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出于以上原因,我们决定给所有人放个假,接受南方分部聚会的邀请,并且由总部的大家一起,筹备一个短节目参会助兴。”
面对一排站不下只能参差不齐地在大厅挤成黑白琴键的自家清道夫们,赛谬秉持了一贯清晰明了的作风,简单向没参加玩偶嘉年华的其余成员们介绍了来龙去脉后,便以“大事刚竟,允许休假”为由,为这次集合宣布事项挽了个利落的结花。
不过清楚冷静几个字在清道夫这个组织里一向只和赛谬有关,与他人无关。赛谬推了推眼镜,不用动用人器便知道眼前的人群即将爆发掀天的热闹讨论。
“休假?聚会?!万岁!!!”吉它双眼冒光兽爪高举,欢呼着和身边所有的人击掌,小跑着快跨越整个大厅,又窜进【AKUTA】队内要和路德拍手,冲过来的势头引得本来还在计划去南部哪里捡垃圾的后者也被调动,嘴里含着不成调的“喔!喔!!万、万岁?”
这是儿童组。
“……姐,我有问题。”眼尾耷拉着,本来在病床上昏睡被拖过来的睡眼惺忪的某人举手,蓝色流苏耳坠微微晃动彰显着物主相较他人而言没那么高涨的情绪。“一定要所有人参加吗?额,我的意思是,筹备'节目'。”
“当然啦赞卡~本来没有看到双胞胎的表演就爆—炸—遗憾诶,既然南部愿意主办聚会演出节目,我们总部当然也要拿出诚意呀。”正是把赞卡拖过来的红发罪魁祸首截了话头,笑得灿烂。
“莉釉谈诚意吗。”
“听到了很过分的吐槽哦——”
这是刺头青年组。
赛谬又推了下眼镜,镜片折射的光遮住了她隐晦地和莉釉交换信号的眼神。不过也没那么难解决,万幸事先就和凶暴异常的剪刀手就此事达成了一致,得到全力支持和打掩护的承诺。
“目前关于节目的构想是排练一出短戏剧。时间舞台有限,当然不会全员上台,不过希望所有人都能参与进这个过程。”赛谬捕捉到某蓝耳坠坏脾气在听到“戏剧”二字时微皱的眉毛和更加不解的眼神,不紧不慢地放出了杀手锏,“恩琴也支持的,对吧?希望抽签选人的时候能抽中你,欣赏一下舞台表演的身姿哦。”
“诶?恩琴有可能上台?”
“嗯……?啊,嗯,当然啦!表演的好机会我可不会错过的哦。最近好像是有点懒散了啊——偶尔还是要用帅气的英姿征服一下同僚们啊。”
突然被点名的恩琴从和哥尔巴斯的交流中抽离出来,有点莫名端坐桌前的友人怎么突然带到自己。不过根据刚刚老大的意思来看,他对这种全员短假没意见,集体行动反而不容易出事,自己当然更是没有任何问题:绝对的休假万岁派。于是挠了挠头就是一句油滑的玩笑,自然没注意到自己小队里某人舒展的眉毛和追随的目光。
“集体活动当然很有意义啊!都打起精神来筹备吧!”
比锦鳞过水还要顺滑的转变。赞卡无意识地用食指一下一下点脸颊,语气轻快,本来习惯是点爱棒,可惜受伤的身体被禁止抱着爱棒睡觉,自然现在也不在身边。
赞卡搞定。
“……”
莉釉和赛谬又是一阵眼神交换。赞卡有没有发现他在清洁队待得越久、曾经隐藏自己包装外壳的能力就越退化了?真实了许多,但也傻气了不少。
嘛,不是这样的话,她们也不会结成同盟,拉拢众多清洁队的人,甚至和南部取得联系,就为举办这一场可疑的、盛大的聚会。
“那么,如果是戏剧的话,剧目目前有备选吗。”最后还是古里斯提出了真正有实质性意义的问题。
这是可靠的大人组。恩琴不计入其中,挂名儿童组。
“路德先前从天界掉下的垃圾里发现了有趣的书哦。剧目暂定为当中的,《灰姑娘》。”
02.
没错,这场聚会是个暗中牵引划线、别有所图的阴谋。
禁域的风永不止息,裹挟着血与垃圾的气味。他们是人通者,也是清道夫,再如何爱惜着人器,器身上也遍布深深的刻痕。刻痕是无声的历史,每一道都是一次与斑兽的擦肩而过。
下一次或许就是明天,下一次或许就是下一个时辰。下界的居民都懂得,明日是奢侈品,承诺是易碎的琉璃。他们共享着同一种命运——一种被精确度量着的生命长度。
在这样苦短的昼夜交替里,灵魂深处实则昼夜也失去意义。因此隐瞒才是没有道理,舔舐相濡不需要理由。
这大概也是哥尔巴斯发现莉釉和赛谬暗戳戳的企图时没有戳破的原因。清洁队的老大更深谙此道,对奋力挣扎的人施以援手吧。
这次的剧本是,只有主角不知道的爱情增援。
03.
抛开沉重的核,清洁队的日子依旧是轻喜剧。
“哈?!脏得要死的垃圾小鬼自己滚去玩屎啊为什么要来找我演你妈妈?在开玩笑吗!一直在挑衅我???”
