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对我来说,近十年以来最好的事儿,就是我可以正常穿衣服出门,而不被人认出来是吸血鬼了。
早几年不行,还是容易被当成奇装异服的神经病,哪怕我跟人大叫这不是奇装异服这是我们吸血鬼种族引以为傲的代表文化传承和历史底蕴的服装——没用。
但是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父母及祖宗十八代都是正统的吸血鬼,我认为发扬我族传统服饰乃是肩上重担,不可推脱,因此一直坚持。虽然风险高了点,出门经常被各色路人报以殷殷注视,但最近十年情况大有改观。
因为国内开始流行起一项活动。叫cosplay。
感谢这项活动,我可以穿着我最爱的立高领和红斗篷上街遛十个来回,不仅不会被发现,走着走着还有人把自己孩子塞我怀里,说快跟吸血鬼叔叔合个影。
第一次差点给我吓尿了,还以为被认出来了。愁眉苦脸去找我朋友蒋易,蒋易翻我白眼,说,这搁普通人眼里叫cosplay。我说什么play?蒋易有事要干,看着挺急,我还没想好怎么着就告辞了。后来百度了才知道咋回事,你说这事弄的。
后来再有这事儿我也挺配合,毕竟长得帅,镜头感还是有一些的,只能说包出片。有的小孩坐我怀里嗷一嗓子就开始哭,声势浩大,吸引了更多围观人群,排队拿我当合照景点。一哥们问我,哪搞的cos服啊,质量真好,挺贵吧?
我说我打小就穿这个,这是我常服。
那哥们乐半天,说我能当小品演员。
多冒昧啊,我还以为我能当电影演员呢,演小品纯浪费脸。
说到衣服,我就更唾弃我朋友蒋易。都是吸血鬼,他每天穿得皮儿片儿的,皮衣叮咣挂一堆链子,也不嫌捂得慌。我说你这是摒弃了我们吸血鬼优良的着装传统,可让你装上了。
他说我出门顶多被人说装,不会被人说神经病。
我怀疑他在骂我,但我没证据。不过其实他脾气还行,一会儿找补说我工作,必须穿炫一点。我一想也是,谁当酒吧驻唱穿正常衣服,没整俩花臂、打一脸钉子就不错了。
我第一次遇见蒋易就是在酒吧。
得是十年以前,我刚换了个新城市,舟车劳顿,吃素太久,饿得眼冒金星,瞄到路边店支着的小黑板,瞬间无比激动——大城市真好,人类世界已经发展到能光明正大卖血喝,太有人文关怀了。
我怀着满眼热泪走进去,点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哇一声全吐了。
那玩意又酸又苦,我怀疑买到假货,正欲与老板争执,蒋易就顺着驻唱台边下来了,走到中间来拉架。屋里音乐停了一瞬,我如听仙乐耳暂明——原来我吐的时候听见的魔音是驻唱歌手唱的,本来还没那么想吐,和着这歌全吐干净了。
驻唱歌手拉着我,身上配件一顿响,把我拽上椅子,开口就扔下惊雷:你是吸血鬼?
我吓蒙了,先点头,后疯狂摇头。
他深沉凝视着我,我俩在近距离里差点互瞪成斗鸡眼。互瞪了两分钟,再瞪我真要对眼了,于是我放弃抵抗: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看我,上上下下,说:我又不瞎。
又是攻击我服装的人吗!
我真要哭了,他可能是看出我脸色不对,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其实我是听见你质问老板,为什么血腥玛丽里没有血才发现的。
我大惊,然后听他给我解释了五分钟为什么血腥玛丽里不应该有血。他比起唱歌显然更懂这个,我问他,你也是啊?他点头。我问:那你能喝啊?
能啊。他说,苦和酸也是分层次的,可以品——
我猛地抓住他的手,大受感动。这是我在异乡遇见的第一个同类,虽然就业前景让我深深为整个吸血鬼种族而担忧,但他人还挺好的,挺身而出救我于水火之中,当即被我引为挚友。
我俩热聊了半个点,最后他说他要继续唱歌了。我抓住他,说你别去了,我还想听你再给我讲讲酒。
他留下了。我深深松了口气。
认识他俩月之后,我才敢告诉他,哥们儿你唱得真的太难听了。
那时候我俩已经混得挺熟,晚上经常结伴出行,上酒吧忍受他的鬼哭狼嚎,然后散个步,遛个弯,江边共饮动物血——吸血鬼现在也不好混。我才活了五百年,他比我还多活一千五百年,穷精致,血都要喝一周内的,冻了超过俩月的都不行。
那天他给我拉了一车血袋来,问能不能先放我家冰箱里,他冻自己家里怕室友误喝。说实话,他挺有钱,室友喝他两袋血也应该没啥。我说你室友挺能造啊,不会把你的都偷喝完了吧?
他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说喝啥啊,我室友是人。
这下轮到我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了。我说蒋易你疯了,和人类合租,这跟和炸鸡腿、烤腰子、涮羊肉合租有什么区别!
我又不喝人血!他叫道。
过一会儿他塞了一袋血给我,别比喻了,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我帮他把血卸下来,嘬着血袋,仍百思不得其解:你跟人类合租,那你白天睡觉、晚上工作,每天不吃饭,你舍友也不怀疑吗?
蒋易摇头。我说:那你之前把血放冰箱里,他也没怀疑吗?
