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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狈,这是少有的狼狈。赤条条坐在浴缸边上等着热水盛满的明诚这样想。他不过是同明楼一道参加梁仲春双胞胎儿子的百日宴罢了,怎么会双双落得被那对宝贝吐奶的尴尬境地?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学校人事处的梁仲春梁处长前几年喜获麟儿,可身为一名“家庭主义者”,他是心心念念地盼着再添一个宝贝女儿。这不,上头宣布开放二胎,一直苦于计划生育政策的他可算是盼来了“利好”。不久,梁太太那儿就传来了喜讯,不仅有了,还是双胞胎!这消息让陪着在“红房子”①产检的梁仲春几乎乐晕过去,第二天到了学校,逢人便念叨着“儿女双全,好事成双”,手里的小拐棍在楼道地板上敲得“哆哆”响,那高兴劲儿几乎要把校内最高的大楼——赶巧还是“双子塔”——光华楼②的屋顶也给掀了,好像娇滴滴、软萌萌、香喷喷的一对小女儿已经抱到了手上。
此情此景,大多同事都是理解并附和的,人嘛,面对大事,尤其是在事关下一代的大事上,难免亢奋。是以,“恭喜”二字梁仲春收了没有一车也有一筐。
不过总也有不识趣的,比如教务处的王天风。
“说不定贤弟妹又要为你添一对佳儿。”
闻言,梁仲春咧开的嘴角僵了一下,这个选项可从没出现在他的设想之中。“哪能呢,双胞胎嘛。您看啊,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儿一女,统共就这三种可能,我好歹有2/3的机会得女儿呢!”他仿佛自我安慰般地解释道。
“梁处长,您这概率学和生物学可学得都不怎么样啊。”王天风“呲”了一声,挑挑眉头,眯着眼,一脸看戏的揶揄笑意,末了,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真不去查查?”
梁仲春一听,原本弓起的背立即挺直,连同半仰起脑袋一道画出凛然的刻度。他连连摆手正色道:“不查!不查!坚决不查!哎呀王老师,我可得说说你了,查性别这种事,政策是明令禁止的嘛!你这个,这个怎么,怎么可以‘教唆’我违反政策嘛!”说完,还挥了两下拐杖以示“义愤”。
王天风见好就收,半真半假地向“梁贤弟”致了歉,甩甩袖子,走了。
或许是王天风那张(乌鸦)嘴太灵,5月里的一个雨天,梁太太还真诞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不光“求女”梦碎,家里还一下子又添了两个“建设银行”③,梁仲春真是百感交集,加之梁太太产后情绪不佳,听闻家中甚至还因此鸡飞狗跳了一番,不过此事涉及梁处长一家的隐私,我们便按下不表,还是回到有关吐奶,哦不,是百日宴的事上。
梁仲春邀请明楼是理所当然的,百日宴这样轻松家常的氛围可是拉近人际关系的良机。明楼,巴黎第九大学的海归经济学博士,34岁就提了正教授,家中又颇有背景,再过个几年,弄个经济学院的副院长、甚至院长当当也未可知——放着这样的“大腿”不抱,他梁仲春就是个傻子!小聪明十足的他还打了个擦边球,把请柬递到了明教授的弟弟,化学系明诚明老师手上,请他同他大哥一道赏光。
“虽然宴无好宴,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面子,只可怜我,不光给人当了铺路石,还要动用小金库,一道包个红包。”晚饭过后,明诚啃着苹果,“啪”地一声把请柬拍到明楼手边的的茶几上。
明楼看看他,看看客厅另一头沙发上的明镜,又看看请柬,也不拆,只是笑:“那你就当陪陪我。而且既然你是遭了池鱼之殃,那就万万没有再动你小金库的道理——我上次的稿费里拨一点,不就好了?”
明诚一听,努了努嘴,说:“不务正业……比一块豆腐干大不了多少的专栏,也不知道你给那些主编跟读者吃了什么迷魂汤,随随便便写点他们都当块宝。哪像我们搞化学的……”
知道明诚是存心跟他作对,可明楼还是觉得好笑,于是故意瞠大了眼睛,说:“你不也看了?证明你也拿我的文章当宝的嘛!”
