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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谈话
如歌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只冰凉的小手。
她曾很多次将这只柔软的手握在手心，一遍遍唱起那段来自神明的歌谣，哄她入睡。也许是为了弥补在成长过程中母亲身份的空白，女孩从小就很黏她，像只小猫似的走到哪就要跟到哪，她在为出勤归来的成员疗伤时，女孩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挥舞流光的丝线与银针，缝合伤口与躯体。医疗室血腥气味太重，如歌不止一次抱着她离开，但只要稍不留神，小姑娘又会偷偷溜回来，非要和她待在一起。
她想过很多次，未来自己也会亲自替这孩子疗伤，只不过没想到竟会这么早，她甚至无数次暗中祈祷，许愿这一刻永远也不会到来。
因此，当红龙抱着满脸是血的女孩冲进她的医疗室时，行医多年的她竟也难得地手足无措起来——她还没准备好，没准备好这么快就要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掌心里的手这么小，这么软，竟注定要成为兵器征战四方么？她垂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情况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如歌回头，看到黑衣的男人走进医务室，神色少有的很是紧张。他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用指背探过女孩的体温，又轻轻揭开纱布，观察早已清理干净的伤口。做完这些，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转头看向她：“好像没什么大碍？”
“她伤得不重，只是伤口就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严重罢了。”如歌看向床头的屏幕，指标稳定地波动着，安抚着两人的心，“很少见你这样紧张。”
“刚走到门口就听你叹气，还以为受了什么暗伤。”男人拖了把椅子坐到床的对侧，从来被属下暗暗吐槽坐没坐相的人此时也收敛了许多，手撑在床沿，仔细观察着女孩的脸色，见那小脸一如往常红润，才真正放下心来，转头看她：“所以刚才那是？”
“我…”如歌欲言又止，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这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事，但她总期待着能来得再晚些，可没人比她更清楚，命运女神织就的故事线要改变起来究竟有多么困难。
于是她握紧那柔软的小手，捧至唇边，近乎祈祷般呢喃着：“我只是希望她能永远健康快乐，在众人的爱与善意中幸福地活着。”
“她会的。”男人血色的眼眸此刻同样溢满柔情，他读懂了月如歌没有说出口的话语，毕竟曾在九年前，他们就讨论过这个话题，“她注定走上这条路，但她绝不会孤独。”
如歌轻轻点头，虔诚地在女孩的指尖轻吻，然后学着红龙的模样俯下身，注视着女孩难得安静的睡颜：“舞厅里那些人…？”
“执法队的人带走了，”提起这事，那血红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戾气，红龙直起身子，似乎想要让身上的血腥味离她们远一些，“不过人来之前，那伙人全都被我打断了手。”
“会接上的，也不算重。”听到这些，一向不喜暴力的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群大男人，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这么重，真是恶心。”
男人点了点头，目光移到女孩的脸上，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语气莫名有些欣慰：“但她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小女孩，你不知道，我到场的时候，对面十个人里有三个都在地上躺着，伤势可能比她重好几倍…咳。”
感受到医者不满的目光如刀一般瞪过来，红龙只得闭上了嘴，讪讪地移开了目光。
如歌紧皱着的眉头舒缓了些，重新看向女孩，眼眸中满满的都是疼惜与无奈。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实话，此刻在床上躺着的女孩身份并不普通，星焰凤凰，菲尼艾什，[兵器]，任何一个名号拿出去都将引起巨大的轰动，她未来的成就，甚至能够比肩那位当代的帝国启明星。可这一切对于幼小的她来说都只是徒增的负担，不说别的，至少在九年前，她的父母就因为那对金瞳，抛下了这个仅仅只是不符合他们的期待、却根本没有做错什么的小女孩。
她望着女孩的睡颜，突然开口：“说起来…你有没有想过给她取个名字？我是说，真正的名字？”
“嗯？”似是不解为何她会突然提起这个，男人的思绪重新回到了九年前那场对话，那时他刚从密林边缘把这孩子带回刚成立不久、还未稳定的帮会，如歌就同他讨论过这个话题，“你当时不是说，也许慕家已经给她取过名字，不方便僭越么？”
“九年了，慕家如果真的在乎她，早就寻过来了。”医者摇了摇头，伸出手，温柔地抚上女孩的小脸，“她很快就将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了，我不想…让她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活着，至少，她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样啊，也好。”
她听到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抬头看去，就见红发的男人双臂抱在胸前，神色轻松地靠在椅背上，平静的目光投在女孩脸上，与九年前为了给女孩想名字而烦恼得挠头的模样已截然不同。
她还想说些什么，就听他轻声说道：“她是个大姑娘了，让她自己决定吧。”
一份录音
[39791117-RaC-MR-新兵31号.mp4]
“现在是…3979年，11月，17日，长明号补征船员的第一天，应领袖的要求，由我，医疗官蕾切尔，单独对这位…新兵31号进行面试，并根据规定进行录音录像。呃…我不知道你们听到这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很奇怪，因为这也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这是医疗官该做的事吗慕言聆枫？！我…”