我跟他说是番茄汁。蒋易说。我俩对视片刻,他补充:他信了。
这也是个神人。我无语了,问:那你还怕他误喝?他都深信不疑了!
但是他就是会喝我的东西。蒋易说,还会吃我的零食。所以怕他误喝,就得先放你这。
我细细端详他,别说生气,他面色如常,还带点笑模样。我在你们室友关系正常吗和你是不是被pua了俩问题里转了半天,最后没忍住问:你还缺室友吗?
他拒绝了我。我很伤心。
但留下了另外半车血给我喝。
好人,我拿他当一辈子哥们儿。
2.
第一次见孙天宇是个傍晚,我给蒋易打电话,说我上个家那边的朋友给我邮了俩速冻的鸭子,挺新鲜,拿来个给你。
他还没睡醒,嗓子里住了个音箱,低沉道:我让我室友下去拿。
我对蒋易这室友挺好奇,说实话,像吸血鬼这个物种,这种天性,昼伏夜出不吃饭,随便哪个正常人都会觉出来不对劲,更别提还相安无事一起住了小半年。但我转念一想,这是个把血袋说成番茄汁都信,甚至还容易误喝的神人,没准也正常。
我左手一只鸭,右手一只鸭,在寒风中伫立了五分钟,他室友下来了。大冬天穿个橙色羽绒服,像根行走的胡萝卜,亮眼得吓人。
他一蹦一蹦蹦过来,搁雪地里一戳一个坑,说李飞对吧,你好你好,我叫孙天宇,蒋易让我下来拿东西。这人个高,也不丑,应该挺爱笑,说话时也在笑,嘻嘻哈哈的,表现得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但就是和正常人表现没什么两样。
他看着穿高立领和红斗篷、在寒风中提着两只死鸭子的我,毫无波动,拎着鸭子嘴把鸭子接过去,搁手里晃了两下,晃得死鸭子都快翻白眼了,说哥们,衣服不错,够炫!
说完把两只鸭子揣怀里就回去了。
我注视着胡萝卜的背影,风把我的刘海掀起来,我沉思着,想难道是我今天穿得不够带劲吗。
晚上,蒋易醒了,给我发信息,说我说他发现不了吧。
我真情实感给他打字:你室友真神了。
他说是吧,挺有意思,还没什么脑子。不说了,锅里还炖着鸭子呢。
那是让你喝血的你把它炖了!你也吃不了啊!
我冲着手机狂吼。
但是没啥用,蒋易也不知道从哪看出来那根身高将近一八五的萝卜需要补,可能是补脑子,从从容容把两只鸭子给炖了。
其实我很少见孙天宇,之后也没再见过几次。那次是我第一次见他,我秉持着大多数年轻吸血鬼的理念,生活在人类社会里,但不过多融入、不过多驻足,仍旧活在吸血鬼的小圈子里。
而像蒋易这样的,活了两千年,却把自己沉进人类社会里,像扔进火锅的土豆片一样,和滚水融在一起,和和美美,你我难分。或者纠正一下,他其实没把自己沉进人类社会里。
他就是和那个叫孙天宇的人类你我难分了。
并非危言耸听,自从这锅火锅开火以后,美其名曰怕被发现,蒋易门也不出了,工作也不干了(谢天谢地),好容易约出来玩个球,他说要在家里看电影。我问电影啥时候不能看?我打算组建一个吸血鬼篮球队,五缺四,很需要你。他说我要陪天宇看电影,不然他就睡了。你看凌晨三点我出门行不行?
我崩溃,说啥电影啊非得现在看。他说,《暮光之城》。
我疑惑,问你是要和孙天宇坦白你身份吗?他说当然不啊。
我大怒,说你是不是有病,那玩意胡编乱造有啥好看的!不如出来打球。
蒋易说别吵,电影开始了。
我篮球都没打,直接回家了。果然,凌晨三点他也没出门,早上他说对不住啊哥们,一下把四部曲带上下全看完了,熬穿了。
我又能说什么呢。
又或者找我借游戏,说来个俩人能一起玩的就行。我祭出我的多年收藏《两人成行》,曾经在老家和俩朋友各玩过一遍,广受好评。
蒋易借过去,再没还回来。过了半年我才想起来问他要,他说暂时还不行,还没打完呢。
我说你俩菜成啥样啊,多长时间了还没打完呢。蒋易说也没有,我们在打第六十四遍,现在卡在冰川这里。
再好玩也没必要玩六十四遍吧!我大喊,蒋易说:孙天宇就乐意玩这个,让他玩点单人的都不乐意,够烦人的。
烦人也没见你拒绝。我腹诽,敲了他几个血袋把碟卖了。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到后来我都习惯他在对话里把“孙天宇”这个词汇提高到与“我”同等的浓度,并泰然自若,边喝加血版血腥玛丽边听他讲,当下酒佐料。
他说他有时候觉得孙天宇像个狗,不是跟着人转就是跟着自己尾巴转,晚上出来一趟能打三个电话问他啥时候回来。
嗯嗯。我说。
爱看电影,爱熬夜,说自己不困,但是菜,电影看一半能趴我身上睡着。蒋易继续说。
嗯嗯。我说。
爱用我东西,但是会偷偷补。上次补错洗发水味道被我发现了,我送他一瓶,他也不要,说就用我的。
