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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跑起来,再快一点。风声因为他的奔跑变得像沉重的尖叫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混合在一起。
林凌知道,他当然知道。所有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劲,不管是公司对奈斯死亡的漠视,制造了林凌死亡的假消息,还是迅速让林凌接管,只为维持奈斯这个品牌,当然都是对他本身和对奈斯个人的蔑视。
作为一个在广告行业工作三年的员工,林凌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蔑视。人们对你的成果不满意,对你修改的结果仍然不满意,对你无法完全理解他们模棱两可的要求不满意。
经历过太多客户的挑剔,林凌早就学会对那些他不想承认的东西视而不见。这只是工作,有职业道德的员工可以做到排除情绪去做事。你甚至可以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只要完成好任务就行。没什么好处是不付出牺牲就能得到的,他也习惯了在工作中受到抱怨和打压。“为了工作,你得出卖一部分灵魂”,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这一切。
他以为自己能接受这一切。
他也以为他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经历这一切,然后心想,这就是这个世界如何运作的。
他错了。大错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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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排位赛的第一个晚上。
林凌在桌子前坐下,给英雄们准备的临时房间装备齐全,自然有纸和笔,甚至有线索板、小型图钉和线。
他在线索板上写下了两个字——奈斯。
林凌在白天看到了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人。不……那可能已经不再是人了。
奈斯脸上和服装上的裂缝,闪烁着紫色,粘稠的东西……林凌在FOMO的热门头条中看到了一种猜测——奈斯被恐惧复活,然后把魂电挤了下去。恐惧有复活一个人的能力吗?或者那只是一具被操纵的尸体?林凌感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颤抖。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其他问题。他换上一支更纤细的笔,在便利贴上写下“似乎被恐惧带回来,重新加入排位赛”。接着把便利贴贴好。
想到排名,他不由自主地啧了一声。魂电被排除在外,而潇月卿被魂电杀害了。
林凌当然喜欢潇月卿,希望她自由,发自内心地祝福她幸福,哪怕她不愿留在自己身边。可这个男人毁了他想给潇月卿的一切。让他心痛,也让他愤怒。如今魂电却根本没参加排位赛,而他还得在这里继续待着。
即使尚总不来找他,建议他在排位赛上用点小手段,并提供营销和其他帮助,林凌也早就打算在排位赛上狠狠揍上魂电一顿。同时,他想对默杀赶来营救的行动表示感谢。然而两件事都没能完成。并且,他至今仍不知道魂电和默杀是如何来到那个岛上的。
哦,他不知道的事情真是太多了。今天白天的事情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X的能力快到他甚至无法看清。现在排位赛还真的有意义吗?很难相信有人能真正打倒那个强到变态的家伙。他另起一个角落,写下X这个字母,贴上写着“暂时没法取胜”的便利贴,随后把视线重新投回到恐惧两个字上。
林凌接触过这种液体——像被沥青或沼泽困住,被黑暗包裹,陷入无望的情绪中,以至于想要自我毁灭。然后潇月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给他鼓励……带领他离开这片绝望。再一次想到她,让他又有一点消沉。他强打精神,想要继续思考。
联合40年,微笑因为恐惧而堕落。联合41年,他刚成为奈斯不久,首次战斗的那个晚上后,新闻报道说,他前老板的恐惧来自探照灯组织。
林凌只能猜测奈斯的现状也是探照灯组织造成,尽管他还不知道这几件事背后的联系和最终目的是什么。
树人会对这一行动有异议吗?如果那是由尸体改造成的,显然没有人道主义可言,不知道树人是否会因此陷入舆论。可一天过去了,头条还存在,没人花钱去摆平这次风波。林凌只能猜测这要么对树人影响没那么大,要么对树人有好处。他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
疑问太多,结论太少。林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叹了一口气,准备出门透透气。他推开门,走远一段距离,远离排位赛的巨大场地。
已经入秋了,气温相比之前降了不少,夜间还下着小雨。林凌庆幸自己多穿了一件宽松的长外套,他把帽子翻过来,戴在头上。
反正是小雨,他不喜欢打伞。
听着雨水落到地面和衣服上的声音,林凌的思绪开始飘忽。奈斯突然出现让他有点迷茫,而他甚至不知道这份迷茫从何而来。他的目标很简单,击倒魂电,为潇月卿报仇,这份目标分明和奈斯没有任何关系。
只是,因为奈斯的死亡,林凌偶然间成为了英雄,目前,又以自己原本的身份继续当着英雄。如此说来,奈斯或许是他全新命运的开始。……并且,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会自杀……在假扮过程中,他或多或少了解到一点东西。
无法控制的强迫症。
对细节的变态关注。
越来越无法忍受那些他想象中的灰尘。
每个人喊着爱你,每个人都看着你,可他们眼中的那个人并不是真实的你。
这一切很痛苦,但还不足以让林凌放弃自己的生命。只是,如果另一个男人已经经历了多年的痛苦,终于到达临界点呢?如果他的心并不像他的外表一样坚强呢?
再说,林凌自身也是塑造了奈斯的一份子。那些广告词……也大多出自他的手中。几年里他敲击着卡顿的电脑,哒、哒、哒。只是简单的手部动作,他做这些事时,因为早就策划好了具体内容,打字只要依靠肌肉记忆就好了。他甚至只是想着完成甲方的任务,想着办公室沉重的气氛与烟味,然后他想着明天的早饭,想着下个月的房租,想着简历上新加的一句描述。
然后点击,发送。
他甚至根本不知道奈斯是谁。
可是另一个人的命运就这样被几个不起眼的字符固定住了,像被标本针困住的蝴蝶死尸。
一部分的“奈斯”的人物设定因他而生,困住了奈斯,也困住了他自己。
林凌停了下来。他有点想做点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抽根烟,但他从没抽过烟。又或许喝酒,但他酒量太差,半瓶啤酒就足以让他头晕眼花,皮肤泛红。再说,那对健康也不好。或许他能喝点气泡水,感受一点轻微的刺激。
这附近有地方买水吗?
他探头探脑找了一会。当然没有,他在想什么?林凌抬头望向天空。或许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总想些奇奇怪怪的事,这都不像他自己了——
林凌眯起眼睛。
远处有一片广告墙。这很正常,他们经常出接代言……魂电的广告,X的广告,甚至林凌自己的广告。
雨水给光幕打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看起来更加模糊不清——毕竟他们使用了灯光投影电子屏,而不是普通的合成板。
其中一块甚至还播放着奈斯的广告。白色衣服的英雄在空中灵活地飞行,然后说着和他身份毫无关系的台词。那条广告同样出自林凌之手,他记得是树人集团要采购一块老城区的地盘。都这么久了,新楼也已经封顶,他们还没把房子全部卖完吗?
他不由自主地往那个电子屏走去。毕竟,好像也没什么事做。排位赛要持续至少一个星期——观众们想看每个人之间的战力对决,他们就是这样,对于战力细节对比有狂热的崇拜。本来应该由排名低的人先开始,他应当是第九名,但由于联合会还想要线下门票和线上播放同时收费,为表明自己有多么关心民众,他们开放了群众投票。“你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英雄成为X”——常用的吸引热度手段。因此林凌迅速上升到第二,所以近几天还没有他的出场机会。再加上X在刚开始就通过响指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是的,本质上来说,他还有另一个任务——和其他人合伙做掉X,成为X。
“只要成为X,就能成为神,你能获得复活任何人的力量……”尚总这么跟他说,“潇月卿当然也不例外。”
林凌踢了一脚石子。说他没有丝毫动心,是不可能的。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告诉他,那样不正确。
或许本质上,林凌根本不在乎排名,也不在乎谁比自己强,谁比自己弱,他也并不真正在乎X。纯粹的愤怒驱使着他只想击败魂电,假意答应尚总的要求。
更不用说只要冷静想想,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到击败X。
他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垂下了脑袋。林凌挥挥手,试图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清走,继续望向正前方。
电子屏下好像还有一个人。和视频里的奈斯一样,一身白色,在雨水中模糊不清。
林凌瞪大了眼睛。
那是奈斯。
对方仍然穿着那身雪白又紧身的英雄制服。不如说,林凌从来没见到奈斯脱下它,仿佛那件衣服融入了他的皮肤。
很多男人们嘲笑他这么穿就是为了凸显胸肌,以吸引女粉丝。也有人说他只是微笑的替代品,从笑容到衣服样式都能看到太多另一个英雄的影子,难道他就没有自己的元素吗?
林凌有点尴尬地挠挠他的脸。这身衣服也是树人员工设计的,就像广告词一样,出自像他这样(曾经)平平无奇的小职员之手。想要短时间内迅速提升排名,模仿显然比推陈出新更加容易。
或许我该跟他打个招呼。经历过那么多让他人生大起大落的事儿,他对奈斯的同情盖过了对这个不明生物的畏惧。
这个不明生物体内或许存在恐惧力量。但林凌能靠自己脑海中潇月卿的鼓励打败一次恐惧,他相信自己仍能靠自己的信念再打败一次。再说,奈斯现在排名还在他之下,他或许有能力压制住这个家伙。毕竟,说句话有什么大不了呢?他还干过更危险的事,比如在失去力量的时候赤手空拳冲到敌人面前。
他走到对方旁边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转过脸去看着奈斯。这让林凌想起他俩都在大楼上时的场景。
奈斯抬着头,嘴唇微张,眼睛并没有聚焦,但视线方向确实朝着广告屏。这个表情由别人来做,说不准看起来会有点傻。可这是奈斯,即使这个男人脸颊上有如此可怖的裂痕,他看起来还是如此美丽,甚至更加神秘,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灯光照射在奈斯的右眼中,投下忽明忽暗的闪光,像流淌的海水。他的头发和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白色的发丝垂在左眼上,不再像曾经那样张扬地翘着,看起来有点孤独,有点可怜。
林凌开始后悔自己没带伞了,他只想打破这种阴惨惨,让他越来越冷的氛围。
“咳咳,”林凌发出了刻意的咳嗽声,挥手摆出打招呼的动作。
他该说点什么?
你冷吗?
要不要我把外套借给你?
为什么要看着这个,你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是在我的面前,你到底希望我做什么?
“嗨奈斯,你知道吗,你这样子也挺帅的,很像悲情电影男主角。”
哦,我在说什么?林凌想要气氛开心一点,但是这听起来还是很怪。
奈斯确实做出了反应,转过头,那只右眼转向了林凌的位置,如今他可以近距离观察它了——和曾经在镜子里看到的不同,它们看起来黯淡无光,和他剪辑过的广告里的人一样,在蓝色里透着灰暗。奈斯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雨水顺着眼角流淌,一直流淌到苍白的脖子,流进衣服与皮肤的缝隙。仿佛泪水划过的痕迹。而奈斯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十秒过去了。
然后又十秒。
林凌的笑容尬在脸上,投降似的放下手,他不知道,自己刻意的笑容渐渐变成了垂下眉毛的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们能……谈谈吗?”林凌终于发出了疑问,他始终不是那种消极等待的人,“我有很多问题想——”
“果然。”
奈斯开口了。这声音冷淡,无感情,拒人于千里之外,与广告里那种上扬又略带轻佻的感觉完全不同。林凌等着奈斯的下半句话——下半句始终没有到来。
他又等待了十秒。再十秒。奈斯仍然没有开口或行动的意思。
“这指什么?我不懂。”林凌皱起眉头。
“果然,你比我更有才能。”奈斯歪着头,露出一个笑容。林凌熟悉这个笑容,他透过屏幕见过很多次。但他还是不理解这句话究竟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
才能?指他的排名比奈斯高吗?
奈斯看着他思考,突然小小地笑了一声。接着,他好像完全抑制不住似的大笑起来。
雨越下越大了,寂静的夜里只有雨声和笑声回荡在林凌耳朵里,配合着光照,这一切显得更加诡异。
渐渐地笑声变弱,听起来不再像笑,而像是在小声抽泣。林凌仍然等待着他,仿佛他相信,只要时间够久,他一定能得到答案——更深层的那个答案。
奈斯垂下头,用手抹了两把脸,再次对林凌露出那个笑容。
他说:“回去吧。”
Chapter 2
Notes:
本章包含:惊恐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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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凌躺在沙发上,漫不经心翻着FOMO头条。奈斯为何回归的讨论仍在进行,此刻,他作为民间排名第二的英雄,知道的并不比别人更多。
他发现,无法和魂电战斗带来的打击比以为的要大,迷茫感卷土重来,像他被动接受娟姐安排的时期。
缺乏动力的不止他,被强行安排内战的英雄们也在消极应战。阿虎和萝莉被安排1V1,但阿虎显然不愿攻击女孩,女孩似乎也不想伤害一条狗。最终战斗在长时间僵持和假动作中结束了。
这跟林凌想要的相去甚远——他们各怀绝技,本应该用来保护居民,却被关在斗兽场里表演?世上每时每刻都有坏事发生,他们本该去阻止这些。遗憾的是,信赖与合同让英雄们还留在这。 他私下悄悄问过萝莉,有没有离开的打算。不过对方留下一句“我对你的脸有生理性厌恶。”就离开了。
考虑到FOMO最近又在做#私生活大公开!快来看看休赛期的英雄们都在做什么吧#的短视频活动,他偶尔还是会出现在赛场或训练室里——公共区域堆满了摄像头,试图从他们无聊的日常活动里裁剪引人注目的视频。林凌的老本行就是设计广告,剪辑广告,他对这种内容再熟悉不过,自然也能搞出不少好点子。得益于这些点子带来的信赖值,林凌发觉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强,甚至到了能劈开训练室铁门的地步——你要当一拳超人吗?小强这么问过他。
或许吧。林凌想,不知道奈斯以前是怎么执行他不想做的任务的呢。这会是他走向自裁的原因之一吗?
他还是没能了解奈斯在想什么,经过那天的交谈……不,他们只是在说话,没有交流。林凌暂时不打算强迫他,这家伙戴着的社交面具比他想象的厚实。
好吧,至少他知道了几件事:奈斯还能开口说话,听起来也不像疯了(虽然他的笑仍然很奇怪),这意味着奈斯还有点自我意识。同时奈斯没有随便发动攻击,意味着林凌不用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出拳。他把这两件事更新到那个小小的线索板上。以及,奈斯说我有才能 —— 但他的态度可不像在夸赞。更像猎人对猎物的评价。他的声音裹着冰碴,却在雨水下微微颤抖。
如果林凌是奈斯,可能也会觉得自己处境尴尬,这可能很像你在一家公司工作三年,勤勤恳恳拿着工资,第四年认识一个新人,发现对方工资是你的两倍。
但林凌不是故意的,再说,排名又不是他们的一切。
民意排名第三已经很不错了,或许奈斯只是对他自己要求太高,林凌想。
既然如此,他仍然认为这家伙还有人性,那就有希望让奈斯回答问题。一个男人当着他的面跳楼,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复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林凌当然有资格问对方,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又是什么力量让他活过来的。
但最近两天林凌没见过奈斯。对方好像完全消失了,他尝试过找到对方的房间,轻轻敲门,无人应答。
至少该把外套还给我吧,林凌忿忿不平地想。
那个晚上,林凌没有多说什么,他最后只是脱下衣服给对方披上,顺便再把帽子拉上去,戴好,挡住一点雨水。他当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不是真哭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说如此没头没脑的话,但奈斯看起来显然需要一点安慰。
感谢他穿了大码外套,感谢他俩身高一样,感谢奈斯乖乖保持静止。这衣服居然能挡住奈斯的脸和披风。
但林凌随即又感觉有点尴尬。万一他只是讨厌自己在这,打断了他的伤感时刻呢?再说,他假冒过这个人一段时间。万一他不喜欢被替代呢?他越来越惊恐地发现,这说得通。
但也不对,奈斯说我有才能。一般来说你不会夸自己讨厌的人。林凌还是决定关心一下对方,他拍拍奈斯的肩。
“好啊,我这就回去了。嗯,你身上那个……裂缝会进水吗?建议你也别继续在这看了。天气预报说——”
奈斯什么也没说。他突然腾空,快速往林凌来时的方向飞走了。喂,你最好别把我的衣服掉到泥地上!林凌冲背影喊道。还有,至少带上我一起回去!话音未落,光点骤然加速,消失在雨幕中。林凌在原地愣住三秒,接着在雨中狂奔。雨水混着汗水灌进喉咙,他听见胸腔里传来擂鼓般的轰鸣 —— 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久违的、鲜活的震颤感。
感谢英雄体质,这之后他没有感冒也没有发烧。
他盯着线索板上奈斯名字下“欠我一件衣服!!”的便签,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几天来唯一期待的事。
好吧,一点私心。故意落下点东西,下次就有理由跟对方搭话了。
叮咚一声,FOMO弹出一条提示,#魂电仍然失踪,掉出前十的英雄将何去何从?#
再次提醒林凌有多么难以掌控现状。至少,等排位赛结束,我得尽全力找到那个家伙,然后亲手结束一切。林凌在心里默默想着,感受到一种希望开始燃烧。
他决定买车——接过运动套装的代言之后,他付得起了,起码车比他的双腿更有可能追上魂电。他一点也不想称赞那家伙,但林凌也知道他的速度有多快。
所以,或许需要越野车。哦对,再加个摩托车,防止城市里车辆太多堵到他没法前进。
然后在一切安定后,他还想带上潇月卿的传送枪,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还能开着车来场公路旅行,然后在路上怀念过去,或找个安静宽阔的地方,享受宁静。
所以他最好提前准备食物,水,衣服,野营帐篷之类的东西。对了,还得攒点儿钱。目前他的大部分资金账户由树人集团管理,最好给私人账户留下一部分。尚德看起来一切为了他好,但林凌有他自己的识人术和工作经验。身居高位的人不可能做赔本买卖,他能给林凌帮助和资金,一定希望林凌能帮他赚到更多。公司对一个人的死亡毫无反应,还能做到不走漏半点消息,这本身就不正常,他跟树人之间注定只能是阶段性合作。
再说,加入公司,被裹挟着聚集在一起,只为打得头破血流,决定战斗力高低?太荒唐了。
奈斯在树人工作的时间比他更久,或许下次他们能聊聊这个话题。他把这件事写下来。讨论老板和公司,也是跟同事拉近关系的方式。
仿佛要配合林凌的思索,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了回忆,FOMO页面被来电提示覆盖,电话来自尚德。
林凌还是第一次接到顶头上司电话——潇月卿死后,排位赛之前,他的生活里充斥着锻炼,拍代言,扶老太太过马路。一切都是为了麻痹痛苦,忙碌得极有规律,不太需要上司操心。
因此他在心虚的同时有一点疑惑。
“喂?我是林凌。尚总,您有什么安排吗?”
“见过奈斯了吗?”
林凌精神一震。他跟奈斯的见面被拍下来了吗?这有可能,或许他们走得不够远,被什么高清摄像头捕捉到了身影。
“见过奈斯?”林凌重复着尚德的话,喉结滚动。“没有。排位赛第一天见过。之后他没出现。”嘴的反应比大脑还要快,林凌的理性告诉他,或许不该撒这个谎。
“没关系,你最好见见他。等会阿娟会让人给你送点东西。带上它,去找奈斯。”尚德似乎信了,这很好,林凌松了口气。尚德说完,又问了一句,“听懂了吗?”
