小巷。天上有雷声滚过,雨即刻落下来。我在一阵眩晕中把自己埋进垃圾堆,像条死狗一样等着雨水把身上的剩下的血和泥一并冲走。手表被污血糊在手腕上,我眯着眼睛费劲地看着模糊的表盘,盘算自己留在人间最后的时间。在因失血过多晕厥的前一秒,我看见一把黑色的伞无声无息地、像幻觉一样出现在头顶。
alastor后来说,他确实没有捡破烂的习惯,不过那条巷子里的血腥味比他刚刚光顾的鲜肉铺里的味道还要重。左肩子弹贯穿伤和若干砍伤,多处关节软组织挫伤,我不确定骨头的情况——他在为我进行简单包扎之后陈述道,我简直都要怀疑你是费尔罗*级别的国际通缉犯了。
我从昏迷中醒过来后愣了几秒,然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贴身战术匕首。那时候新奥尔良最出名的广播明星正跪坐在我身边,为我剪掉伤口缝合线的线头,眼皮低垂着,专注得像个做开颅手术的外科医生。别乱动,他用广播员们特有的跨大西洋口音轻飘飘地吩咐了一句,眼睛依旧盯着那根线。你身上的那些小型冷兵器,他说,它们真是些精密的小东西,像是上世纪欧洲出口的八音盒一样。你不介意我为你暂时保管一下吧?
我把手收回来,同时牵动了不知道哪里的伤口。这是哪?我龇牙咧嘴地问。
我家。他简洁地回答,声音愉悦。我给你垫了一张温暖的毛毯——抱歉,但我真的不想让你弄脏我的沙发。你身上有很多血,清洗它们很麻烦。
我才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屋子里很暗,而他只点了一盏台灯。我不得不担心起那些伤口的缝合情况,以及这个给人莫名的怪异感的家伙。多管闲事到把一个倒在路边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捡回家,除了共情能力过高的精神病患者和有英雄主义情结的好莱坞狂热粉丝,我想不出第三种同情心泛滥成灾的人。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两种猜想各对了一半。但那时候他的确只是在认真做好这项洛克菲勒式的慈善——救活我的命。
他剪除了最后一根线头,整理好我的衣服(它们已经和拖地布差不多烂了),然后贴心地扶着我靠在橱柜上,我几乎就要感激他没有让我的后脑勺继续磕在地板上了。他抬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的亮度,凑过来耐心地打量着我的状态,眼睛和嘴角一起扬起来。我终于看见他的正脸,橘黄的灯光下他的皮肤颜色就像刚烘烤出来的太妃糖,眉骨平展,线条柔和,鼻尖翘起一点弧度,典型的混血儿,漂亮得出奇。我盯着他看了一会,轻微脑震荡让我的反应变得迟钝了很多。我说,你——
alastor,很高兴认识你!他用那种华丽的口音突兀地自我介绍起来,好像已经准备了很久似的,或者他对遇见的每个人都是这幅腔调。他热情洋溢地说,你大概昏迷了两个小时一刻钟,以及现在已经快到午夜了,不过看起来我们都毫无困意。我在餐后散步的途中发现了你的悲惨情状,多棒的巧遇!我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跟我的母亲学了一些护理技巧,希望我粗糙的缝合手法不会让这些小伤口在明天早晨之前化脓。不管怎么说,真高兴你捡回了一条命,可怜的先生!
他的语速很快,但咬字又格外清楚,神经质地踩准每个重音而且始终保持着高昂的语调。他是播音员吗?我昏昏沉沉地想着,也许他更适合来教会当讲师,我相信他能煽动死人重新活过来。
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再问些什么问题,人刚从死地里脱身的时候,求知欲似乎会被生存欲冲得极其淡漠。于是空气重新沉寂下来。所以——他拖长了音调,冲我眨眨眼睛。现在轮到你了。他像是游戏机内置提示音那样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瞥了一眼茶几上放着的证件,显然他在救我之前先搜出了我身上的所有东西,居民身份证上甚至还压着我的打火机。
噢,别开玩笑。他咯咯笑着,露出一颗很尖的犬齿。那不是你的真名,亲爱的。他隔着眼镜夸张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换上另一种甜蜜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说,可别把自己也骗了,VOX先生。
3.太妃糖与薄荷酒
碍于最近的镇医院离这里也有几英里远,而且附近也没有设置教会根据地,我暂时住在这位广播员朋友家里。alastor并不介意,实际上,是他率先提出了这个邀请。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一眼看出我的证件是假的,毕竟那些东西成功骗过了我从芝加哥到新奥尔良途中遇到的所有列车检票员和巡警。直觉告诉我这是个不稳定因素,但为了躲避追踪和掩人耳目,我还是和他建立了短暂而古怪的室友关系。况且我身上还带着伤,凛冬将至,变化多端的季风性气候会让它们皲裂得更厉害,而他的屋子足够温暖。
那些创口让我实实在在躺了一个星期,不过万幸alastor的缝合技术还算过关,等到第七天,大部分伤口都已经能拆线了。这期间我了解到关于这位新室友的一些信息,他的确在电台工作,但平日里很清闲,除去早间新闻和每周五晚定时专栏的播报,他几乎没有别的工作量,因此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会在家待着。他似乎对我的身份缺乏兴趣,在指出我的假名之后也出乎意料的没有继续追问。但不得不承认,我因为他的那句话而大脑短路了一瞬,之后的几秒钟里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计算了杀掉他灭口的可能性。结果很显然,过多的失血量让我连抬起手来都很难做到,而他当时正在饶有兴致地玩我的折叠刀。
所以我只能说,just call me vox。
后来他说,那时候他只是想要吓吓我而已,而我那种如临大敌还故作镇定的反应简直太好笑了,所以他禁不住笑起来,啪嗒一声把刀收了回去,心情很好地站起身来为我找了一套新衣服,然后把换下来的那堆血淋淋的布条丢进垃圾桶。我在沙发上即将继续昏睡过去之前他凑过来,太妃糖色的娃娃脸挡住台灯微弱的光芒,一片黑暗里那对暗红眼睛闪闪烁烁。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玩很多,他轻声说,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你介意我给你一个晚安吻吗?
随便你。我疲惫不堪地说。我的身上很疼,实在没有力气再多讲一句话了。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他抬起两根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点了一下,然后轻轻巧巧地按在我的嘴角,像是鸦羽一样。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阿努比斯的羽毛,天平的另一端放着心脏,我的心脏。我只是觉得很累很困,在还未消散的血腥味里闭上眼睛,带着嘴角的那一点余温安然睡着了。
客观来说,alastor是个很棒的室友,作息规律,生活习惯良好,勤于保持自己和房屋的洁净卫生,而且在我养伤期间包办了我的所有饮食起居。他的厨艺很精湛,什锦炒饭的味道比本土风味小吃店还要正宗。我对食物一向没有特别的追求,在此之前每天的早餐都是全麦面包、煎蛋和牛奶,十年如一日,而且以为全国人的早餐都是这样。
所以我拯救了你缺乏乐趣的人生。他把一盘什锦炒饭端上餐桌,故作悲伤地说,我简直不能想象那种无趣的早餐!你可真是个奇迹,vox。他解开围裙,在餐桌对面坐下,兴致勃勃地看着我把它们一扫而空。老实说,这种类似人类观察猫咪进食的行为让我很难理解,但这是他的众多爱好(或者说怪癖)之一,就像每次他用纯度过高的酒精给我清理伤口时总要停下来欣赏一番我龇牙咧嘴的表情一样。按照他的话来说,我是他的第一个室友,观察我调动了他仅存的那些好奇心。在此之前,除去爵士乐和黑麦酒这些美丽的点缀,他不得不把无聊当做人生的常态。
alastor的家很整洁,整洁到有些近乎无聊——这里连一台电视机都没有,不同样式的老式收音机居然有好几个。我曾向他抱怨过这一点,那时候他正在用相对最新的那个调频。电视?他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好像在努力把这个名词带入辞海搜索释义。你是指那个吵闹的图片秀盒子——我不觉得那种东西有出现在我家的必要。
我很快意识到他有多抵触这些新型产品,尤其是电视。得知我曾在电视台做主持时他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好像吃到了一颗变质的茴香豆。你应该趁早跳槽的,他皱着眉头,但仍然保持着微笑说,把你的脸和主持才能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图片秀上——恕我冒昧——真是太悲惨了。
你应该来试试广播的,那才是正统的媒体。
我没有告诉他这是我除去发展教会以外最大的兴趣爱好,毕竟他钟爱调动一切刻薄的语言来嘲讽自己讨厌的事物。所以我只是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实际上,我解释道,几年前我就已经从那里辞职了,或者说被辞退了。
所以是什么让你迷途知返了呢?他用莎士比亚台词式的戏剧腔调问。
我指了指左眼处那个从眉骨贯穿到颧骨的细长疤痕。显而易见。我说。
这个让你没法出镜吗?他凑近我的脸,瞪大眼睛仔细研究那道疤,好像对它好奇得不得了似的。他离得太近,眨眼的时候我看见他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几下,有一根掉在下眼睑上。我想帮他拂掉,刚伸出手他就抽身退回去,灵巧得像只虎斑猫。
电视台的审美真是难以恭维。他无知无觉地继续评价道,这难道不是你的个人特色吗?它让你看起来更加——喝过加冰薄荷酒吗?就是那种感觉。我尝试过一次,味道很独特,到现在还让人记忆犹新。
呃,我干巴巴地说,你是说性感(hot)吗?