走廊又是热闹非凡。自从【AKUTA】小队新增一名还处于成长期的“奇才”小鬼后,小少爷糟糕的脾气是愈发暴露无遗。
也不能怪赞卡,白发小孩儿还在克服性格障碍,刚刚结束演员抽签后便化作一具扭曲失色的立绘把他堵在走廊。明明喊住人的是路德自己,却是表情像绞肉机变了又变,终于在赞卡耐心耗尽时大喊,“为什么!为什么是赞卡当我妈啊!”
反正赞卡忍不住。绝对是一直在挑衅他。天界才是好多喜欢大吼大叫的人吧,就像现在这样。
路德:“不是我想你当的啊?!!古里特抽到的签就是这样的!话说你干嘛攻击性这么强啊我没有惹你吧!”
白毛猫本以为队友会理解自己艰难的处境,没想到又发展成初见时幼稚死人的小学生吵架。不不不,赞卡,不是吵架的时候啊,你必须理解的吧!我是公主,你是继母啊!明明清洁队有这么多优秀的女性在???话说这个抽签怎么不把男女角色分开啊!
当然是因为幕后有大手在操控啊。既然要玩,就玩个尽兴咯。是大家支持的意思哦,小孩儿路德就乖乖扮演公主被大家好好收拾打扮一下吧。寻着声音走过来的莉釉听到二人的对话,神情一分一毫不动摇,甚至愉快地哼哼了两曲。
至于好面子的小少爷——莉釉悠哉悠哉地举着剧本走来,翻页,看了看剧本里后妈“脏小孩!还不快把垃圾收拾利索”的台词,动作浮夸地抬头,后脚跟点着地在剑拔弩张的二人间蹁跹画圆。
“诶!赞卡,演得好传神!你很合适灰姑娘继母的角色哦,一模一样~”
红发少女捂着嘴,眼睛弯弯,促狭的精光闪烁。
“一样在哪——!”
赞卡欲转移攻击对象,当初设想的“排练节目”可不是这样,难道不是作为后勤人员能够看到恩琴不一样的舞台一面吗,突如其来的反派角色是要闹哪样?正想爆发,却又被熟悉的声音掐断脾气,怒火没了个正形。
“噗哈哈哈哈哈哈太扯了,路德和赞卡,公主和后妈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人从莉釉来的方向走来,看来是参与了参演人员全程抽签。捂着肚子,笑得夸张,身形歪歪扭扭,下巴撑得或许能塞下路德的手套,抹去眼角笑出的泪、其实并不存在只是确实表情过于张狂,开口时还夹杂着吭笑:
“呜呼…哈!加油哦,我很看好你们,特别是赞卡。相信没有人比你更能胜任这个角色了。顺带一提,我抽到的王子哦。”
赞卡卡不卡卡夫卡卡壳。
赞卡低头。
赞卡肩膀抖动。
赞卡扭头:“路德!其实你在尊重前辈这一点上做得还不错,知道应该安排辈分大于自己的角色。”
路德:“……所以说不是我要安排的啊!到底谁一直在挑衅谁???!”
04.
大家不会真的把他当傻瓜了吧。怎么会朝这个方向演绎的。
夜静时分,赞卡好不容易擦干发尾的水汽,疲惫地把自己往床上一抛,余光瞟到桌上散落摊开的剧本,挣扎一番还是强迫症占了上风,认命地起身收拾好不止自己那一份的剧本堆。
其中有两整份莉釉的,来自某人声称导演需要勾画很多地方,却在纸边留下了细碎的剪痕。三页是路德的,估计是被仙女教母施法变身那一段,他看了又看,揉了又揉。还有半本恩琴的,下半部分他说要自己带回去继续研究。
真的吗?肯定是不信,但想不到那位恩琴要干什么。
后面的剧本有什么问题吗?赞卡的角色后面几乎没有戏份,临时草台班子剧组压根没给他写那么多。他也懒于翻开莉釉破破烂烂的剧本寻找原因。他对这个剧目本身没这么在意。
配合当然不全是出于追逐着恩琴的脚步,偶尔顺着大家来并不是什么坏事。
赞卡偏头,带上右耳的耳坠,金属质感凉过孔洞,对他红烫的耳朵来说降温效果杯水车薪。左边耳坠刚戴好,此时随着物主的动作向一边飘飘然翘起。他的嘴角也翘起。
虽然好像被当成恩琴傻瓜了吧。
……好像也不坏。
赞卡瘫倒在床上。
清洁队最近确实经历了太多。从天而降的天界人带来的是世界线的改写,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洪流里忙于奔波。他自己的命题也依旧没有落笔,只是朝着曾经小小井口框出的方向,奔去,不断地奔去,跌倒了也起身继续狂奔,不休不止,近乎痴狂。
以一种近凶戾的方式燃烧。不是壁炉里温暖安定的火光,而是焚尽荒野的烈火,是以自身骨骼作为柴薪的、带着痛楚的燃烧。
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消耗。天才的身影在眼前交错闪过,明明灭灭,给他以飘忽,仿佛自己的所有下一刻就会化作满天灰烬,被永不止歇的风带走了无踪迹。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有什么能够将消散的自我钉在这大地上——
赞卡又想起了那个约定。
热水澡浇灌的温度已经被空气吸纳吞吐,他的耳垂不再发着烫。他很想控制自己不去想,假如,假如有一天他实现了那个约定,幻梦般的,贾巴、冰、分布于世界各处的天才强者们,他强大到能泰然处之,以自己的方式拆解对局剖取胜机,所谓“证明”迎来证明的完美结局,到那时候,除了清道夫同僚的身份,他能以什么姿态留在那位恩琴身边?退一万步地讲,路德的成长堪称飞速,等到不再需要自己从旁观察担任他的教导者时,下一个对话的契机可以设定成什么?又回到闲暇时盯着人系绳发呆的状态,暗自期待赛谬布置的任务名单上出现二人的名字吗?