“谁拿你当宝了?”
“什么?原来你没把我当宝?”
“你——”
“好了好了!”一旁的明镜已然听不下去,打断道:“看看你们两个,像什么样子?!难得回来一趟还当我是空气啊?!‘宝’不‘宝’的,等下回自己家里说去!”
明楼同明诚自年前跟家里人摊了牌,明镜便叫他们出去自己住,按她的说法,“你们两个也算是成家了,既然有了小家,那就得学着自己去经营一个家庭。”二人莫敢不从。不过明镜嘴上是这样说,到底还是不放心的,于是盘算着让他们搬去武康路上闲置的小公寓了事,离家里也近,她好多多照应。没想到这两个弟弟却对搬家一事上了心,很快在东湖路购入一套老房子,经简单的装修设计,有模有样地在那里过起了小日子。
眼看着他们当真搬出去了,明镜又舍不得了,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今再要反悔,倒显得她才是放不下的那一个。想到这里,明镜就来气,于是又斜斜朝他们白了一眼,说:“幸好明台不在,不然你们这副腻腻歪歪的腔调,都要把他带坏了!”
顾不上脸红,明楼与明诚面面相觑,大姐怕是还不知道家里那位小少爷在外头到底有几个“好妹妹”吧。
两位梁小公子的百日宴定在中午,当天明诚在门口递红包,明楼则去了盥洗室,等他出来,明诚已经被梁仲春拖进大包间说话。明楼看他那副表面上谈笑风生,手指头却托着胳膊百无聊赖打拍子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于是赶忙进去“救驾”。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了王天风,明楼同他素来不对盘,二人装模作样寒暄两句,就险些一言不合吵了起来。眼尖的梁仲春见势不妙,赶紧同明诚一起过来拉开二人。
“哎呀二位大驾光临,梁某不胜荣幸!快请快请!”说完,梁仲春右手把王天风往座位上一带,明诚左手就立马引着明楼去月嫂那儿看双胞胎了。
梁太太手里的是哥哥,叫梁子润,月嫂手里的是弟弟,叫梁子泽。两个粉团子刚喝过奶,在大人的臂弯里笑得正甜。长而密的睫毛扑闪扑闪,显是同他们哥哥一样长得更随母亲些。
见这两个孩子可爱讨喜,明楼不由夸了几句:“听说两位公子是雨天出生的,俗话说,水能聚财,这一润一泽,梁处长取的好名字,得的好福气啊。”
论说吉利话,明楼是最在行的了。从小到大,没少靠这个讨长辈欢心,只不过后来有了明台,他也大了,才把这个“嘴最甜”的位子让了贤。梁太太也是个有眼力的,一听明楼这番话,忙不迭朝回到身边的梁仲春使了个眼色,开口道:“都说小孩子让品貌上乘的人抱一抱会跟着有福气,要是我们子润和子泽能让明教授和明老师抱一抱,今后定是学富五车、相亲相爱。”说完,也不给他们反抗的机会,直把孩子往他们怀里送。
相亲相爱?
闻言,明楼与明诚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底都读到了分明的笑意。不过到底为何笑,这秘密却是不能让梁太太知晓的。
明家亲戚多,两人见过的小毛头自然也多,因此在抱孩子一事上倒也稳妥。没想到的是,这两个小的上一刻还握着小拳头咿咿呀呀,下一秒就双双匐在他们胸口吐起了奶。只听这两位心有灵犀的双胞胎兄弟“噗”的一声,深色的西装布料上就落了一滩奶白,还有些许洇到了衬衫上。
梁仲春、梁太太同月嫂均是大惊失色,一边慌里慌张抱回孩子,轻拍两个小祖宗的后背,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忙擦去奶渍,还连声向明家兄弟二人道歉。梁仲春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原本是想套个近乎、讨个喜气,现在可好,怕是要得罪“大佛”咯!
被吐了奶的明楼和明诚虽谈不上高兴,但也不至于生气,毕竟“肇事者”不过是两个刚满百日的婴儿,况且这还是个提早离场的绝佳借口。
“梁处长,今天实在不巧,我们还是先行告辞。”将已经污脏的外套交给明诚,明楼微微一笑,却笑得梁仲春满头大汗。“今天实属意外,招待多有不周,万分抱歉,还望二位海涵!海涵!这衣服嘛,该送洗的送洗,该赔的赔,梁某定当负责到底!负责到底!”