他还没说完。血腥玛丽我喝了一半,晕晕乎乎,灵台不清,但非常带劲,我决定以后就喝这个加血版。
蒋易的嘴在我的视野里一张一合。
他有时候真的很烦人……他说,嗓音放得比平时要轻,一种难以觉察的柔缓,只像一格浅浅月光。这样的程度。
我说对,是挺烦人。
他把我空掉的酒杯抽走了。我可能是真醉了,大脑放空,大着舌头口无遮拦,把埋藏心底的真心话一股脑脱口而出:你觉得他烦,你还那么乐意跟他在一块,我看你也不是真心觉得他烦。
他沉默许久,然后说,生命漫长。总要找一些让自己觉得活着的事物。
你现在不在活着吗?我报以嫌弃。
心脏不在跳吧。蒋易说。他其实总有一点埋得深深的文青范儿,只是被皮衣和破洞裤掩盖了。他说:当时间拉伸到足够长、足够久、而你知道以后也望不到尽头时,你总是很难感觉自己在活着。像一根无限延长的琴弦,你需要一些什么来将它拨动。
不需要多么动听,或许有一些笨拙。但是你需要这个,很轻的、但是重逾千斤的拨动。
然后。
你真正感受到生命。蒋易说,即使你没有心跳和呼吸。
他把你的生命拨动了吗?用分离焦虑、电影和两人成行?我被他的酸言酸语感染,这种文艺话语竟从我口中说出,给自己都吓一跳。
蒋易不说话。时针在静寂中走过半圈,直到我快睡着了,我才听见他说。
或许吧。
这人,模棱两可,真没劲。
我趴桌子上睡了,没听见他下半句话。
可是我活了两千年。
他又说。
3.
蒋易说孙天宇有分离焦虑,我是见证过的。
在他俩做室友的第六年,我和蒋易在外边品血,品着品着孙天宇来电话,问蒋易在哪,为什么还不回去。蒋易说我跟李飞在外边喝酒,孙天宇就很昂扬地说,哦好,那我来接你们吧!
挂得快如闪电,不容人拒绝。蒋易挂了电话后表情就很复杂,我安慰他说没事的,车再破至少有个遮风的地儿吹不着。
蒋易说,孙天宇这个人,情况太复杂了,你不了解。
我腹诽,这世界上最了解孙天宇的人除了你蒋易就是我李飞了,天天搁我耳边讲傻子都能了解了,这也太把我看小了。
结果在孙天宇骑着一辆橙色小电驴戴着头盔悠悠驶来时,我承认情况还是太复杂了。孙天宇朝我俩招手,挺有活力地喊:上车吧飞哥,我俩先送你回去!
好意领了。我颤颤巍巍回,但这也没我座儿啊。
哦,这个好办!孙天宇一副很有办法的样子,豪迈地岔开双腿,说:来,飞哥,蹲这儿!
我默默不语。蒋易定海神针般开口:让他坐后边,我蹲前面就行。
那腿多累啊。孙天宇一派天真,话语直白扎心。让我蹲前边的时候怎么不考虑腿累不累呢!
由于孙天宇坚持不让蒋易蹲前面,被蒋易从驾驶座薅下来,于是最后的局面变成了蒋易驾驶、我坐后座、孙天宇蹲前面。孙天宇委屈地把自己团在蒋易和车头中间,还要回头冲我喊:好久不见,你穿得还是这么炫,飞哥!
好久不见,你还没买辆车!我喊回去。
孙天宇喊回来:我喜欢拥抱自由——
孙天宇你喷我一脸!蒋易怒吼。孙天宇霎时间蔫吧了,冥思苦想五分钟,终于憋出来一句有力的反击:蒋易你骑电动车不戴头盔,还酒驾。
蒋易没说话,我也不说话。孙天宇问:你俩怎么都沉默了?
没啥。我认真地说,我觉得蒋易适合养比格。
就这么一路火花带闪电被蒋易捎回了家,比格在路上一直试图说话,喝了一肚子冷风,朝我招手都有气无力。我眼不见心不烦,让他俩赶紧回去,孙天宇蹲在前座,抽着凉气儿喊,飞哥不用换衣服,你这么穿真挺帅的!
我说:那还用你说?
然后转身,差点喷射眼泪,默默地消化了这么多年收到的第一次正经夸赞。虽然来自孙天宇,没眼力见还没什么脑子,但声音很大,力量很足,像给软体动物植入了一条脊椎。
我低头,给蒋易发消息:我原谅他每次着急叫你回去了。
蒋易回:哈哈。带一个表情包,孙天宇在表情包里歪头,如同血统纯正的犬类。我有时候真怀疑这人是人狗混血。
我没被狗打动,斗争一番,最后还是发:抓紧让孙天宇买辆车吧,差点给我吹死了!
4.
第十年了,还是没有。
5.
其实我最震惊的不是孙天宇十年都没买车这事,而是他能和蒋易合租整十年,居然没发现一丝不对。
这已经不是没脑子的问题了,虽然蒋易认为那可能是因为某种来源不明的根深蒂固的信任。也有可能是他没处去。蒋易说,没车没房没对象,他去哪儿啊。
但蒋易最近陷入了一种纠结。十年了,他在这座城市待了整十年。我俩刚认识不久,他就跟我说过,为了不被人类发现,他每隔十年就要换个地方生存。再过几个月就是十年整,他零零碎碎收拾出来一点东西,只是不知为什么,还没要搬的动作——非常之磨叽。我个人评价。
在他第一次跟我提要搬的时候,我除了不舍,可能实在是这些年他将我荼毒已深,嘴比脑子反应都快,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孙天宇呢?