“啊啊……”
小少爷确实加入清道夫后学会了毫不掩饰糟糕的脾气,甚至连迷弟属性也渐渐掩饰不过来。不过,苦恼,苦恼这个词出现在他身上的次数相当的少。即使是面对路德一切未知的人器时,他也能敏锐地洞察其性质。
可恶啊。只要他想,与人交流从来都不是他赞卡•尼吉克的弱项,在【AKUTA】一众问题儿童中他绝对是最健全的一只。
为什么面对恩琴,想主动拉近点儿距离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连简单的笑容都做得不对劲?
哎…该睡觉了。
05.
南部。
聚会当天。
舞台外吵吵嚷嚷。场地是有但也没这么宽裕,干脆在露天的地方搭了个小台子,桌椅以其为中心散布开去,方便能装下总部和分部所有的清洁工,也给双胞胎兄弟的巨型表演提供了空间——当然不是在小台子而是在空地。不参演的人员都穿梭于凌乱的桌椅间,布置餐点、找人聊天,享受难得的团聚假期。
后台更是一片骚乱。只有策划袭击斑兽的思维的清洁工们着实把一部短剧想得太简单,以至于现在搬运道具的人上上下下,不断和演员们发生碰撞,麦克风至今没数清有多少个,也不知道该开哪个关哪个,干脆全部打开,于是后台的混乱净数透过扩音箱被所有的观众听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奥加斯特自然没放过这次服化道的机会,熬夜熬得自家妹妹在门外小声地尖叫哥哥你快出来吧再不吃喝你就要死掉了呀,终于是在出发前狂笑着夺门而出,才得以有现在演员们身上合身华丽且质量优越的衣裙,不会因为清洁工粗放的动作而崩坏。
也许抛开所有所有的乱成一团不谈,自然就不乱了,再嘈杂、第一幕演出得再如何艰难,一切都在欢声笑语中稳步推进着。
除了一人。
赞卡•尼吉克。
反派首领坐在最角落,还嫌不够与世隔绝似的,将头也埋进墙缝,深绿色的缎面长裙在身后荡开一汪映出葳蕤盎然的浅池。双肩也蜷缩起来,手臂抱着头,化身一朵雨后新抽出的蘑菇,潮湿且无力。
不。不对。来个人支持我一下啊,回答我,肯定我,大声吐槽现在台上演出着的到底是个什么剧本啊!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泰然自若,只有他没跟上节奏?难道说清洁队真的只剩他一个正常人了?等等,反过来说,难道是他终于疯了?
赞卡抱着头,又回想起刚结束的第一幕。
由路德演出公主的效果果然很爆笑。暗黑系的小孩儿穿着粉泡泡衣裙登场的效果点燃了全场,听说奥加斯特灵感爆发一口气给路德做了好几套衣服,包揽了仙蒂瑞拉初形态灰形态变身形态最终形态。
路德走在台上,像一块烧焦的棉花糖,焦黑的部分脸部肌肉不断痉挛,同手同脚已经是最其次的问题,他的表情比第一次向赞卡露出的笑容还恐怖。
哈,像被夺舍了。有人和自己一起出糗且对方紧张程度是自己的一万倍这件事极大程度上缓轻了赞卡的心理压力,长裙带来的双腿间难以适应的空荡感也得到缓解。
区区反派,演起来还不是轻松拿下。早点结束去后台看看恩琴的妆造。
赞卡挺直了腰背,量身裁剪的长裙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裙摆如凝固午夜般垂坠,灯光照射在裸露的背肌上,泛起白蒙的涟漪。
他手中镶嵌玛瑙的手杖轻轻点地,落座于扶手椅上,脊背依然保持着与椅背微妙的间隙,将后母的骄傲与克制凝固成雕塑般的姿态。
嗯,不错。
赞卡维持着神色的淡然和倨傲,心里连连点头。殊不知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怎么样的荒诞剧。
“灰姑娘,你这肮脏的小鬼,还不快把地板清扫干净,把炉火重新添旺。不要站在原地磨磨唧唧!”
赞卡开口,很难说没夹杂幸灾乐祸个人情绪,却迟迟没等到路德开口,只见小孩儿神色更加诡异了,由紧张和不适演变成一种拼命忍耐着什么的涨红,像下一秒就要吐出来了。
?搞什么,忘词了吗。没办法啊。
“难道说你还在想着参加舞会?”赞卡温馨提示道,希望路德赶紧找到状态,想起来自己是渴望着前往皇家舞会的仙蒂瑞拉,接下来又欲向继母恩请,而后被狠狠地羞辱和拒绝。
可是烧焦棉花糖还是没有开口,一口气憋得人肉眼可见地快要膨胀起来,撑着层层轻盈粉泡泡纱飞走。在快要到达顶点时终于是泄了气,像下定了人活一场不白来的赴死决心,咬牙切齿地嘴里挤出一句不像样的话来。
“不是的…夫人…我没有想去参加舞会,我想说的是,我、我想说的是…额…”
“?”