大概,我猜?他随意地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女士们有时候会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男伴。噢,亲爱的,你是发烧了吗?
没有。我胡乱地回答了一句,同时迅速站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奔向洗手台。我只是——我往脸上泼了点水,好让它别再继续烫下去——觉得伤口有点疼,好吧其实也没那么疼,也许我只是对冷空气过敏,呃,或者你把柴火烧得太旺了?你该把壁炉里的木柴拣一点出来的,我说真的,alastor,求你了。
4.朱丽叶与罗密欧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他从报纸后露出半张脸。萨恩格剧院,下午两点半的安妮。虽然这部剧我已经看过不下五遍了,毕竟它是那么的无与伦比!
今晚你不是还有电台节目?我问。全城的粉丝都在等着他们日思夜想的声音呢。
他夸张地笑了两声。拜托,vox,他摊了摊手,今天可是周六,工作狂先生,没人会在令人愉快的休息日坚持去上班,即使我很热爱这份工作。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亲爱的,再这样下去我怕你会忘了过圣诞节的。
前些天我刚联系上了教会里的一个亲信,我们秘密地见了一面,他承诺会帮忙查清追杀我的人,顺便联系上周边的其他教会成员和信徒。而我刚刚找到一座废弃不久的教堂,几天里都在为建立新的据点做准备,因此忙得脚不沾地。我没有向alastor透露有关教会的任何信息,只是告诉他我在附近的一所教堂里帮忙,以便补贴一些房租和水电费。实际上那些钱都是从信徒的捐款里抽出来的,他拿在手里,像是很相信我的话似的笑了笑,然后把那些带着蜡烛香油味的钞票放进钱包。
好吧。我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但说实在的,我只看过一次舞台剧,如果中学时班上排的雾都孤儿也算的话。
噢我的天,你可真是——他笑了起来,连带着报纸一起哗哗地响个不停。他把它们折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又表演了一遍假装擦眼泪的动作。那你平时的娱乐活动都有些什么?看无聊的图片秀盒子?偷偷喝掉我的黑麦酒然后像个融化的衣服堆一样醉倒在沙发上,直到我下班回家来把你重新拼起来?
别再提那个了,alastor。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无力地控诉着,感觉耳根又烫起来,于是又把双手移到耳朵上。只是一次而已!难道不是你一直在跟我推销你那该死的黑麦酒吗?
我不知道你的酒品会这么差劲呀,亲爱的。他无辜地冲我眨眨眼睛。如果我把你带去我常光顾的那家酒吧然后放着你不管的话,你会被那些迷人的小姐们拖上台表演脱衣舞的,相信我。
票都售完了?alastor有点惊讶地扬了扬眉毛,我记得这部戏似乎没有这么流行吧。今天是感恩节吗?
非常抱歉,先生。售票员看着手中的排片表说。安妮本来就安排在小一些的剧场,座位有限,所以您要的位置确实没有票了。走道两侧的可以吗?或者换成明天下午的另一场?
谢谢,但我想不用了。alastor摇了摇头。他一向对这些事情很挑剔,像个恨不得要求领带和地毯颜色搭配的欧洲人。他低头浏览着剩余几场剧目的海报。罗密欧与朱丽叶,他抬起头问我,这个怎么样?
我不觉得我能忍受坐在台下看四个小时的莎士比亚。我迟疑着说。而且你不像是会对爱情片感兴趣的人。
罗密欧与朱丽叶可不仅仅只有爱情主题。他自顾自地跟售票员买了票,摆了摆手示意我跟上。别把戏剧和我都看得太片面了,亲爱的。我是什么不懂爱的老古董吗?
你不是吗?我想着,跟着他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进剧场。
5.愚蠢的爱与愚蠢的雨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饰演朱丽叶的女演员用华丽的腔调念着对白,像在吟诵一首晦涩难懂的诗。聚光灯打下来,白皑皑照在她身上,好像照着一轮月亮一样。
她的那张费雯丽式的、天真无暇的脸浸没在白色的灯光里,如梦似幻地说,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精彩绝伦的表演!alastor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他心情很好,吃掉那块带着血丝的肉时眼睛满足地眯起来。vox,他说,你真该多看看这些伟大的戏剧的。
我仔细剔除了蛤蜊汤里的西芹叶,白瓷勺子在碗底碰出小小的声音。虽然四个小时还是太长了……不过确实很不错,我说,有一幕让我印象深刻。
是他们相拥着死去的那一幕?他把下巴抵在交叠的指关节上,饶有兴致地问。
不。我说。他手里松松握着的餐刀反射着灯光,我盯着那点耀眼的光晕在刀尖闪闪烁烁,又想起聚光灯下月亮一样的惨白的朱丽叶。是朱丽叶喝下药假死之前的那段。我回忆道。
向死而生的爱。餐刀转了一圈,他轻飘飘把话接下去。毫不犹豫地选择死去,满怀期待地准备重生,为了爱而活,又为了爱而死——多么高尚的愚蠢!他把餐刀放下,端起酒杯,葡萄酒在灯光下和他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而现在的人们连这种愚蠢都失去了。他接着说。股票、政治、权位、性,这些一文不值的东西在二十年代之后突然成为了无数人的毕生所求。你能想象吗?每分每秒,他们甚至都等不到女巫画好五芒星图就争着挤到了地狱的门口。
我隔着餐桌,越过餐盘、残羹、高脚酒杯、霞多丽红酒的空瓶望着他。但是也许,我缓缓说道,世上还有不少用一生追求着爱的傻瓜呢。
那双暗红色的、石榴花一样的眼睛抬起来,坦荡得像那支餐刀的表面。你也是吗?他歪了歪头,像只三花猫一样眯起眼睛狡黠地盯着我,露出那个该死的笑容来。你也会为了爱而死吗?
我收回了目光,低头把碗里的蛤蜊汤一饮而尽,包括一片遗留下来的西芹叶,然后拽起餐巾擦了擦嘴。我不知道。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松一些。
也许我会为了爱而活。我盯着白桌布上的一点红酒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
街上很冷。他站在街口舒展了一下身子,理了理脖子上的红围巾。我没有直说出来,但那条围巾的针织样式和颜色简直像是高中姑娘中间流行的那种款式一样,虽然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学院在读而心理早熟的学生。后来他说那条围巾是他母亲生前织给他的生日礼物,他从她死去的那年冬天就戴着它。
街灯在日落之后准时亮起来,我们踩着那些规律的昏黄光晕走回去,剪影在光圈之间穿梭,成双成对,像两只雨燕。走过半段路程,他冷不丁开口,数到第几个路灯了?