他沉默了。
十年,对于吸血鬼来说,不比落在皮肤上的一粒灰尘更重。而对捧着死神赋予的礼物的人类来说,已然耗费掉生命的八分之一——凡人的生命,何其短暂,何其单薄,犹如一片透明易破的蝉翼,灰尘落在上面,也重得像山。
而蒋易,我的朋友。作为吸血鬼,不高傲、不自大、没有狗脾气,温盐水一样静默地流深,将所有人围绕。告别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易事,即便他活了两千年。
何况。蒋易自己说的,这个人类曾拨动过他的生命。
所以他来找我这个狗头军师出主意。我冥思苦想,说半夜偷偷溜走如何?
他试了。第二天回来,面如死灰,说孙天宇报警了。
室友半夜溜走报哪门子的警啊?!
我无法理解孙天宇的脑回路,但不尝试了。既然告别太难就直接跳过吧,干脆点儿,直接从他身边消失,编个理由说出差就行了,简单得要命。
过两天蒋易又回来了,面如死灰,说,孙天宇又报警了。
我沉默了。良久,我对蒋易说:不如你直接跟他说吧,我真怕警察哪天给你收容了。
他回去了。我不知道他心里经过了怎样的斗争,不过最终应该还是说了,但没用——因为一周之后蒋易又来找了我。
刚坐下,我就从善如流开口:他又因为什么报警了?
蒋易哽住,然后从黑色皮包里掏出来两块闪耀的碎片摔在桌上。
我问:这啥啊?瞅着怎么还反光呢——
他深深地叹气:我试着跟他说了,他不让我走,我非要走,他就要跟我闹掰,顺便把《两人成行》也掰了,我没办法,只能消除记忆,然后他又报警了,说我掰他碟——
不——
我抱着碟的碎片干嚎:我的周年纪念款《两人成行》——
最后蒋易说再赔我一盘,赔完我的又买了一盘,说回去方便孙天宇掰,不掰还能玩。我美滋滋把新盘收好,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打着黑伞站在门口,雨中女郎似的,生发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孤寂和忧郁。他露出类似于不得不遗弃宠物的表情,牙疼似的低头,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是真的没计划。我知道。
因为接下来的三个月孙天宇掰了他三十张碟。
第四个月,我蹲在地上看能装满半个小挎包的碟的碎片时,跟蒋易说,你要不批发一箱得了,省的一张张买了。
他把报纸盖在脸上,不愿意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幽幽地发声:我消除孙天宇太多次记忆,会不会把他弄傻了?
我仔细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他没什么退步空间了。
他又摆出那副我可以说我家狗傻但你不能说的样子。我懒得看,耸耸肩:十年快到了,我也想不出来什么好招。反正都没退步空间了,不如你一下子来个大的,直接让他——
后半句我哽在了喉咙口。
蒋易在死一样的寂静里如同岩石般静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心知肚明,无论十年在吸血鬼漫长的生命中有多么微不足道,连记忆都失去的告别都趋近于残忍。
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有时候只有施以利刃,方能断得彻底。
这句我也没跟蒋易说,我不信他看得没我明白。他只是不忍罢了。
我俩个顶个地沉默,无言中喝了很多酒,甚至于忘了混没混着血,总觉得尝起来比往日还要酸苦。蒋易也难得喝多了,他平常很能克制,我从来没见他失过控——今天显然是个例外。因为在电话又响起、而来电人备注是孙天宇时,他接起来,完全没有往日的好语气,凶巴巴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还不回家?那头一如既往地委屈。
喝酒。蒋易只生硬地撂下俩字,就把电话挂了。
我不知道蒋易酒醒过来会不会懊悔自己太凶,但我知道孙天宇显然不会善罢甘休。一会电话铃又锲而不舍地响起来,我抢先一步接起,一口气报出了酒吧地址,这种情况还是叫孙天宇接手比较好。
蒋易全无反应。他愣愣地撑在吧台上,像一座线条削得恰到好处的雕像。
没一刻钟孙天宇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他十年如一日穿得像个大学生,鬓角冒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蒋易身上。他跟我打过招呼,转脸就小声地质问蒋易:你怎么不回家!
我想不回就不回了。蒋易嘟嘟囔囔,我不回了,你报警吧。
孙天宇把他半抱着拖出门外,也念念叨叨,说你再不回家我就真报警给你看。
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响起,寒风扑了我一脸,二月份雪还没化完,孙天宇的亮橙色电动车还停在树下。这次我只能主动请缨蹲前面,等孙天宇磨磨唧唧把蒋易在自己背后安放好,三个人颤颤巍巍奔向回家路。
照例是先送我。蒋易不说话,孙天宇就问我:这么多年也没问过,飞哥你是干啥的啊?
我?我刚想给他信口胡诌一个,蒋易在他背后闷闷地开口:他是coser。
孙天宇只需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开始吹捧:怪不得每次见你都穿这么炫!
我说哪里哪里,没你车炫。
车在我们三个大男人的重量下发出惨叫,孙天宇骑车还不老实,左看右看,路过跨江大桥的时候,还在说:我听说今晚十二点有烟花,怎么没看见呢?