“我想问夫人,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寻佳…佳偶?”
?
??
观众中不乏没有听过灰姑娘故事的人,全然不知这部剧本应有的走向,此刻只是依旧兴味盎然地看着【AKUTA】的少爷和新晋问题儿童令人忍俊不禁的对手戏。
赞卡从未如此感激自己拥有一个从小就被极致开发的灵活大脑。首先是不对劲,路德在彩排时从未出现这种异常,再结合挤牙膏的态度必然是临演出前被灌输了什么。
其次是原因。只有他不知道的剧本改变?怎么想都只可能是来自同僚们的捉弄。这很难得,毕竟考虑到他的脾气和同僚们大多热情包容的性格,在路德到来之前,很少有人主动招惹他,平日的玩笑都是小打小闹而非精心策划。
问题在于来自哪部分同僚。莉釉…嗯,不用怀疑绝对有她。从红发恶魔加入导演组及他和路德莫名其妙的角色开始,他就有不好的预感。其他人呢?是部分,还是全部都知道?应该不至于全员策划吧,没道理。赞卡还特地考虑了自己生日是否临近的因素,得出的结论是近期没有事项值得全员兴师动众,或许只是小部分亲密的同僚出于对他在玩偶嘉年华再次负伤的关心,想出了这些荒诞的逗乐方案。说到底是逗乐他们自己吧混蛋们。
最后是解决方案,他还没有看到恩琴上场,即使恩琴也有参与这个谋划的可能性……他还是暂时不想搞砸这场戏剧。
那就这样吧。
“在说什么呢臭小鬼,你知道这有多冒犯吗?昂?啊,我知道了,你恨不得我早点离开这个家吧,这样你就可以过上随心所欲的日子?别做美梦了,因为一己私欲如此和我要求,难道我没有好好教导你吗?”
“…!你为什么不随便应一下顺着台阶下,这样我们好都退…额…好商量啊!赞…额…夫人!!”
“哈?!你怎么说话的???”
“所以说,反正你现在单身,找对象完全没有问题的吧!哪怕发展一下呢?赞…夫人你平时不是完全没想过这方面吧,他们跟我说是这样的,总之我认为在生活中也算有迹可循!想要抓住的东西不要让它成为在回忆里才能反复放映的电影机啊!那样真的很痛苦!你就答应吧!算我求你了赞…夫人!”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不要再叫我赞夫人了真的好恶心啊你这臭小鬼!”
饶是赞卡历战的大脑也无法完全消化路德这一堆连珠炮弹到底在表示什么,但自己头上青筋崩起的十字不会骗人。叽叽嚷嚷的吵死了。爱棒不在手边,奥加斯特精心制作的手杖倒也还算称手。他猛地站起身,全然不顾裙摆在高跟鞋尖跟扫过的危险弧线,准备狠狠修理一下手套也被包裹了粉色蝴蝶纱的问题儿童。这台上可没有垃圾,上演一出恶毒继母修理嚣张女儿的戏码也没有那么超纲吧啊——!?
最终,紧绷身体拳脚在空中挥舞着相向的二人还是被台上的道具组一边打着哈哈道“暴力内容暂不演绎”,一边用帷步遮遮掩掩着拖下了台。
怒火中烧的少爷没能成功地找到路德质问,后者已经又被苦命地拉上台接受仙女教母塔姆吉的神奇魔法。而所有自己投以目光想要抓住追问的人都化身泥鳅滑溜溜地躲开,他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古里特,后者也只是抱歉一笑,表示听不懂他只是个道具组。
这才有了开头一幕的蘑菇诞生。这太诡异。发生了同僚全员一起折腾他的事,而他全然不知晓原因。
06.
所幸还有一人似乎也在状况外。
“哟,我说怎么到处是艳阳天,只有这里在下雨啊。又要把自己变成抱成一团的蘑菇了吗,赞卡?”
来者是个在室内打伞的轻佻奇葩,也不知道怎么长到一米九的个子的,让赞卡只能一直仰望他。
所幸是他。是他真好。赞卡终于掀开一点蘑菇的帽沿,心情还没好转,嘴角却已按捺不住。微微侧头,正想开口,却看到身后人的打扮,兀地一愣。
视野所及,先是双擦得一尘不染的黑色漆皮靴——这对恩琴来说相当难得——稳稳地踏在地面,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力。顺着流畅的线条向上,是剪裁极尽完美的白色西裤,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腿型。再往上,是一袭简洁经典的王子礼服,款样经过优化,更接近现代的西装。
……他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
白色的礼服外套敞开,隐约露出内里红色的马甲,勾勒出精悍的腰线。金色的绶带自肩头斜掠而过,在胸前与几枚简约而耀眼的勋章一同熠熠生辉。
他的目光忍不住往上,明知道自己现在的嘴角一定变形得夸张,却还是迎上那俯视而来的视线。
恩琴就站在那里,金色的发丝逆光,黄金熔化流淌,几缕不羁地垂落额前,衬得双眼睛愈发深邃。
赞卡感觉呼吸都停滞。
这、这算什么…太犯规了啊……
蘑菇的话头掐灭在喉咙口。什么有关恶作剧的分析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赞卡猛地扭头,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墙角,一味地给自己洗脑这个墙壁非常的墙壁,却无论如何都压抑不下脸上升起的烫意和瞪大的瞳孔。蘑菇被丢进了沸水咕嘟咕嘟地经受着水波荡漾击打。
感觉做了好漫长的心理斗争,正欲回头挂上轻松写意的微笑表示没有那种事,只是在等路德回来好好教育他一下——眼前却突然被一片阴影覆盖。
恩琴又走进了一步。
他手腕轻动,将伞前倾,伞檐抵在墙角,投射的阴影将赞卡完完全全地遮蔽其中。
左墙、右墙、恩琴。三角构成。背景音的喧闹突然很远,闷在湖底。一片近乎私人的领域。
?不,拜托,别这样…
这岂不是太过亲密,而无法不让人心生遐想?
