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被子、枕头、床单。
睡衣、窗帘、柜门。
毛巾、牙膏、盥洗台。
从卧室到浴室,林渊把视野内的东西全审视了一遍,顺带摸索了一番,最后左手牙杯,右手牙刷,在镜子前沉默地站定。
他抬眼看去。镜中之人脸色苍白得不像话,没有半分红润;然而此刻,这种异常竟才是最契合他眼中世界的表现。问题不出在健康上,自己身体并无不适,但他确信有什么跟以往不一样了,一定不一样。
唉。他叹声气,把灰色的牙刷塞进嘴里,照例开始洗漱。咕噜咕噜吐掉水后,黑色的牙杯也被他重新摆好。
黑、白、灰。
林渊确信,他突然看不见颜色了。
*
如果有人问他,看不见颜色是不是很痛苦?林渊会思索后,认真回答对方:“是有些麻烦。”
毕竟失去颜色很不方便绘画——但也不是不能画。而且,对音乐和写作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于是在早餐时间,他不紧不慢地吃掉包子,喝完豆浆,随后平静地丢下一颗炸弹。
——炸得所有人差点魂飞魄散。除他以外,无一幸免。
消息传播得很快,当然,这则噩耗只是在极小范围内传播,没有引起大众的舆论。
林渊猜到他们会急,但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简直生动出演了什么叫热锅上的蚂蚁。他看着大家帮自己想了很多办法,老妈、姐姐、妹妹、金木、江葵、陈志宇、杨叔、郑姨……
还有,学长。
他看着孙耀火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查遍全网资料,找了八大洲无数个医生为他诊断治疗,整夜整夜地通宵,到最后黑眼圈堪比大熊猫,在颜色丢失的情况下也格外明显。
反倒是林渊安慰他:“没关系,学长,只是看不见颜色,又不是快死了。”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已经比当初好多了。
没想到孙耀火听完脸色更差了。
他看着林渊,嘴唇抖出几个字:“学弟、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林渊微笑点头:“学长,我相信你。”
可惜他的病一直没好,虽然身体指标很健康,但未知的情况难免让人害怕。
他分不清衣物的颜色,有时打扮令人失笑,老妈见了便会转过头去,肩膀耸动;饭桌上发现林瑶目不转睛盯着他,顿时心生警惕,赶紧夹走肉放嘴里,咬下去才尝出是不爱吃的土豆;甚至过马路差点闯红灯,幸好姐姐及时拉住了他,林渊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林萱瞧着有些生气,眉间拧成一个疙瘩。这事被孙耀火知道后,堂堂歌王兼顶级富豪就力排众议,成了接送他出行的专属司机。
沉默中他看着自己陷入黑白的世界。那么长时间里,只有黑、白、灰的世界。不免过于沉闷。某一天他突然想去看风景,于是给孙耀火拨去电话。
一如既往,耀火学长秒接他的来电:“学弟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难道情况又恶化了?学弟——”
“学长,我很好,我只是想出门了。”林渊无奈地打断他。
孙耀火顿了下,随后笑道:“没问题!学弟想好要去哪儿了吗?听说楚洲有个新开的主题乐园风评还不错……当然,学弟想去哪里都行。”
对于目的地林渊早有想法,不假思索道:“想去看山。”
电话那头语气听着很轻快:“好!学弟现在在哪?我马上去接你!”
告知学长地点后,林渊结束通话,目光一转,楼下之景便一览无余。街道上川流不息,衣着各异但色调统一的人们簇拥着彼此,又毫不留情地在岔路口分离。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世界让他有些陌生,由于只剩下黑白灰,仿佛所有人都粘连在一起,等到作别之际,反而分不清谁是谁。
也正因如此,林渊不慎跟丢了观察目标。他皱皱眉,只好换个消遣方式,曲起手指,随时钟嘀嗒的节奏敲打桌面。
嘀嗒。嘀嗒。
“嘀嗒。”
彼时林渊刚下楼,手机的消息提示音就响了,一抬头,正见学长下了车,手里撑开一把伞,边挥手边朝他小跑来。
“学弟没久等吧?下午太阳有点大,车里温度已经调好了,咱们先上车吧。”孙耀火一脸笑意,同时自然地将伞斜向林渊,确保他时刻处在阴影之中。
林渊摇头,安安稳稳地坐进车厢。
经过一番纠结,他们偷偷去了齐洲比较小众的一座山。林渊不想爬台阶,于是两人选择坐缆车登顶。孙耀火财大气粗,临时包揽了整片风景区,这样他们就能不戴帽子口罩,光明正大轻轻松松上去了。
缆车上行途中,孙耀火靠着椅背,仰起头,忽然失笑道:“当年录《鱼你同行》的时候棋差一招,输给了江葵,这次终于如愿以偿坐上车了。”
他侧头望向窗外,实则不动声色观察身旁林渊的表情,见后者神态没什么不对劲,才咳了一声,继续说:“要不是她最后不讲武德,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学长大意失荆州。”林渊表示认可。他没想孙耀火听懂这个典故,反正《三国演义》是他未来写作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权当给学长“剧透”了。
孙耀火确实没听懂失荆州是什么意思,但这不妨碍他赞同林渊的话,也跟着用力点点头,好像深有所感似的。
不过……大意吗?