我说,不放也得让你请过来。
话音刚落,远处黑暗里就闪起明灭光影,无数细小的火星变着颜色,在疾驰中一路炸上了天,喧嚣着爆裂,幻化出无可匹敌的绚丽。
孙天宇小声地欢呼,拱起自己的后背,叫蒋易蒋易,你看见了吗?烟花!
蒋易依旧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炸响,孙天宇才反应过来似的,说啊,十二点了。
赶不上夜宵了?我问。
孙天宇突然变得很委屈似的,说:喊你回家也不回家,我一下午精心弄出来的生日惊喜,现在回去都不赶趟了——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语气这么凶,还在外边喝酒——你自己生日你忘啦?
我和蒋易隔着孙天宇对视。两千年,谁还记得自己的生日,不过是办身份证时随口一说的日子,没人会特意庆祝。
除了那些,把“意义”看得重而又重的人类。出生的日子要纪念,相爱的日子要纪念,死亡的日子还要纪念。重点不在“日子”,而在“纪念”。
蒋易说过,他把这当成人类独有的一种仪式。就像不老容颜与漫长岁月构筑了吸血鬼存在的意义,那么人类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这廉价的、无用的、却让人甘愿把真心都抛洒出去的仪式。
此刻,他的声音在凛冽寒风里被模糊得近乎轻柔:我忘了,对不起啊。
孙天宇狗似的哼哼一声,忽然掏了掏自己的衣襟。我俩都没反应过来,一抹灿烂的金色就从黑夜里跳进我们的视野。车速放得近乎龟行,向日葵的花瓣蹭在我的头发,孙天宇的声音又变得很快乐了。
他说:我就知道你忘了,幸好我出门还带了这个——我跑了好久,才看见一家有向日葵的花店!
蒋易慢慢地问: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你看你,每天穿一身黑,生活也黑白颠倒。你的世界太黑了,需要亮颜色点缀——向日葵多好啊!瓜子还能吃。
孙天宇理所当然地说。
一段安静,又一阵窸窣,蒋易把花接过去了。我真想回过头去看看蒋易此时此刻的表情,他没跟孙天宇说谢谢,可孙天宇依旧很快乐。他在风中加快了车速,哼了段很悦耳的旋律,在风将外衣掀回去的那一刻,我终于看见了蒋易的表情——
他笑着。那是我很少在他脸上看见的、开阔地笑着的表情,眼睛眯起来,牙齿全露着,不害怕展示给别人。向日葵鲜妍的花瓣在他怀中被风扯去,于是他向孙天宇靠得近了些,在身躯之间营造出一处避风的天地。
在第一次跟我说起孙天宇时,蒋易跟我说,孙天宇是住在彩虹里的人。
我那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起,很久之前,在对着哪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的时候,我的脸上也曾这样地笑过。只是,我再也记不起她的面容了。
6.
蒋易最终还是没能走成。
其实看他那样儿我就知道他走不成了。他这人,看着挺冷感,实则永远下不定决心抽刀断水。即便他真有能耐提着行李一路跑到机场,他也能思索思索再跑回来。
普天之下的人,凡有自己舍不下的东西,姿态都是一样的。
我问他:你不怕被发现啦?
没邻居、没工作、舍友没脑子,谁发现我?蒋易开了个玩笑。他躺在露台边,令人啼笑皆非的黑伞挡住了全部的阳光,显出一种淡漠的苍白。
我点头。转身的时候,听见他平静的声音。
他说:我把孙天宇记忆消除了。
不是我离开他的那一瞬间,不是一周、几个月、两三年。而是整整十年。从我敲开他家门的那一刻起,所有关于我的事情,我全让他忘掉了。
我沉默,思考,然后发自内心疑惑:那他脑子里还剩点儿啥啊?
本来也不聪明。蒋易笑了下,唇角提起只一瞬,就又恢复平直。他说:我只是觉得这样会更好。
人与人之间的纠葛不能太深了、走得太近了,我也不能用我的不舍去绑缚他。蒋易说,他竭力想要装作一个深沉的哲学家,却显得过于阴郁了。
反正他也总会有结婚生子那一天。他继续说,似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到时候我顺理成章离开,happy ending,一切圆满。
我低头看手机,没戳破他。我又能说什么呢,我的朋友就是这样。他选择了一种世界上最温柔的残忍。
我只能说:那你俩就好好过吧,过到那一天。
我知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蒋易或许真心期盼、但永远都不会到来的那一天。
我看过挺多吸血鬼小说和电影,毕竟小时候想走文艺路线,虽然现在依旧是男神,但没文艺成功。总之大多数吸血鬼题材的电影总勾勾缠缠离不开爱情那点儿破事,好像这个种族诞生就是为了和生来短寿的人类发生什么狗血虐恋似的。
但实际上不是的。是,或许有的吸血鬼会选择爱上人类,但那本质上就和养了一只猫狗没什么区别——再怎么爱、再怎么用力,怎么着都也是你送别她。肝肠寸断、不能自己一次,谁体验过谁知道,此后余生绝对不要再这样来一遭。
蒋易是我认识的吸血鬼里面活的时间最长的,更成熟、更可靠,更默然,有时候我会调侃他像枚苦果。结在树上两千年,无人摘下,它自己也丝毫没有坠落的意愿,就这样摇摇晃晃、随风起止,直至被时间风化。他是冷眼旁观历史的人,本应比其他人看得更透彻。
我本来也以为他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第二个十年进行到一半,我基本确认孙天宇没有结婚生子的愿望。孙天宇这个人,情况还是太复杂了,我没想到再来十年,记忆都没了,他也还是一样黏着蒋易,一样狗似的同主人难舍难分,好像全无个人生活可言。
我问蒋易,你问过他为啥吗?蒋易说他问过,旁敲侧击,直截了当,人就只说不想找。
我也直截了当问,你想过为啥吗?