“梁处长不必如此客气,小孩子吐奶是难免的,这么多客人呢,您留步吧。”见梁仲春还想再说,明诚上前打了个圆场,也截住了他想再送两步的心思。
带着一身奶香,两人回了东湖路,准备好好清洗一番,于是便有了开头这一幕。
浴缸的水位渐高,明诚关了龙头,双臂轻抵着浴缸壁,舒舒服服往水里一钻,水体恰到好处的浮力托着他的双腿游荡,惬意地好像一尾鱼。
不一会儿,明楼也进了浴室,见到明诚这副悠哉悠哉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长心眼了是吧,打发我去叫外卖,自己过来抢浴缸?”
“也不知道是谁泡完澡容易头疼,把淋浴让给他还不好,真是狗咬吕洞宾……”明诚不甘示弱。
“怎么讲话的啊?”明楼靠近两步,举着刚褪下的衬衫作势要抽,明诚直接把头往水里一缩,来了个视而不见。和着水下“嗡嗡”的波声,以及“咕噜噜”的气泡声,一句隐约而朦胧的抱怨钻进了他的耳朵——“越大越没规矩!”
跟谁学谁嘛!
闭着眼,明诚在水底下得意地抿了抿嘴。
待明诚复从水里钻出来,明楼已经打湿了头发,洗发水很快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化身为白色的绵沫,在发丝间蓬勃生长——从应用化学的角度来说,这是起泡剂在——哦不,这些对明诚来说有如条件反射般的基础知识此刻已经无法在他的大脑中继续活跃了,毕竟他正因明楼分心。
说来或许可笑,他们以家人的身份在一起生活了十年,之后又增添了恋人的新身份(至今不算短的一段日子),在这十余年间,他们彼此尊重,同时又对对方毫无保留——毕竟当你的至亲至爱能随时读懂你的想法之时,任何隐瞒都是对默契的亵渎(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制造过一些浪漫而令人愉悦的惊喜)。总而言之,他们之间再熟悉不过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可即便如此,他们仍旧对对方保有不可思议的迷恋与渴望。就好比现在,明楼仰起的侧脸,水流顺势快速掠过他挺直的鼻梁,滑过微张的嘴唇,眼前的一切都让明诚觉得自己应当成为水分子中的一员,亲吻他的喉结,抚摸他的胸膛,然后汇入一处隐秘的所在……
明诚的皮肤在包裹他的暖流里发烫,浴缸里的水温似乎攀高了,他几乎因此而颤抖,好像一枚水分子即将就这热度人间蒸发。可他根本无需化作水分子,不是么?他理所当然地享有实践这一幻想的权力——
那是他的爱人。他的明楼。
他的。
于是他跨出浴缸,缓步迈向淋浴区。缀满水珠的矫健四肢、垂落的湿发、蜿蜒而清晰的脚印,还有明亮如焰的双眸,无一不将他衬托地好似一只刚从湖中循着猎物踪迹上岸的豹。
在他真正靠近明楼之前,明楼发现了他。说“发现”或许并不精准,因为明楼的目光中既无惊讶,亦无探究,仿佛明诚的行动如同他手上那几支股票、基金的收益般可预计。
明诚也看他。
明楼洗过的头发被手指向后梳起,其中几束靠近额头又有些长的,受地心引力的召唤翻落下来,散落在额前,使他褪去了些许学者的威仪。明诚伸手拨开它们,露出明楼线条利落的眉,还有那双藏在氤氲水汽后头的深棕色的眼睛。
在这令人满足的对视中,明楼拧小了淋浴器的出水量。紧接着,明诚按住了他拿起沐浴露的手。
“大哥,我帮你……”他说。嗓音柔和而低沉,像是浸过了酥油。
明楼默许了。
明诚站在明楼的背后,双手轻柔地在他的脊背上转圈,打出绵密的云朵,再引水洗净。他是如此细心,有力的指腹与温暖的掌心贴合着肌肉的起伏揉搓,教疲劳的肩颈得到放松。明楼还不到40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长期而繁重的案头工作与公务占去了他大量的时间,换言之,他已鲜有机会像留学生时代那样投身各类户外运动,就在今年,他最爱的羽毛球也被缩减到了一周两次。年轻时代完美的身形无可避免地被日渐增长的脂肪所掩埋,肌肉从强健转为无力,并最终走向衰老,可这又如何?能够相伴走过人生是何其有幸,而他们不过起了个头。