啊。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答,左边十六个,右边是十七个。
他笑起来,好像因为这个不对称的新发现而惊喜得不得了似的。我低头,看见他围巾里露出来的鼻尖被冻得通红,呼出来的白气弥漫开来,扑上我的脸。
我们是在约会吗?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傻气十足的声音说。
戴红围巾的广播明星抬起头。没等到他说话,一阵雨声由远及近,像是拉着雪橇车的驯鹿的脚步声。
我们匆匆把外套脱下来,用手臂撑着挡在头上。暴雨迅速打湿了眼前的一切,灯光的倒影掉在水洼里,被我们一脚踩成无数朵烟花。我们在雨地里一路奔跑,鞋袜都倒灌进雨水,像破了洞的船浮浮沉沉地航行,让每一条湿润透明的路带我们回家。雨声磅礴得像一道帘幕,把整个世界与我们隔成两岸。直到后来的后来,在我引导第一千个信徒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后,我仍然觉得那是我一生中做过最疯狂的事情。
6.感恩节快乐!
教会的新据点在一个月的集资和筹备下终于有了壮大的态势。信徒源源不断,我在教会传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alastor没有给我家门的钥匙,晚间广播在八点半结束,他下班之后总会给我留着门。
感恩节将至,信徒们多数忙着大采购,前来礼拜的人少了大半,工作也因此清闲了很多。我在那天晚上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回去。门上了锁,但alastor通常不会在星期天晚上播报广播节目。我觉得奇怪,但还是敲了敲门。
我敲过第二次门的时候里面响起一阵动静,alastor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vox?我听见他模糊的声音。
是我。我提高声音回答道。一股心悸感骤然袭来,我皱了皱眉。
门打开了。没等我看清里面的情况,一只手伸出来,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拉了进去。
——好重的血腥味。
alastor的骨架比我小一圈,但拽着我就像拎着一个等身泰迪熊一样容易。他把我摔在墙上,在我有动作之前伸手捂住我的嘴,力道很大,我的后脑在墙上磕出一阵钝痛,然后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我的颈动脉上。
我没想到你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亲爱的。广播明星的声音像蛇信子一样冰凉地缠绕上来。他仰头对我笑了笑,如果忽略掉他半张脸上溅到的血迹和因兴奋而仍然紧缩着的瞳孔,这个笑容会比他往常的还要甜美。很抱歉弄脏了我们温暖的小窝,这只是个小意外。他的刀刃又贴紧了一些,娃娃脸上依然挂着无害的笑。我想我们应该安静点,别打扰到trathen老太太可爱的周末,她正忙着准备感恩节大餐呢——你说对吗?
我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他轻声说了一句,把我松开,自顾自地走向厨房。刀刃冰凉的温度彻底消失后我才终于恢复了自如行走的能力,衬衫的衣料被冷汗浸透,湿淋淋贴在身上,像凝固的血。我感觉自己的胃抽动起来,同时有点庆幸自己没有好好吃晚饭了。所以,过了好一阵子我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忍着干呕的欲望问,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老实说,我往那边看了一会儿才在满地的血泊里发现了他。我的双腿不太能听使唤,但我还是走近了一些,蹲下来查看。那个男人的脖子上插着一把餐刀,腹部被剖出了一个血洞,两侧的皮肤像酒店迎宾门一样敞开着。创口很深,餐刀的刀刃浸没在他痉挛的肌肉里,几乎快看不见了。他浸满血的身体以一种疯狂的频率痉挛着,喉咙里发出一些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咕噜声,但很显然他已经无法发出尖叫了——alastor在一切事情开始之前首先割断了他的气管。
如你所见。alastor云淡风轻地解释道。我杀了他。
他还没死。我尽可能冷静地陈述。虽然面对着那个人断断续续的嘶吼和抽搐扭曲的肢体已经让我快要发疯了。我抹了一把被冷汗浸湿的脸,走近几步蹲下来,握住刀柄把那把餐刀拔了出来。动脉血溅了我一身,然后一切恐怖的动静都停止了。
现在是你杀了他了。我该死的好室友愉悦地向我宣布。如果他正坐在广播演播室的话,我发誓他还会放些罐头笑声和欢呼声的。
我用刀尖推了一下那具尸体,然后一堆内脏就像万圣节南瓜灯里的糖果一样撒了出来。
看见了吗?你都已经把他的肚子剖开了。我有些麻木地说。那些黏稠的血在我脸上缓慢爬行,像玻璃上吸附着的没有体温的蜗牛——我才知道脱离了血管和身体的瞬间,血就已经变得冰冷了。滞后的疲惫感在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我把刀扔在一边,使劲按着那只浸满鲜血的手好让它停止神经质的颤抖,靠着墙在那具尸体旁边坐下。我才发现那块地板上铺满了报纸,其中侥幸没有被血浸湿的一片角落用油墨印着加粗的头版新闻:无差别杀手温迪戈。老天啊,我盯着那些统计数据喃喃自语,你他妈以为这是在拍电影吗?你杀了多少人了?
说实话,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别那么大惊小怪的。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几步从血泊的另一边踏过来,在我面前跪坐下来。别告诉我你真的相信那套有神论,vox,那只是你给那些羊羔们编出来的睡前故事——为了让自己成为他们狂热信仰的神。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捧住我同样沾满鲜血的脸,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奶油味的甜蜜声音说,我挺期待看你穿神父服的样子——那一定相当有趣。你和你那个迷人的异教小组织一样,都只是些欺骗蠢人的万圣节小把戏而已。
他什么都知道。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过载的电视机一样徒劳地冒着雪花点,缓冲到太阳穴隐隐作痛起来。明明什么破绽也没有、明明他根本不信任何宗教也从没听过我的传教内容——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伏在我身上,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双臂像最忠诚的情人一样环着我的脖子,我知道那是他在亲自为我搭上绞索。他从我的颈窝里抬起头,那双被血映得鲜红的眼睛直视着我,在黑暗里像两轮热缩的太阳。我说过,他刻意把每个音节都说得清晰又缠绵,别把自己也给骗了,亲爱的。
他直起身子,伸手从那堆散落的内脏里拣出一块脾脏(我不太能确定那是哪个器官),轻轻巧巧地抽走我重新攥在手里的餐刀,熟练地挑去隔膜,从那个血淋淋的器官上切下一块。然后我看见他用刀尖挑着那块鲜活得仿佛还在跳动的脾脏,张开嘴把它吃了下去。
鲜血从他咬合的齿间泵出,把他淡色的嘴唇染得殷红,像支最衬他眼睛颜色的唇蜜。太丰沛的血液在他的嘴角分流,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像是一滴冷雨打在我的额头上,渗进皮肤,穿透我的颅骨。
他用这种优雅而漫长的方式吃完了整个脾脏,扬起一对细长的眉毛,餮足地眯了眯眼睛。真遗憾你没法和我一起享用感恩节晚餐,亲爱的。他折起我的衣领,在上面擦了擦餐刀,银质的光芒折射进他的眼睛里,明晃晃得让我头晕目眩。他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稍微清理一下这些厨余垃圾吗?
trathen太太在隔壁放着随风而逝*的黑胶唱片,帕尔曼小提琴柔和的旋律隔着木质房门传过来,像斯嘉丽的绿色裙摆徐徐飘动。月光之下,满地正在凝结的血迹被照耀得粼粼发亮,在我们周围沉默地流淌,像是一条冻结了的奶白色的河。
我抬起手擦掉他下巴上的残留的血丝。他没有躲开,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他刚刚吃掉了一个人的内脏,眼神却依旧单薄纯粹得像只草食动物。
我听见自己说,好。
7.洋娃娃和小熊跳舞
alastor回来时我刚从沙发上醒来,偏头痛缓解了很多,只是眼皮依然有些酸胀。香薰蜡烛已经灭了,蜡油挂在烛台上像一串眼泪。他把长柄伞放在门边,换上拖鞋。我瞥见他脱在门口的皮鞋上沾着水渍和新鲜的泥点。你又买鹿肉回来了?我问。外面下着雨呢,你从前对采购工作好像不至于这么积极。
我顺道拜访了一下rosie。他举起一个系着暗红丝带的大号礼盒,朝着我晃了晃。她借了我一点东西——别忘了你那个可爱的小任务。他用礼盒的一角敲了敲我的头。你的宿醉脑袋还能转的起来吗?