“是的,听懂了,您放心,我会跟娟姐联系。”
“那就好。”尚德没有等他回复,又加了一句,“林凌,我对你有很高期待。”随即挂断了电话。
最后那句话让林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太信上司的口头夸奖。商人付出什么,一定会要求更高回报。
他的上一个老板情绪不稳定,喜欢把人骂得狗血淋头,但至少他会说出自己的要求。
而林凌遇到过更可怕的:表面平静,从不大呼小叫,通过削减工作项目和薪水逼你主动离职。他们根本用不着发火或大喊大叫,也用不着多给一个眼神。
尚德让他想起了这种人。
好吧,短时间内他确实会听从尚德的要求,这没什么。
林凌放下手机,突然发现刚刚那通电话没有出现在通话记录里。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全身黑衣,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敲响他的房门,送来一个巨大的纸箱。
“尚总吩咐,你可以打开看,也可以用。先和奈斯熟悉一下,最好让他听你的话,明天有任务交给你们。”简单传达命令后,黑衣人迅速离开。
搞这么神秘?林凌打开纸箱,里面还放着两个箱子。其中一个装着黑色西装外套,领口绣着林凌的英雄标记。或许尚德其实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这里面最好没有针孔摄像头或者录音器之类的,林凌想。
算了,等会出去的时候穿上呗。他又不打算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天气依旧湿冷,雨水也始终没有停止过,穿上它对他没什么坏处。
另一个纸箱要沉得多。打开后,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下面有个带密码锁的医疗箱,冰冷而沉重,应该是有冷藏功能。
林凌转而拿起照片,在他广告生涯的其中一年里,每天都能见到上面的景象,这东西就在树人广告部公司对面——它是微笑被恐惧侵蚀后,新闻组美工绘制的事件海报。左半边脸,英雄的标志性黄色,代表微笑,和善,完整。右半边脸,象征危险的红色,代表愤怒,失控,破碎。海报收获了诸多好评,完美呈现昔日英雄堕落与辉煌的强烈对比。
海报的意象让林凌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膨胀。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不可能是出于善意。
换好衣服,带上医疗箱和照片,林凌回头看了一眼线索板。最近没什么新鲜事发生,奈斯名字下的便利贴最多。略加思索后,林凌没有立刻离开——他不想只带着尚德给的两样东西去见奈斯。
过了一会儿,林凌来到奈斯的房间。
他先敲门。咚咚咚,无人应答。林凌耸耸肩,把照片从门下的缝隙塞进去,再次敲响。“尚总让我见你。”他压低声音,对着门锁说道。
门开了。屋里没有开灯,奈斯在门后露出了半张脸,在阴影里稍显阴郁。他的表情和他们第一次见面完全不同,和第二次见面一模一样。
林凌看到他手里捏着那张照片。或许是太用力了,一道褶皱在微笑的脸上扩散开来。
他突然意识到,微笑那张破碎的左脸,和奈斯此时的裂痕,很像。
“哦,嗨,”林凌一瞬间有点紧张,试图晃晃手里的东西示意,“嗯,那个,尚总好像想把这东西交给你。”
奈斯的眼珠随着他的手部动作向下转动。看见那个医疗箱,他的眼皮抽搐一下,随即又一动不动。
“我知道了。进来吧。”奈斯先后退才说出了这句话。七个字像是他努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凌走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奈斯动了一下脑袋,但没有转过脸看他。
奈斯的房间让他惊讶。那里面只有一张靠着墙角的单人床。桌子,椅子,柜子,什么都不存在,甚至没多少肉眼可见的灰尘,仿佛时间停止了流动。
他住过奈斯在英雄塔的房间,那里比这儿大多了,家具也更多——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英雄塔里也有无数摄像头,方便娟姐观察他们的动作。
如果那些家具是别人放的呢?
但是,房间现在这么干净,至少也该有打扫工具才对,除非他每次用完都直接扔掉。
等等,林凌的外套也不在屋里。
或许奈斯是真把它弄丢了。林凌在心里暗想:我还挺喜欢那衣服的。
和内心相反,他仍然笑着说:“他们没克扣你的工资吧?”
沉默。
“嗯……过两天可能有任务需要我们一起。”林凌回答,擅自去掉了“尚总的要求”几个字。他猜奈斯也会收到通知,但林凌不想用上司的名字强迫他接受。
奈斯依旧冷冷地盯着他。
“对了,这个箱子是——”
奈斯好像终于放弃了似的,低下头吐出一口气:“好啊,来吧。坐到床上去。”
很好,对话成立了。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奈斯从林凌手中接过箱子。林凌刻意移开头不去看密码,奈斯瞟了他一眼:“你可以看。以后就得你来开了。”
“啊?”林凌没想到还有他的事。随着咔哒一声,医疗箱里飘出许多白色烟雾,应该是因为里面的东西温度远比室温低——林凌拎着这东西的时候被把手冰得咬牙切齿。随着烟雾消散,他看见了冷藏医疗箱里的东西:
试管。玻璃容器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粗,整整齐齐排成两行,每行六瓶。里面的液体泛着不详的黑紫色闪光,标签上用极小的字印着一串字母。林凌意识到那是恐惧,他想起微笑在镜头里被紫色液体包裹的形象。
“这是要干什么?”林凌几乎在尖叫。
“你要把这东西注射到我身体里,每周一次,一次一管。”奈斯从里面取出一根试管,接着从顶盖上取下注射器,他把两样东西递到林凌手中,“最好能静脉注射。不过,”他冷笑着,“打到其他地方也没关系。反正我不会死,而且哪里都一样痛。”
“不不不不不,”林凌想把东西放下,这太冷了!他随手把它们丢到床上,引发奈斯不满的皱眉。“为什么?你脑子还正常吗,这东西让微笑发疯了!”
“当然不正常,”奈斯嘲笑般看着他,“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在这?靠着定期注射,我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林凌一瞬间噎住了。他确实根本不知道死而复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尚总不该让你来。”奈斯偏过头,“我会让他安排以前的——”
“好了好了,”林凌抓住奈斯的手腕,这简直跟试管一样冷。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放开。奈斯的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高扬感,他猜这是想掩饰什么,那就更不能在这种时候放弃。
“我知道了,我会照做的。”暂时,林凌在心里补充好下一句,他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细瘦的腕骨。
说不定,恐惧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只有坏处?说不定,它真是一种可以操纵的力量呢?这东西很不正常,但或许奈斯需要依靠这东西。尽管这让林凌一直皱起眉头。他会在线索板上再加几条——“对恐惧的依赖” 和 “尚总的控制手段”。好吧,后者只能写在他大脑的记事本里。
帮人注射感觉很奇怪,林凌从来没干过这种事。他把针帽拔掉,针头扎进试管的塞子里——他没错过奈斯轻微颤抖的那一下——开始抽取液体。林凌问奈斯:“之前是谁做这些的?”
奈斯看起来有点不耐烦。“其他人……其他人们。娟姐身边的人。你应该见过他们。”
林凌知道这是尚德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任何交谈。第二次见面,奈斯似乎不太愿意跟他对话。第三次,奈斯愿意倾听,也愿意说更多,这是个好现象。尽管这是因为尚德给他们两人都安排了任务。
“找护士来更方便吧。”林凌开口,刻意减慢了抽取液体的速度。
“恐惧当然不能随便暴露,你是有多蠢?”奈斯揉了一把头发。“再说,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你扎到我的肌肉也没关系,我不会死。更何况,”奈斯的话不自然地停顿一下,“她们也按不住我。”
“什么叫按不住你?”林凌发现他抽得过头了,注射器里出现一大块空气。他把眉头拧得更深,慢慢回推,把空气挤出去。全神贯注。
“你等下就知道了。”奈斯没有看他,手指捏着自己披风的一小块轻轻揉搓。
林凌捏着注射器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捏得过于用力,有点颤抖。奈斯的身体很白,让寻找静脉变得更加容易,但林凌不知道他该刺得多深。针尖悬在奈斯肘弯的静脉上方时,他第三次抬头确认 —— 奈斯眼睛直视着地面,微微垂着头,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透着冷意。“不用找个更软的地方?我房间里有几个抱枕。”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预期的更轻。
奈斯没说话。他当这是默认。林凌忍不住抖了一下——这手腕被他握在手心里至少有十五秒,丝毫没有变暖迹象。奈斯身体里像是有个黑洞,不断吸取着热量。
他深吸一口气,针头刺破皮肤的瞬间,清晰地看见奈斯喉结滚了一下,原本放松的肩膀突然绷紧,指节攥得发白,抵在身侧的手抠进了床单缝隙里。
“马上就好。” 林凌的声音也跟着发颤,推着活塞的手刻意放慢速度,黑紫色的液体流进血管,他顺利推进了三分之一。奈斯的颤抖异常明细,顺着手腕传递到林凌身上。他咬牙继续推。还剩二分之一。
突然,奈斯的身体猛地往床尾缩去。注射器险些从林凌手里滑脱,他下意识扑过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奈斯的肩膀,两人的角力让床板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用自己的腿压住对方乱踢的动作。
“等下!会扎偏的!” 林凌能感觉到奈斯的力气在往外挣,幸好,他的力气足够压制住这一切,但针管已经掉落在地板上。不,没空再去想注射的事了,对方的表情不再空白或不耐烦,转为显而易见的惊恐。
“不,不,不,不,不……”他像个坏掉的发条玩具一样重复着。“我不想要这个。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惊恐变成了痛苦,那张林凌见过无数次的,完美的脸,此刻露出了他从没想象过的表情。眉毛可怜地垂下,两只眼睛里都装满了痛苦,看起来无助且孩子气。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流进了头发里,“我不想死……”
“没事的,你不会死……”林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对方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冲着虚空控诉着。渐渐地,奈斯的挣扎弱了下去,只是呼吸越来越重。林凌试图帮他擦去眼泪——失败。对于头部的触碰让他更加惊恐了。林凌犹豫了几秒钟,他该做点别的什么吗,比如拥抱?但奈斯有洁癖,他不确定这会不会让对方更加受罪。
或者,奈斯清醒后会觉得丢脸吗?但林凌不能就这样把他孤身一个人留在这。
最终他只好在旁边守着,以防万一。
注射器还躺在地板上,剩下的二分之一液体在容器里不断晃动闪烁。他不可能再给奈斯注射剩下的部分,那过于残忍了。
一切都不太对劲。如此痛苦才能继续存在下去?这根本就不能叫正常地活着。 奈斯说,他不想要这个。
林凌放任各种思绪在他的脑海中流动,他没想到奈斯会因为恐惧变成这样。好像从内到外被彻底打败了一样……
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需要跟尚总谈谈。至少暂停这种明显伤害大于好处的行为。
奈斯告诉他只有恐惧才能让他继续行动,但或许能试试看,具体要多少天他才会因为缺乏这种东西停摆,至少把周期增加几天。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奈斯时不时的哭泣声和窗外的雨声。
不知过去多久,抽泣的声音逐渐减弱,颤抖也逐渐停止了。
“你还好吗?”林凌猜他应该好点了。
奈斯一言不发,动作迟缓地坐起身。
“啊,哪里还痛吗?我可以帮你看看。”林凌说着就要上手去摸,奈斯不耐烦地推开那只手。“噢,还好,看起来你冷静下来了,应该是没什么大事。谢天谢地。”
“继续。”奈斯冷冷地说。显然,他仍然不打算接受林凌的好意。
“没关系,这周的注射完成了。”林凌把注射器从地板上捡起来,“辛苦你了,下周再见。”
奈斯疑惑地看着他。他不是瞎子,那里明显还剩下一半。
林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塞到奈斯手里。“这个给你,可以擦擦汗。我是说……”他指了指两边的鬓角,“其实我想给你带点吃的,但是来不及了。或许下次吧。对了,你能吃东西吗?”
“……不需要。你在干什么?”奈斯脸上终于露出了货真价实的疑惑。这感觉很奇妙,林凌想。
“就当是我自作主张吧。”林凌打开门,“我想你需要自己待一会。”他一只脚踏出门口,“啊,对了,手帕不用还给我了。”林凌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Chapter Text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重新陷入宁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与奈斯略显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继续坐了十几分钟,等待血管里灼烧般的疼痛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酸胀感,从肘弯处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四肢百骸。
奈斯吐出了那口憋在胸口许久的叹息。
从他死而复生,随后得知林凌接替自己成为英雄、与树人集团签约的那一刻起,他就默认属于自己的丧钟再次敲响了。真是好笑,一个人竟然能被宣判两次死亡。
直到刚才,看见林凌拎着那个熟悉的箱子出现在门口,奈斯心底突然爆发出一阵无声的狂笑。
原来尚德还不满足于让他屈辱地活着,非要安排这样一场戏——让继承过他身份的新人,亲手把他推进更深的深渊。
又或许,尚德只是试图让这个新生英雄逐渐习惯利用恐惧,习惯把他这个活死人视作武器,而奈斯的屈辱不过是附属品。
这更合理,尚德从没把奈斯放在眼里过。他不会费尽心思想着怎么折磨他,只会用尽各种手段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那么,这位商人上司终于厌倦随时会折断的武器了吗?商人永远会选择更锋利、更有用的工具,从来都是如此。
但他也已经不在乎了。他早就受够了这一切。不管他是讨好,谄媚,还是愤怒,痛苦,甚至抛下自尊乞求,也无法撼动这个男人冷漠的表情。
奈斯的手指不自觉颤抖了一下。
……不在乎吗?他让那个新人也看到了自己不堪又丑陋的一面——这让残存的自尊感到一丝难堪的刺痛。
林凌,这个半路杀出的家伙,不仅顺利接手“奈斯”的身份,还迅速收获了比他七年奋斗更多的民众支持,让他在树人集团的所有付出都变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想到这里,他心头涌上一股阴暗的愤怒之火,燃烧得他喉咙刺痛,视线变得模糊。刚刚消散的疼痛卷土重来,奈斯感受到体内的恐惧力量在欢欣鼓舞。不,他才不想要这些东西高兴……距离注射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他现在可以稍微压制住这种感觉。
愤怒转变成了自嘲。
这一切究竟有什么用?他的不幸又不是林凌造成的。早在这个人出现之前,他的生活就已经变得一团糟。
更何况,已经没什么好在意的了,他这副软弱的样子很多人都见过。尚德,分裂,娟姐的手下,甚至X都见过他只能跪地哭泣的样子。
所以他干脆让林凌进来了。前几天奈斯没有回复尚德的消息——他已经没法再努力做什么了。
他不知道重新给他意识有什么意义。奈斯猜就这是对方让林凌过来的原因——应对他的消极抵抗。
随他们折腾吧,他还能做什么呢?就连英雄排位,他都已经被这个新人甩在了身后。只需要随波逐流,等待界限来临,木偶线断裂,他再一次重重摔落,干脆摔成粉末,好让所有人都没法让他再一次回来。
但林凌越出现在他身边,他就越感到深沉的可悲。
奈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处的针孔,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紫色的痕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过几次这样的注射——每一次的疼痛都更剧烈、更持久,体内的力量也流失得越来越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极限正在一点点逼近。
他当然知道,尚德往他身体里注入恐惧液体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让他变强,也不是让他继续苟延残喘,而是为了让他自毁。
并非所有人都能对恐惧产生抗性,尚德想要他在排位赛中,用这股失控的力量去消耗其他公司英雄的实力。
或许,这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价值了——成为一件用来牺牲的武器,哪怕只能起到一点点作用。可就连这样的目标,他都一次次搞砸。到最后,甚至连选择自杀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早已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绝境,深陷泥沼,无法自拔。
没人会原谅他,他也觉得理所当然。
每个人都该恨他,或许这正是他潜意识里渴望的。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他才能毫无顾忌地走向毁灭。
自从死而复生的那天起,他的内心就已经放弃了所有挣扎。
他低头看向地板,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
很奇怪,林凌不像之前那些人……强行把他按倒,用皮带或者拘束衣束缚,一口气打完整管液体,然后把他丢下。哭泣,挣扎,泪水和汗水涂抹在地板上,房间里回荡着他凄惨的叫声。足够无情,足够高效率。
林凌也看见了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不过,没有嫌弃,没有嘲笑。然后还给他留下了一条手帕。
真幼稚。你早晚会知道这种不必要的善良有多么愚蠢……就像我一样。
手帕在他手里发出沙沙声。
自作主张。
好吧,他大可以将这当做实验动物被注射致命毒药前,最后的廉价关怀。这份关怀,和奈斯本人是什么样子毫无关系。无论手术台上躺着的是小白鼠、青蛙、兔子、狗,还是别的什么生物,那个总爱用坚定眼神注视着别人的男人,大概率都会给予一番人文主义的哀悼。
还有那剩下的半支恐惧,林凌带走了它。奈斯知道是为什么,他记得对方按住自己时,脸上是不忍的表情。
或许林凌没有直说,是害怕被监视。但奈斯的房间里早就不再安装摄像头了。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只是一具活动的尸体,尚德并不在乎,也不觉得奈斯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让他费心。更讽刺的是,尚德是对的。如果奈斯真有那种做出什么大事的本事,他也不可能让自己落到如今这幅田地。
别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有多特别。
林凌说的那些话根本毫无意义。
等到林凌跟尚德说出他有多么没用,多么软弱,他们俩有多么合不来,或许尚德就能大发慈悲,让奈斯痛快地赶紧去死。
林凌会知道的。问一个死人问题没有任何作用。他嘲讽地想。
恐惧力量带来的混沌情绪渐渐退潮,连带奈斯心底积压的负面情绪也消散了一部分。而这股力量远比肉体疼痛更难缠——更持久,更刺骨,让人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本真的想法,哪些是外界强行塞进脑海的杂质。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要记不清了。
他的表情逐渐又变得空白起来。失去过一次生命后,很难把握情绪。愤怒和痛苦让他感到一丝鲜活,但他并不确定这情绪是自己的,还是恐惧带来的。
手指开始感受到空气的凉意,奈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不过,也可能只是气温下降了,而他在春夏秋冬四个季节,一直穿着那身英雄制服。感到炎热和寒冷都是正常的……说起来,最近好像一直在下雨。奈斯试图晃晃脑袋保持清醒,这没有用,他的身体脱力,往一侧倒去。好在他会倒向床的方向。
真冷,外套会让他好受一点。
外套……林凌给过他一件外套。
他没有扔掉。那件衣服被他好好洗过,吹干,藏在了床单下。林凌没有问他要回来,或许一件衣服对林凌来说并不重要,这让奈斯内心稍微有一丝庆幸。
奈斯记得那天。
他漫无目的地在雨水中前行,因为……远处有几簇灯光。他在里面看到了熟悉的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有点像他,但又不是他。
那张脸有点像他,却有他永远不会发自内心露出的坚定表情。
为什么?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放弃我拼尽全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因为你比我更有才能吗?
因为我太没用了吗?
