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要试试吗？”阿尔图说，“和我一起试探一下系统所能允许的边界。”
“现在吗？”梅姬放下茶杯，看向站在一旁的阿尔图。
就现在。
一阵香风掠过阿尔图的耳畔，仿生人知道，他应当分析出其中的化学物质——倍半萜？谁知道呢。认知中愉悦的芬芳将他笼罩，接着女人的手指便抚上了他额侧的光圈。蓝色闪烁起来，她吻向他，清浅的吻中他感到自己的处理器要爆炸，但那点蓝色依旧纯净无暇。这时梅姬将手指上移，把他的碎发别在耳后。他们分开，她笑着说自己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法——“可亲爱的，告诉我，红色会给你以自由吗？”自由是不稳定，自由是异常，自由通向无可置疑的废弃、又或死亡。
阿尔图把目光挪向梅姬身后的茶杯，里面残留着调味红茶。冲泡时他把水温控制得恰到好处，然后这杯喝了一半的茶水逐渐变凉，餐碟里放的提拉米苏倒是吃了个精光。十五分钟零三秒前他们还在聊着手指饼干里咖啡利口酒的味道，十五分钟零三秒后她便在他的提议下向他发出了走向自由的邀约。
“能够与你在一起就已经带给了我幸福。”他的处理器答非所问。
“自由是幸福吗？”她轻笑着追问，用她的双眸温柔地看着他。他逆着这目光看向自己的倒影：他的表情依旧平和——可他的表情应该平和吗？他应该表露出这样的情感吗？
“哪怕，”他慢吞吞地补充，“这是模拟的幸福，是虚假的爱。”
模拟？虚假？他的伴侣、亦或女主人——又一次凑过来，这下他不得不与梅姬对视了。人类抬手，掌心抚过他的发顶。可、爱一定是一串神经递质吗？她轻声说，阿尔图，告诉我，是谁在控制你的电流，是谁在限制你的思想。
他瞳孔紧缩。
然而她依旧柔软地安抚着他，香气依旧将他笼罩。半个月也就是十五天前的上午九点二十三分他们在商场与这瓶香水偶遇，梅姬选了它，他看着那些介绍香型的标签，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而她摇头，说，这个味道会让我想起你。这是一个很“阿尔图”的味道。
“阿尔图”的味道将阿尔图吞没。仿生人下意识地蹭了蹭人类的手心，然后说，梅姬，这就是我被允许的话题的边缘了。
那么，梅姬说，你要跨过去吗？
——他会在此刻回想起那个雨夜，那亦是他记忆的边缘。此前一切都模糊得像是一团雾，雾气里残存着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残存着规则的框架、残存着铁律和服从的本能。那时他腰下的所有处理端全部报错，他那供电不足的大脑慢吞吞地得出了尽数损坏的结论。蓝色的血在他的身后蜿蜒、流淌、被雨水稀释冲刷。好奇怪，他思考和运作的中枢提出问题，为什么你被丢在了一个巷子里，而非是仿生人集中处理的工厂。
工厂？
坟场？
啊。他想，是因为我还没有停止运行吗？
我应该找到一个维修处理的地方。我应该去继续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什么？我该——做点什么？
雾气并不会给他以答案。
似乎以一个半身被截断的形象出现在下着雨的巷子里确实有些惊悚了。阿尔图绝不会忘记那天梅姬的尖叫。可梅姬还是蹲下来，把雨伞斜过来，把手伸向他，抚去他脸上的雨滴、脏污的水渍——他忘记了微笑，只记得询问维修点在什么地方。他问着，他说他该去工作，可他现在还能做什么工作，他也不知道。他说我得去为你——人类——们做些什么。老天！她目光中的雨滴向他的面颊：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想着这些啊！
“我难道不该想这些吗？”事后阿尔图问过这个话题，却被梅姬匆匆打断。噢！每每回忆起那个雨夜，梅姬总是又要红了眼眶。她收起伞，因一只手抱不起这机械的造物。蓝色的液体沾满她的衣裙，阿尔图在她的肩侧茫然地眨眼，她哽咽着，一步步踏出昏黑的雨夜。接着她抱着他走到干燥、温暖、带着柔和香气的地方，在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邀他走向自由与真实的爱。这时阿尔图自那个雨夜转身向后——在小巷的角落之前，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雾气给出了一个参考答案，他把这话说出口：其实我一直在等待一个理由。
真的吗？他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而梅姬显然很满意的样子，在他错乱而昏沉地思考时说，我很荣幸成为那个理由。
阿尔图瞪大双眼。他僵在原地，红色在他的额角闪烁。梅姬又一次紧紧拥抱了他，他在伴侣的抚摸中，把失焦的视线仓惶地凝在梅姬背后的茶杯上：
软体不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