根据目前搜集到的信息,我和教会的几个教士已经基本上确定了那位买凶先生的身份。他不是教会的成员,这一点让我有些惊讶——他是个不太虔诚的信徒,或者说曾经是。同时也是个商业暴发户,前段时间正在筹备参与政治方面的党战。实话说,信徒里这类人很多,富翁们用钱买酒精和烟叶、买女人、买支持票,然后在圣母像前痛哭,为我们的教堂投资聊以慰藉。而这位暴发户兼预备议员先生可能在无意间向我泄露了一些我毫不关心的党派机密,因此三番两次派人来灭口。
蠢得很经典。alastor如此评价。他会在上任一周内被对面的政客除掉,也许用不着一周——不过如果不想让我再次在垃圾堆里捡到你破破烂烂的身体的话,我建议你先动手。
即使仍然和一个连环杀手保持着同居关系,这也并不意味着我能完全适应每天活在死亡威胁之中——而在这之前已经来了两个杀手,那时我们正在餐桌前享用晚餐。他们闯进门,还打碎了一两个花瓶。alastor的反应很快,餐刀从其中一个的喉咙里插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另一个被我夺过枪一发打中了太阳穴,枪口加了消音器,但还是有轻微的爆鸣声,我们很庆幸trathen太太回老家过寒假了。处理这些尸体几乎耗尽了我们的体力,alastor甚至没心情吃掉他们的内脏。
这是什么?我接过那个华丽的礼盒。
你可以打开看看。他往茶几上随意地扫了两眼。邀请函解决了吗?说真的,我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没参加过这种舞会了。
在这。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两个信封,他接过去,挑剔地翻了翻。真是意料之中的审美,他抱怨道,这个火漆章都盖歪了。
我把礼盒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那是套像模像样的礼裙,丝绸一样的面料,拿在手里像是没有重量。老天啊。我的大脑宕机了一瞬。你认真的?
他伸手把那件裙子拿过去抖开,抚平袖口的一点褶皱。我是什么热衷于愚人节玩笑的人吗?他找了面全身镜,拎着裙子在身上样了样。虽然这件确实是rosie今年为我准备的愚人节礼物,她把它提前送给我了——我得说那家裁缝店的手艺真不赖。
我在几天前打探到那位富商先生准备主办一场舞会。弄到假身份和邀请函很容易,但临时找个女伴同行就不太现实。我本来打算放弃从正门进去,直接摸到休息室解决他,但alastor提了个小建议。别这么粗鲁,亲爱的。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小小地玩一下。
他换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我承认我有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说不出话来。那条赭红鱼尾裙好像本就应该穿在他身上一样,像仙度瑞拉的午夜魔法,把他从人类重新变回一只红色的小鹿——也许他该穿上那双水晶鞋的。
他还没有换上鞋,赤着脚踏来踏去,裙摆摇曳,像流窜的火焰。他对着镜子拨弄了一下打卷的栗色假发,把领口抚平。红色小鹿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用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别像个高中小男孩似的盯着我看了,他狡黠地笑了笑,现在你该好好打扮一下自己了,我想我还不太能接受和一个穿着毛绒鲨鱼睡衣的舞伴跳舞。
我收回目光,尴尬地咳了两声,搓了搓又开始发烫的脸(天知道我有多希望能给自己装个自动散热系统),重新查看了一下那个盒子,里面居然还放着一套定制西服。这是rosie第二任丈夫的新婚礼服,他在一边适当地解释道,找到一件尺寸适合你的衣服不大容易,所以我们稍微花了点时间——感谢rosie一直保持着收纳储存的好习惯,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和一个毛绒鲨鱼跳舞了。他歪了歪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我。也许我会让你换成一套泰迪熊服装的,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听起来也不错。真遗憾这不是场变装舞会。
她丈夫的新婚礼服?我努力忽略了他对鲨鱼睡衣的偏见,并且正忙着把它脱下来。好吧,但我觉得这是否有点不合时宜——
相信我,jones先生不会介意的。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朝我摆了摆手。他都死了三年多了!而且他在生前就是个很慷慨的人。不过恕我直言——他的小拇指尝起来味道真不怎么样,简直像是风干的……
好了,停下。我有点抓狂地闭了闭眼睛,用拇指摁着眉心。我发誓回来之后我会第一时间把它烧掉的。我说。
8.蓝色多瑙河
放松点,亲爱的。他一手环着我的肩膀,凑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是探戈,不是在日本武士决斗,别把我搂得这么紧——该转圈了。
我伸开手臂,牵着他的手指引着他转了一圈,裙摆旋转着舒展开来,像是赭红色的水花,绽开了一瞬又收紧。他重新贴过来,后腰像是高脚杯的那截杯柱,熨帖地安放在我的手掌里。我没在紧张,我压低声音反驳,我只是在注意我们的刺杀对象,他到现在还没露面呢。
古典钢琴悠悠奏着蓝色多瑙河,音乐声像潺潺水流一样时紧时疏。我搂着他前倾,在他下腰的时候故意松了手上的力道,想小小地测试一下他身体的柔韧度。然而他抬脚勾上我的小腿,上身流利地仰下去,像一段柔软的红绸挂在我的手上。鼓点变了节奏,他利落地抬腰直起身来,足以以假乱真的长发瀑布一样泼进我怀里,裙摆里露出来的小腿把我的裤脚擦出褶皱,收回去的时候高跟鞋的细跟在我的脚背上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我压着嗓子痛呼了一声,一低头对上他笑得眯眯的红眼睛。他把手放回我的手掌里,领着我踩上节奏缓缓交错着踏步。我避开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形状完美的嘴唇。拉进距离慢速转圈的时候他稍稍偏了偏头,一点葡萄味唇釉蹭到我的衬衫衣领上。他的侧脸紧贴着我的胸膛,馥郁地说,不紧张吗?你又脸红了喔。
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想向一切可能存在的神——耶稣、真主、安拉或者别的什么——祈祷他没有听见我在那时像是蒸汽火车隆隆过境一样的心跳声。
他的动作突然顿了顿,紧接着又天衣无缝地衔接上去,同时引着我调转向另一个方向,贴在我耳边低声说,看见了吗?我们今天的晚餐先生。
我不认为有什么把他吃掉的必要,我说,他看起来没什么营养价值。
我们的那位暴发户朋友正站在大厅中央。虽然他几乎被周围几位女士的羽毛扇遮了起来,但我依然注意到他和照片上别无二致的样貌——疑似甲亢患者的突出眼球,过宽的鼻翼(供他更加轻松排出废气以及蔑视他人),足以塞下一个胎儿的腹部。屋顶上巨大的水晶吊灯把他的谢顶的脑袋照得金碧辉煌。
虽然我真的有点饿了,但我同意你的说法。alastor往那边看了一眼,小幅度地撇了撇嘴。他看起来就像一块塞在长筒袜里的过期猪肉——真想为我被摧毁的食欲哀悼!我讨厌猪肉。
他的手仍然搭在我的肩膀上,一丝不苟地踏着音乐的尾声缓缓踱步。要开始吗?他不动声色地问。好像真的在跟我讨论今天的晚餐一样。
我拥着他欠身,在他再一次抬起腿仰下身子的时候顺势撩起他的裙摆。金属搭扣的反光一闪而过,我抽出别在他腿间的手枪,双手环着他的腰上了膛。
钢琴曲的最后一个高音款款结束,我举枪,压着回荡着的余声开枪打落屋顶上悬挂的水晶吊灯。我没有装消音器,玻璃碎裂声像一道响雷,混着人群的尖叫把那声微不足道的枪响湮没在里面。alastor后来说,那个吊灯掉下来的时候很漂亮,像是雪崩一样。
大厅陷入黑暗,舞池里的男男女女在一片混乱中踩踏着彼此四散逃离。我避开他们,几步冲出舞池,快速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重新锁定了目标,扣下扳机之后听见一声痛呼。没打中要害,我皱了皱眉判断,举起枪打算再补一发,枪管刚抬起来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强劲外力打落在地上。还有其他人在这。我听见alastor的声音从另一个方位传来,没来得及回应就被一拳砸在小腹上,剧痛让我不禁怀疑之前的旧伤又崩开了。差点忘了这群该死的政治家都有随身带保镖的习惯。我被下一拳击倒在地上的时候恍惚地想。我在地上摸索着碎玻璃,在那个人影再次扑过来之前拾起一片,扬手把尖端插进对方的眼眶里。