他晃晃脑袋,抛去这些无用的想法,换了个话题:“山上果然比市里凉快,风景又好,要不投资一下,让鱼王朝也有个避暑胜地?”
林渊挑眉,没想到耀火学长都考虑到这方面去了。他不懂投资,便没有发表意见,事实也证明只要他时不时“嗯”一声,孙耀火就会说得更起劲。
很快缆车抵达山顶。在来之前,孙耀火已经提前做了附近所有与山相关的风景区的功课,因此对这里还算了解,见太阳仍有些猛烈,干脆领着林渊坐进视野最好的一座小亭子。
他惯是活跃氛围的那个,又做足了功课,哪怕是第一次来,也多少能讲解几句,此刻清清嗓子便为学弟介绍起来。石质圆桌上摆满了他路上买好的零食,都是林渊爱吃的。
这里视野颇为开阔,孙耀火在边上叽叽喳喳,林渊只是静静望着山——峰峦连着云海,云海接着天。然而山不是青绿,天不是蔚蓝……他愈发意识到,这是一个褪色的、陈旧的、他不熟悉的世界。他好像在思索,垂着眼帘没吃东西,也没有回应,边上人就渐渐安静了。此后唯有习习凉风从山脊擦过的呜鸣,草叶簌簌作响,天地都归于寂寞。
“学长。”林渊终于开口,“走吧。”
孙耀火马上起身收拾桌面,随即问他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还是准备继续玩?
林渊摇头,沉吟片刻后回答:“海边吧。”
再到海边时已近傍晚。或许因为不是节假日,四周几乎没有游客,两位公众人物索性放开了点,什么伪装都没做,竹杖芒鞋便轻装上阵了——“竹杖”是林渊手里来自孙耀火的小风扇,“芒鞋”是孙耀火临时买来垫坐的野餐布。
其实孙耀火本来还想买两双拖鞋穿,以防沙子进入后不好处理,但被林渊拒绝了,理由是有些麻烦。他当然顺从学弟的想法,只不过心里暗道下次要提前准备好。
……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就在这里,在这无边的天幕之下,他们自由地前行,说笑都随心意,找一找暗处可能藏着的小螃蟹小海螺,刨几个沙坑,搭几座沙堡,或者干脆不管后续清理的问题,一人踢一脚沙子,比谁踢得远——这个比赛毫无意义,甚至算不了比赛,但林渊还是玩得很认真。孙耀火在一旁看学弟浑身都浸在赤条条的柘黄光下,面上亮是亮暗是暗,眉眼间跳动着澄莹的光点,睫毛翩飞,落下的阴影让他想起幽静的深潭。好像……好像在他眼中,林渊才是那个散发光芒的太阳,连鬓角的发丝都显得那么清透,那么漂亮。在他身边所有东西都黯然失色,孙耀火看不到,也不在乎。
学弟开心了吗?是开心的吧——这么想着,他吐出一口积蓄的郁气,因林渊的快乐而由衷欢喜。
这一刻孙耀火多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下,永远不要向前;潜伏的危险会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再也别找到他。
可时间并不等他。
天色终究是逐渐沉下去了。一路走走停停,直到被残阳蒸红的长空都缓缓降温冷却,两人才终于找好了位置,铺上野餐布,便随意地并肩而坐。这一路闹下来,身上不说很狼藉,也绝对算不上干净。明星形象是完全没有了,幸好林渊不在乎这些,而孙耀火在林渊身边也只是他的学长,不是什么总裁和歌王。
青年脚边堆着路上捡来的贝壳。其实林渊只是心血来潮想捡一个玩,但是孙耀火让他在原地稍等,自己噔噔噔跑开,再回来时手里就捧着许多贝壳了。
“学弟,”他双手摊开,小心翼翼向林渊展示,“不够我再去捡。”
学长总是笑容满满呢。林渊心想,告诉学长足够了。
他知道,在自己感受不了的那个世界,这些贝壳会是瓷白、暗红、明黄、淡蓝,应当很扎眼,就像云霞和浪花般引人注目。可惜如今他分辨不了颜色,看不清云霞和浪花,也看不清贝壳,只能从贝壳堆里随意拿起一个,问孙耀火是什么颜色,得到回复后又拿起另一个,乐此不疲。孙耀火对待林渊总是很有耐心,然而刚开始他还能保持微笑,慢慢地声音便逐渐低下去,到最后死死埋下脑袋,咬紧牙关,再没有直视身边的人。
忍着心中酸涩,孙耀火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话,余光发现林渊好像拿着贝壳在对他比划什么东西,于是强颜欢笑:“学弟在干什么?”