他仰着头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后颈传来持续不断的酸痛。真奇怪,他居然还会有肉体酸痛的感觉。如此鲜明。雨水打湿他的头发,脸颊,衣服。
雨水,混杂了工厂废气,细菌,植物和动物的绒毛,其他灰尘。换做以前,他早就无法忍受这一切了。但不知怎的,他已经不再在乎了,或许他真的早就死去,才对这一切毫无知觉。广告还在继续,奈斯听见一道声音,如此确信,如此遥远,听起来像他,又不像他。
画面切换,林凌的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一成不变的白色英雄服,一成不变的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完美的家庭除了相伴到老的她,怎么能缺少一个安定的居所呢?树人集团为每一个单身的你——”
这是他在联合41年拍的广告,在微笑死后。
奈斯张开嘴。雨水会带着灰尘流进他的喉咙,可他毫无感觉了。
“居然真的笑得出来啊。”他对屏幕上的自己说。
寒冷和孤独侵蚀了他的意识。
视线如同被浓雾笼罩,渐渐变得昏暗。奈斯不再挣扎,任由这份沉重将自己吞噬,缓缓闭上眼睛,坠入了昏迷的黑暗之中。
Notes:
本章BGM:
Let You Down-Dawid Podsiadlo根据24集关系图,奈斯和树人/尚德都没有连线,跟X和默杀一样是不属于任何公司的状态。
所以他可能不是尚德复活的。
但是想到下一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算了,我会设定成是尚德做的这一切。
Chapter Text
林凌敲开尚德在排位赛场地临时办公室的门时,还带着点局促。他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提到排位赛的近况,语气尽量平和:“尚总,最近那场排位赛,很多观众反馈说像打假赛。他们还说,我们本该是守护民众的英雄,现在却……”
尚德抬眼扫了他一下,放下手中的资料:“这类人远没有支持排位赛的人多,不要让他们影响你。另外,这是联合会的安排。为了热度和收益,妥协在所难免。”
“是,尚总,我明白。”林凌顺着话头往下说,终于切入核心,“还有……昨天我给奈斯注射的时候,他反应有点激烈。恐惧的剂量,能不能稍微减一点?这样下去,万一他撑不到后面的比赛,反而会得不偿失。”
尚德沉默片刻,随后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全。行,我会让人调整剂量的。”
林凌松了口气,刚想道谢,就被尚德的话打断:“正好,DOS的人有排位赛的战术分析报告,你去他们公司取一下。这几天,仔细研究研究。”
“好的,我这就去。”林凌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尚德正低头处理文件。他这么轻易就接受了吗?
他回到房间,准备换身厚实点的衣服。
衣柜上有个印着运动品牌标的纸盒——是前十英雄刚到排位赛场地时,品牌商跟着送来的。犹豫几秒钟,他取下了盒子。里面的运动服早被林凌穿去训练场露过面,而那支注射器就躺在盒底,透明管里的黑紫色液体在灯光下映出反光。
林凌松了口气,指尖碰了碰管壁:他不敢随便丢,怕被人发现;也不敢倒进洗手池,他不知道会不会感染别人。
直觉告诉他这东西或许有用。
他摸出原先装运动服的布袋,把注射器裹了裹塞回盒里,想了想,又用盒里的广告隔纸再把布袋盖上,最后才重新把盒子推回衣柜顶。
DOS与排位赛的场地相隔并不远,尚德给了他暂时离开的权限。到达后,对方只是简单看看他的信息就交出了文件袋。
走出合作公司的大门,秋日的冷风一吹,林凌突然想起他之前想喝却没喝到的东西。他绕路到街角的贩卖机,买了一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清爽的刺激感让连日来的压抑消散了一点。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热饮栏上,想起奈斯冰冷的手,他打了个寒战,又多买了一杯热可可。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好了说辞:“我和尚总聊过了,他答应减少剂量了,感谢我一下吧。”
抱着气泡水和热可可,林凌脚步轻快地往联合会走。刚拐过街角,天空突然飘起雨,有点冷。远远看见英雄塔的轮廓,暗灰色的建筑在雨雾里泛着冷光,他心里莫名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奈斯的房间位于走廊尽头。在林凌靠近之前,几个黑衣人与他擦肩而过,不好的预感更加浓烈了。
他在走廊里奔跑起来,随着咚、咚两声,两瓶饮料落在他身后。
奈斯的房门虚掩着,林凌没有敲门也没有喊奈斯,直接推开。
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
两名黑衣人正从地上捡起空试管,回收进便携医疗舱。哪怕看见林凌进来,动作也没有丝毫慌乱。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金属的气味——林凌昨天闻到过,那是恐惧试剂的气味。
而奈斯则脸部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对方的表情,甚至不能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你们做了什么?”一开始林凌没有注意到这是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应该更冷静才对。
房间里的两人终于直起身,脸上透着理所当然:“尚总的安排,给奈斯完成今天的注射。他没事,放心。”
“没事?” 林凌的脸僵了一下,喉咙发紧,却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你们是不是没收到消息?尚总今天答应我,要减少剂量。”
其中一个手下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消息展示给林凌:“尚总确实吩咐过减少剂量,但刚才通过内部终端发了紧急调令——说医疗人员监测到奈斯的生命体征突然波动,强行减剂量可能让他更不稳定,让我们先按原剂量注射一次稳定状态,后续再递减。”
林凌凑近屏幕。
尚德的名字确实出现在里面。但是,他并不完全相信。昨天离开之前,奈斯最后只是有些虚弱,怎么会突然“生命体征波动”?
还有医疗人员,他之前怎么完全没听过还有这群人?
检测到生命体征波动?怎么检测的?
但看着眼前两个面无表情的手下,他张了张嘴,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原来是这样。” 林凌强迫自己放松语气,甚至扯出点笑,“既然是尚总要求的,那我留下来看着他吧。免得后面出什么岔子,耽误排位赛的事。”
手下们没多问,收拾好医疗箱就走了。随着 “咔嗒” 一声关门声,房间再次陷入死寂。
门刚关上,林凌脸上的笑就消失了。
他快步走到奈斯身边蹲下,慢慢把人翻过来。
奈斯的眼睛还睁着,但没有聚焦。他轻轻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没有反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应该是没有生命危险。
他的身体比昨天还要冷。
林凌想把奈斯扶到床上。手刚摸到对方的小臂,紧身衣的袖口就顺着动作往上滑了点。在露出的一小块手腕内侧,有几道泛着青紫的痕迹,是横向的,边缘有一点破皮。
情况已经够糟糕了,而林凌竟然还能有更不好的预感。
他把目光顺着身体往下移。奈斯的英雄服绷得很紧,这让任何痕迹都足够显眼。两只手腕,胳膊,甚至后腰都有被压出的褶皱。
他又想起刚才手下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尚德的名字就在上面,消息看着天衣无缝,可是痕迹不会骗人。
奈斯肯定挣扎过,才会留下勒痕和压痕。不然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有力气弄出这么深的印子。
林凌努力不去想脖子上那道相似的勒痕是因为什么。
让他去取文件大概也是拖延时间。但尚德也并不担心自己真的发现,他甚至懒得要林凌取完文件再回去报道一次。
他慢慢把奈斯扶到床上,看了一会儿,整理了下对方额前的刘海。很蓬松,摸起来柔软,冰冷,不像他的那样硬挺乱翘。头发下的狰狞裂痕里,紫色的液体仿佛在缓缓流动,看起来有些不详。
他想起尚德的话。
刚才在办公室里,那副通情达理的样子仿佛还在他眼前。但那些人口中的生命体征波动……明明是用来搪塞他的借口。
不正面拒绝,却能有一百种方法不让人如愿,还有一百零一个理由堵住你的嘴。真是有资本家的风格。
他低头看着奈斯手腕上的红痕。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林凌攥了攥拳,指节有点发白。
目光落在奈斯毫无焦点的眼睛上,林凌又想起排位赛场上的欢呼声——X神龙见首不见尾,尚德却只想着让奈斯和他去硬碰硬,明明是要让他们两败俱伤。
他们都只是尚德手里的工具,没有说 “不” 的资格。
奈斯的现在会不会是他的未来?
林凌心里冒出个更坚定的念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要带着奈斯一起离开这里。
一开始,或许只是觉得英雄不该落得这般下场——奈斯甚至还没告诉自己,他为什么要自杀——不过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什么明确的答案。他已经看懂了。
这不是单纯的帮奈斯,也是在帮自己。他打不过 X,也不喜欢尚德的算计,留在这,要么被推去和X或其他英雄拼个你死我活,要么像奈斯一样,被恐惧试剂绑住,变成任人摆布的木偶。
只有逃走才有生路。
并且,奈斯一定知道公司暗地做过什么,也知道尚德在计划什么……他本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林凌没办法对这个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也无法忍受其他人不把他当做人的态度。
雨丝顺着窗户往下淌,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像滑落的眼泪。他脑海里逐渐出现一个计划。但是——
但是奈斯会同意吗?他对自己的态度仍然冷淡,甚至有一丝敌意。他再次看向这个人……由他的一部分广告、公司需求、人民期待组成的生物。
这里面还有多少他本人的意志?就算有,他凭什么要相信自己?
但是奈斯的痛苦无疑是真实的。生物都会趋利避害,所以他会支持自己,对吧?
……真的会吗?
等到手指感受到寒冷,林凌才意识到他已经伸手去抚摸着奈斯脸上的裂痕。恐惧液体没有流到他身体上,只能感受到皮肤的触感。当然,这和奈斯的手臂一样冷。随后林凌才想起自己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他买的两瓶饮料还落在走廊里。
好吧,奈斯现在的状态不像是能喝得下去……但温暖一些终归没有坏处。他轻手轻脚去把两瓶饮料捡回来,想了想,又扯起外套一片衣角,给那瓶热可可擦了擦。他坐到床边,准备把饮料放在奈斯旁边。
……?
他在床单上看到一小片凸起的褶皱。
奈斯大概会受不了这个,林凌试图用手指把凸起按下去,没能如愿。底下有东西垫在床单下。仿佛当初扮演奈斯时的强迫症又发作了,林凌扯开一边床单,想看看究竟是什么——
他愣住了。
那下面躺着一件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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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睫毛的颤抖,林凌注意到对方似乎恢复了意识。这场景和昨天很像。但还没等林凌开口,奈斯就迅速起身——他先调整了一下头发。紧接着,把被林凌拉上去一点的袖口恢复原位,遮挡住那些在皮肤上各位显眼的淤青。然后是轻微歪斜的领口,再接着,试图把腿上衣服的褶皱抚平。有些痕迹太深,他没法复原——奈斯皱起眉头。
林凌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直到所有能恢复的地方都重新平整,奈斯才抬起头看向林凌。他的眼神很明显比之前清醒了,但仍然带着戒备。
“我给你带了这个。”林凌微笑,把还热可可递过去——先前他把这东西塞到了自己衣服里,试图保持温度。
奈斯没有立刻接,目光先是落在瓶子上,再移回林凌脸上。
“我说过不需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不喝也行,你拿着暖暖手呗。等完全冷了,扔掉也可以。”林凌的手仍然伸着,没有催促。
“……是尚总要你过来的吗?看看我是不是准备干掉谁?”奈斯嘲讽地笑着,“我不会的。”
“不是,”林凌不再笑了,转而认真地看着他,“是我自己要来。”
他等待了十秒钟,又十秒钟,奈斯没有说话。于是林凌又接着说:“明天我会跟尚总申请,以后不让其他人来给你注射,而是全部交给我。”
“为什么是你?尚德手下那么多人,没必要做这种事。”奈斯的眼睛里仍然只有疑惑——林凌不合时宜地想笑,他这两天看到最多的不是“完美先生”的微笑,而是这种仿佛脑袋上冒了个问号的表情。
他的手稍微顿了顿,没等奈斯去接,直接把热可可塞到对方手里:“你先不用管为什么。总之,明天开始,注射都是我来负责。”他话锋一转,神情略显严肃,“但是你得跟着我,还得帮我做件事。”他不确定是否要把所有话都说出来——任何地方都有被监视的可能。
“跟着你……帮你?”奈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帮什么?帮你讨好尚德,还是帮你监视我自己?”
林凌看着他满是怀疑的眼睛,不再继续,只是站了起来:“我会证明给你看。”
“别白费功夫了。”奈斯又露出了他那种常用的讽刺表情:“我不会信你,更不会帮你。”
“不,你会的,”林凌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会。”他没有解释,转身离开——时间宝贵,他必须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脑海里那些想法统统写下来,再整理出一条完美的逻辑链。他能做到,无数个制作广告的日夜里,他试图从客户的角度思索,尽力满足他们的需求,又创作出一个个符合逻辑的故事。当然不是只有他的拳头才能发挥作用——空了的气泡水瓶在他手中发出脆响。
如果说之前还在犹豫奈斯是否还有个人意识,是否要把奈斯纳入自己的逻辑里,那么现在,林凌非常确定:显然,奈斯还有意识。显然,林凌会带着他们两个一起离开。
他没有想到奈斯还会留着那件衣服——这让他的内心出现一丝苦涩。林凌曾经以为这个人已经丧失了知觉:毕竟他一年四季都穿着同样的衣服。
但事实证明,显然奈斯能体会到寒冷,而他甚至连个挂衣服的衣柜和衣架都没有。或许他只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但,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不愿意让人知道?
这是林凌第二次进入又离开这个房间。第一次他给这个人带来了痛苦,第二次他只能从蛛丝马迹里探寻到痛苦的痕迹。
他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日子。
绝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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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德翻看着递过来的广告方案。
林凌一共准备了三件资料,一式两份,尚德办公桌上一份,他自己手中一份。第一件资料写着合作商名单,第二件写着《热度超越X计划书》。和前两本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长篇方案比起来,第三件要简单许多,只是一张写了短短一行字的纸。
尚德没有管那张纸,继续翻动计划书。里面写着广告投放不同时间段金额、观看率、点击数、黄金时间等数据,清晰且专业——尚德知道,林凌之前在广告行业工作。
他抬眼看着对方。
“尚总,我昨晚上连夜赶出这个方案,是因为想到了能迅速提升排名的好点子!” 林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积极笑容,像极了以前在广告公司主动对接客户的样子:“根据您昨天让我取回来的排位赛资料,X的能力过于神秘,很难从战力角度赢过他。但另一方面,联合会让普通观众也参与进来,无数眼睛都盯着排位赛,”他的声音透出一股奇异的狂热,试图让尚德展现出更多兴趣,也想努力表现出自己此刻真的一门心思想要冲击排名:“所以我们可以另辟蹊径!通过跟国民品牌合作,提升曝光度和热度,以此来吸引一部分支持!而且,合作还能给公司创造更多代言费收入,这不是一举两得吗?再加上公司之前就有营销奈斯的经验,我们不用付出多少成本就可以获得更多收益。现在其他英雄都在进行体能训练,没人关注代言,这是我们出其不意的好机会!”
他刻意抬高语调,放慢语速,一边盘算着下一句台词,一边小心观察着尚德的表情。看到对方仍然没有开口,他再次抛出下一个诱饵:“您想想,如果代言足够多,说不定就有希望在短时间内冲击X的地位。”
他捏着文件的手心出了汗。
幸好,短暂沉默后,尚德顺着他的意愿询问:“战力没有希望,转靠平民支持,有点道理。有意向品牌了吗?”
“当然!我根据品牌收益、口碑、合作意愿挑了几家。”林凌迅速翻转手中的详细资料,找到商品图与价格报表。接着他在办公桌前的巨大屏幕上操作着,把PPT同步调到一样的页码:“这家是老牌中高端汽车品牌,合作要求是拍摄户外越野的艺术照海报;还有一家户外运动的,想推出合作款网球拍,要求是实地对接拍摄细节。所以,”他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需要您给我去实地对接的权限和时间。”林凌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不自然地瞪大了,他趁着对方低头,快速眨了几下眼。
尚德没有立刻回答,翻动着订好的资料,一时间,办公室只有纸张的哗啦声。
“想法不错,”尚德总算舍得开口,他转头瞥了林凌一眼,“按时返回,不能影响排位赛。”
“当然!您放心!”林凌急忙点头,“我会好好准备的!”
“但是,”尚德再次开口,“你提出要在注射时盯着奈斯?”他把第三份资料调转方向,朝向林凌。
上面写着“申请在给奈斯注射恐惧试剂时,改成安排我一人来负责。”
“有什么理由吗?你的时间很宝贵。”尚德平静的眼神仍然没有变化,只是这毫无波澜的深色让林凌再一次起了鸡皮疙瘩。
“目前还没有轮到我上台的轮次……所以我想,可以灵活安排注射时间。关于原因,昨天我路过那边,发现您安排了好几个下属去……工作。”林凌捏住文件的手指更加用力,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而且,我发现奈斯是躺在地上的,他反抗比较激烈。”
“嗯。”尚德没有多说,仍然直视着他。
“所以我觉得,既然他的状态已经不太稳定,恐惧可能会让他下一次反抗更厉害。”林凌再次吸气,试图缓解狂跳的心脏:“那么,由我这个目前英雄排名前十的人负责,会更有保障。之前让我过去,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吧。您也知道,上次我已经成功做过一次了,现在改成由我一人来负责,您的下属也会更有空闲,方便您安排其他工作,节省人手。”
尚德没有立刻回答。
林凌感到自己捏着打印纸的手攥得更紧了。
几秒钟后,尚德推开那几份文件:“可以。你有这份帮公司节省成本的心,很好。但是——”他故意停顿,看着林凌的肩膀轻微收紧,才接着说道:“每次注射后,你得给我写份报告。包括他的反应程度,甚至说的话。我要知道他能不能按时参与排位赛。”
林凌暗地里松了口气。
“当然没问题,尚总,”他脸上仍然保持着认真的表情,“我一定给您写报告,保证详细。”
或许尚德仍然有一丝怀疑。但没关系,只要他多写点状态稳定无异常之类的套话,暂时稳住对方,就能为后续的行动争取时间。
走出办公室,林凌发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片。天气还是很冷,他打了个寒颤。再一低头看那几份资料,左下角被他的手指按出了明显的褶皱。
刚才的每一秒都仿佛无限拉长,高度紧张的情绪让他一刻不停观察着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细节。
尚德的手指突然顿住了吗?
尚德眼里有没有怀疑?
尚德会不会听到他过快的心跳?