赞卡感到闷热,窒息,想要逃离,几乎快要本能地张口吸气,好缓解喉头致命的干渴。他吞咽了一下,又一下,期冀自己的声音不会显得沙哑可笑。
“…这身衣服很适合你,恩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紧张,赞卡总觉得等待恩琴回复的时间长得离谱,度秒如年。
好在恩琴并没有进一步让他心跳加速快要死掉的活动。回应他的语气无比正常,上拖的尾调表明主人并没有其他坏心思,过近的距离似乎只是为了在拥挤的后台寻得一处小小谈话所。
“很帅吧——”
“嗯。……别自恋了,嘁。抽到王子角色的男主角。”
这让赞卡找到了一点状态。恩琴似乎是将他郁闷的样子归结为了演继母角色还要被路德一伙捉弄,所以看到自己这身打扮才这么失语。就这样就好。
“没事的没事的,哈哈啊哈哈,你遇到的……嗯?哈哈哈,作为教导员,学生的叛逆和调皮是必然的哦,没有才是有问题。”
恩琴夸张地大笑,看来刚刚的闹剧讨足了眼前这个儿童组记名人士的乐呵,恶劣的态度让赞卡几乎要怀疑他并不无辜,而是假想敌的领导者之一。而且自己作为学生时代可没对他叛逆和调皮。
不过他太了解他。如果是恩琴确实能做到胖大家都对他隐瞒实情,但他必定会出现在闹剧的正前方,欲盖弥彰,然后爆发出猖狂的笑。
眼前的大人只是习惯性地爱插手别人的事,跑过来搭笑逗乐。笑声在赞卡控诉的眼神里断断续续难以结束,恩琴搭在后颈的手想习惯性地摸头发,应该是想起刚喷了发胶不能轻易乱动,不然会被托姆抱怨,只能摸了摸后颈。末了突然放下,吓得赞卡又是一跳,以为恩琴是要揉他的头,毕竟距离实在太近,大手落下的弧度实在太暧昧,一蹲一站,不想这么说,但自己很像唾手可得的宠物。
幸好没有,赞卡感觉到手掌只是在脑后放下,动线流畅地插进白西裤口袋。好像扫过了发尾,颤动沿着微长的头发往上传,引起发根微痒。
啊,又来了。快说点什么啊,我。明明交流轻而易举。为什么总有这一两秒的沉默,让他眼神无处安放,只能定定地被眼前男人的注视吸引,回望,看见无处遁形的自己。
“待会儿聚会结束后……”
赞卡刚刚开口,还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的语调是否正常,就被一阵催促打断。
“恩琴、赞卡,准备上场咯。下一幕是皇宫舞会。”
07.
舞会没有什么需要赞卡做的事,粗制滥造的剧本不要求他在背景人群里把对仙蒂瑞拉到来的惊讶不甘和愤怒演得惟妙惟肖,因此他可以弓着背靠在背景板上,试图用裸露的背部和冰凉的背景板接触,给他因回忆起刚才和恩琴的距离而燃烧的脑袋降降温。
差点就说出口了。小少爷全然不顾还在台上,咬紧了后槽牙,愤愤期望这场剧目能早点结束,表情凶恶。
倒也符合人设。
正在赞卡天马行空地想象待会儿应该怎么叫住恩琴、虽然这种想象常常发生但大多数时候没有实现时,前方恩琴和路德两人漫长的台词终于结束,皇宫舞会迎来了它的氛围最高潮点。管弦乐队倾斜出最后一个磅礴的音符,珠光与美酒的琥珀色光泽交织成金色迷梦作浮雾散去。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仙蒂瑞拉被迫剥离幻梦,露出仓促现实的底色。
赞卡也提起裙摆,准备和群演们一起下场。
就在他快隐于帷幕时,随意回头想瞥一眼恩琴,却看到路德和公主大相径庭的叉开腿豪迈站姿、颤抖的肩膀、扭曲的表情。他猛地顿住。
不是吧。怎么又是这副憋得快要呕吐出来的表情。
难道说,
这部荒诞剧还有下半部???
赞卡石化在原地,顾不上还有半边身子露在舞台上的表情管理,嘴巴愣怔地张得老大。
万千信息组成宇宙迷人的星云在他脑海里闪过。恩琴马上要遭殃了,要提醒他吗,好想笑,这个臭小鬼又要干什么,到底谁计划的,前一幕里塔姆吉似乎没享受这个待遇,只有他和、恩琴?是这样吗?为什么?