蒋易又不说话了,最近几年他的沉默频率远高于从前,看得人很窝火,想把他伞抢了再给他扔大太阳底下来个全身日光浴。
果不其然,蒋易很窝火地回答:他可能是真不想找吧。
哎呀我天。我真没招治了,伸手请他出去:你回去,你就拿着原话问,问问他到底咋回事——再这样下去你的搬家大计还能实现吗?
他回去了。四个小时过后他就又像被鬼追了似的匆匆奔回,面如死灰。我吓了一跳,抓着他问:孙天宇又报警啦?
他被我摇得几欲吐血,面色更惨淡:还不如报警。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他咽了口口水,说:
孙天宇跟我表白了。
原来还真不如报警啊!
我俩如丧考妣地对坐着,好像刚刚有人往这座城市扔了一颗核弹,而我们俩是这场浩劫的唯二幸存者。蒋易一直把脸深埋在掌心里,以沉默对抗一切。
最终还是善良的我打破僵局:想想招。
想什么。他终于动了。
我绞尽脑汁:想想应对之策……反正你就算搬家也得回去一趟吧!
蒋易嘴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灵性地辨识出那是一句“搬不了”。我忍无可忍,爆发道:孙天宇给你下药了还是给你画圈了,真那么走不了吗!
我亲口答应他的。蒋易看起来像刚刚与半人马搏斗过两个小时,比平常显得还形销骨立,面容颓丧:他表白,我拒绝了;他又问我会不会搬走,只要我不搬他就撤回表白。
我此生第一次知道原来表白还能撤回,第二次知道我朋友蒋易是个举世无双的大傻子。我摁下火气,大概听他还原了下事件现场:他回家,照我说的问了问孙天宇,孙天宇依旧说不想找。蒋易也烦了,随口说,你要是不找对象,我还怎么搬出去啊。
孙天宇当场掰断了一根外卖液体勺,震惊地回头深深凝视蒋易。然后他蹭一下站起来,本来想很有气势地把蒋易摁墙上,但是中途绊了一跤,于是滑稽地半蹲在了蒋易腿边,眼泪差点滋出来,喊:还不是因为你!
蒋易心有戚戚的同时莫名其妙,然后就听见孙天宇仿佛明天不过了似的大喊: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一直不找的!现在想找也没机会了,我没房没车没存款还大龄,在相亲市场已经黄完了,你要对我负责!
蒋易沉默地注视了孙天宇牵着他衣摆的手半分钟,最后只颤巍巍说了几句:先起来。
然后在孙天宇起身的那一秒,他就夺门而出,可能使出了吸血鬼还需要被烧死那个年代的逃跑力气,总之孙天宇没抓住他——两千年,老当益壮。
此刻他在我家的沙发上半死不活地躺着,我心惊肉跳地听完,想了想,问蒋易:你想答应他吗?
蒋易望着天花板。事实上,他那没有立即回答的那个间隙就已经说明一切。我没有打断他思绪,只靠着沙发角,听他沙沙地、低低地讲话。
从来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他说,被爱很好,爱也很好。只是一旦爱了,一切就会变得不公平。对他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听见了,只想深深叹气。我说蒋易,不想公不公平的事儿了。你自己要想,这么干你自己会不会开心——你想答应他吗?
然后,过了一万年似的几秒。他轻轻地摇头。
我还是宁愿保持现状。他冲我笑了一下,说,既然知道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不如就不要开始。
他站起身来,有种壮士断腕、慷慨悲歌的气势。其实他面上依旧很平静,这些都是我猜想出来的——可是看着他无波的面容,我无端地觉得,他也许很难过。
我没阻拦他起身,只是在背后冲他喊:少消除点记忆吧,再消真给人消傻了!
7.
孙天宇在剩下的半年里和蒋易表了二十六次白。
每一次,据蒋易说,他都把孙天宇的记忆消除了。但是显然没什么用,孙天宇像个游戏里挡路的NPC,靠近就自动刷新对话,厨房、卧室、甚至于厕所。蒋易在此番身心折磨下甚至想过三天不洗澡,以此破坏自己在孙天宇心中的形象——结果一天半都没撑到,他自己先受不了了。
我的评价是,兄弟你道心还是太坚定了。二十六次,一次都没答应啊!