“大哥。”
“怎么?”被人从背后环抱住,明楼了然又好笑地问。
明诚没有回话,只是避开水流亲昵地磨蹭他的鼻翼与鬓角。当明诚的胯部紧贴住明楼的腰臀,明楼迅速而果决地扣住他的下巴,捕获了他的嘴唇。
他们身高相仿,做起这一切来丝毫不费力气,于是这个本就缠绵的吻被无限拉长,鼻尖、睫毛、耳鬓、下巴、脖颈、肩头,全部被划入了前沿阵地。唾液在相互的翻搅中变黏,周遭的空气也变得稀薄和灼热,唇瓣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随后一双手沿着明楼的腰侧向小腹滑动,同时不忘尽忠职守,在沿途制造更多散发橙花与薄荷香气的泡沫。
明楼被圈住了,被钢琴家般优美的手指圈住了。丰沛的白色泡沫、灵巧的指头、勃发的欲望,这一切都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更别提明诚随着套弄节奏在他右臀摩擦的滚烫热意。为此,他不得不艰难地关掉淋浴器,以免在大口呼吸时被误入气管的水呛到。
被明诚托在掌心的份量与喷在他耳边的呼吸都沉重起来,于是他呻吟着,变本加厉地把自己几乎烧起来的那一部分热切地挤向明楼。这无疑是火上浇油,明楼几乎是凶狠地立即反手将明诚扭到了正对自己的位置,并把他牢牢钉在了浴室的马赛克砖壁上。
明诚也被圈住了。准确来说,明楼把他们圈在了一起。下一秒,他们双双发出快慰的抽气声。但这还不够。他们的默契又在此时显现,抬起明诚正勾在自己身上的右腿,明楼推高他的膝窝,将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紧接着,明诚的腹股沟传来熟悉的湿热与外力压迫。
明楼的动作越来越快,他来回吞吐明诚的耳垂,吮得啧啧作响,在这令人羞耻的情色声响中,明诚紧密双眸,搂住明楼的脖子、拉扯他的头发,一会儿“大哥”、一会儿“明楼”地胡乱叫着。他的眼角发红,不,应当说,拜明楼凶猛的攻势所赐,现在他的身上没有一处不是红的。
“阿诚……”明楼叫他。那声音教人头皮发麻。
这太超过了。明诚想。虽然是自己起的头,但他可无意在没吃午餐的情况下来个全套。
调动最后一丝理智,明诚竭力调整呼吸。他先是狠狠咬在明楼的肩膀上,又猫儿似得舔弄自己留下的齿痕,当明楼的背脊骤然发出绷紧的信号,他又立即空出一只手重新探下去揉。就这样,他们撞在彼此的手心里,踏上饕足的顶峰。
在激情平复的余韵中,他们重又打开了淋浴器,在温暖的水流间慵懒地啄对方的唇,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好像这是个比赛谁先停下来的有趣小游戏。最终,是浴室门口那台叮铃作响的壁挂式电话打断了他们。
“一定是外卖。”明楼说。
“你去。”明诚推推他。
“差遣经济学教授拿外卖,明二少好大的排场。”明楼一边摇头,一边去接电话。
“但这之后你会拥有一整个下午和一整个晚上,劳动收益颇丰的哦,明教授。”扯过一条浴巾,明诚冲他摆摆手,从门边上溜了出去。
望着明诚裹着浴巾离开的背影,明楼勾了勾嘴角。
谁说宴无好宴?
—FIN—
注:
①红房子:上海鼎鼎大名的妇产科医院。
②光华楼:借复旦大学光华楼一用。光华楼楼高142米,被誉为“中国高校第一楼”。其名取自复旦大学的校名典出“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③民间的一种戏话,女儿是“招商银行”,儿子是“建设银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