和赞卡状况惊人一致的是聚光灯下的恩琴。
仙蒂瑞拉不跑吗……话说路德表情好吓人、感觉要窒息了,深呼吸一下啊傻孩子?
恩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水晶鞋,本来是要追着下台的戏码,公主却定定站在台上,搞得他进也不是,把鞋扔了也不是。
“额,你的鞋掉了?”
恩琴试探着开口。
“不是我的鞋!这是我继母的鞋!!!”
哈啊。
赞卡彻底风化了。
先不论这个剧本有多么的鬼扯,仙女教母变给仙蒂瑞拉的鞋怎么可能是她继母的。他终于把一件件荒谬的事全部串了起来。
所以,灰姑娘千方百计跑到舞会,是为了给自己的继母找对象?
这就是阴阳剧本里的另一个版本?
不,这也不是重点。这件事的真相是,除他和恩琴以外的人,瞒着他俩,策划了一部撮合他俩在戏中角色的戏剧。
赞卡感到喉咙发紧。
其背后的用意,不需要他启动大脑就能得出答案。
他相信同僚们没有读不懂气氛到强牵连理,那么,这也就是说…
…起码在他们眼里,那位恩琴,对他,也有超越伙伴的情愫。
赞卡发现自己拎着裙摆的手在抖。他松开可怜的戏服,绿缎面那般不易皱的材质都像被他抓出两抹漩涡,汗渍在泛光的湖泊里点出片墨绿的深渊。水藻盘绕交缠在湖底,织成鹅绒的绣床,引诱耽于爱意的奥菲利亚陷入溺亡。
他止不住颤抖。对身体引以为傲的控制化为乌有。奔腾的血液涌向垂下的指尖,分不清肌肉和脉搏哪一个跳动得更为凶猛,鼓点轰鸣,听不见任何声音,一切都被拉远,只剩下聚光灯下矗立的背影。
赞卡和恩琴有种奇妙的同频。对待阿莫时,探究路德人器的使用时,评价【DANGER】时。
他能想到的是事,恩琴必然也能想到。
所以,重点在于,恩琴他本人是什么态度。
08.
那是赞卡入队已有一段时间的事。
拐角酒吧夸张的灯牌依旧炫目,赛谬穿过声音的潮水。爵士乐的叹息、玻璃杯的脆响、笑声的浪花,在昏暗光影里浮动。她的目光拨开缭绕的烟霭,找到了吧台尽头老位置处熟悉的背影。
恩琴半个身子浸在暖铜色的灯光中,面前那杯威士忌里的冰球正融成最后一片小小的浮岛。旁边还有两个空杯。
赛谬挑了挑眉。
“久违的休息日,你也要从喝个烂醉开始?”她熟练地向酒保点单后并排坐下。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即将拥有整整两天的奢侈假期哦。目前的完美计划是喝到睡在路边醒来再去禁域飙车。”
恩琴宽大的手掌覆在酒杯上,嘴唇贴在杯沿说道,声音在杯壁里翁翁地荡。这家店比其他店大一号的冰球在他手中没什么两样。
赛谬的酒被递到面前。
“赞卡会不会太拼命了?”她啜饮一口冰冷丝滑的酒液,打开今夜的话题。“很多任务我并没有安排他一个人去做,但得到的同行反馈都是他自己冲上去完成了所有。没有批评他蛮干的意思,他很冷静,善于思考。只是大家都有点担心他。”
同为清道夫主心骨,后辈的状况是他们绕不开的经典中心。只是这次恩琴没有马上接上话题,听完她的话,眉毛皱起。又喝了一口酒。
“……”
赛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果然有点问题吗。【AKUTA】净是问题儿童,她在纵览全总部时总会对这支小队多留一个心眼儿,直接提到赞卡就是为了看看队长大人会作何反应。毕竟不需要动用人器的力量,她也能看出二者这两天微妙的不对劲。
见恩琴还在思索,赛谬毫不留情地继续道,“我认为他正处于宝贵的成长期,思想和身体都在塑形。是不是你给予他的期望压力有点大了?”
“啊啊…是啊…还在成长期。”恩琴嘟囔,一只手略显焦虑地抓着后脑勺的头发,末了把酒杯放下,干脆两只手把头环进臂弯和木桌的空隙间。头发本来就张扬,现在被他抓得更凌乱,每一缕都有自己的想法。他长叹一口气。
“其实他也还是个小孩,对吧?我应该尽好引路人的职责,不是吗?”
恩琴头枕着上臂,侧头看向赛谬。赛谬惊异地从友人的眼睛里看到满满的烦恼,那是几乎不出现在恩琴身上的东西。
“?”