他看起来有点想抽我,但他干不出这种事来,只能自己干憋屈。我不知道是他的温和天性还是别的什么情感叫他虽然没答应孙天宇,但也没逃跑,每遭遇一回这种事就噼噼啪啪几个响指把人记忆消除了,徒留自己承受这不尴不尬。
我说这叫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苦其心志,苦其心志。
蒋易把杂志挡在脸上,看起来已然坐化了。过了很久,他才对我说。
他说李飞,我想离开了。
不是说着玩的离开,是真正的离开。也不是因为孙天宇胡搅蛮缠,他也没有多烦……蒋易依旧缓缓地说着。
或许你可以直接理解成我害怕了吧。蒋易有点自嘲地笑起来,露出一点并不整齐的牙齿,没有那么美观,可喜爱的人会很喜爱。他很少表露出害怕的情绪,兴许因为他活的年岁最长,太多时候他是一个引领者的角色,他不能害怕、无论落在如何的境地都要温和而审慎。
我安静地看着他。你在怕什么?我多么想问。
而蒋易已经回答了我。
他说,我告诉孙天宇,我是吸血鬼了。
他一开始兴许是想逼退他。
蒋易数着次数,二十七次。而无论第几次,对孙天宇来说都是第一次。他知晓,任何时候,孙天宇向他开口,都是一往无前的莽勇炽烈,如一簇烈火燃烧,周边三米之内都要被他的热度灼伤。他蒋易再不躲,一把骨头都要被这簇火焰烧净,不剩身心。
于是在孙天宇开口叫他的名字时,他就转身,闭眼,抢白道:我是吸血鬼。
他不顾孙天宇瞪大的双眼,向孙天宇的方向迈开步子,边走便将那些堵在喉咙口的字句倾泻而出:我不会瞬间移动,不会读心术,但我会消除记忆,你被我消除过很多次记忆;我们当了十几年室友,我从来没搞清过你最喜欢的水果是什么,但我知道你睡觉喜欢蒙头,牙杯永远靠左,爱用我的东西但用完之后会给我偷偷补上;你贪玩、臭屁、老爱围着人打转,有时候我也烦,但你——
他把孙天宇逼到墙角了。停下了脚步,蒋易把头偏过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是个好人。蒋易说。
——你是在给我发卡吗?孙天宇颤巍巍发问,可我还没说——
第二十七次。蒋易打断他,声音却是温和的。你那套词我都快背下来了。你很好,但这回我是真的要走了。多出来的几年,算我能送你,最后的礼物。
什么意思?孙天宇急切地追问他,什么叫多出来——
那里面装的是第一个十年你掰过的碟。蒋易指指架子上的黑色皮包,笑笑,说:有进步,至少现在不那么败家了。
孙天宇没动。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蒋易,像要在这张熟悉的脸上用目光雕刻出花来。蒋易又叹气,他伸手,摸一摸孙天宇耳后的头发,动物绒毛一般的柔软。我感觉你变聪明啦。蒋易说,要是换成几年前,你一定生拉硬拽不让我走。
那你就别走。似是有所预感,孙天宇的目光沾染上纯粹的哀求,他一手握住蒋易两个手腕,口不择言:我……我不表白了,也不用你东西了,也不你再消失我就急着找你、一直叫你回来了……能不能别走?
孙天宇哭了,眼泪从手掌里涌出,高个儿的男人蹲在了地上,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蒋易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袖和手掌,半晌叹气,将另一只手覆在了下方的发顶。
于是孙天宇就知道了。
在如海水般汹涌的咸涩里,孙天宇抖着,问他: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十年,对吗?
蒋易点头。孙天宇又问:你让我忘记了,对吗?
蒋易继续点头。孙天宇小声地问:我那时候喜欢你吗?
不等蒋易回答,他又自己接上自己的话:应该吧,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我都应该会喜欢。
蒋易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一直注视着蹲在地上的孙天宇。孙天宇抬起头,与他视线交汇,轻轻地开口:我会再一次忘记你吗?
蒋易无法回答他。
于是孙天宇又说:那我换个问法。你会忘记我吗?
他咽回全部的抽咽,抬脸望着蒋易,用一双泪眼直视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像之前千千万万次看电影哭泣,他就这样将脸蹭到蒋易掌心,等蒋易来给他擦眼泪。
这次也是的。蒋易伸手,像对一个孩子一般爱惜,轻柔地,用指节擦净了他脸上的眼泪。
然后,孙天宇听见蒋易说,即便我忘了我的过去,忘了我创造过怎样的历史、经受过如何的苦难,望见过多少轮不变的圆月,我也会永远记得一个叫孙天宇的人类。
这是我永恒不变的誓言。
孙天宇在眼泪中笑了出来。
这就够了。他像在对蒋易说,也像在对自己说。
这就够了。
这是我在那个时候听闻的,关于他们最后的历史。
8.
蒋易没走太远。
换句话说,他只是搬到了临近的一座城市,时不时还能来找我喝喝酒,叙叙旧,看看街景变化,赞美人类科技,切身感受历史。他总是很沉默,像一杯煮沸后放凉的白水。
我在他对面装模作样地看书:李飞曾经说过,人们一旦在上帝和历史那里得不到安息,就注定要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们活下去。因为对未来真正的慷慨,在于把一切献给现时。*
这是加缪说的。蒋易面无表情地说。
我觉得他和我的思想很契合。我大言不惭。
蒋易用手指轻叩着桌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的头发长得快盖住眼睛了,显得更阴郁嶙峋。他咳嗽一声,说:我只是觉得他该过正常的生活。一根弦再怎样被拨动过,也该有回归平静的那一天。
我对蒋易说,你又如何定义孙天宇想要的“正常”?没准他就是想跟你过呢。
蒋易的眼睛望着远方:他说,他不介意我是吸血鬼,但怕我介意他是人类。如果对着他脖子来一口,他也不会介意——
但我介意。他说,他应该最大限度地感受生命,而不是同不死的生物浪费岁月。有的东西只有够短暂才够美丽。
就像跨江大桥的烟花。
我摇摇头,凑过去问:这就是你时不时来孙天宇家楼下咖啡馆坐坐的理由?