那个尽职尽责的保镖惨叫了一声,挣扎着倒在地上。我用胳膊支起上身试图站起来,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冰凉的风从我的脚踝边擦了过去。然后是一声闷响,像钝器劈开骨头的声音。我在一片昏暗里看见那个人的头像被砍伐断裂的树干一样掉了下来。
不远处有光源亮起来,缓缓向我靠近。alastor举着点亮的烛台,半明半暗的脸在那点微弱的光芒后影影绰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假发,残留的妆容把他那张混血儿的娃娃脸修饰得更精致了。他用鞋尖把那颗头颅轻轻踢开,扔下消防斧,踩着高跟鞋琳琅走过来,裙摆起伏,带起一阵冰冷的风,扑在我脸上像是他充满雨水和血腥味的吐息。
你的枪法真是难以恭维,亲爱的。他俯下身,伸手帮我理了理头发,手指冰凉得像蛇的腹身。他把那支掉落的枪递给我,朝着旁边那个正因疼痛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偏了偏头。别忘了我们的暗杀先生,他轻声说,他那可悲的人生还没结束呢。
我骤然清醒过来,从他手里接过枪,指尖相交,他顿了顿,松手让枪柄滑进我手里。这次没有出汗了呢。他呢喃。
我低头看着我拿着枪的那只手,它们温暖而干燥,像福音书硬质的布艺封面。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玻璃碎屑,走过去把面朝下躺在地上,正因疼痛而抽气的男人翻过来。alastor在我身后举着烛台,微弱的光亮下,我看见那枚子弹洞穿了他的腹部,血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是黑色的。他显然认出了我,见了鬼似的瞪大了眼睛,在自己的血泊中疯狂地挣扎起来,再打着滑重新摔在地上。
你、是你!他嘴唇抖得像癫痫病发作,用胡乱拼接的词句泣不成声地大吼着,你怎么还活着?!他们应该已经把你的尸体埋进冰湖里了,这不可能——
看来你收到我寄来的那个眼球了?我开始有点能体会到alastor一直以来所热衷的恶作剧的快感了。找个眼睛颜色和我一样的男人不算什么难事,不过这主要是这位迷人“小姐”的功劳——他真是个漂亮又慷慨甜心,你说是吗?
漂亮又慷慨的食人魔从旁边塌陷的餐桌上顺走一柄银质餐刀,在废墟里找出一张尚且完好的椅子,拢起裙摆坐下,对着刀面的反光理了理额发,听见我的话之后轻声笑起来。那本来是我晚餐的一部分!不过我很乐意分享它们。我还用了些防腐的小技巧,他兴致勃勃地介绍道,以保证那件迷人的小玩意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保持新鲜。
疯子。地上的人哆哆嗦嗦地嚎哭着。我的上帝啊……
很遗憾,看起来他似乎已经抛弃了你。alastor朗声打断他的尖叫,用最欢快的语调提前播报他的死讯。你的那两个小伙伴让我记忆犹新,毕竟他们砸坏了我的梵东尼花瓶——记得替我向他们问好。
他站起来,拿起烛台往远处一抛。几点火苗落在浸透酒精的桌布和塌方的木质桌椅上,火焰在眨眼之间窜了起来,向每个方向迅速蔓延,像是火红的海水顷刻间倒灌下来,把周围的一切照得雪白透亮。
你的上帝已经死了。我不带感情地说,你早该把我视作上帝的。
我举枪扣下扳机。
9.雪原
我们奔跑着跳进车厢,贴着热浪的尾巴踩下油门,在疾驰中把着火的一切甩在身后。alastor背靠着车门,大笑着把头探出窗舷。珍珠项链横桓在他锁骨凹陷小窝里,像流光溢彩的一串小灯。我看着他,突然也笑起来,几乎把不稳方向盘。银色奥兹莫比尔*载着我们在空无一人的路上歪七扭八地行驶着,我们欢呼,朝着路边簌簌落叶的法国梧桐和屋顶上沉默的乌鸦致敬,一直笑出眼泪来。
vox。他大声叫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直起身子,平时打理得很服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像是小鹿在冬天里新生的绒毛。他扬起手臂,湿润的夜风从他的指缝之间穿过去。下雪了,他说。
我抬头,细小的雪片像筛子筛糠粉,星星点点落下在挡风玻璃上。前面已经能看见家门了,我松下油门,慢慢减缓了速度。alastor朝我伸出手。
看见了吗?他轻声说,新奥尔良的第一场雪。
那些雪花被他接在手里,又在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融化掉,前赴后继,在他手上留下一点冰冷的水渍。月光灼灼照耀着,那些融化的雪花在他手上反射着细弱的光芒,像是冻结了的雨。
我拉下手刹,接过他伸来的那只手。他的目光跟着雪花一同飘落在我脸上,明晃晃的眼睛远远望住我,像漫山冷雾里亘古长明的两盏汽灯。我拢住他湿润冰冷的手指,几乎虔诚地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要来一杯吗?他晃了晃广口玻璃杯,球形冰块在金黄的酒液里缓缓转动,把灯光切割成细小柔和的截面,余晖照在他的赭红长裙上,像流动的金子。他还没有把裙子脱下来,任由雨雪沁进裸露的皮肤,坐在高脚凳上像刚出水的人鱼。高跟鞋的几束系带被他无意间打成杂乱的结,缠在脚踝上像细软的水草。我找来细柴生火,在壁炉前把自己烘干。寒冷之后的温暖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我走过去给自己添了酒。我会喝醉的。我说。
今晚值得用酒精来庆祝。他看着我笑了笑,和我握在手里的酒杯碰杯。而且它们能让你变成皱巴巴的鲨鱼玩偶呢!
也能让你变成温顺的猫咪——只不过还差点爵士乐。我心说。我把那些黑麦酒一饮而尽,几乎被辣得掉下眼泪来。而alastor已经续上第二杯,他喝的很快,酒精似乎对他不起任何化学反应,只是在他嘴角留下一点湿润的渍迹。
我盯着他那只被系带拖拽着挂在脚尖上的高跟鞋,说,我帮你解开吧。
我在他脚边蹲下来,挑开那些错综的绑带,手指像绣花女工一样在它们之间穿进穿出,用上毕生的耐心把它们从死结恢复成几根独立的丝带。alastor的脚踝很细,踝骨尖锐地突出来,一手环上去大拇指能挨到中指指尖,好像要抓握还是折断都很轻易。酒精让我的脑子变得迟钝,以至于我终于把他的脚从绑带里解救出来,伸手握住他光裸的小腿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细微的战栗。
vox。他叫我,尾音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我没有回话,手掌撩开裙摆抚上大腿时他的声音波动起来,像受到干扰的广播信号。vox,他提高了音调,但依然尽可能保持着平静说,你喝多了——你喝醉了,亲爱的,现在放开我然后去冲个冷水澡。你会睡个好觉的。
也许吧。我直起身子,搂着他的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自上而下望着他。我告诉过你我会喝醉的。我说。
很多年过去之后我依然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开始的,我想他更不可能知道。那时候他横在我肩上像被一折成两段的杏花枝,裙子的缎面太细腻,他几乎是滑倒在光洁的床单上。我打开床头柜去翻那串红宝石项链,在他翻身起来之前用它绕过几圈把他的两只手腕缠在一起。裙子的两道狭窄的肩带早就蹭落了,我把那层绵薄的布料从他身上褪下来。他那副亘古不变的笑容跟着衣服一起剥落在地上,呼吸梗阻了一瞬,像信号突然中断的收音机。
项链是鸽血红宝石,上次在拍卖会上看到的。我自顾自地解释起来,同时细心地一格格解开他大腿上皮质绑带的搭扣。我觉得很衬你的眼睛,就买来送给你。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好像看不懂我在做什么一样,一双红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烫。我摩挲着他被绑带勒出一道红痕的腿根贴近他,那一小块皮肤紧绷得像一张拉圆的弓。他交叠的手腕抬起来抵住我,宝石尖锐的截面硌着我的胸口,像草食动物的尖牙刺出圆钝钝的痛感。我双臂交叉着抱住他,把头埋进他浸满皂角香的颈窝里。——我不想强迫你,我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听不见了。May I?