不,没事,即使听到,他也可以辩解:这是因为想到马上要超越X太激动了——
他僵硬地挪动到下一个拐角,捂住自己的脸。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
昨天晚上他拿出了无数个记事板,无数张便利贴,写了千万个想法,画了无数条线,彻夜未眠,试图寻找到有一线希望,却又不会让尚德起疑的方法。
最终,他想到了。并且,成功迈出了第一步。
没事的,尚德已经同意了。他没事。奈斯也会没事。
“很快就可以了……”林凌对着自己的手掌说出这句话。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向前,但这次,他的身体挺直,不再颤抖。
他已经有了一个计划。而接下来要做的,只是一步步实现它。
Notes:
最难写的一章总算写完了,梳理剧情和角色逻辑就另打了三千字。奈斯,你好难救。
Chapter Text
在咖啡厅双人位的一边坐下后,随着一声夸张的长叹,林凌重重地坐下,四肢摊开,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
这很不寻常——林凌平时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嘴里更是说个不停——虽然他们其实也没见过几次面。奈斯讨厌这个人的状态,不过度张扬,也不过度畏缩,似乎也并不畏惧他的拒绝和讽刺,以一种平静但稳定的状态存在。
现在的样子,总让奈斯感觉不适合他。
不,这个人什么状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奈斯不自在地再次拨弄一下头发。
在这之前,他甚至不再在意灰尘,不再在意脸上的裂缝,不再在意衣服上的褶皱,也不再关注刘海的弧度。但自从林凌频繁过来找自己,原先的习惯好像又死灰复燃了。他不懂这是因为什么。
今天中午,这家伙神神秘秘地突然跑上门,说什么尚德同意了,自己以后的行程都由他来管,完全不在乎他怎么挖苦和抗拒。
紧接着,林凌开着公司的车带他来到一家服装店——似乎是什么合作方。林凌在排成长龙的衣架里挑选,而奈斯一言不发,在门口等待。
他没去在意周围人盯着自己脸颊的眼神。
不一会儿,林凌换了几身衣服,原先黑白色的外套换成了红白两色的网球服。他抱着几件衣服过来——上面还放了双新鞋。林凌两只手被占得满满的,用肩膀顶了一下奈斯,示意他进试衣间。
林凌把那堆东西挂在挂钩上,就要直接上手,想把肩膀的披风解下来。
奈斯啪一声打开他:“你在干什么。”
“别忘了,现在可是我全权接管你的事情。”林凌得意地笑了笑,给他看手机上的消息。
奈斯尽量怒视着他,却放弃了抵抗。
是啊,他有什么反抗的底气?由尚德管着和由林凌管着,并没有什么区别。
最终你也会和他一样。
所以他乖乖站着,放弃抵抗,任由林凌脱光他的衣服——这感觉很奇怪。他可能很久没想过穿别的东西了,上一次还是……
还是林凌给他披上外套的时候。
试衣间里开着空调,倒是很温暖。林凌脱下他的披风,接着慢慢剥开上衣。他的动作轻到那奈斯想笑:这是脱衣服,又不是要把他的皮肤也分开。
直到苍白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奈斯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可以自己来。”他的潜台词是,你最好出去。
“嗯,因为你的状态不稳定,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必须在旁边。”林凌说,“而且我得保证你没有携带危险物品。对。”
他伸手去摸奈斯的身体——先是脖子。随即是后背,前胸,胳膊,腰部,臀部,大腿,小腿。
奈斯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
林凌没说什么,但脸慢慢红了。他咳嗽一声:“嗯,很好,看来没事。这几套衣服——”
“我自己能穿。”奈斯面无表情,把他推了出去。
他看着林凌挑选的衣服。上身是一件高领带绒的毛衣和宽松厚实的大衣,下身是紧身棉裤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
他已经记不起来上次穿宽松,又覆盖全身的服装是什么时候了。
在他的记忆里,大部分都是穿紧身英雄服的记忆。为了突出他的双臂肌肉,他的腰和胸,他的大腿。
在不穿英雄服时,他穿露出大片胸膛或后背的衣服。为了突出他锻炼良好的胸肌和洁白无瑕的皮肤。
他抓住了那几件衣服。
更换完毕后,他看见林凌在临时搭建的背景里拍摄运动服广告——他百无聊赖地继续站在旁边。有些路人似乎想要上来合影,但看到奈斯脸上奇怪的痕迹后,还是没有上前。
无所谓了,他现在并不在乎这些人。
随着摄影结束,林凌把他们的旧衣服收集在一个袋子里——包括手机。
他看见林凌悄悄把袋子放进了试衣间的角落,随即又大声说道:“居然这个点了!我知道有一家咖啡厅的咖啡特别好喝,一个小时就卖完了。距离下一个拍摄还有两个小时,咱们赶紧走吧。”
林凌牵住了他的手。
随着服务员将林凌先前点的两杯热咖啡端上桌,奈斯的思绪被打断。但林凌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突然,他的身体轻微晃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几声听不清楚的咕哝声,像在说梦话,随即又迅速摇头,重新坐直。
他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等他想明白,林凌两个手肘已经撑在桌面上,向他靠近。表情仍然疲惫,黑眼圈在近距离下更加明显,但那双棕黑色眼睛亮亮的,还闪着光,他似乎要说些什么。“奈斯,我——”
“你知道吗,”赶在林凌开口之前,奈斯先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挑衅:“其实我衣服上没有追踪器,没有摄像头,也没有录音器。”随即又补充:“头发上没有,身体里没有,之前的房间里,也没有。”
他满意地看到那双张脸上认真的表情迅速凝固,随即是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林凌的脸朝下磕在桌子上。
“啊啊啊啊!”他伸出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发,模糊又崩溃的声音传来 :“我真求你了,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我找没有摄像头的店找了多久吗?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啊!我还得结合地图照片跟FOMO的打卡照一点点看!!”
“你没问。”奈斯的声音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林凌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哀嚎。
他早就猜到了林凌在找什么,在林凌把他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的时候。对方精神紧绷,手抖得像在拆弹,完全没有要欣赏他的意思。
林凌还仔仔细细梳理他的头发——这让他浑身一阵惊恐的颤抖。
他希望自己成功抑制住了。
但这还不算完,林凌故意把换下的衣服和手机留在服装店的演技更是让他彻底笑出声——真是太蹩脚也太明显了。
现在看着这人略显崩溃的状态,奈斯感觉到一点微妙的高兴。这样子比他总是满脸微笑时候更加……鲜活?或许,他就是看不惯林凌那种仿佛对一切都很自信的样子。
他没有问林凌是怎么让尚德同意,连同自己也可以出门的——他的价值当然远远比不上这个排在他前面的人,或许尚德只是不在乎。
“那,”林凌终于抬起头,眼神严肃,“我就直说了。”
他的脑门上有一块圆印子——奈斯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
“你知道吗,联合会在网上发布了新讨论,呼声最高的评论是,暂停按排名来的个人战,转变成由观众抽签,让随机两个人进行战斗,如重复,同一个人可以有多唱战斗。观众选取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现场随机找,另一部分是看投资金额。”
奈斯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很好,不像前些天那样阴冷潮湿,在玻璃门上留下明亮的反光。
他了解尚德,也对联合会略有耳闻,自然知道英雄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所以,他们当然会这么做。
“我觉得这不正常。我们不应该这样,观众根本不在乎我们,他们只想看到战斗……而高层只把我们当做吸金工具。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他们毁掉。”
奈斯没有回答——是啊。那又如何呢?他的生命并不比这些狂热又虚无的需求更有价值。
而且,毁掉?那更好了。从他再次清醒的那天起,他没有一刻不在期待毁灭到来。
但他并不想和这人讨论如此沉重的问题,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用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液体。
“抽签选在半个月后。抽签当天,现场观众最多,安保力量都集中在场地,我们可以逃走——”他顿了顿,“我会带你走。”
“逃走?”奈斯终于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走?往哪去?
“联合会的势力遍布整座城,而我只是个死人。”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不是。”林凌牵他的手,清晰可见地抖了一下,但是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们逃不掉的。”奈斯肯定地说。
林凌没有反驳,从兜里掏出一份卷成圆筒状的资料,展开第一页。那是张密密麻麻的路线图,用不同颜色的笔勾勒出几块城区和路线:“这里有我昨天收集的合作商信息。根据他们报价单和资料提供的场地位置,划分了这几块区域……然后,拍摄前后,我们可以抓紧时间观察附近的监控和安保系统,最后选一条路出来。时间很紧,这几天我们得多跑几个地方。”他翻开下一张纸,“这是我定好的车库位置。我跟一个合作商用私人账户买了辆车,让他帮我钥匙藏在车库消防栓底下。”然后又是一张,“还有……趁着合作的时候,我们可以准备点物资。我想买点武器什么的,但是暂时没有门路。只能先买别的,比如食物,被子,还有——”
奈斯没有听完他的话:“带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他瞪着林凌。
“你不是会飞吗?”林凌一笑,“你可以帮我啊。万一我们被追到了,得让你带上我,这样还能更快——”
“看来你还是不知道啊,”奈斯冷笑一声,“我已经没法再飞了。不然那天我怎么会摔下去?”
剖开自己的伤口让他感觉到疼痛。但这有必要。
看着林凌又露出那副震惊的表情,仿佛要报复什么似的,奈斯的身体也开始向林凌凑近。他在林凌耳边说:“看来你也不是能完美计划一切啊,大英雄。”
他刻意在最后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随即又退回原先的位置。
要是没有你这种人就好了。
要是没有你……我就不会如此痛苦。
但这次,没有先前那种满意的感觉,奈斯只感受到恶毒的抱怨刺穿了他自己。
是啊,我已经没用了。
干脆就像尚德那样再告诉我一次,我还不如一条狗有用。
快,告诉我吧。
告诉我,这样我就能放心去死了。
林凌的眼睛闪烁了几下。他没有像奈斯想象的那样生气,也没有嘲讽。
“我当然不完美,我的计划当然也不完美。”他平静地说。“但是,你知道我做广告的时候,一个项目需要改多少次吗?”
奈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当然不知道。
“我经常犯错,经常被老板骂,经常被客户骂……但是这就是我生活的方式。”林凌的表情仍然平静,“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反馈,我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修改。如果不好,就改正它。如果好,就保留它。我不可能一开始就预知到选择的结果……我只能尽量让它变成好结果。”
他的表情仍然坚定。一开始,只是右手牵住奈斯的手,此刻,林凌的两只手都握住了他。“所以,相信我。可能看起来漏洞百出……但是,我们可以一起修复它。”
他的眼睛和奈斯那天在广告屏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自信,确定,不会轻易动摇。
这很痛。他面对的人越是光辉,他就越发感到疼痛。
“让我救你吧,”林凌把额头抵在他的手上,“拜托。”
奈斯从舌尖上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这味道很熟悉,在他从大楼上摔下时,他体验过。在他被按倒注射试剂时,他体验过。在他第一次得知这个人的排名已经超越自己时,他体验过,但此时,这种味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鲜明。更加滚烫,让他忍不住在对方的触碰下开始颤抖。
“你的咖啡撒到计划书上了。”奈斯轻轻地说。
林凌发出一声惊叫,迅速起身把杯子扶正,在咖啡厅的音乐中发出一声不和谐的刺响。他慌忙抽出纸巾,小心擦拭,尽量把液体擦干。紧接着林凌把东西对着光仔细看了又看,随即松了口气:“还好,不影响看字。”
奈斯仍然看着他。
他有预感,以后的生活会像这份被弄脏了的文件一样,遍布瑕疵,乱七八糟,和完美搭不上任何一点边。
“给我看看吧,”他开口,“我知道尚德的势力会在哪。”
林凌惊喜地转头,那种闪光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果然,还是这个表情更适合你。奈斯想。
Notes:
本章belike:
林凌:与空气斗智斗勇
奈:噗嗤
剧情没走多少,互动写爽了。上一章奈刚醒就整理衣服头发不是强迫症犯了,是不想在林凌面前看起来不体面,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能看起来更体面,只能用以前有强迫症时候的方式。
实则除了他自己以外0个人在意衣服有没有褶子(林凌看的是伤口又不是你的衣服)这章写得很顺但很糙,没检查错字,很多细节没填充。但是我好想快进到后面,这部分就这样吧,短更一下
后面几天会先歇歇,更新速度会慢一点本章咖啡厅BGM:Can I Get A Witness-SonReal
没别的原因,只是感觉某段词很贴林凌
Chapter Text
林凌收起那份划去了部分区域的文件,小心翼翼重新卷起来,塞进宽大的运动服口袋里。他们在路线选择上仔细研究了很久,奈斯一点点帮他划掉安保严密的区域,再标出可以避开观察的线路,等到全部确认后,时间已经来到黄昏。
林凌的压力减少了很多——奈斯对于这座城的了解确实比他更深,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对方甚至知道入夜后的监控变动,这让他感到一丝惊讶。
尚德并没有对他们两人的具体行程要求太多,而今天的拍摄已经完成,距离凌晨还有时间。剩下的就是再到未确认的路线看看。咖啡因和甜食让林凌精神了些,但最好还是给自己预留点睡眠时间,他可不能在明天拍摄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去了。
不过,在这再休息几分钟也没问题……他的屁股都坐麻了,手臂有点僵硬,眼睛也感觉酸胀。林凌在座位上扭动几下手臂,看向奈斯。对方好像也有点疲劳,一侧肩膀和头靠在玻璃上。夕阳的光斜切进他们的座位,在奈斯的大衣和脸庞上留下橙红色的痕迹,看起来比平时温暖了很多。
他希望这些衣服有用——林凌特意选择了几件适合秋冬的衣服,他努力过了。
作为一个衣柜里只有整套西装、T恤牛仔裤和运动服的男性,林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挑衣服——奈斯拍摄宣传照穿的那种露胸露背装,让他多看一眼都觉得羞耻到脸颊发烫。奈斯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穿着这种衣服出现在那么多人面前的?想起自己先前在人身上摸摄像头的动作,林凌后知后觉地觉得脸更烫了。
林凌并不知道什么样的设计既符合秋冬气温,又能适合奈斯,最后只得在FOMO上搜索些类似“180 男 秋冬 搭配”一类的关键词。
他昨天一定是熬到精神失常了,居然会一边写着计划书一边想着该给奈斯挑什么样的衣服,想着想着画面又变成了奈斯经常露在外面的锁骨和胸口。
不,打住。不能再想了。
“怎么了,突然盯着我看。”奈斯注意到他的视线,懒洋洋地问。他脸上的裂痕此时也显得柔和,不再那么突兀。林凌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脸确实很完美。
“在想你穿这几件还挺帅的嘛。”林凌趴在桌子上,大大方方继续盯着。
还好,FOMO上审美比他好的人有很多。这些新衣服很适合奈斯,长度到大腿下方的大衣在他身上并不会显矮,反而衬得他看起来更加挺拔。也许下次我也可以试试这种风格——不对啊,我们俩身高不是一样吗?我当然能穿。
也可以让他穿我的运动服试试。林凌开始思索。
不过,他目前的愿望只是让奈斯的身体能稍微暖和点。这几天也不会再注射恐惧,应该有用,至少对方的体温不会再下降了。
他的计划是暂时不注射任何东西,直到搞清楚奈斯多少天后会真的“死亡”,或者变得虚弱。
不,林凌总觉得……与其说不注射会再次死亡,不如说注射才更像是把奈斯推得离死亡更近一些。
他得想想办法。
“……”奈斯翻了个白眼。“当然,我的造型一直都是完美的。”
“你倒是挺经得起夸啊……”林凌的胳膊在桌子上继续伸长,这次是直接半个身子趴在了上面。餐具已经被收走了,这回他不会打翻任何东西。
他抬起头,离奈斯更近了一点。
奈斯从没说过自己冷,但他应该挺中意这几件新衣服——他没说这些不好看或者不舒服,上第二轮咖啡和甜点时,奈斯还特意抬高了胳膊,
避免手腕处的衣服被热饮接触到。伸手接杯子时,也会注意衣服下摆没有蹭到地面的灰尘。林凌刻意忽略了他只是洁癖的可能性。
他有点想再摸摸奈斯的手腕或者手指。如果环境温度高,再加上穿得比以前厚实了,体温应该也会高起来吧?林凌乐观地想。
“先回店里拿东西。”奈斯突然站起身,“你把手机和衣服留在试衣间,晚上会被工作人员收走。我的英雄制服在里面,抽签当天我们还得出场。”
“啊……是抽完签再走,我知道。”林凌留恋了几秒钟休息时间,缓缓起身跟着他出了门。
一开始拒绝的时候挺干脆,行动起来比我还快。这跟昨天说不会帮我也不会信我的是同一个人吗?他看着奈斯的背影想。
“还有零钱吗?”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奈斯开口。
“当然,怎么了?”林凌口袋里确实还有点钱——他出门前特意带的。毕竟手机要留在店里,他总不能在咖啡厅吃霸王餐,不然他俩都得上FOMO头条:惊!民间排行第二第三英雄竟付不起咖啡钱?
“我们先买点东西。”
等两人回到服装店,正门已经关上。林凌正准备贴到门上听听声音或直接敲门,奈斯已经向店面一边走去:“跟我来。”
旁边的小巷子里有一扇侧门。不需要钥匙,奈斯直接打开了门。
“你怎么知道这能进?”林凌压低声音问。
“之前我跟这家品牌也有过合作。”奈斯简短地回答。
林凌跟着奈斯贴着货架走,停在试衣间旁。他刚准备直接进门,奈斯拉住了他——一旁的房间门下隐约看得见投下的阴影。
“哎呀,不好意思!”林凌敲了几下那扇门,店员惊讶的脸露了出来。林凌继续笑着说道,“我们之前走得急,把衣服和手机都忘这了,找了一下午呢!你看见过吗?”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稍等,我还没收拾完,你们先看看在不在原来的房间吧?实在没有,我问问白班的同事。”
两人走进房间,那个袋子的确在角落里,林凌正准备伸手去拿,又一次被按住。奈斯没多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口香糖,拨开包装纸贴在烟雾报警器上。
“是监控。”他平静地说。
“喂,一般来说试衣间不能安这种东西吧?这不犯法吗?”他贴着奈斯的耳朵小声问。 “走吧,”奈斯推推他,同样贴在他耳边说:“去楼上。”
临走前,林凌大声向店员道谢:“找到东西了!还好手机跟衣服没丢,谢谢啊,你们店安保措施真好。”
露天楼梯就在侧门的旁边,林凌跟着奈斯上了楼。店铺二楼是个监控室,门没锁,里面有一个看起来年事已高的显示屏,被划分成数个区域,旁边有几台电脑。林凌凑过去看显示屏,里面分别是大门、收银台、不同货架、几个试衣间。
其中一个画面变黑了,是奈斯刚刚用口香糖挡住的那个。
奈斯坐在屏幕前,手指在旁边的键盘上敲击,看起来很熟练,绝对不是第一次来。
他说自己在这拍过广告……说不定早就摸清了什么规律。
店门口监控的画面开始快进。镜头角度能拍摄到大门和一侧的道路,上午的场景再次浮现:林凌在摆姿势,奈斯站在门边一动不动,路过的顾客在窃窃私语或拍照,然后林凌与奈斯进入店内。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来到门口,其中一个进入店铺,望向试衣间。
“等等,”林凌要求奈斯按下了暂停键,“这个男人我见过,是之前我第二次去你房间的时候在走廊碰到的。尚德还在监视我们?看你有没有逃跑吗?”
“当然。他们还在看我们有没有说什么。”监控还在继续,两人离开后几分钟,那几个人进入试衣间,看见手机和衣服在里面。林凌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黑衣男人说好像有人把东西丢在这里,店员回答,他们刚刚说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应该是不小心的。询问店员后他们才离开,但没有去往他们离开的方向——是跟丢了吗?或者……是因为奈斯在离开后特意带他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或许他们还没有暴露。
“你还说没有摄像头?”林凌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万一他们发现我们在做什么怎么办?”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自己认为“需要保护”的人,似乎比他更懂怎么在尚德的势力下生存。
那是当然的,对方毕竟曾经是排名前十五的英雄,他凭什么认为这个人没有别的能力?
“我当时还不确定你后面会做什么。”奈斯淡淡地回答。
林凌看着奈斯平淡的表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意思是……如果你今天不满意,会让树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他心里涌现出一阵后怕,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但是……不,冷静点想想。他们之前并没有被追踪的人发现,是因为奈斯。
奈斯现在愿意带他过来,甚至直截了当地说明一切,那也证明他确实听进去了自己说的话。
这不是威胁,而是在帮助他们两个人善后。
“怎么,”奈斯挑起眉毛看着他,“大英雄,你害怕了?”
“不,我觉得这是你开始相信我了,不然不需要告诉我。”林凌抱起胳膊,“再说,发现了又怎样?我们俩可是民间排行前二前三啊,正面对战也不可能有问题。”他笑得露出牙齿,满脸自信。
“还真是有英雄气概啊?”