林渊回答:“在给学长上色。”
没有管眼前陡然沉默的人,林渊轻飘飘继续道:“不过贝壳种类有点少,也不知道学长今天穿的衣服什么颜色,只能根据想象来。”
自顾自比划了一会儿,他满意地收手:“给学长穿了白衣服黄外套蓝裤子。”
“学弟……”
他听见孙耀火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
学长在伤心?为什么?
林渊不太会安慰人,根据经验孙耀火大概率是在为他的“病”伤心,只能说:“真没事,学长,只是比以前麻烦点而已。”
“……学弟,或许有点冒犯……你眼中的世界……”身旁传来孙耀火的询问,听语气好像已经恢复平静,林渊瞥了一眼,见他正低头看着两人中间的贝壳。他不知道此时贝壳在孙耀火眼里已不是什么快乐的东西,反倒让后者忍不住思索自己的行为有没有勾起他的难过,哪怕林渊本身表现得很平静。
“待在市里像一部黑白电影。今天看到山和海,又觉得是水墨画。刚才发现还可以是填色游戏。”
说话时,林渊依旧眺望着大海,专心追寻那遥远的海天一线。他还是只能看见黑白,加上太阳很快就要消失不见,天与海如同两块拼接的灰布,或者两位亲昵的伴侣,正一点点被缝合起来,沉沉地相拥。他要抓紧时间观察这一切。而一旁,海边独有的咸湿空气中,孙耀火偷偷打量林渊的侧脸,不知多少次在心里记忆学弟的轮廓,从额头,到鼻尖,再辗转流连至下颌线——他这才猛然察觉,或许是海风模糊了他的视野,不知什么时候连近在咫尺的学弟,他都看不清了。
所幸林渊没发现他的异常,再度拾起一块贝壳遮住眼睛,莞尔一笑:“学长,这样就好多了。”
孙耀火明白他的意思。怎么能不明白?林渊不是生来就只能看见黑白,可以说身为“影子”的他比所有人都了解色彩,他曾经真切感受、触碰、更使用过那些斑斓,所以并不觉得遗憾,至少比天生色盲的人幸运多了——也比当初那个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他幸运得多。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非得是他?
自林渊“生病”以来,孙耀火无时无刻不处在紧张、颓然、愤怒乃至怨恨的情绪中。当然这绝不针对林渊,他怪天怪地怪众人怪自己,也不会觉得学弟半分不好。总归是自己没有强大到能帮学弟摆平一切困难。他第一时间推了所有能推掉的工作,终日悬着一颗心,巴不得时刻守在林渊边上,生怕他出意外。别人道他气压异常低迷,他也知道自己过分紧绷,只是……只是当他移动目光,深深望向林渊,所有积郁如山峦,翻涌如海浪的复杂情绪都被强行压下,转而变为浓浓的无力,和无数不甘心。
林渊对自己的不幸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打翻了一个盒子。但他不行,他永远不会忽视学弟的任何事,也永远不能。自己的学弟是抬头向前走的,因此不在意脚下的贝壳,而孙耀火默默追随林渊,甚至无需低头,那些东西便恒久地刺痛他。已经多久了?一个月,一个季度,还是一年?对他来说没有区别。那么久了,他的学弟看不到贝壳的颜色,可孙耀火分明看得一清二楚,他长年累月地跟在林渊身后,又要如何对此视而不见?他实在不甘心事情没有丝毫转机,命运不给他一点空隙。他怕,真的怕……时间为什么不能再等等他?贝壳——那些贝壳确实是在林渊脚边堆砌的,可这同样意味着,贝壳也挡在他身前。
“学弟!”
林渊被孙耀火突如其来的低吼吓了一跳,转头发现自己的学长浑身发颤,好像很冷。对了,学长的声音也哑得奇怪,难道被海风吹感冒了?
内心不由得愧疚几分,林渊还未开口,便神色一怔。
学长……哭了?