赛谬愣住了。恩琴的关注点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难道那种不对劲感,不是源于赞卡迎来了一声不吭的倔强时期,而是……
“那不是当然的废话吗。”
“我会找个时间和赞卡聊聊的,你不用太担心。他比清道夫里大部分人都更坚强。”
“……”
“……”
“喂。我说,你,不会是对赞卡有意思吧。”
金发人不语,沉默等于默认。
竟然是真的啊。这么简单就诈出来了,说明友人完全没设平日里弯弯绕绕的防线,饶是赛谬也一时想不到说什么。
她又想起恩琴对理想型的描述,“温柔、包容的女性”,没有一个词和那位出身狱卒世家的小少爷沾得上边。都说人和完全不是自己的款的人坠入爱河时是最要命的,她算是有点理解到了。眼前这不是活生生的例子吗,相当完蛋啊。
“真的出手的话小心狱卒追杀哦。”
“……哎……”
恩琴又是一声长叹,把脸埋在手掌中,模糊飘出一句“暂时不会的”,又飘出一句“不是狱卒的问题啊而是不应该吧……”尾调低垂,从不见Umbreaker的主人这般纠结。
赛谬近乎新奇地看着恩琴一连串的举动,不再多言,默默品味起手中烈酒。看来没有需要她插手的事。恩琴还在一旁蠕动来蠕动去,她又想起赞卡那小子每次身边有人提起恩琴这个名字时耳朵机灵竖起的样子,不由得笑出来。
今后一定会很有趣。下次尝试下用“恩琴说交给赞卡没问题”这种话给他布置任务吧。
09.
回到舞台。
聚光灯下。
仙蒂瑞拉吼完任务台词后终于得以长舒一口气,飞快跑下台,台上只剩下金发的王子,和手上此时略显滑稽的水晶鞋。
帷幕又合上,转场的音乐响起。古里特一人就扛起了灰姑娘家的巨型道具沙发往台上搬,戴尔蒙拖着两扇假门紧随其后;爱希雅同吉它一起在舞台两侧布置下一朵朵假花,两个小姑娘刚在上一幕扮演了精灵,纱裙翩动像又施展了一场魔法;托姆冲上台检查恩琴的妆发,弗跟在后面捧着化妆箱欢喜期待能否有眉笔拿来发胶拿来的命令;模拟舞会金碧辉煌宫灯的黄光熄灭,中控区域的弗洛已经准备好下一幕的灯光操作。
没有一人显露出惊讶、不知所措,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可以说是整部剧从头到尾最和谐像样的时候。每一个经过赞卡的人都对他投以柔和的视线。
“准备好下一幕试水晶鞋了吗?”
莉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嘴角弯得像小猫,身旁的叼着奶嘴二女儿迪亚气势汹汹地抬手给他竖了个大拇哥,声称不放心两个孩子单独上台而英勇献身的大女儿布罗正擦拭着眼角欣慰的泪水。
“终于出现了,混蛋,躲我一整场很能干啊。给我好好说明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辞强横,语气却稍显不足,显出一股色厉内荏来,显然开口的赞卡还没能缓过神,表情都呆愣着没跟上话语,回呛更像是本能性地从嘴里流出。
“好啦好啦,你真的需要我解释吗~?”莉釉上前推着把自己藏在布帘后不愿出去的赞卡往前走,像推一颗干涸枯直的树。“不可以逃走哦。王子大人已经等在台上啦。”
布景完毕。音乐止息。帷幕又要拉开,灯光如梦似幻。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蜜糖裹住,流速变得滞涩缠绵。赞卡看到舞台顶光落下的尘埃在恩琴金色的发丝间浮游,勾勒出清晰而柔和的轮廓。他侧眸看向他。动作在赞卡的眼中被无限地拉长、放慢,伴随他脑海中爆炸着跃迁的光离碎片,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蒙太奇。
那道目光——沉静的、专注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询问意味的目光——精准地投递到赞卡身上。像是在问他,“看吧,大家都这样了,上前来吧。”
赞卡突然惊觉,自己引以为豪的分析判断力竟然真空了一段时间。因为,既然自己不是全凭着对同伴的纵容、而是参杂着一丝真心,才在这场谬妄戏坚持到终幕,那么恩琴又是为什么站在他对面呢。
背景里那些忙碌的身影、那些假花与繁华的家具,全都虚化成了斑斓的色块。整个世界收缩、聚焦,只剩下光中这个回眸。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一帧一帧,烙印进他轰鸣的心跳里,直接命中了那颗在胸腔里狂乱鼓动的、名为“赞卡·尼吉克”的核心。
他分不清自己是以怎样的姿态走到扶手椅前坐下,优越的大脑已经停摆,他连0.1秒前的记忆都回忆不起来,世界线只剩下“现在进行时”这一个时点。
赞卡看到恩琴在他面前站定,俯身,单膝点地。动作自然而郑重,白色的西裤在膝处留下一个轻微的褶皱。
“喂,赞卡。”他抬起头,晃了晃手中那只在灯光下折射出流光溢彩的水晶鞋——那其实是奥加斯特用某种透明树脂边角料精心打磨的,被满是刺青的大手拿着,像某种禁忌的金丝雀笼。
“虽然剧本真是烂透了,”恩琴的声音压低了,几乎成了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见的耳语,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笑,却又异常清晰,“不过……可以吗?”
赞卡没有退路。
不如说,他已不用再设置任何的退路。
——他只剩向前,只需要向前,就像他一直以来不曾停止的燃烧,生命的火光窜空而上,消耗之外,亦是他的新生。每一寸肌肉的撕裂与重组,每一次在绝境中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气力,都是泼纸入火,倏忽焰熄,而后明炎高涨。灵魂的脂膏都在被灼烧,发出细微的嗞响。恩琴从未给他设限。他们之间有无需多言的同频,因为在他目光追随之处,恩琴也一直注视着他。
温热透过薄薄的丝袜传来。水晶鞋套上脚尖。尺寸合适,不多一分,不差一毫。
“轰——!!!”