“你才是吧?我可没想到你还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他们很少看监控。”奈斯再次敲击几下,“在那之前把我们来过的部分删掉就行。尚德不会再监视我,但看来他还是有点在意你。我们去的咖啡店没有暴露,但接下来几天需要更小心。”
奈斯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把自己伸手贴口香糖到黑屏的部分删除。
“这部分直接删掉,我们不会被发现吗?”
“只是店里的监控,不是尚德的。如果这里没什么东西失窃,一个月都不会有人来查。我只是需要确认尚德是不是还在跟踪你。”
“看不出来啊,你还能干这个?”林凌凑过去搂住他的肩,“还挺厉害的。我就说嘛,我们两个一起一定能成功的。”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奈斯没有看他,眼睛低垂,似乎并没有把他这句兴奋的话当做夸奖。
“现在我知道你胆子挺大,还敢来监控室。”
“因为他们想不到我来过这个地方。就跟你懂广告营销一样,我也懂树人的安排。”屏幕的光映在奈斯脸上,让裂痕显得格外清晰。他沉默几秒钟,眼睛似乎闪烁了几下,还是轻轻说出了下一句:“……因为我了解那个男人。”
离开店门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们接下来还得去探探别的路线。奈斯走在前面,大衣的下摆跟着动作和风时不时被带起来一块。林凌跟在后面,运动服的宽松让他感觉舒适。没有英雄套装的紧绷,也没有白天那么多路人的围观,他感到一阵轻松。林凌看着奈斯的背影,又看见路边行色匆匆的人,突然觉得好像回到了曾经在广告公司上班的日子。
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公司的普通员工,忙完了一天的事,好在没加班太晚,慢悠悠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有监控,没有跟踪,没有大众眼光的压力,只有路边摊的香味传到鼻尖。
“怎么了?”奈斯似乎感到他的停顿,跟着回过头。
这个角度,林凌看不见他脸上的裂痕。路灯橙黄色的光芒照在他侧脸上,看起来很温暖。
“没事!”他小跑两步,又一次主动去牵奈斯的手指。
这次他触摸到的不再是冰冷——温热的感觉顺着手指传到他的手掌中。
Notes:
有一个bug是,我在第二章写奈斯能飞,然后就完全忘记了,后面在咖啡厅那段让他跟林凌说自己不能飞。
写大纲的时候考虑到,导演访谈说相信自己的时候才能有能力,所以我认为回归后的奈斯(暂时)失去了这个能力。
但第二章发布前我很想加点两人互动,不然前几章全是对剧情的梳理铺垫,角色就没有活人感(像第五章的咖啡渍跟奈斯视角的林凌睡眠不足也是临时加的,我很希望他们看起来更有个性一点)。而且我得给他们多一点联系,不然后面的离开会很突兀。所以就临时添进去了新剧情。
结果就跟设定冲突了。
果然,做饭最忌讳灵机一动。
有机会的话,或许我会修改这两段。
Chapter Text
排位赛现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电子屏上跳动着英雄信赖值排行的数字,联合会官员们坐在贵宾席,赛场入口站满了黑衣人。今年新添加的大屏幕上是观众的景象和两个数字板,官方要在这其中抽选幸运观众。林凌和奈斯各自穿着他们那身白色的英雄制服——他们已经露了一次面,现在退回了赛场中央的升降台上,被重新送回底下休息室等待现场结果。在赞助商信息和广告播放完之前,他们完全有时间离开。两个人对视一眼,从提前找到的员工通道离开。
林凌没想到会再听到尚德的声音会出现在他耳边——对方并没有出现在现场。或许是什么广播之类的玩意儿。只是他们身后和两边,渐渐出现了无数黑衣人。“最好考虑清楚再选。林凌,我以为你会更有价值。”
“哦,闭嘴吧,你根本没把我当人看过!”林凌冲着挡在他们前方的一个人挥出一拳——那不是个人,对方的身影直接消散了。接着又一拳,“你也没把其他人当人看过。奈斯和潇月卿也一样!”
“奈斯?那只是个连狗都不如的废物。”随着两人击倒一个个冲上去的黑影,尚德淡淡地回答。接着他冷笑一声,“林凌,你不会以为自己在英雄救美吧?你知道自己救的是个什么东西吗?”
林凌敏锐地发现奈斯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钟。
“别听他的!”林凌意识到他们不能再浪费时间,这些无限增殖的玩意儿会耗光他们的体力。他不再专注于击倒每一个影子,而是冲向尽头的大门。奈斯似乎意识到了他想做什么,配合着他强行打开大门的动作解决掉不断扑上来的影子。林凌朝着紧闭的大门挥出一拳,接着又是一拳。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碎裂声,他们在提前规划好的路线里奔跑。城市的路灯映照出他们重叠的影子。
林凌突然感到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就在大概半个月前,他甚至还没和这个前“完美英雄”说过一句话,进行过什么有效交流。他也以为自己的人生和对方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即使确实有交集……他也永远不会想到,自己会为了对方,来到这种地方。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到不会在意任何不公平了。但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世界的运作确实一成不变,但他没法再放任对方和自己继续被支配下去了。
他放任思绪随着跑步而变得凌乱。
两个人穿过歪歪扭扭的小巷,身后已经渐渐听不到追踪的脚步声。
等他们来到车库,取出钥匙,发动汽车,林凌发觉那种兴奋的情绪像退潮般散去,肉体也渐渐感到疲惫。他的手有点痛。
他确实一时冲动带着这个人一起逃走了,不过,未来还不太明晰。
“我们……该去哪里?做什么?”奈斯轻声问,视线略过迅速后退的城市。
“我也不知道。但我想找到魂电,为一个人报仇。”林凌的脸上闪过一丝阴影,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但暂时没有他的消息,或许我们能一边找地方生活一边收集信息。不过,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奈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转回来,眼神放空。林凌也暂时不再开口,车内只剩下引擎轰鸣。等待红灯时,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奈斯的表情仍然阴沉。
“你听见他怎么说我了。”在绿灯重新亮起的下一秒,奈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暂时的沉默。
“我听见了,但我不会把那种人的话放在心上。”他希望这句话有效果。但对方没有表示赞同。相反,奈斯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他是对的。”等车子穿过下一个街口,四周不再是高楼林立的样貌,他听见奈斯轻轻地说:“我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是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原本的身份是什么。除了奈斯这个树人给我的代号和身份以外……”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不,这代表你自由了。”林凌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甚至放慢了车速,转头看着他。“没有了树人的控制,我们可以去任何地方。这不是一无所有,这是重新开始。”
奈斯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只是闭上眼,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等他们到了目的地,林凌停好车,在前面带路,小心避开可能的监控。进入居民楼后,他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扇房间的门。
这是林凌曾经租过的房子。他在之前跟房东提过要回来取点东西——曾经的证件。说实话经过这么久,他没想到还能找回来。虽说即使是在要用的场合,也可能让他们暴露身份,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准备带上。
熟悉的环境让林凌放松了很多——他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拿出一个纸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奈斯没有坐,手始终握成拳贴在身边。听见附件传来一阵汽车鸣笛声,奈斯快速走到窗户边,朝下看了一眼,又把窗帘重新拉上。
林凌掏出件用不上的文件夹,往旁边的凳子上一丢,发出的声响在房间里分外明显。
“你在干什么?”奈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随时都有可能有联合会或者尚德的人来——”
“啊,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林凌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才不会被一个名字吓倒。”
林凌愿意发誓,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还停留在奈斯明显无法冷静的脸上。他想让奈斯不再总是一副紧绷的样子,或者让奈斯安心,或者相信他的实力,并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但事与愿违的是,这似乎对另一个人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话音刚落,他发现奈斯怔怔地看着他。就像被强光照射瞳孔的猫一般,那双蓝眼睛的瞳孔在震惊中缩小了。紧接着奈斯好像在忍耐疼痛一般猛地闭上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头,整个人脱了力般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上,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居民楼里异常明显。
“奈斯?”林凌在他不正常地愣住时就迅速站起靠近,“你怎么了?”
“一个名字……”他听见奈斯口中在喃喃自语,沙哑的声音从他指缝中传出。“一个名字?”
他试图伸手去拥抱或者拍拍奈斯的肩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林凌没能说完这句话。奈斯出拳的速度比他抬头的速度还要快,林凌向一旁侧身闪躲,感受到拳头带起的气流擦过头发,一阵凉意直逼太阳穴。林凌反应迅速,他反手攥住了奈斯的手腕。
“喂!冷静点!”他的话似乎没有传到对方耳中。那只手在他手底下大幅度挣动,指骨因为用力而凸起,皮肤被撑得泛白。那动作像一只被掐住翅膀的野鸟,拼命向四面八方飞动,刮擦得他手掌一阵疼痛。
他试图去看奈斯的表情,对方身体上的淡紫色的光越来越明亮,像是要冲破缝隙涌到肉体外。
“是我,林凌!”林凌不敢太用力,但也不敢放开,只能攥住对方继续僵持。在他犹豫下一步该不该喊奈斯的名字时,奈斯的另一只手突然攥紧,带着比刚才更重的力道,再次冲向他的脸。
这次他看清了奈斯的表情——对方的眼睛已经失焦,嘴唇紧紧抿着,面带怒容直视着他。啊,他想起来了,之前他们注射恐惧的时候,奈斯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反应,才会在身体上留下那些痕迹?
没敢犹豫,林凌再次偏头避开,对方的手臂贴着他的耳朵带出了下一拳。他再一次侧身,这次抓住了奈斯的手臂,同时伸脚绊倒对方的脚踝,力道足够让完全失控的奈斯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客厅中央的沙发上。
“痛痛痛……”林凌后背朝下撞在沙发垫上,对方的体重不算轻,撞得他肋骨一阵疼痛,手臂和腿也纠缠在一起。奈斯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试图从他身上爬开——林凌能感受到对方挣扎的力道在变小,但仍然让沙发吱呀作响。此时他更不敢随便放手,只能继续握着他的手腕,房间里只能听见他自己因为情绪激动而大声作响的心脏跳动声,以及奈斯愤怒的喘气声。直到手臂和手心都用力到酸痛,他终于感到奈斯的颤抖停息了,只是呼吸还很急促。他的身体渐渐放松,肩膀和林凌的肩膀靠在一起。
“我……是不是打到你了?”奈斯的声音仍然有点沙哑。
“才没有,”林凌松了口气,“你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到。就算碰到也没事,我这不是抓到你了吗?”
感谢所有投票观众,不然真不敢确定自己能不能压制得住对方,林凌想。
“为什么?”奈斯问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掉落。
“啊?”林凌吃惊地张大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永远表现得那么无所谓?
为什么你好像忘记了我们还在逃命?
为什么你对潜在的危险视而不见?
为什么要这么乐观?
为什么有你这种人存在?
为什么我是如此情绪化,为什么我感觉如此凄惨?为什么……只有我?
奈斯没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林凌。话语和思维在他大脑里滚动,翻腾,在他的气管里打架。最后变成了刀片,让他的喉咙疼痛,好像他真的能看到它们被划开,流出鲜红的血液。他好像回到了微笑死去的那个晚上,回到了尚德说他不如一条狗的时刻,好像回到了林凌第一次跟他说话的那个广告牌下。他总是失败。他想说话的时候,要么没人听得懂,要么他们根本不在乎。而当别人耐心等待他开口时,他根本没有勇气说出自己有多么软弱,多么错误。
可,或许他还是想说。或许他已经无法再继续忍耐这种疼痛了。此时此刻,林凌瞪大眼睛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问题。
奈斯垂下睫毛,小声说:“我们的那些钱……会花完的。”
“我觉得不至于。不过,就算花完了,也可以找地方打工,送快递洗盘子做饭我都会。你这张脸多适合当前台啊,肯定吸引客户!”林凌松开攥着他的手腕,拍上他的肩膀,声音一如往常,并不吵闹,但响亮。
“别开玩笑了。到处都在通缉我们。哪怕有人愿意给我们工作,我们也没法长久做下去。”奈斯推开他的手,把头偏向一边。
林凌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一些。他抿了抿嘴唇,试图缓和气氛:“职业变动很正常啊,我还以为自己会做广告做到老死,然后我成了英雄,现在又是通缉犯了。”林凌再一次触摸奈斯的肩,轻轻掐了他一下:“我们两个都是一开始就在树人上班,开了个烂头。不过没关系,可以再找找别的。”
属于人类的体温通过接触的地方传递到了奈斯身上。他终于转回眼睛,林凌脸上是一个真诚又温暖的微笑。这让他更加感到刺眼。
“你还没回答我被通缉怎么办的问题。”奈斯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那就戴假发和美瞳,或者在他们抓到我们之前逃走就好了。”林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逃?我们可能要逃一辈子……而且如果民众不信任我们怎么办?万一……万一没有了信赖值带来的能力,我们躲不过去的。”奈斯越说越快,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大了。
“那就先逃再说。而且,等到排名前十英雄的信赖值都降到谷底的那天,排在后面的联合会英雄信赖只会更低,能力更弱,他们追不上我们。”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确定?”他第二次拍开林凌,“凭什么你这么确定?”奈斯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吼叫。他受够了这个人,更受够了他们俩仍然躺在一起的姿势——奈斯再次准备起身,但林凌的两只胳膊仍然紧紧箍着他。
“那,你又怎么确定事情会变得跟你想得一样糟呢?”林凌的笑意减少了,仍然坚定地望着他。
奈斯愣住了,一瞬间他无法驳倒林凌。没错,他又没有预言未来的能力。可是……
可是生活就是如此对待他的。
他的视线又一次投向一旁,不再看着林凌。
每次他以为自己已经跌落到谷底,情况却还能变得更糟糕,他还能坠落得更深。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每次他以为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就再次被夺走一件东西。
但或许,林凌真的和他不同。毕竟他根本不怕丢掉自己最想要的东西。林凌在接替他后,迅速进入前十,又迅速抛弃那个身份。他甚至在直播中说出真相……奈斯不想去想象自己该如何面对铺天盖地的质疑。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毕竟,有些事情确实由他自己亲手做了出来。或许他会直接选择在那之前死去。死了会更好。后悔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不该这样跟林凌说话。或许他应该永远闭嘴的。那样对每个人来说都更好。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一双手贴上他的脸,为他擦去泪水,奈斯这才意识到自己流泪了。
“我知道了。没关系,如果不明白该怎么办,那……跟着我,好吗?”那双手捧起了他的脸,林凌的眼睛里只有他,表情认真。
“不,你不明白,”奈斯绝望地看着他,“你不明白我做过多么可怕的事。”
“那你愿意告诉我吗?”林凌放低了声音问他。这几乎像是耳语——也确实是不知什么时候,林凌的脸已经贴近了他的脸,他们不同颜色的头发交织在一起。
他可以吗?或许……或许下一次。等他帮助林凌足够多之后,等他让情况变得更好的努力足够多,多到能让他认为自己不再只有罪孽之后。他不能现在就说出来。林凌会离开他,或者更糟,他会恨他。不行,还不行。
“……对不起。”奈斯闭上了眼睛。
“好吧,”林凌仍然拥抱着他,“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但,你现在得答应我一件事。”“说吧,我愿意。”
“不听就直接说愿意吗?”林凌笑着抚摸着他的头发,“我想要你暂时忘掉曾经的事。”
“什么意思?”
“当我的助手吧,帮我找找魂电的线索。再说,因为某个原因,我相信你一定没有那么坏。”
奈斯苦笑一声,但好奇心也让他微微雀跃起来。“什么原因让你如此盲目?”
“因为,如果是我想自杀,一定想带点什么人陪我一起下去吧,”林凌稍微放开了手,开始描述他的想象,奈斯对这份温暖的离开感到有些许不满。“比如,是谁害我到这种状况?肯定有原因。如果对方是恶人,我死也要带上他一起。”
“如果是很多人,多到没法追责的情况呢?或者,他们并不是出于恶意把你逼上绝路,他们的错误没到必须要以死谢罪的程度。”
“那还有其他恶人。”林凌答得飞快,“世上总有逃脱制裁的罪犯吧?比如蓄意杀人,却靠钱和地位摆平一切的人,也有因为年龄小就不用被惩罚的人。如果我准备去死,死之前至少要带走一个。”
奈斯被他这天真的想法逗笑了:“那你得有门路提前调查罪犯信息,还要有成功杀人的实力……这根本就不叫想自杀,是义警吧,你想当守望者世界的罗夏吗?”
“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梦想,隐藏身份,惩恶扬善,一直到我被抓住或被杀的那一天。”林凌轻松地说,“不过,现在还没到那种程度。毕竟我没法赞同随意杀人。”
“……”奈斯的笑容僵在了嘴角。“是啊,我知道,你真是有盲目的正义感。”
“多谢夸奖。好,我的理由说完了。你该说你觉得自己自杀,但仍然无药可救的理由了。”林凌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我好像没有答应回答吧?奈斯想。他也知道,如果他拒绝张嘴,林凌也奈何不了他。可是……他想象着对方失望的表情,感到很久没有正常跳动的心脏颤动了一下。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太胆小了,不敢杀人?”
“说服力太弱了。”
“不,这就是事实。我害怕,怕到不敢做,就这么简单。”
而且我确实伤害过他人。
“好吧,我确实不懂你,”林凌没有继续辩论,“有自杀的勇气,怎么会没有杀人的勇气呢?”
因为……我害怕那些控制着我的东西,因为我和你就是如此不同啊,奈斯没有再开口。
他知道这个男人不是在虚张声势,林凌是真的这么想,真的愿意做,并且,他一定能做到……如果我也有这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不可能让自己变成现在的样子。
“还记得吗,”奈斯说,“我们第一次有交流的那个晚上,你问我‘才能’是什么意思。”
“当然记得,”林凌立刻凑近了,靠近他的脸,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好奇吗?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当然就是指这个。你的勇气。”
“虽然你愿意回答让我很高兴,但是,”林凌否定了他。“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才能。其实,有时候我很鲁莽,不计后果。我不再做奈斯的那天……赤手空拳去面对启示的那天。有粉丝问万一我真被打死了怎么办。”他挠了挠头,“不过,至少我把真相说出去了。”
“……完全是赔本买卖吧?”
林凌没反驳他,傻笑了几声。
奈斯没有再动,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现在这个姿势,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让他有安稳的感觉。
他想起了一件事。
“其实……奈斯不是我的本名。”
林凌忍住没说:原来奈斯不是真名?不过仔细想想,谁会给自家孩子起这种名字啊?
“没关系,可以再起一个。实在不行可以跟我姓啊,我一个名里面还带两个姓呢,选林还是选凌?”
新名字?这个词让奈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等他开口,林凌继续说:“要是觉得不够亲近,你叫我爸爸也行,这样我就不追究你差点打中我的事,以后我罩着你。”
“林凌!”奈斯气得给了他一肘子,“谁要叫你爸爸!你少占我便宜!”
“怎么占便宜了,你想想看,以后联合会的人来了,我就大喊一声不准动我儿子!多有气势啊,咱们还能像大小强那样,直接组成组合……哎,怎么还上手打人啊!”