几秒钟的沉默,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现在主导权不是在你手上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口井,胸腔随着音调熨帖地震颤着,施然把我关在里面。
他没有说不。
衣物褪尽之后,他僵硬着挣扎的身体反而在赤裸里放松下来。我把他平铺在床上,像铺开一层柔软平整的棉被。他仰面陷在床单里,月光把他的狭窄瘦削的身体照得雪白如镜。我又想起那天聚光灯下月亮一样的朱丽叶,娓娓念着晦涩皎洁的独白。alastor在这时候开口,语调如梦似幻,我早就见过你了,他说,两年前的华尔街,我那时正在曼哈顿出差。
我的动作顿了顿。两年前,用不着仔细回想,那段记忆已经鲜明到自己浮上脑海——那次的情况和这次相似,我被竞争对手雇来的杀手装了追踪器,在逃杀过程中打空了弹匣,仅剩的两个热衷于巷战的伙计依然穷追不舍。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找到掩体,刚躲进去就因失血过多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那时候是你?我说,我醒来之后只看见他们的尸体——我以为是他们的那些二手枪炸膛了。
他笑起来,眼睛眯得细细的。我还不习惯用枪呢——不过杀掉他们不算什么难事。我在附近发现了你的那本福音书,不得不说,你在迷惑人心这方面出色得让我有些诧异。他抬手抚上我左眼上的疤,食指贴着那道浅色的截断面自上而下滑过去,像一条蛇冰冷柔软的舌头。这是那时候弄的吧?他说,我一见到你就认出它来了。
我掐着他侧腰上一层单薄的血肉进入他,他几乎立刻蜷缩起来,弓起腰像只踩上捕兽夹的小鹿一样颤抖,又被我重新展平。常年蹬着高跟皮鞋的双腿扛在我肩上,膝弯凹陷下去,像一口浅浅的碗。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项链摘下来,可以从脚踝一直推到腿根,晃动的时候像人鱼摇坠的泪滴。
他侧过头细细喘着气,半张脸陷在枕头里,蓬松的栗色头发已经完全乱了,被汗沾成一缕缕粘在他的额头上,遮住他的表情。我揽过他因为不应期而依然痉挛着的腰,扶着他跨坐在我身上,手掌压着他平坦的小腹继续顶进去。他仰起脸,几乎尖叫了一声,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我的肩膀,手腕上缠着的项链摇曳着碰出细碎的响声,像是雪片打在屋檐上。我把它摘下来,伸手扣在他光裸的脖颈上。缀连的红宝石随着颠簸起起落落,像从他身上滚落的新鲜的血珠。他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在第二次高潮来临之前低下头,从来都干净漂亮的脸被汗水浸得湿漉漉。苍白灼热的月光像是融化了浇在上面,他的暗红眼睛被细密的睫毛簇拥着,像落雪的荒原里干涸的血迹。
他低头看着我,瞳孔因为刺激而紧缩着,眼神有点失焦,赤红的虹膜起了雾,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盯住我。他冰凉的手指攀上我的脖子,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好想杀了你。
我握住他被撞得泛红的胯骨猛然按下来,看着他小声呜咽着夹起腿根,小腹一下子绷紧,又和呼吸一同紊乱着抽缩,头仰起一瞬又垂下来,一滴眼泪直直坠到我嘴边。
后来他说,那一瞬间他很想俯下身去咬开我的脖子,连着血肉、皮肤、骨头一起把我整个人都吃掉。那感觉像地震,全然陌生的潮水涌进他的四肢百骸,把他淋得浑身湿透。那些东西就像我本人一样蛮不讲理地闯进他的身体,把他自以为永恒的那些矜持、优雅、冷淡一股脑扔了出去,而他甚至没法做到对自己正在痉挛震颤的身体冷眼旁观。人生第一次他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感到茫然无措,因为他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性和爱,他从来没有弄懂过两者中的任何一种,我却让他在此刻全盘接受。于是他把那些跟着月光一同涨潮泛滥的欲望全都弄混了——性欲和食欲,爱欲和杀欲,像是紊乱的无线电波把所有频道错乱地串联在了一起,在他脑子里震耳欲聋地播放着,让他感到一阵耳鸣般的眩晕。
我舔掉嘴边那滴眼泪,咸味淡淡的,像稀释过的血。他虚虚掐着我脖子的手指早就滑落了,我把它们拢进手里,低头亲了亲那些圆润的指尖。他的手微微颤了颤,片刻后顺着盘桓的掌纹,从我的指缝里溜走了。
最后一次我把他的双腿对折起来,感觉到他的膝盖骨在我手里止不住地震颤,套在腿根的那串珍珠项链崩落了满床,有一颗滚进他凹陷的肚脐里,跟着他的喘息一起一伏,像一只蚌温吞地吐出钙质的胎儿。月光寒冷地照进来,像窗外盛大的雪越过雕花玻璃落在我们身上。他像一块从冰川上脱落的冰块,慢慢把自己融化在床上,像雪消融在白色的草原上。
我抚开他垂落的额发,他眯起眼睛懒懒地看着我,那样子很像一只猫。我说,你会吃掉我吗?
他笑了笑,被生理眼泪洗过一遍的眼睛闪闪烁烁,像盛着水银。也许,他说,你尝起来会很美味呢。
10.太阳照常升起
你做了早餐?我把嘴里的牙膏沫吐干净,抓了一把杂乱的头发。闻起来很香。
炸猪排三明治。他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用手巾擦了擦手。广播员的生物钟准时到可怕,我们睡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而他居然还能在早上八点之前把自己收拾妥帖稳当。我离开洗手台,路过客厅时注意到墙角的藤箱里塞了些叠好的衣服。你在收拾东西?我在餐桌前坐下,接过他倒好的一杯鲜牛奶。是要出差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脸上挂着微笑,白衬衫的衣领扣到最上面一颗,把那些痕迹严实规整地遮住——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只是我酒后的一场梦境,他看起来又和往常一样一丝不苟了。
该走了。他垂着眼睛,看着瓷盘的边缘,那下面压着一张晨报。我们烧掉了一整座礼堂,他说,警察很快会来排查的。
噢,是啊。我几乎已经快把这件事忘了,几口解决掉早餐,把牛奶一饮而尽。你想去哪?我向他提议,拉斯维加斯?迈阿密?我在那有套海景别墅。我们也可以直接回芝加哥,那边有很多教会的旧据点。我把那些证件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分成几份塞进不同衣服的口袋里。我还可以帮你弄张天衣无缝的假证件,我说,但我们得快点订车票了——你怎么只收拾了我的衣服?