彩炮在下一秒齐齐炸响,缤纷的亮色纸屑如同绚丽的骤雨般从天而降,瞬间淹没了舞台上的两人。早就蓄势待发的总部与分部清道夫们齐齐爆发出欢呼。
“成功了——!!!”
“恭喜啊!”
“开宴了开宴了!”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放肆纵情的大笑,互相拍打肩膀的闷响,还有路德终于解脱般的、几乎破音的呐喊:“终于结束了————”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喧闹,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这场聚会是个暗中牵引划线、别有所图的阴谋,盛大、混乱,却无比成功。
禁域的风永不止息,悄然翻开了属于他们的下一页。
完.
——
番外1.
恩琴低头看着蹲坐在角落的赞卡。
礼服背部的开口裁得极大胆,绿缎驯顺地沿着脊柱的沟壑向下流淌,将赞卡平时被高领制服严密包裹的背部全然袒露。舞台的灯光漫下来,滑过那片还有肉粉伤痕的皮肤,勾勒出肩胛清晰的轮廓,像一对收敛的翼。
他背脊紧张地绷直着,只是颈项低垂,弧度让恩琴想到脆弱二字,某不应该用来描述清道夫、特别是眼前这位年轻清道夫的词。但那弧度确实裂开一道诱人的缝隙。
他的视线成了有形的抚触,缓慢地,一寸寸地丈量着那流畅的线条。每一次微不可查的战栗都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在他心底漾开细微的涟漪。暖昧阴影下、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不再仅仅是不断锤炼自己的后辈的身体,它成了一片陌生的领域,带着禁忌的引力瓦解他的自制,诱使他去丈量,去触碰,去确认其下的骨骼与温度。
深吸一口气,恩琴最终还是忍住了伸手的欲望,硬生将手落下的路线逆转,插进西裤口袋里。
——
番外2.
恩琴确实没有参与这个计划,但不代表他不知道。
要说为什么。
他懒散地靠在床上,怀中赞卡烫得像个暖炉,他也不管新晋恋人会不会因心跳过快昏掉,变本加厉地将头埋进传来沐浴露香的后颈侧,蹭了又蹭,直到把二人的头发缠在一起,才满足地眯起了眼,斜看向一旁的抽屉。不久前里面还放着那天带回来的后半篇剧本,当然现在已经被他扔了。
那帮笨蛋把剧本搞混了啊。
估计是因为初版剧本还很粗糙,前面的内容几乎没有改动,只有最后结局处改写着“王子拿着水晶鞋向夫人的脚上套去,竟惊人地合适,不多一分,不差一毫”,这才被有的笨蛋弄混了,在当事人面前犯下这种大错。
不过也不算他骗人啦、毕竟也不知道具体的计划嘛。
恩琴思绪飘远,想起最后一幕时仙蒂瑞拉搞笑的退场方式。自己应该演得还可以,反正背对着赞卡,他肯定没看出来呆住的王子实则早有心里预期。
嗯嗯,好好瞒着,以后也不会让赞卡知——嘶。
怀中的赞卡动了动。恩琴感到耳朵一痛,软骨传来轻微的咯声,留下一阵湿润。
“感觉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啊。”
恩琴抬眸对上一片浓郁的蓝色。赞卡皱眉瘪着嘴,面色不虞,耳根却是红透。于是他不回话,笑盈盈地一直看着,等臭脸果不其然快维持不住了才开口:
“嗯?没有啊~”
“你每次胡扯都是这个样子。”
“其实你会读心术,是不是?把我的内心全都看透了,好过分哦。”
赞卡对油滑的大人完全发不出脾气来,直接告诉他[那是因为我一直一直看着你]这种事他做不到,只能嘟囔:“要是真的会就好了。”
恩琴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搭上床靠,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要是真会的话,你希望我现在在想什么?”
他看见赞卡左手摩挲着中指的手套指环,这是赞卡无意识的小动作。恩琴经常看到他这样做,目前正在研究作用机制中。他从不否认自己很贪心,不仅想把赞卡敬仰的眼神、羞赧的样子尽收囊中,也想了解他的沉默,孤独,底线,喜悦,不甘。之前一直忍耐着,现在当然一分都不会放过。
比如现在,眉眼下低着,下垂的眼型让流写狱卒血脉的青年不做表情时竟少了份凌厉,显出一种乖顺来。他在想什么呢——
嘴唇突然被蜻蜓点水地轻啄了一下。恩琴眼睛微微瞪大,眉弓高舞。
赞卡欺身给了他一个吻。
这是他哪一步思维回路通向的行动答案?
令人费解的蓝眸罪魁祸首不给进一步思考的时间,额头前靠与他相抵,鼻息交缠,吐纳温热、潮润,像看不见的潮汐洗刷着敏感的神经末梢。他眼神专注,即使撑在两侧的手紧绷如弓,快要发生一种甜美的坍塌,还是一字一顿地轻说:
“我希望你想着我。”
恩琴听见血液在耳道里的奔流,巨大而私密。
“你果然有读心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