Notes:
一些两千字章末语:
终于回收第一章开头了。
接下来先聊聊文里存在的bug吧。
1、 关于尚德:尽管魂电没进排位赛,但这只是林凌的目标没法实现了。尚德的目的是扳倒岩莫,他完全可以暗地里让林凌去击败梁龙,而不是按联合会要求的追杀X。但这样牵扯角色太多,而我是在写CP,不是续写原作,所以最后不相关剧情全部被砍掉,包括X也只是作为背景出现。
对不起,X当然不会老实被安排。我对原作中X之前不行动、排位赛才行动的原因有一些猜测,不过,没有多余的空间写了。本篇的重点也不在“回答正剧没有回答的问题”,而是“修复奈斯的问题,让林凌和奈斯脱离原先的束缚”,所以又砍掉了。
2、 就像上次提到的,奈斯飞行能力的BUG。目前的设定还是奈斯暂时不能飞。写这几章时候的思考和结论:
1、 关于破坏王:他后续可能不会出现了。一开始我只是觉得他还活着,完全可以出场,也确实有些想法。但随着整篇越来越完善,我认为他的出现会有点工具人,就变成了废案。我确实没有写群像的才能。
2、 关于跟尚德的周旋:一开始没打算写借口做广告偷偷外出的剧情,而是让林凌直接莽,毕竟是投票第二的实力。但我很犹豫——他会这么做吗?后来我发现自己很想写开车逃亡的剧情。那么,还是让他做计划更好。毕竟他们逃离后,账户肯定会被冻结,而抢车不太像英雄行为。所以有了跟尚德的对峙。(为了让计划不突兀,我在前两章写了无数林凌的思考和记小纸条的剧情,对不起我真是太慢热了)
另一个原因是,我喜欢吊桥效应,也喜欢写角色在危险情况下对别人的保护,哪怕他们有可能自身难保。这样角色会让人有安全感,看起来也更可靠。所以前期我特意让林凌仍对尚德有一丝敬畏,来突出环境的紧张。
不过,说实话,真正的林凌很大概率并不会怕。
同时也想过,要不要让林凌直接意识到尚德一开始就在骗自己。但我又想,这样太算无遗策了,林凌并不是这种设定。他的心思没有那么缜密,他做得到理性思考并提出解决方案,但行动更多。所以变成了现在这种剧情。其实我还想吐槽原作尚德,22集他让奈斯给梁龙或者微笑注入恐惧,可当时奈斯根本没进前十。微笑是前十,梁龙能被派去打前十那他肯定实力不俗,然而尚德好像完全没想过,如果奈斯打不过该怎么办,如果英雄带着恐惧暴露到公众面前怎么办,也没给任何后续支援。
事实证明确实打不过,奈斯先被黑化微笑打再被黑化梁龙打,不被微笑跟X先后救两次就要嘎那了,孩子你怎么这么惨。
(再题外话一下,奈斯你好能忍痛,一晚上被打得吐三回血最后还跟没事一样……我都看累了)
不知道尚德是真的单纯没有任何后备方案,还是奈斯是死是活对他来说完全不重要。3、 关于林凌的性格和行动:选择题,让他周全多一些,还是冲动多一些?他是能提出各种方案的广告人,也能照顾潇月卿的情绪,情况危急时他也能成为不带武器直接莽的狠人。
我反复去看他的MBTI和星座分析,猜想他应该挺会跟人相处,而不是直接掀桌子。再说,前两章他和奈斯也没有那么亲近,他只是有一点在意和同情而已。
如何让这种同情转换成不能不做的坚定?或许让他意识到公司没那么好——英雄内斗和击败X都不是他想要的,同时公司前辈变成了活死人。这样更合理一点。于是我决定让他跟尚德周旋一下,但也不能太聪明。需要尚德先将他一军,让林凌意识到小幅度的挣扎并不会让情况变好,从而有动力去做风险更大的事。
林凌会做这种事吗?我会不会给他太多推动力了?我常想这种事。不过发出后收到了很多支持我的评论,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很开心。
4、 关于奈斯:他心防真是太厚了,也太被动了——他在原作里也太被动了!而且他真的很依赖尚德……23集以为被感染后,立刻去找尚德。但除开尚德,确实也没别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分裂应该没有自我意识),他更不能把这一面暴露给其他人。
在同人里我让奈斯有点反感甚至恨精神和排名都比自己强的林凌,但本质上,都是在恨自己。就像,虽然他没回破坏王消息,但也没利用那份感情,让破坏王帮他做违反道德甚至法律的事。所以他应该没那么坏,对吧?
最终我只是在写自己想要的那种奈斯。
并且我一次又一次让林凌拉他一下。很难想象原作精神状态的奈斯会迅速获得动力,不过我也很喜欢精神不稳定的角色。
Chapter 8
Summary:
他见过奈斯很多样子,冷漠的,痛苦的,警惕的,愤怒的。他也见过那个所谓的“完美笑容”。但这一切,都无法与现在这一刻相提并论。
看着那抹真实的笑意,林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林凌选的“重新开始”的地方位于一个小镇。镇子被山环绕,只有一条公路连接外界。里面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监控,居民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基本都在外地打工。
完美符合他们隐姓埋名的需求。
林凌靠点小手段买了新手机和电话卡,而奈斯脸上的裂痕被林凌用他那三脚猫的化妆技术蒙混过去。当然,也是FOMO上现学的。
他们租了间没人用的老房子,对外宣称两人是亲戚。
“这是我远房表哥,您看,我们俩长得多像。”刚联系房东老大爷时,林凌为了躲过身份证的问题疯狂转移话题,一把揽过奈斯的肩膀,把两人的脸贴在一起。“只是他有白化病,需要静养,城市里太吵闹,消息也传得太快了。”
“太可惜了,还这么年轻……”大爷扼腕,呈惋惜状。
“哦,他病得不重!能跑能跳,只是我们不喜欢外面的环境。带他来休息一下。”林凌说着就开始掏钱,试图把自己只字不提签合同的事蒙混过关,“我直接交一年的房租行吗?不,两年也行!我们喜欢安静,您这块地实在太好了!”
大爷没多说什么,收了钱就直接掏出大门钥匙。他俩“富二代”的名号也从此被记下了,毕竟那辆装满了物资的车,在小镇里确实不常见。
不过,林凌融入镇子的速度很快——毕竟除了偶尔看看某位英雄的消息以外,似乎也没什么事好做了。再说,小镇的信号也不太好,强行阻止了他频繁刷手机的行为。于是林凌先是网购了防水胶,直接爬梯子把租来房子漏水的屋顶补好,补完看看剩下的大半桶胶,还嫌不够似的,又扛着梯子去房东大爷住的地方把房顶修了。反正材料还剩那么多!他是这样说的。
最后他轻轻在小镇里面出了名——就那个挑染的,很会修房顶的,新来的小伙子,小林。
奈斯对此不置可否。他多数时候待在屋子里,把地图铺在褪色的桌布上,指尖随公路与小巷划动,寻找着下一个可藏身的城市。奈斯有一种预感,两个人绝不会永远留在这地方,在某种神秘的力量找上他们之前,必须尽快给自己留条退路,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直到台风来临的那天。
奈斯正照旧看着那张他摩挲过无数次的地图,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他迅速意识到这是建筑物被摧毁的声音。紧接着房门也发出巨响,但不是因为风,那是林凌带着件雨衣就冲出了屋子,向着巨响传来的方向。
奈斯没有跟上,而是打着伞回到他们的越野车,从后备箱取出医疗包。
等他到达现场,林凌已经在半片废墟里把损坏的门撬开,背出了老太太和她的孙女,甚至连藏在衣柜上面的猫都没放过,林凌肩上也因此留下了一片瓦砾划伤留下的伤痕。
奈斯没说什么,只是帮他消毒和包扎,完全没管那人龇牙咧嘴的表情。
奈斯也渐渐对见不着林凌的事实感到习惯——大英雄又去拯救世界了。可能是陪孩子看院子新开的花,可能是帮腿脚不便的大爷摘菜,他给林凌取了个外号,叫编外警长。
但因为林凌经常不在,他常常得面对上门道谢的居民。有时候是捧着几颗半融化糖果的小孩子,有时候是拎着一筐鸡蛋的大婶,有时候是带着一袋自家后院种的水果的大爷。
起初他把东西摆在窗台上,柜子上,试图远离那些东西。但渐渐他发现,那些东西没有追踪器,也没有陷阱。
有天,房东刘大爷找上门问林凌:小林呀,我最近听说你这年轻人特别厉害,什么都会做。我家这风扇现在也用不着,你要是能修,能不能帮我看看?下次请你们俩去我家吃饭啊。
林凌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修好,但他在院子里鼓捣了两个小时,从早晨忙活到中午,发现多了一地零件,风扇也没法转动脑袋,他只好抱着风扇残骸去找奈斯。
“找我干嘛?”奈斯挑着眉毛问他。
“你不是完美英雄吗……”林凌耷拉着脑袋,“有没有什么完美的魔法能让它复原?”
“你在说梦话吗,还是以为自己在拍哈利波特?”奈斯很无语,“我只能一拳把这东西锤扁。”
“哎哎哎,别介,”林凌把风扇护至身后,“这可是刘大爷的宝贝。”
“那你想怎么办?”
“没办法了,”林凌说,“赶紧打开FOMO帮我搜搜怎么修风扇,现学还来得及。”
奈斯翻了个白眼,还是在龟速的网速下刷着视频,把不同的修法和检查办法全部记下来,给林凌指导。林凌吭哧吭哧又把东西全部拆开,再按要求的检查,然后他发现,工具根本不够,小镇五金店也买不到。
“陪我去市集上,”林凌的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战场,“买螺丝刀和电极。”
“我看你就算买也修不好,干脆再买个新风扇算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林凌一锤桌子,“一定能修好!我们可是英雄啊!”
“英雄到底跟修风扇有什么关系……”奈斯都不想理他,最后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跟他一起去买东西。
还好,经过一晚上的学习,林凌成功完成了他的工作。奈斯在刘大爷的感谢里把风扇递过去时,林凌还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那天以后,奈斯不再只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他开始陪着林凌出门。
一个下午,林凌看见奈斯站在镇口的桂花树下,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向他伸出双手,奈斯的手向她探出,却似乎有点僵硬,没有真的抱住,但也没有躲开。他以前不是抱过孩子吗,还上过宣传视频啊。林凌想着,准备破解一下尴尬的场面。
“嘿,小朋友们!”林凌快步走过去,拍拍手,“别光围着你们奈哥哥了,我来了!谁要玩举高高?我能把你们举到树枝上!”他说着就要去抱那女孩,没想到她往后一躲,藏在了奈斯的腿后。
“我不要你抱,我要奈斯哥哥抱!”
“啊?”林凌单手捂住胸口后退,故意撞在树上:“我待你不薄,给你修玩具,陪你买东西,你竟然……这就抛弃林哥哥了!始乱终弃啊!天道不公!往日种种……”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瞟着奈斯,和说出的话语相反,林凌眼里还带着笑意。小女孩歪着头解释,双手还攥着奈斯背后的衣角:“因为奈斯哥哥的眼睛是蓝色的呀,好像我在画本里看的那些王子。”
女孩的声音清脆而甜蜜。奈斯低头看着她,眼神闪过一丝茫然,接着,一点点温情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弥散开。奈斯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有伪装也没有迎合,只有一种纯粹的、被打动的放松。
那个笑容很不一样。林凌想着,在他的大脑分析出那是什么之前,右手已经塞进了工装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拍下了这样一张照片:
夕阳下,奈斯怀里抱着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女孩笑得闭着双眼,小小的嘴巴张得很开,嘴里的牙齿还缺了一颗。奈斯安静地看着她,笑容很轻,看起来感觉温柔且柔软。
他见过奈斯很多样子,冷漠的,痛苦的,警惕的,愤怒的。他也见过那个所谓的“完美笑容”。但这一切,都无法与现在这一刻相提并论。
看着那抹真实的笑意,林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变化。
和居民越来越熟悉之后,有天孩子们跟林凌和奈斯说,后山有个废弃的游乐场,原本是有人过来投资,可村里年轻人太少了,很多孩子也被带到父母打工的城市,这里自然而然遭到废弃。林凌二话不说,跟奈斯一起带上工具箱就往后山的位置去。
林凌干活很投入,他拆开生锈的螺丝,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就随手用手背一擦,灰尘蹭到了脸上,往生锈装置里喷机油润滑时溅到了背心上,他也不管。等他把歪掉的旋转木马扶正,奈斯帮他递工具,顺便查查维修注意事项,眼睛里似乎有笑意。
等到旋转木马的灯光亮起,孩子的笑声改过了老旧机械运转的嘎吱声,奈斯才看着他吹了声口哨:“你现在这套衣服,还真挺像修理工,又是工装裤又是紧身背心,挺帅的嘛。”
林凌没管手上的油污,上去就搂他的腰,“哦,美丽的太太,能邀请我去你家吗?我可以帮你修汽车,修水管,修……”
“滚。”奈斯翻了个白眼,一把推开他。
平稳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
某个下午,林凌正坐在院子里修收音机,突然有个孩子哭着冲进来:“林哥哥,不好了,我弟弟掉进河里了!”
收音机和螺丝刀坠落在地上,林凌朝着孩子指的方向迅速奔跑。
在小镇外的那条路上,他看见一个小脑袋隐隐约约露出水面,还在不断挣扎。林凌正要直接跳进水里,但有个人比他更快——河对面有个人跃入水中,没有丝毫犹豫,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几秒钟后对方抱起孩子探出了头,却没有游到岸边,而是迅速浮上水面,直接飞到了空中,在对面的草地上稳稳地落下。
林凌气喘吁吁跑到对岸,心脏还在狂跳——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奈斯会就那样直接消失。两人落地的位置,小男孩正趴在地上咳嗽,呛入的河水已经吐出,显然已经脱离了危险,只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男孩身上披着一件长长的风衣,是奈斯跳下去前脱掉的。
“没事吧?”林凌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头,确认他呼吸平稳,才转头看向奈斯,声音有一丝后怕的颤抖:“你有没有呛到?”
对方的衣服和头发已经完全湿透,刘海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仍在不断向下滴水,砸进身前的草丛里。他看不见奈斯的表情。奈斯刚才跪下给孩子按压胸膛时,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如今袖子和裤脚、膝盖上满是泥土,曾经干净利落的模样显得狼狈。
“刚才吓死我了……”林凌伸出手去,想要擦去他下巴滑落的河水,“还有,你——”
话没说完,奈斯却轻轻躲开了。
没过多久,男孩的父母闻讯赶来,对他们俩千恩万谢后,带着孩子回家了。
河边只剩下他们俩。
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但林凌没有心情欣赏这幅美景——他得赶紧带奈斯回家换身衣服。已经起风了,黄昏后气温会更低。奈斯仍然半跪着,刚才林凌和孩子父母交流时,他仍旧一动不动,仿佛林凌的询问、孩子的哭泣、父母的道谢,没有一句传入他耳中。
林凌正要说该回去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恭喜你又可以飞了,比如,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重要的事,却不愿意说?比如,为什么——
“能听我说一件事吗?拜托了。”
奈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中有明显的沙哑。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水痕还没有干透,小小的水珠顺着发丝滚落。对方脸色苍白,表情中带着恳求。林凌发现原先为了伪装而涂上的遮瑕似乎被水冲走了一部分,紫色的裂痕尤其扎眼。他心下一沉——安稳的日子过了太久,他甚至都忘了这幅样子绝不能让平民百姓看见,更忘了他们的生活只是逃避着一堆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当然会听。”林凌立刻在他身边坐下,想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再次被奈斯按住了手。
他只好耐心等着。
他心头有种隐隐的预感。
他等待了十秒。
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在两人之间流淌。
又是十秒。
林凌看见奈斯的嘴唇颤抖了一会儿,目光仍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望着金红的河水。那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回去……”
林凌感到心脏猛地一沉,紧接着是陡然加速,撞得胸口一阵剧痛,也让他感到一阵缺氧,甚至窒息,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没能隐藏颤抖的声音:“……回哪里?”
回到树人集团?回到尚德身边?还是回那个英雄排位赛的现场?或者英雄塔?
难道他这么久的努力,这么久的逃亡、寻找平静的小镇,如此多的付出,仍然不足以让奈斯的想法完全转变吗,到底是哪一步做错了?他的努力全部白费了吗?奈斯的脑袋会想些什么?又或许,他只是自以为是地付出,从没有问过对方想要什么?是他错了吗?从一开始?无数念头让他头晕目眩,甚至眼前发黑。
奈斯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不正常的呆滞:“我想回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地方……那栋楼,我跳下去的地方。”
“但是——”
没等林凌说完,奈斯又急促地接着说:“我要毁掉它。也想毁掉树人的一切。你会答应我吗?”
奈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林凌,他的眼中有坚定,但更多是不安。随着林凌的沉默,那眼神甚至在渐渐向畏缩靠拢。林凌当然记得这个表情——他看见过,在他第一次给这个人注射恐惧的时候。
他愣住了,喉咙发紧,一时甚至说不出话。他没想到,奈斯会是在浑身湿透、沾满泥土、在冷风中发抖的情况下,如此完整地提出这个凶险的愿望。
但与此同时,他体验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一种他年轻的生命里还从未体验过的东西。和方才的忐忑甚至如坠冰窟的绝望不同,一种猛烈的、滚烫的希望涌上心头,让他的心脏跳动更加剧烈,仿佛要冲出胸膛。这希望让他的耳膜震颤,让他的指尖发热,让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比如攻击,比如爱,比如呐喊,比如保护。
奈斯见他微张着嘴,却迟迟没有回答,突然伸手去捂他的下半张脸:“不。如果你要拒绝我,就不要说……我知道这很危险。我自己会去。”
啊,他的手指又变得如此冰冷了。
“我答应你。”林凌拉开他的双手,不等他说完,就紧紧拥抱了他。“我会和你一起去。我们要把他们的东西全部毁掉。”
奈斯在他身边僵住了几秒,那种寒冷带来的颤抖似乎停止了。
“等回去以后……我会告诉你一切。”奈斯慢慢平静下来,回抱住林凌的后背,那种力度让林凌感到疼痛。
“我只有一个请求。向我保证,等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之后,不会恨我。不,恨我也没有关系。”他顿了顿,“不要离开我。”林凌更加用力地拥抱了他。
“我不会的,当然不会。”
林凌的嘴角有些僵硬。或许他是在笑,笑到脸颊都感到酸痛,这很不正常。或许他应该感到意外,或许他应该感到恐惧,或许他应该感到不可思议,或许他应该制止这一切。但他没有,他只是仍然用力地保持那个拥抱,感受到河水、体温、对方的心跳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上。
Notes:
本章结尾BGM:
Les maudits mots d'amour/忘记爱情的诅咒回收一下最开头想让林凌当个平民英雄的愿望,我觉得他是在哪里都能过得不错的那种人。
以及稍微回收一下标题。另外,抱歉,这么久才让奈斯自己提出摆脱的想法。
一般来说,在林凌把他救出来,甚至在真正逃出来之前,他就该做出这种决定了,树人的问题早该解决了。
但我不太想那么做,而是让奈斯先过一段时间正常生活,从小事建立信心——毕竟他在原作中总是面临失败——渐渐意识到自己曾经的经历有多么不正常,再让他自发选择。这有点像给他一种全新的人生。
我想要赋予他主体性,但这不能是单纯因为遇到林凌,就立刻转变心态。
的确,我想拯救他。可如果一切决定都由林凌来做,林凌来开头,那就和我写这篇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从决定离开,到两人合作,再到逃亡,甚至选择目的地,未来的目标,所有重要选择都是林凌定的。这样奈斯的内核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只是从“追随坏人”变成“追随好人”,而我想要改变的是他“追随”的这一点。
其实我也喜欢自主性不强的角色。但没办法,凸变X深刻告诉观众,没有自主性只会被拖进深渊。那好吧,我还是得努力给奈斯自洽的人格。
我认为爱与支持会给一个人勇气,但真正能面对过去或改变命运的,唯有自己的意志。
(说是这么说但这章效果跟言情剧一样)
这一章是我开始写时就非常非常想添加进来的内容,最后几章更是。经过如此漫长的铺垫,总算可以端上来饺子醋了。本次更新中,修游乐场灵感源自游戏《底特律:变人》,卡拉与爱丽丝在废弃游乐场旋转木马前的剧情。
平民英雄源自你的好邻居蜘蛛侠。
陪孩子灵感来源于原作22集微笑和幼年奈斯剧情以及奈斯PV。
你抱孩子的时候会想起自己的曾经吗,奈斯?