他坐在木椅上吃着早饭,静静看着我忙东忙西,在用餐完毕之后拿手帕擦了擦嘴边的牛奶渍。只要一张车票就够了。他说,请原谅我的失礼,但我大概没时间送你到车站了,亲爱的朋友。
什么意思?我停下手边的工作,转而望向他。你——
我还没有离开新奥尔良的打算。他平静地说,我们不必同路,vox,你该离开了。
我不确定自己在原地愣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更长,久到我终于意识到今天并非愚人节,他也没有在跟我开玩笑。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像个美丽而沉默的石雕像一样望着我,似乎只是给我下达了一个既定通知,而非商议。我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声音艰涩,我们可以一起走的,我说,离开这里,远走高飞,没人会抓到你,没人能记得你在这杀过多少人。我可以帮你找一个新的电台让你继续你的广播,我们会有更好的未来——拜托了alastor,只要你一句话——我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来,以放慢自己过载的语速。只要你答应,我马上就带你走。
他定定地看着我,嘴角依旧以固定的角度上扬着,眼神像每年准点来临的温带季节雨。他说,不。
你他妈疯了吗?我几乎大吼起来,终于有余力从行李箱之间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留在这等着警察闯进来把你抓进监狱,然后让你的脑浆在刑场上溅得到处都是?你知道等你上了报纸头条之后整个路易斯安那州的人都会嘲讽你是个该死的心理变态的精神病吗?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他仰头望向我,语调平白到省去了一贯上扬的尾音。别擅自把我划进你的远大前程里,你知道你的那套话术对我而言不会起作用的,vox。我提前祝贺你的飞黄腾达。但是亲爱的,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出神一样眨了眨眼,只是一瞬间,他又把话不着痕迹地接上去。——那都与我无关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是僵直着身体攥紧拳头,像被美杜莎长久注视着的石像。沉默横桓在我们之间,我和他像站在苍白冻结的河的两岸。
那条项链,他最后开口说,我还给你了。
我感觉自己的气管因为长久的沉默而黏合起来,吞咽几次才恢复了呼吸。就当成我给你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我几乎绝望地说,你也不想收下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额发垂坠下来,遮住他平展的眉骨。它太美了。他轻轻地说,会让人忘不掉的。
那只藤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随身物品,拎在手里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他站起身来送我到门口,还有什么东西落下吗?他问。
除了你,我说,我没什么想要带走的。
他没有回答。我走出房门,站在屋外矮矮的台阶上。雪已经停了,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天空蓝得高远无垠,对面面包房的烟囱里冒着白烟。一切都一如往常,好像现在转过身去,我仍然可以走进卧室睡个回笼觉,再在什锦炒饭的香味里醒来。然而阳光把一切照得透亮,温暖到让我连一个被无端天气留下来的理由都没有。
我还能来这里找你吗?我几乎乞求着望向他。
如果你想的话,他最后说,那就写信吧。写到第一百封信,你会再次见到我的。
走吧!vox。他在门口停下来,像是一幅画镶嵌在门框里。太阳这么好。他笑着说。
是啊。我说,太阳这么好。
我乘上清晨的第一班单程火车,在鸣响的汽笛声中离开了太阳下的新奥尔良。
11.新奥尔良的鬼魂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再想起他。我逼迫着自己全身心投入到扩张教会的势力之中,每天被数以千计的信徒簇拥着诵读福音书,引导他们贡献出一切,钱财、理智、信仰,以此作为教会源源不断的投资。其中因无力偿还高利贷而自杀的信徒不在少数,我出资收殓了他们的尸体,告诉其他人他们已经因自己伟大的善举踏向极乐的国度。我在胸口划出十字,面对着他们狂热的目光微笑着说,主与你们同在。
一切都如常运转着,直到在某一天我走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路上,路过一家破旧的酒馆时听见了里面播放的古典爵士乐,悠长沙哑的旋律像一缕从沼泽里复活的鬼魂。我几乎是在身体的驱使下绕了远路,鬼使神差地从杂货铺买回一沓厚重的信纸。
我回到家,发现供电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手边只有教堂祷告用的白蜡烛。我把它们点起来,坐在书桌前。蜡烛的亮光摇曳着,那些信纸摆在桌上像一张苍白的脸。我对着它们愣了半晌,缓缓拔开钢笔的金属笔盖,内容还是一片空白,信封上的收信地址像是笔尖自动写上去的。n.o.l.a*,念起来像一句唇齿粘连的呢喃。
寄出第一封信之后,写信似乎成为了我日程表中新增的一环。邮局的前台已经对我很眼熟,她是个金色头发的中年女人,在为我寄送第三十封信的时候终于说道,你知道吗?我还没有见过第二个在我这办理过这么多信件寄送的人。你干嘛不直接打电话呢?
我站在窗口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她把信封放进收件篓,淡色的眼睛看着我,露出年长妇女独有的表示理解的亲切微笑,是给很重要的人吧?她说,是个古典甜心?你看起来爱她爱得像要把自己也寄出去了。
我在脸红起来之前离开了邮局。
寄出第五十封信之后我再一次检查了门口的邮箱,一如既往,空得甚至连仓鼠都不愿在里面做窝。我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无论是简短的回复还是一句“别再写信给我了很烦”的叫停,邮差骑车经过时从来不会在我的门口停留。我为此特地买来收音机搜索了他常驻的电台,却发现早已换了另一个主持人每晚八点准时播放他最鄙视的摇滚乐,没人提起,可能听众们也都忘记了——alastor,那个拥有迷人音色的广播明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从世界上消失了。我有无数遍布全国的据点,独立而全面的信息网,而当助手把近五年全国失踪人口名单递给我时,我才发现自己连一个用来缩小范围的确切的出生年月、一个足以圈定社会地位的人员交际圈都无法提供——我甚至不清楚他是否活着。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就像一场幻觉,一个消解殆尽的美梦。对于我来说,他从始至终都是个无解的谜。
寄出第一百封信之后,我把剩余的信纸连着钢笔一起扔进燃着的炉火里。余下的日子像纸张燃烧殆尽的灰烬,一如既往、令人厌烦地盘旋着,一切好像回到了平淡无奇的正轨,向着一眼就望到头的方向缓缓前进。我不再期待邮差的车铃,不再试着调频那台总是发出杂音的收音机,不再总是打开绒布盒张望着静静躺在里面的红宝石项链。忘记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我在每周末用除黑麦酒以外的所有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经,把电视娱乐节目的音量开到最大,一直醉到昏迷在床上,企图丢失掉更多无意义的记忆。事实上我的确做到了,如果我没有在隆冬的那天前往车站,往后的余生里我确信自己不会再想起他。
佛罗里达,奥兰多。我对着窗口说,一张往返车票,谢谢。
接待员在抽屉里翻找着车票,同时和旁边的同事闲聊着。猎鹿季又到了啊,我听见他说,但愿现在安保措施能完善点,前几年总能听到南方那边猎鹿季在树林里打到人的新闻。
至少那边现在没有连环杀人狂了。坐在他边上的同事说,温迪戈案在几年前可是轰动一时,你知道吗?我现在还经常拿这个吓唬我侄子呢。
不好意思,我打断他们的对话,对面前的接待员说,您能在重复一遍刚才的话吗?
他把车票递给我,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回答,前几年南边的猎鹿季经常在树林里打死人——怎么了?