*敲门声*
*稍远一些的女声*：“蕾切尔，准备好了吗，我带人来了。”
“咳…让她直接进来吧。”
……
[本段录音文件受最高级别加密]
……
“结束了，过程…不太顺利，那孩子…不，新兵31号…啧，红龙帮的人怎么搞的，连名字都没有给她取一个？算了，总之，新兵31号的素质远超我的想象，后续会为她安排相应的检查，可能会持续好几天。我不知道领袖招募她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我能确定的是以后的麻烦不会少了。”
“听到了吗慕言聆枫，这几天你最好别惹我。”
[录音结束]
一次档案的变更
还未踏进医疗部，领袖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传来少女兴奋的笑声，依稀还有那位嘴硬心软的医官呵斥的声音。他站在医疗部门口犯了难，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进去，稍一走神，就猝不及防地被那蓝色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少女脸上还挂着收不住的笑意，也不知是急着去哪儿，撞了人抬头看见是他，只挠了挠头，说了句对不起便风一样溜走了，一点都没有自己撞到的是整个长明号、乃至整个炎国都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的自觉。
金发的医官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撇了撇嘴道：“瞧你干的好事，给她高兴坏了，一大早就跑来我这叽叽喳喳，像上了发条一样吵个不停。领袖大人，启明星大人，我替医疗部的医生和伤员请求你，拜托你，自己招进来的小鸟，麻烦你自己负责管教一下好不好？”
“看得出来，她好像很喜欢黏着您，我想这是好事才对。”领袖有意忽视了她话里色厉内荏的埋怨，望着小蓝鸟飞走的方向微笑道，“总比有些船员，在外受了伤却偏偏躲着医疗部要好。”
“真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她刚才从背后冲上来抱我用了多大劲吗？我的天呐，那么瘦的孩子怎么有这么大力气？噢，说到这个，下次你见到红龙记得给我狠狠教训他一顿，究竟是怎么带孩子的，到底有没有给她好好吃饭？”
“我会替您向他问好的。”领袖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眼看医官又皱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即将剑拔弩张的氛围。
“领袖大人！”
蓝发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两人中间，那对闪耀的金瞳直直地注视着她新认的领袖。见那平和温柔的眸光望过来，她按捺住鼓动的心跳，用她从未有过的认真态度道：“谢谢您给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
末了她仍觉得不够似的，急切地上前一步，抬手按在心脏的位置，金瞳闪烁着兴奋的光彩，目光灼灼地道:“是真的很喜欢，我能感受到，它天生就属于我。”
“喜欢就好，这是我的荣幸。”领袖温和地点了点头，礼貌地回应。哪怕面对地位上较他低许多的小小新兵，他的礼仪依旧完备且得体。而小鸟儿似乎也只为了专程来说这么一句道谢，得到回答之后便喜上眉梢，向二人道了别之后又匆匆地飞走了，也不知道要去找谁继续传达她的喜悦，眨眼的功夫，连那飘逸的发尾都见不到了。
她离开时，蕾切尔注意到她耳尖因太过兴奋而泛起的红色，没好气地把手里的平板往上司的怀里一拍，道：“你魅力可真大，才几句话就把这小麻雀治得服服帖帖。”
“您太抬举我了，她本来就是个好孩子。”
领袖低头滑动着平板，认真地浏览着这几日蕾切尔为少女做的检测报告，一项一项全都印证了他的想法。看完他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一脸忿忿不平的医官，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蕾切尔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领袖将平板还给她，打趣道：“我说了，您可不能生气啊。我只是有一瞬间觉得，方才的您有点像那种和妻子争风吃醋的老父亲，在埋怨孩子为什么就是不亲自己…”
说完他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抬手，正好接住愤怒的医官砸过来的平板。蕾切尔咬牙切齿地请他出去，说医疗部今天很忙，没空招待没伤没病的任何闲人。
说罢她把医疗部的大门狠狠一关，隔着门说医疗部今天断网，如果您这么闲，就亲自去给特蕾娜送体检报告吧。
可想而知，我们的新兵教官看到是领袖亲自来替医疗部送信有多么惊讶，她接过领袖手中的平板，问：“怎么是您亲自过来？”
低头看了看平板上的内容，她更加不解：“这是那孩子的检测报告和医嘱…但蕾切尔一般会传讯给我的，这个很重要吗？”
“对她来说，确实很重要。”领袖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实情。只是向来敏锐的新兵教官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犹豫，忍不住笑道：“您又被她赶出来了对吗？”
“这么明显？”领袖笑了起来，神色从容，全无被揭穿的窘迫。特蕾娜点了点头说，有点，而且我也知道，这个对您来说也很重要。
她低头在医嘱上加了两笔，然后压在了桌面另一块平板上。领袖低头去看，透过半透明的pad和荧光蓝的界面，能看到那张成绩单的评分栏上打着大大的S字样，旁边的照片栏处正是那一头蓝发的漂亮姑娘。哪怕是新兵证件照，她耀眼的笑容都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对了，我记得本舰的档案是线上直接对接档案局的对吗？”领袖似是想起了什么，向电脑前正录入数据的新兵教官问道，见她点头，便笑道:“既然如此，麻烦您在这直接修改一下她的档案吧，我就不必麻烦嘉临再走一趟去登记了。”
“小事，您要修改什么？”
“是她的名字。”
“昨日蕾切尔女士同我抱怨，说这小家伙整天在医疗部黏着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鸟。我想起她说自己还没有定下正式的姓名，得了这突如其来的灵感，又问过了她本人意见之后，最终定下了来——慕鸣鸾，鸣唱的鸣，鸾鸟的鸾。”
“噢，很好听，寓意也不错，”特蕾娜点点头，回身操作电脑，“是鸾凤和鸣的意思？”
“旭日升，金鸾啼鸣。”领袖笑道。
“我希望，她终有一日能为自己而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