Chapter 9
Summary:
“当然没关系。”奈斯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你可是我的英雄,怎么会有事呢?”
Chapter Text
离开镇子的第三个傍晚,他们路过一个边境城市,位于城市与旷野的交界。为了给车子补点油,也稍微休息一下,他们停在一家偏僻的酒店附近。
酒店显得有点老旧,林凌只说他们是出来逛逛,没想到迷路,也没带证件。前台似乎不想多问,收了钱就把房卡交给他们。那是个一楼的房间,窗户对着酒店背后的树林,相对隐蔽。他刚把行李放下,突然听见枪声。
有人追上来了?随着走廊也响起脚步声,房门被猛地踹开,一群人冲了进来。在林凌反应过来之前,奈斯替他挡住了一次攻击——他瘫倒在地上,深紫色的液体从他脸颊和身体的缝隙里缓缓流出,扩散到地板上,留下一片不详的痕迹。
说实话,林凌不太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敌人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倒下,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断裂声在他耳边不断响起。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背着奈斯离开那里的,只知道后背的重量带着熟悉的体温,支撑他一路冲回那辆越野车旁。肾上腺素让他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只有巨大的心跳声,盖过所有杂音。
看到车子还在,林凌的紧张缓解了一部分。指尖触碰到车门时他摸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是血。他后知后觉低头,拳头上、袖口上,全是暗红的印记,后背上也有种湿滑的不适感。他猜测那些是溅到自己身上的血液。
林凌没管那些,小心翼翼把奈斯抱到后座,帮他侧躺,又系上后排座椅的两道安全带,束缚住他的大腿和胸部。
“这样就不会晃到了……”他喃喃自语。
在他开车时,奈斯也可以继续安全地休息。
恐惧已经不再继续溢出,这应该是好事,但仍然有一部分淡紫色痕迹残留在脸上,像骇人的血迹。林凌从口袋里取出条手帕,指尖轻微颤抖,仔细擦去那些痕迹。
嗯,好了,还是那么完美。他把手帕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这东西可不能乱扔。
他着迷地盯着奈斯看了一会儿,他此刻看上去不像是昏迷了,更像是在沉睡,莫名其妙让他有点安心。然后他想到,自己解决了不少敌人,但增援很可能已经在路上。接下来还得来场长途驾驶。
最好让奈斯躺得舒服点。
后备箱里躺着一个个收纳箱,上次在小镇停下休整的时候,奈斯已经帮他把东西都分类整理好了,但他不记得里面装了什么。
箱子上面贴着标签,林凌想,那应该是写着物品类别。可他盯着那些字符看了半天,随即意识到情况更加不妙——视力正常,他看得见,但他的大脑完全没法分辨文字的意思。
“该死。”他在箱子里胡乱翻找,终于摸到个米黄色的靠枕。很好。可刚拿起来,鲜红刺鼻的印子就染在了布料上——是他手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有什么不太对劲。他刚上车时已经注意到手上有血了,对吧?那为什么现在才觉得刺眼?那些血可能有他的,更多应该是别人的。记忆突然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先是潇月卿的笑容,在黄昏的沙滩上格外明亮。然后是鲜血……粘稠的液体喷溅到他眼球上,带来一阵不适。血太多了,整个沙滩都被染成了红色,那是黄昏的颜色。对了……现在也是黄昏。车窗外的天空泛着暗橘色,和那天一模一样。
不行,怎么能是这个时间点?
他真是太蠢了,居然连先把血擦干净都忘了。就在刚刚,他才用拳头伤了人,伤得很重,非常、非常、非常重。那些人只是奉命追捕,他不认识他们,也并不恨他们。可拳头挥出去的时候,像被别的力量操控着,发泄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破坏欲。
攻击启示时不是这样的。那时他有明确的目标,有愤怒的理由,可刚才……他只记得对方眼里的惊恐,还有倒下时的哀嚎,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
为什么感觉如此错误?
是因为他的力量变强了,还是对自己的控制变弱了?他努力回想挥拳的动作,一遍遍确认——击中的是肩膀和腿,没有瞄准头部、脖子或胸口,那应该……理应不足以致命。不,冷静。他们不会死。只要伤口能得到妥善处理就不会。
或者……只是林凌自己希望那不会致命。
车载音响突然自动播放起歌曲,轻柔的旋律把他飘远的意识拉回一点。林凌浑身一颤,他花了几秒钟才发觉自己坐在驾驶座,车子已经启动,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透过座椅传来。不对。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也猛地一顿,后座的奈斯轻轻哼了一声,却没醒。
现在得先做别的事。
林凌从扶手箱里翻出消毒湿巾,开始擦拭手心手背,一遍又一遍。半凝固的血迹逐渐被湿巾带走,留下暗红的痕迹,触感让他皱眉。这湿巾是他想着奈斯有洁癖,大概能用上,特意买的,没想到第一次派上用场是给自己擦血。想到奈斯,他哆嗦着回头去看。对方还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平稳,身上没有新的伤口,也没有红色的血,只有那抹淡紫色的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太好了,林凌松了口气,情况没有变得更糟。没有新的伤口也没有新的血液……但他的手仍然在颤抖。林凌再次打开前备箱,掏出一盒混合装热带水果味硬糖,或许摄入点糖分能让他颤抖得不那么厉害。
可无论如何,林凌都打不开铁盒的盖子。他发现方形金属盒在拳头里深深凹了进去,硬糖被铁盒碾碎,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没意识到自己如此用力。
幸好,握着的不是方向盘。
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抬头调整内后视镜,好检查自己的状态。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可怖——神情严肃,嘴角紧绷,眉头也皱了起来。更糟的是,脸上,发梢上,外套上,双手上,全是血迹。黑色外套看不出是否沾染红色,但从衣服黏腻的触感和铁锈味判断,飞溅的血只多不少。除此之外……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大睁着眼睛,难怪感觉如此酸痛。
用力眨动几下眼,视线比先前稳定了一些,这只让混乱的场景更加清晰。不好,血迹,奈斯会不会受不了他?
不对,普通市民会先一步被他吓到。
他能想象到那些惊恐厌恶的表情和指责。
林凌低头,用手背在脸上用力揉搓。没关系,脸上的血大部分都擦掉了……它们蹭到了白色衬衫的袖口上,更加刺眼。
糟糕,糟糕,糟糕。
他得赶紧清理掉。
不,这不重要,还得尽快赶到下一个地方,不然会有东西追上他们。
……是什么东西来着?
他想不起来。
奈斯说得对,他怎么能保证两个人正常又安稳地生活下去?
尚德会追上他们,公司雇佣的其他英雄会追上他们,联合会也会追上他们。
林凌的呼吸随着思绪的过度扩散一起变得越来越大声,也越来越快。他感到头晕,清晰的视线再次模糊,胸口也渐渐开始刺痛。
“嗯……林凌,怎么了?”奈斯已经醒了,身体在安全带里轻微翻动着,似乎想要挣脱。
可能是林凌发出了什么惊慌失措的声音吵醒他,又或许他真的在车里耽误了太久。
“哦,”林凌发出的第一个音节出乎他自己意料地高,“对不起,我可能……我可能杀了人。”
不,错误。不该说这句话。
听起来真是太软弱了——完全不像他。
他注意到不仅是手,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心脏跳动得太快了,在安全带下发出砰砰砰砰的声音,好像那根该死的东西直接勒进了他的肋骨里。
“为了我吗?”奈斯仍然躺在安全带里,看上去安全,舒适。两只蓝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那眼睛和轻柔的声音共同创造出一种奇妙的魔力,让他确实冷静了一些。
奈斯没有追问杀人的问题,这让林凌感到一种不合时宜的放松。
“还能有谁?当然。对不起。我只是……”林凌现在才发现,方向盘,安全带,座椅,后视镜上也全是血迹。他的一只手甚至还紧紧攥着那个糖盒,但很难说那还是个盒子。
重压导致糖果碎裂声在变形金属块里回响,橙色、黄色、红色硬糖碎块撒在他的外套、座椅,还有车内垫上。碎裂的糖块散发出热带水果的甜蜜气味,这气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闻起来格外诡异。
这一切都错了。
“抱歉,我本来没打算弄得这么乱的……”他得解释。但意外状况太多了,到底该从哪件事开始?
“没关系。过来吧,把我解开。”奈斯笑了,他的眼睛此时看起来比刚才还要明亮。“我想离你更近一些。”
“哦,嗯。当然,没问题。”林凌咽了口口水,他的手仍然在颤抖。他听见了,所以得先站起来。安全带勒得他动弹不得。 “等我一下——”他颤抖着说。
“当然没关系。”奈斯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安抚闹脾气的小孩。“你可是我的英雄,怎么会有事呢?”
或许是他说的那样。没错,我们是排行榜前十的英雄,这不可能有问题。
等林凌来到车后座,他先解开了奈斯胸口那道安全带,却没意识到两人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呼吸都能打到对方脸上。 “我现在就……”
林凌的话被打断了。奈斯的舌头突然贴到他脸上,有点黏腻,离开后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林凌愣了几秒钟,还没反应过来。奈斯偏开头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嘴唇贴上他的嘴——这触感意料之外地柔软。林凌在奈斯唇上尝到了血腥味,他意识到奈斯刚刚是在舔去脸上残存的血迹。
不再被束缚的双手向他伸出,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穿过他胳膊和身侧的缝隙,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奈斯抬起上半身,用力拥抱了他。他自己的心脏仍然在砰砰跳动着,不是刚才的恐慌,而是一种鲜活、真实的悸动。
有点奇怪,但感觉很好,很正确。林凌回抱住他,逐渐发觉神智重新回笼。
然而,在他想要更靠近一点时,奈斯的嘴唇离开了——这让他几乎想要抱怨。
“谢谢你救了我。”奈斯靠在他耳边,声音低沉,“没人会死去……你对力量的控制很优秀。酒店里那些人会没事的,我们也一样。你安全了。”他发觉林凌不再颤抖,慢慢松开双臂。
“之前是我的错,抱歉。我失去意识的时候,恐惧液体流到了你身上。”奈斯伸出用苍白的手一个个解开林凌的外套纽扣,动作轻柔。随后他脱下那件衣服——恐惧在后背处留下了大片痕迹,视觉盲区和黑色掩盖了它们,难怪林凌没有第一时间发觉。奈斯抚摸着那些痕迹,蓝眼睛里充满了悲伤。
“真的吗……?”林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那些话语和动作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魅力,让他很想相信,但也忍不住怀疑。
“当然是真的。”奈斯的手仍然搂着他的脖子,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怎么会骗你呢?我们可是英雄呀……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声音像有魔力,带着笃定,让林凌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乖乖听他说完。那股要把他压碎的自我怀疑也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经历过两次这种事,或许他对恐惧的抗性提高了。林凌咳嗽一声,试图找回平时的语气:“没事,我有理智。一部分吧,大概。而且就算你不把这东西拿开,我自己也能恢复。”
仔细想想,刚才那种混乱的感觉,确实有点像上次被恐惧液体影响的样子,只是情绪冲击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正常思考,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自己恢复,真的假的?”奈斯挑眉,带着调侃,“你最好是。”
“千真万确。”林凌像是跟他赌气,再次吻了上去。
“等下,”奈斯笑着偏头,避开他的吻,“先把我的腿放开……”
“你要是真想挣开,这东西可拦不住你。”林凌拒绝听他调侃。他看见奈斯的笑容扩大了,这让林凌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完成任务般的喜悦。这笑容和对小镇女孩时的不一样。对女孩的笑带着礼貌的温柔,而现在,这笑容的弧度更大,笑意从两只蓝色的眼睛里溢出来,像会传染一样,让他的心情也好转起来。
但与此截然相反的是,林凌的理智在脑海里告诉他:这笑容温柔、笃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力,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愤怒或争斗都更加危险。
他没有管那丝理智。林凌抬起手,轻轻捧住奈斯的脸,再次贴上了对方的嘴唇。
闭上双眼之前的一个瞬间,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奈斯是怎么知道他被恐惧影响的?最简单的原因是他躺在自己背后,所以看得到,这说得通。
但林凌有其他怀疑。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还是奈斯太了解那是什么感觉?他还说,恐惧液体的流出是因为失去意识……奈斯确实不怎么需要睡眠,这或许意味着,在他仍有一丝理智尚存时,永远都在对抗着那股黑暗的力量,从未停歇。
不,光想是没用的。
林凌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新任务。
Notes:
车内音乐:
West Coast (Radio Mix)-Lana Del Rey
我想要占据你-告五人不好意思,上一章刚说要给奈斯自洽的人格,这一章就让他黑了一点。
这章是纯粹的性癖放出,追兵很突然吧,对我也觉得很突然,但我很想写妖女以及正常人发疯!甚至这个场景就是构思这部同人文时脑海里最先出现的场景。
我也觉得动画20集奈斯的那种危险性或者攻击欲望,如果和爱扯上一点关系,会显得很有趣。
林凌在两章前说他不赞同随意杀人,奈斯想保护这种纯洁性。同时,奈斯很擅长保守秘密。
不过本篇的主题是“修复”,所以也就到此为止了,不会有更多黑暗的内容。
但我觉得黑一点也挺好(得精神病以后精神多了)
我想象中的奈斯有点这种感觉——他的善恶观似乎很模糊,并且似乎对认定的人很忠诚(比如尚德),甚至到了盲目的地步。
我认为即使这种忠诚转向一个正面人物,即使他知道对方与他观念不合,即使他知道对方不赞同他,他仍然会不择手段去满足对方。
并且隐藏得很好。
Chapter 10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重新踏上路途的某一天,林凌提出了心中那个疑问: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恢复意识的吗?”
林凌确实很好奇,也想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奈斯曾经说他需要靠恐惧才能继续生存,但随着看似正常的生活仍然不断进行,这个说法早就不攻自破了。
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一开始他还不太敢揭开这些类似伤疤的问题。但……已经发生了如此多的事。奈斯的精神已经稳定了许多。有时他会在开车的间隙靠在林凌肩膀上,有时他会摸摸林凌的袖口,停下来休息时,他重新把被林凌用血液弄脏的收纳箱重新擦干净(林凌虽然提出要帮忙,但被他拒绝了),他似乎也不再愤怒或畏惧了。
或许现在是讨论这些的好时机,林凌在某天生火加热罐头的时候想。
他得想办法让奈斯脱离恐惧。
此外,林凌也从未听说过恐惧还有起死回生的神秘力量。如果这是真的,这项技术早该被当成专利,大赚特赚了,想要复活故人的群众,也早该冲破树人的大门了。
不过说到底,林凌甚至连这能力到底属于哪个公司都还不知道。探照灯组织又是个什么组织?疑问太多了。
不过,他没想到奈斯知道的似乎也没多到哪去。
“说实话,”奈斯在副驾驶上反复开合着打火机盖,似乎在练习点火,“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复活。”
“你不知道?真的假的?”林凌吃惊到差点忘记他还在开车。轮胎似乎碾过了一块石头,车子轻微震动了一下。
“真的。只是……”奈斯迟疑了一会,“醒来之前,我听到很多声音。”
“什么声音?”林凌一边驾驶一边问。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已经再次进入了城市,红灯挡在面前。
“各种各样,有男有女,有孩子,也有成人……他们说,奈斯不可能死,奈斯一定还活着,奈斯自杀只是在演戏……然后我感觉到,疼痛渐渐消失了。我的身体原本在什么地方。应该是……树人的哪里。我清醒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尚德。”
奈斯皱起眉头。
“别,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林凌赶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我只是随便问问。”
“不,”奈斯的身体有些发抖,但他不再隐藏,“尚德让我注射那些东西……只是要我去做自杀式袭击。毕竟除了你和那个穿着金属衣服的女孩,还有梁龙以外……其他人对于恐惧的抗性,还是未知数。”
“尚德……”林凌咬牙切齿地吐出那句话,“他还真是不把人当人看啊?”
奈斯轻笑了一声,“我已经不在乎他了。不过你知道吗,你真的很特殊。可能是我知道的第一个能自己摆脱恐惧控制的人。”
林凌把手从奈斯眼睛上拿开,转成抚摸了一会他的白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这就是天赋异禀?”
奈斯在他旁边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不过,奈斯的话或许解答了两个问题。
如果他听到的那些声音不是幻觉,加上恐惧也并不是复活的必需品,这一切只说明奈斯是因为人们的信赖而复生了。
真有可能做到吗?
曾经林凌通过让潇月卿假死,向粉丝们传达了一个想法,让她的超能力变成去往想去的任何地方,这听起来确实合理。
就像……Zero是因为无数的人才成为神,世上也流传着神能复苏死人的传说。说到底,Zero能成神不仅是因为他的能力,也因为人们对他的恐惧。
如果这是真实的,如果的确是因为信赖才让奈斯复活,那么神的力量从未消失——这力量并非来自Zero,也不来自X,而是来自无数群众。
林凌感觉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东西,但他还无法断定,也缺失关键的线索。
重新返回那座熟悉的城市,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顺利。
与最糟的期待完全相反的是,尽管在那家酒店里遭遇了袭击,城市中反而并没有针对他们的追捕。
他们变成了反抗公司阴暗面的英雄——两个人的信赖值不降反升就是证明。
他们之前甚至从来没想过要检查那串数字。
可能是X或其他英雄做了什么,总之,他们不仅不是逃离排位赛的失败者,还摇身一变,成了率先反抗公司的先驱。几家公司的一部分丑闻已经被曝光——英雄活动并非因为“保护城市的夜间巡逻”,而是针对X的追杀。他们从未真正考虑过让城市变得更加先进,只是抑制着个人势力的力量。
一部分监控和安保权握在公司手中,而随着群众的怀疑日渐增长,威信逐渐瓦解,许多建筑安保与监视力量已经式微。
“哈,我觉得可以随便大干一场了。”林凌把车停在那栋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大楼附近时,已经是夜晚。他对奈斯说:“在那之前,我们就按照约定,先把尚德的东西毁掉吧。”
“不,”奈斯轻轻推了推他,“那是只属于我的过去,在这里等我,好吗?”