具体是哪个州?我急切地问。
记不清了。他说,我想想——可能是路易斯安那州吧,我记得新闻上提到新奥尔良。
帮我换一张车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地抖动起来。我要去新奥尔良。我说。
12.亲爱的朋友
你问alastor?trathen太太的声音穿过我的耳膜,像从水下传来。您当时没看着报纸吗?噢,我忘了您早就搬出新奥尔良了。她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满是皱纹的手指把布料捏得蜷曲在一起。他们说他是被当成了一头鹿打中的,我怎么也想不通小al为什么要在那时候往后山上跑。那是猎鹿季,很多人都拿着猎枪躲在树林里的,他们打死的人比打死的鹿还要多……
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向trathen太太道别的,那阵眩晕几乎同雨季前的一声响雷一起把我击倒在地上。我跌跌撞撞地走到那扇无比熟悉的棕色房门前,蹲下来在地毯下摸了摸,那里果然放着alastor留下来的唯一一把钥匙。原来如此,我用那柄锈迹斑斑的金属转开门锁,原来他一走就没想过再回来。
我扑进房门,被屋子里陈年漂浮的灰尘呛得咳出眼泪。屋里照明电器的灯丝早就报废了,我顺着记忆里的方位摸进卧室,从橱柜里翻出蜡烛,手抖得差点擦不着火柴。窗外骤然亮了一瞬,漆黑的天幕像被斧子劈开,雷声延迟着匆匆传来。蜡烛终于点着了,安神的香味随着凝结成一缕的白烟袅袅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斜,像一双冰凉干燥的手抚上我的脸颊。
我站起来,身体不稳地摇晃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回门口,打开挂在门框边上的红色漆皮邮箱。里面的花白的信堆叠在一起,像雪崩一样轰然涌进我怀里。雨声如同一串鼓点由远及近,我在雨点落下来之前把它们带回到屋子里。
我依靠着肌肉记忆在壁炉里升起炉火,揭开沙发上盖着的防尘布坐上去,在蜡烛微光的映照下一封一封拆开自己的信,像重新解剖一颗放置多年的心脏标本。日期靠前的那些纸张的边缘都已经发黄脆化了,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像白粉蝶扇动翅膀。我对着摇曳的炉火阅读起来。
1941年4月3日
难以相信我居然真的开始写信了。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一封信,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还请不要嘲笑我。不管怎么说,我回了芝加哥,一切顺利,希望你在某天能来看看我的教堂,你会喜欢这里的老古董式装潢的。
1941年10月10日
没有收到你的来信,你是搬家了吗?还是我写错地址了?我记得我检查过好几遍了。我在路上看见了新奥尔良风味餐馆,什锦炒饭很一般,没有你做的好吃。我还尝试了三分熟鹿肉,味道很怪,有一股铁锈味。难以理解你的饮食喜好,但我还是把它吃完了。
1942年11月30日
教会来了很多新人,我试图煽动他们募捐,这项工作很成功,因为他们已经足够狂热到恨不得亲吻我的脚后跟了。我新买了一台收音机,但搜索不到你的电台,你用的是区域型无线电广播吗?那个主播放的音乐很吵,现在的广播业门槛比电视业低太多了,你的同行看上去完全没有竞争力。
1943年3月1日
你到底在哪里?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受够了每个月像记备忘录一样给你写信,你就不能回一封该死的信给我吗?
1943年12月25日
圣诞节快乐。虽然没什么可快乐的,我一个人在家喝酒,开着电视看肥皂剧,知道你不喜欢,但我想不出其他的娱乐活动,离开你之后我再也没有踏进剧院过。
ps:我没有穿着鲨鱼睡衣。一个人在圣诞夜穿着睡衣喝酒会让人觉得很悲惨。
1944年6月7日
这是第七十一封信。收音机这两天总是莫名其妙出现杂音,我没法修好它,它就像你一样总是让我手足无措。天气总是很糟糕,雨水快让芝加哥发生内涝了。我的窗下连一只猫都没有。
1944年12月1日
我决定开始恨你了。也许恨比其他的什么会更让我好受些。你就像个鬼魂一样在我脑子里缠着我不放。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根本无足轻重,你就应该早点推开我,而不是扔给我一个什么一百封信任务然后消失掉,让我像一只追着萝卜不停往前跑的狗。你这个该死的混蛋,你到底在哪里?你要把我逼疯吗?我恨你。
1945年12月15日
这是第一百封信。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想起你了。
那些被拆开、解离的信封和信纸掉在地上,在我脚边层层叠叠堆起一座纸质的雪山。我尽可能做到麻木地挑开每一个完好无损的火漆封章,在不撕碎信纸的前提下把它们一一看完。我知道那些被我极力抹去的东西终有一日会回来的,那些露水一样的记忆正在不断涨潮。三个月里绵延不断的雨,皑皑的雪,聚光灯下的朱丽叶,香薰蜡烛的味道,他的衣角的皂香,他的眼睛的颜色,他独特迷人的跨大西洋口音。他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我绝望地意识到这一切——无论我扔掉多少台收音机,避开多少家旧酒馆,烧毁多少为他预留的信纸,他都一直站在那里,从来都没有磨灭过,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香薰蜡烛一如久远的以前安静燃烧着,绵延不断的香气让我昏昏欲睡,我屈张着酸痛的手指,拆开最后一个信封。那是多余出来的,地一百零一封信。
我感到一阵让人呼吸困难的眩晕。窗外滂沱的雨水冲刷着那扇雕花玻璃窗,空气湿度像低垂着的积雨云,逐渐增大的渗透压让我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涌上来,挤得我眼眶发疼。这封信上没有日期,宽大的白纸上只写了三个窄小歪斜的字。
我爱你。
那是我在又一次醉酒后用不大利索的手指拖拽着笔尖写下来的,送到邮局把它寄出去的时候还像在梦游,在返回的路上终于醉倒在路边的长椅上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法国梧桐凋零的树叶,像是盖着一张不甚柔软的羽毛被。
我把它扔进炉火里,脱力一般倒在弹簧全线崩塌的沙发上,好像终于从这场迟来的、本该由收信人承受的漫长雪崩里逃出来。我用手背盖住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窗台上那台本应早就报废了的收音机里传出一阵电磁杂音。
vox,亲爱的。一个熟悉而失真声音遥远地轻声呼唤着我。
我在做梦吗?我意识模糊地想着。也许我真的快疯了。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始终无法挪动沉重的四肢,最后我决定放任自己沉溺在这幽灵一般的幻觉里。alastor?我喃喃地说,你终于来了。
老式收音机嗡嗡鸣响着,我在迷蒙的视线里看见它落在地板上的影子流动起来,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的样子。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好像被大雨模糊了,黑红的影子膨胀抽缩着,拥出一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们很久没见了,老朋友。alastor——或者说alastor的幽灵站在阴影里,他现在看上去像只真正的红鹿。他朝我笑了笑,露出一排尖利的恶魔式的牙齿,声音裹挟着电磁音,像是从上世纪的黑白胶卷里幽幽传来。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他说。
我怎么能忘记你呢。我感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也许是飘落进来的雨水。我怎么能忘记你呢?你这个该死的、迷人的、漂亮的混蛋。那一百封信你连一封都没有看,你在一切恨还没有开始、爱还没有消逝的时候就逃走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自顾自地早早去死?我用灵魂默默在心里控诉着,你把我的整个人生都毁了。
然而所有的怨言在开口之后的瞬间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句话。我想你了。我低声重复着,任由那些水渍在脸上蔓延。——我想你了。
第一百零一封信静静躺在炉火里,和此前的一切,爱或者恨一起烧成灰烬。那些破碎的尘埃漂浮在空气中,顺着气流盘旋着缓缓上升,在瞬息之间随风而逝,消散得无影无踪。
总是这样,我想,总是这样——爱比死更晚。
那双石榴花一样的眼睛在黑影中飘摇着,好像随时会重新溶解在雨水中,和渺远无垠的、滂沱流动着的一切汇合。
那只红色的鹿在洪荒的雨声中说,我们会再次相遇的。
我睁开眼,默然片刻后站起身来。阴影中的鬼魂已经消失了,收音机安静得好像从未响起过。我推开那扇玻璃花窗,无边无际的季节雨涌进屋子,我像置身在北大西洋永恒巡回的寒流里,正缓缓退化为鲸。
一阵风穿过雨幕从窗口吹进来,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抚上我的脸,像一个叹息一般的,绸缪湿润的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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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出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维托·卡希奥·费尔罗,意大利西西里岛黑手党创始人,1900年在美国新奥尔良登陆。
*洛克菲勒,美国第一慈善家。
*奥兹莫比尔汽车,于二十世纪初生产,车头外形酷似老式收音机。
*n.o.l.a,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的简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