明明事业蒸蒸日上,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金钱、名气、地位,孙耀火什么没有?他几乎什么都有了,此刻又为何如同当年那个坐在门口,甚至更早以前那个林渊不曾知晓的年轻人一般,仿佛将所有心绪都敞露在外,伛偻着背泪流满面?
林渊脑中只来得及闪过一句话:不对劲,这不是他熟悉的学长。
因为孙耀火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了,而是做出了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一把抓住林渊的手腕。林渊猜测他是很用力的,因为孙耀火整个人都在抖,眉毛、眼睛、嘴唇、肢体,无一不如狂风中飘零挣扎的枯叶,激动到无需颜色证明他的脸颊是否涨红,更别提手部相贴的皮肤。怪就怪在孙耀火应当是很用力的,可手腕处传来的力度告诉他,哪怕情绪波动至此,学长依旧只是虚虚握住他的腕骨,连触碰都若有若无,黏冷的汗水和剧烈的颤动都确实存在,但也仅此而已了。
学长又在说,“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林渊一直都知道这个,也相信这个;只是他一直不知道,学长居然这么难过。说起来这是不是学长第一次没询问就主动触碰他?学长藏得太好了。
——那其他人呢?
他忽然想到以前很多事。
原来。
原来老妈不是在笑,而是偷偷流泪;原来妹妹并非想抢肉,而是心情沉重;原来姐姐也没有生气,而是一阵后怕。
原来……
原来就连总是笑脸待人、非常靠谱、几乎无所不能的学长,也藏着数不尽的悲伤。
明明“生病”以后,学长和自己共处的频率比以往还高几分:接送自己出行,带专家来见自己,或者像今天一样单纯陪自己出去玩,大大小小的事几乎都被孙耀火承包了——林渊才意识到,原来这些难言的哀痛一直徘徊在他身侧,却从未真正侵扰他。
原来,这都是为他。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曾经他心中有过几丝异样,都没有细想。
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林渊感受着腕骨的接触,这头一次的奇妙体验连同内心不寻常的热度,把脑海里细碎的想法串在一起,终于让他恍然大悟。怎么会现在才明白呢?这种感觉就像独自一人在冰水里浸泡很久后终于被捞出来,擦干身体,还裹上了毯子,和朋友围着火炉一起取暖。林渊完全能想象出那泛着暖黄色光晕的画面,还能闻到曲奇饼干的浓郁焦香,杯中酒液咕嘟咕嘟晃荡,不小心洒了几滴到桌上,引来朋友一边挪揄一边帮忙擦去。他们唱歌,他们大笑,他在其中微不足道,也不可或缺。这没什么不好。
“学长,”他真切笑了,之前也是出自真心,但这次尤为自然,同时拍拍学长的手,想告诉对方自己真的好多了,“谢谢——”
话音未落,他突然呼吸一滞,缓缓睁大了墨色的眼睛。
孙耀火前脚还在懊恼自己怎么这么冲动,要是抓疼了学弟怎么办;后脚就被林渊的话吸引了心神,随即注意到他的异常,脸色瞬间惨白。
耳朵里穿过孙耀火急切的呼喊,林渊却没办法拿出精力去回应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怔怔地用双眼来回扫视,反复观察他的世界,就像以往每天做的那样。可不一样了,一定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学长……我……”
林渊不是个爱讲话的性子,这不代表他经常语无伦次,可是现在,现在他要如何用言语形容心中的震撼?与之相比所有词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景象实在太壮观,他真的太久、太久没有见过了,美得他几乎落泪。他一直紧握着孙耀火的手,下一秒忽的松开,又放松地触碰。强烈的心跳盖过了所有杂音,在耳中嗡嗡轰鸣,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心已经湿透,两人肌肤相贴之时,汗水也彼此交融,指间不小心沾上的沙砾同样反复告诉他:没错,这不是他的幻想,这不是梦。
奇迹,林渊只能想到这个词语用以概括刹那间发生的一切,这是上天精妙绝伦的魔术,是一个不可思议也无法复制的奇迹。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奇迹。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林渊不知道,也不在乎了,他不舍得眨眼,甚至不舍得呼吸,只想尽情而畅快地享受自己的世界。最后,他将目光聚焦到眼前之人身上,语气还带有不可置信:“学长……”
他要如何才能让孙耀火完全理解,赶在太阳完全消失之前,在自己触碰到他冲动伸出的手后,赤、橙、黄、绿、蓝、靛、紫,无数缤纷绚烂夺目耀眼的色彩,争先恐后地逃出囚笼,以山峦倾倒般的气势瞬间碾碎冷漠的黑白,正以孙耀火为原点,重又在他面前流淌开来,朝无尽的地平线奔腾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