他把银色打火机揣在上衣口袋里,从后备箱取出一桶汽油。
哈,平时这东西可绝不能出现在这,显然整座城的监管已经混乱,甚至放任他们把易燃易爆品塞在车里。
奈斯选择了从楼底开始。他揭开盖子,浓烈的刺鼻味道充斥在空气中。于是他微微浮在空中,好避开流淌的液体。
他取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火。接着他把它丢了出去。又飞向更远的地方。随着一道银光闪过,火苗迅速蔓延。
大楼开始燃烧。
电梯金属的外壳暂时不会被毁,毕竟那是奈斯亲自挑选了许久的材质,结实,耐高温,甚至保证了万一发生坠落事件,里面的损失也会被降到最小。
内部的木质货梯应该没那么好运,它一定已经燃起火花,散发出类似森林大火的气味。
紧跟着是建筑里的家具。有木质的,真皮的,塑料的,白色,白色,白色,金色,蓝色。完美适配他的战服配色,适合拿来拍杂志封面,也适合帮尚德打广告。棉麻沙发布有鲜艳的撞色,有利于在大面积的白色中点缀。
一切被烈焰变成红色,然后是噼啪声,哗啦哗啦,轰,吊顶和灯具坠落的声音。
他特地挑过灯具的形状。
不能太锐利,又不能太圆润,那样看起来很无趣。
灯光的颜色他也考虑过。家具的色调实在太冷了,不得不使用暖黄色灯光,再搭配些五颜六色的小装饰品。
对了,他特意买过关于灯光搭配的书。毕竟他喜欢完美,不能容忍瑕疵。那本书应该还躺在某个茶几上。
而现在这一切都会变成灰黑色,他最讨厌的灰尘的颜色。
奈斯看着火光从底层慢慢上升,那块他曾经最熟悉,踏足过无数次,期待着建成的地方如今越来越明亮,在阴沉的夜空中也越来越显眼。他好奇怎么没有人来灭火,这真是太顺利了,或许城市的瘫痪程度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渐渐地,火光上升到大楼一半的位置。那几层里倒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建筑垃圾,水泥地面,以及支撑墙。
他突然想要喊出点什么。
但他的内心感到一阵空白。让他的喉咙也跟着空白。泪水先于那句话涌了出来,落在他被晚间低温变冷的脸上。那感觉很烫,好像被燃烧的不是那些无机质的东西,而是他自己。
他知道,那确实是他自己。
那里曾经有他的一部分期许,人性,以及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取回的时间。它的未完成代表着他的失败,他有多么没用,他有多么绝望,他有多么渴求,他有多么盲目,他有多么愚蠢。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一切都早已错得离谱。他拼尽全力奔跑,忘了仔细思考终点究竟是什么。又或许他注意到了,只是试图靠疲惫麻痹自己,不去思考。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原谅我……”
奈斯对着虚空说道。
他仿佛看见一个年幼的孩子。那个孩子真心实意崇拜一个真正的英雄,爱着他,也想要成为他。不知不觉间,一切开始错位。崇拜变成了自我怀疑,黑暗成为了他唯一的伙伴。
他的眼睛和喉咙都疼痛难忍。那只是因为燃烧的气体太浓烈产生的生理反应,奈斯自欺欺人地想。
烈焰吞没了大楼顶端的广告牌。
林凌靠在越野车门上,双眼紧紧盯着那道刺眼的火光。发现他回来了,迅速放松身体,叹了口气。
“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那就太好了。”林凌向前一步抱住他,“你答应过我,会告诉我当初发生了什么。”
奈斯轻轻推开他,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们的身高一样,不需要抬头或低头,两双颜色不同的眼睛就可以轻易直视对方。他的脸一定看起来不能更悲惨或可怜了——奈斯甚至没费心去擦那些滚落的泪水。或许烟灰也飘到了他的脸上,谁知道呢。
背景中传来一阵阵焦糊味与更多玻璃爆裂声。
“先坐下吧,”奈斯故作轻松地坐在马路边上,他们背对着一家关门的便利店前。他直视着那栋仍然不断冒出黑烟的建筑:“这可是个漫长的故事。”
林凌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犹豫了几秒,还是递给他。奈斯猜那是因为林凌太紧张,又攥得太紧,留下了难以遮掩的痕迹。
他接过了它,擦去脸上残留的泪水。
他会先从最困难的地方开始。
奈斯吐出一口气,他的眼睛仍然落在那栋楼上。
“微笑死的那个晚上,在那条河边,我也在那里。”
“微笑……我知道,联合40年,你和X一起打败了梁龙不是吗,”林凌急切地接上他的话。“但你伤心过度,从那以后就减少了活动。没关系的,那不是你的错……”
看着奈斯一言不发的状态,他的语气逐渐变得不确定。
“不,”奈斯轻轻地回答,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异常明显:“是我害死了他。”
Notes:
也是终于回收标题了。
本篇进入倒计时,大概下次或者下下次完结。
Chapter 11
Summary:
现在,是时候用这种力量修正一切了。
Notes:
不好意思,这一章基本全是对话。不过我确实想不到别的让角色交心的办法了!
后半包含一些我对于X的(非常个人向的)解读。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林凌努力回想他看到的报道。
微笑因自己不再是X,心生怨恨,试图依赖恐惧提升力量,意外发狂。
梁龙遭遇无差别攻击后,奋起反击,成功压制微笑,以防伤害进一步扩散。但他的行动过于暴力,直接将微笑杀死,自己也被影响,能力失控。
奈斯和X联手压制暴走的梁龙,成功保护城市。
新闻和FOMO上这样说。
……恐惧是从哪里来的?林凌之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考虑到在树人集团见过的那些事,以及奈斯的态度,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如果我没记错,动手的是梁龙。但恐惧是你带去的吗?”他犹豫着补全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是事实,他能理解为什么奈斯会对于真相如此抗拒。
“没错。但我犹豫了。”奈斯的眼睛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只是紧紧握着林凌递给他的手帕。“梁龙和我收到了同一个任务,让微笑死,并取而代之。可微笑是我从小到大最尊敬的人……最后我把恐惧注射给了梁龙。但是,”他咽了口唾沫,“梁龙的能力是把受到的伤害双倍奉还……”他低下头,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嘘,”林凌抱住他的身体,试图抑制对方难以控制的颤抖,“我知道了。微笑是被他杀死的,不是你。”
“梁龙原本要攻击我。微笑保护了我……然后我和梁龙战斗……可我太弱了。我根本没法战胜他。”奈斯的右手抓住了他自己的头发,“我不该出现在那里。更不应该用那个……”他的面容在痛苦中扭曲,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一次滑落。
“听我说,”林凌把他的脸转向一边,面对自己,“那个晚上,微笑救了你,然后X也救了你,对吗?”
“是啊。如果我不在那里,一切会更好。如果我当时就死去……”
“不,不要想已经没法再改变的事。”林凌的脸比刚才靠得更近,“正因为他救了你,X也救了你,你才不能像之前在树人那样,继续浪费自己的生命。”
奈斯没能止住眼泪,但他已经平静下来,等待着林凌说出下一句话。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林凌放开他的脸,转而牵起奈斯的手。“难道你还没发现,我们有改变这一切的能力吗?躲过尚德的监视,离开那个地狱,打倒追上我们的人,还有那个小镇的生活……你的痛苦是真实的,可快乐不也是真实的吗?”
林凌从口袋中取出手机,他按下电源键。昏暗的路灯下,手机的光芒打在他们两人脸上。锁屏是那个黄昏的树下,怀抱着女孩的,眼神温柔坚定的奈斯。
“勇敢一些,”林凌一字一顿地继续,“我们再回到这里,只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变得像曾经的我们一样。那天你跳到水里去救那个男孩,在那之后,你重新飞了起来。你甚至没管身上的泥水,而是在那里告诉我,你要回来,你要改变这一切。这难道还不够证明你的决心吗?”
他们两人此时额头相抵。
这有点像在林凌出租屋的那天,奈斯漫无边际地想。当时也是这样,似乎只要这个人抱一抱他,说上几句大道理,就足以让他安静下来。
“只要我们想做,就一定做得到。等到解决了所有问题,再重新回到那个小镇吧。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林凌的手指拂过他的头发。
“嗯,我知道。我当然没法彻底摆脱过去……”奈斯的手指覆盖在林凌的手指上,他的声音重新安稳下来,眼泪也在不知什么时候就停止了。
林凌冲着他笑了笑。
“还有那些我没说的……”奈斯没有再闪躲,直视着林凌的目光,“我只是想要成为微笑那样的英雄。可公司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一开始只是消灭失败的复制体。后来……我攻击过无辜的人,也对一些人见死不救过。”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愧疚。
“那个41年新升起的英雄,阿虎……他和主人被分裂攻击时,我在一旁看着。就为了完成树人的任务。”奈斯的呼吸变得急促,“尚德说我还不如一条狗。对了……废墟事件里我和那个女孩,她叫罗莉,我和她打了一场,因为联合会和公司都不希望秘密暴露……我导致她没法去救被树人包围的无辜民众……”
林凌深吸一口气,树人暗地里做的事情原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你知道吗,任何人看见你脸上留下的这片裂痕,都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你一定也深受其害。”林凌的手指穿过白发,抚摸着裂痕。它们背后的紫色闪光已经暗下去很多,和他们第一次重新见面时截然不同。
“你从树人得到的东西,远比失去的东西更少。如果你真有自己说得那么罪大恶极,在你死后,世界一定变得更美好了。但是没有 。罪恶和不幸的根源并不在你身上。”林凌抚摸他的眼角,似乎在擦去泪痕,“甚至我会想……哪怕所有公司都消失了,好像还是一样。Zero在联合会诞生前就出现了,Zero消失后,所有人都在追求下一个Zero,下一个X,于是新的公司又会诞生。我们逃脱一部分束缚,但更多束缚仍然存在,甚至不能靠武力来解决。就像你之前告诉我的……如果罪犯是很多很多人,他们甚至不是出于恶意做出这些事,我真能怪罪他们或攻击他们吗?我做不到。”
奈斯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身上,他们一起沉默了一会儿。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晚风吹过大街小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救那个孩子的那天,我在想……我没办法拯救世界。可有些事只有我能做到。”
“当然只有你能做到,”林凌说,“不过,拯救世界大概该交给X那种人,我猜?我们就做些自己能做到的事吧。比如让关于恐惧的研究中断什么的。”
“我想,这已经做到了。在那里面……有一部分研究室。”奈斯的眼睛再次转向对面的奈斯大楼。它已经彻底在余烬中变成焦黑色,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阴沉沉的夜色中。“只是,现在的情况很不寻常。那几家公司简直就像一夜之间突然销声匿迹了,甚至没人来追我们。”
“哎,真是太不巧了。”林凌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夸张,试图改变沉重的氛围,“我还在车里藏着从树人带出来的恐惧,想着能在打官司或者揭发他们的时候用上呢。”
“你从尚德实验室里偷了那个东西?”奈斯吃惊地看着他。
“不,你第一次让我进你房间的时候,我偷偷留下来的。还剩下一半。”
那支试管上面写着一串字符:生产日期,实验室编号,树人集团代码。
“起码它能证明树人集团在使用恐惧。如果任何人需要证据,有它至少比没有更好。一开始,公司似乎还有余力管理舆论……但现在,整座城市的管理都松动了,这是我们的机会。肯定还有更多秘密研究室藏在其他地方,现在是时候让它们消失了。”
“你说得对。”奈斯看着他坚定的表情,冲着他笑了笑,“听起来像货真价实的大英雄。”
“我们当然是英雄啊,”林凌拍拍他的肩膀,“你不能摆脱过去,但我们还有未来。你看没看过漫威或者DC?反派或者灰色角色回心转意当英雄的故事可不少。有时候观众甚至喜欢他们超过喜欢一直当英雄的角色。哦,对了,你之前提起过守望者的罗夏!罗夏也是有点亦正亦邪——”
他话音未落,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响指。两个人还坐在地上,他们靠近的、相似的脸上露出了相似的震惊表情:眼前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白发男人,正是现任X。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林凌先一步蹿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他的表情变得严肃:“你要做什么?”
“他救过我……在微笑死去的那个晚上。”奈斯也站了起来,从后面扯了一下他的胳膊。
好吧,这是事实。至少能说明X不是个坏人,起码不像魂电那样可疑。
但林凌仍然怀疑地打量着对方,尽管他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我恰巧听到有人想做我也想做的事。要不要跟我合作?”X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平静。
“你的力量远远超过我们,也远远超过联合会或者其他集团。为什么一定要等到现在?我们俩在与不在,对你有什么区别?”
X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气声。
“我很怕麻烦啊。现在这个世界,人们盲目崇拜英雄,所以纯粹的杀戮并不能解决问题。奈斯被认为死亡,但你却迅速取代了他。在你演戏那段时间里,对于普通民众来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之后,哪怕他们得知了奈斯已死,也毫无怀疑和悲痛,迅速转变成信任你,不是吗?”
林凌仍然警惕地盯着X,他还没有明白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哦,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X举起一只手,“那么,思考一下吧。英雄可以被取代,同理,公司也是一样。”
林凌皱紧的眉头松开了:这正是他们之前考虑过的问题。
“我当然可以毁灭联合会,也可以毁灭虚假的英雄。但人们仍会寻求下一个英雄,以此获得内心的安定。狂热背后可能产生的利益,又会催生出新英雄公司。最终,事态会变回一切毁灭前那样,世界的本质不会发生任何改变。除非新系统出现,从根源上断绝这一切。”X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很不巧,我最讨厌的就是加班,还有麻烦。而重建新东西,显然比毁灭老东西麻烦得多。”
“你等到排位赛,有最多观众看着的时候才行动,是因为这样能让更多人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林凌稍微理解了他的意思。就像电视剧播放的黄金时间段——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是,也不完全是。”X的双手再次放下,插进了裤子口袋,看起来更加放松。“我看得见人们的人生,不会有人比你们更了解这些公司和群众的扭曲与软弱了。想把你们这群人全部聚集起来,可没有比排位赛现场更方便的地方。可惜你们俩却逃走了。”
X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一旁,他靠在大街的售货机上——那里面还剩下几瓶饮料,但电源早已断开,电子屏也是一片黑色。
“现在,如你们所见,城市安保和秩序都很混乱。一部分人已经开始重建,但还不够。再说,也需要你们这些人记住发生的一切。每当有人再次想要放弃思考,追随权威,我需要你们告诉他们,这是错误的。否则,等到再次出现大型集团操纵舆论的现象,一切努力又会白费。”
这什么意思,你是神明我们是神使?林凌在心里吐槽。
“这就是你说的,你需要我们存在,也需要我们帮助你?”奈斯迟疑地看着X,随即又看向林凌的表情。他当然记得,林凌还有一件事没完成。
“没错。我会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要不要和我合作?”X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硬币,他的两个手指将它抛出又再次接下。他露出一个笑容,“好好考虑吧,大赛排名第一的邀请可不是人人都有份。不过,这不是命令或威胁,确实也有人拒绝了我。”
林凌猜想那大概是梁龙,他很难想象这两个人会一起谈合作。
但是……合作?
X说得对,他对于潇月卿的死亡仍然抱有疑问。那对于魂电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好处——潇月卿并不是排在魂电之前的英雄。
最终的结果只有林凌加入了树人集团。
如果魂电和奈斯一样,并不是出于个人意志进行屠杀呢?但是他也不能轻易原谅对方。
“好吧,”他最后说,“我不会杀人,但我还是要揍魂电一顿。”顿了顿,林凌又补充道:“我也要好好问问他,他做那件事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或许罗莉也会揍我,”奈斯在他耳朵边说。
“……没事,她打死你之前我会救你的。”
奈斯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我会把这当做你们愿意跟我合作的信号。”X挑起眉毛。
“当然。”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群众的关注一定程度上给了他们枷锁。但同时,也是群众给了他们重塑自我的机会和力量。
现在,是时候用这种力量修正一切了。
Notes:
下一章不是更新,是我的一些感想。
Chapter 12: 完结感想
Chapter Text
感谢所有看完的读者,也感谢你们给的点赞和评论!
我想过无数次:如果我自己就只是个单纯的读者,可能都没有耐心等到完结。所以如果你只是默默看完也没关系,我会感谢你愿意看完。
说实话,我认为本篇还有很多需要润色修改的地方,前几章很多地方我写得过于啰嗦。有些地方太慢热,部分过渡情节我写得很痛苦,有时候又会有焦虑,再加上我已经很久没写过同人文,还是个连载中篇,时常要找时间熬夜写,确实很累。
不过,如果某些时刻这部作品能给别人带来“感觉还不错”的体验,那就太好了。
而且当我成功把自己喜欢的部分融入剧情中的时候,收到评论的时候,以及每一次写完一个章节的时候都很快乐。
总体过程苦乐参半,最终我靠着想要写完这个故事的纯粹热情和你们的支持完结了。我认为这非常值得。
在真正发出来前,我有点犹豫——我知道我对于奈斯的理解可能有点不一样,我也知道许多人对原作不满意。是的,我也很不满意。
只是,有时候我想要他们被爱和被关怀,但有时候我也想要他们坚强一点,自己自发地面对痛苦并解决问题。
偶尔我也喜欢描述痛苦,这导致一些内容有点像重新揭开旧伤口。我知道一次又一次面对那些不想承认的原剧情是多么别扭,甚至悲伤,不是每个人都想要这种悲伤。所以发出来后能得到支持我很高兴,也很感激。谢谢你们的包容!
接下来谈谈我对于角色的想法吧。
我写的林凌充当了很多角色:忠诚的朋友,心理咨询师,保镖,热血漫男主(?),英雄,爱人。
他对于奈斯简直是无底线包容。
从始至终,他是一个完全自洽,勇敢,甚至还有余力帮助别人的角色,并且看起来轻轻松松。
这里面包含了很多我对他的期待和祝福,已经完全不像原作林凌的感觉了。
林凌在第四集中也经历过创伤,甚至导演有意暗示他未来可能会经历更黑暗的时期。但这次我没有深入讨论这些,因为我始终觉得,林凌不会让自己遭受太差的境地。
尽管他和奈斯两人的周边安排非常一言难尽,但从剧情安排来看,我还是认为官方会给他光明的未来,我对他很放心。
我对他的解读有点类似热血少年漫里的正派角色。
关于奈斯,就像我之前谈过的,他心防真的很厚,他对于林凌的感情也不太稳定,一会亲近,一会冷淡。不过关于这种塑造,我从未后悔过。
(再说,有时候猫的情绪就是这样阴晴不定。)
原作中没有任何人了解奈斯经历过什么。尚德或许“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并不关心奈斯的心理状态。我不认为这属于“了解”。我认为经历痛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没人知道你为何变成这样,也没人真正关心你,当你终于把一切说出口的时候,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你,仿佛你才是那个唯一发疯的人。
这会让人丧失脱离环境的想法和能力,远比痛苦本身折磨得多。
所以我会这样写奈斯,让他的痛苦和固执能够完全展露出来,我希望他能冲着别人发脾气,展露一种“你根本不可能理解我”的不可理喻的状态。
那么,他对林凌取代自己的那种微妙的情感,可以作为一个起点。
(给林凌点一首I Knew You Were Trouble)
奈斯会渐渐信赖别人,但甚至直到最后一章,他才彻底坦白一切,他的心理问题才真正被摊开。
不过,我也不觉得自己或文中的角色需要解决全部问题——只要拥有接受后果的勇气和信念,哪怕你会遭遇糟糕的事,那也没关系,因为你知道自己还能再次站起来。
所以我刻意回避了很多潜在隐患。比如当社会真正知道一切真相后,会怎样看待奈斯这个人?他们真能全部接受吗?他们是否会唾弃他?
但我认为奈斯已经不会在乎了。
他只会说,随你去吧,我得做我该做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