他在墨镜下翻我白眼。不知哪家酒吧老板不开眼,他在离开之后又找了个类似驻唱的活儿,只是每过几个月就会来老地方,不为别的,只是坐在店里,从天明坐到日暮,如果运气够好,能看见孙天宇开门回家。
孙天宇走路依旧一戳一戳,像那年雪地里的胡萝卜。只是他也不再那么年轻了。
蒋易安静地注视着,只是注视。他从不说话,有一次,孙天宇甚至走进了咖啡店,点了一杯热美式,走得很急,洒了一些在羽绒服前襟。他手忙脚乱的时候,身边坐着的蒋易给他递了一张餐巾纸。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一触即分,淡然地滑过彼此,最后落在别处。
孙天宇对蒋易说,谢谢啊。蒋易点点头,看着孙天宇急匆匆走出店门,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绵延的脚印,消失在了不远处。
我看着如琥珀一般凝固的蒋易,试图活跃气氛:我觉得你刚才像《背影》里的爸。
蒋易抽了我胳膊一下。真的特疼,我之前不知道他打人原来这么疼。
然后他问我:李飞,你觉得他会过得好吗?
我揉着被抽红的胳膊,认真想了想,说,应该会吧。
其实蒋易也并不需要我的答案。就像很多事情他已经在心里给自己作出了判决,如同世间最冷漠无情的法官。
那就够了。他说,然后没来由地觉得这话熟悉。
我俩同时看向窗外,又是二月份,新雪覆盖大地,世界是一片萧索的银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回去了。
他穿得很少,推开门,也走进雪地里。他走得不摇不晃,脊背微弯,一步步走出这片令他弥足深陷的雪。
我依稀记起,那天好像是他的生日。假的,身份证上那个。
只是这回,再没有人会从怀中掏出一把鲜花,笑嘻嘻地为他庆祝了。
那之后蒋易很少回到这里。连带着人似乎也蒸发消失,不知在忙些什么,或许他只是需要用忙碌来充斥自己,不至于胡乱想念。做吸血鬼就是这一点不好,浸泡在时间长河里却不老不死,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用来无谓地怀恋。
他没再跟我提过孙天宇。只是我偶尔还会时不时跟他输送一点情报,他的反应很小,只会很轻地挑一挑眉毛尖。
有时候我喝多了酒,我也问过真心话。我问他,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过孙天宇?蒋易不言不语。我当他默认,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要跑?明明你俩都有那意思,白白浪费这些年。
蒋易说,难道要用相爱的短短几十年,去抵失去后漫长的痛苦吗?
我知道了。我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说,你是一个害怕结局,所以不敢开始的人。
蒋易与放在桌上的我的杯子碰杯,轻声地说,是啊。
再一个十年。
蒋易不再回去了。
于是只剩下我,乐此不疲地说:孙天宇最近去了海边旅游。
蒋易说,嗯。
我说,孙天宇上班挺努力,看起来挣钱挣上瘾了。
蒋易说,嗯。
我说,上周他去了趟医院。
蒋易抬头看着我。我大喘气地说:没大事,小感冒。
他又把头低下去。
我继续说:我听说他把你俩住过的那套房子买下来了。
蒋易转着尾戒的手不动了。或许他从来没把买房这个词和孙天宇联系起来,或许只是单纯地震动。他的身体僵着,许久过后,他才问:他还在那里住着吗?
他一直都在那里住着。我说。
蒋易的头发盖着眼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靠在嘴唇的手指向上,覆住了眼睛,拂去了里面薄薄的霜。他把自己融入了时间,活成了历史的注脚,离现世越来越远。
你不回去看看了吗?
蒋易像多年以前那样摇头。我怕我去得太早,又怕我去得太迟。他说。所以这一次,我也许会走得远一点。
我想我也许懂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怕自己忍不住回去。但是我只说:有空多回来呗,你不在,谁给我调加血版的血腥玛丽。
他笑起来,说,行啊。
他会回来的,我知道。
总有这么一天。
9.
蒋易说,这一块变了不少。
他还是那样,穿搭依旧皮儿片儿没正行,只是扎了个发带,戴着眼镜,倒显得比几十年前更年轻。我俩在街上闲庭信步,听他讲电话信息里没讲到的细节。我听说他在相隔很远的那个城市试着开了个小店,很失败,十年一到他也懒得继续再投资,干脆关了店。但是遇见了两个挺有趣的人类,很怪,但很有趣。
我随口一问:有孙天宇有趣吗?
然后意识到不对,迅速闭了嘴。我以为蒋易会生气,但他只是偏头想了想,然后很郑重地回答我:再遇见多少人,孙天宇都会是我遇见最有趣的那一个。
我知道我也多余问他,在太多年前蒋易就护着孙天宇了。但他这次能回来看我我挺开心,两人边走边唠闲嗑,好像回到往日时光,也不管coser和潮男的组合是否引人注目了。
我说:唉蒋易你都不知道,这一块儿这几年拆建太严重了,听说旁边还要建个商业街,你……
蒋易倏地停住了。我疑惑,转头,在小区公告栏上看见合租广告。
这栋楼新刷成了粉色,我一开始没认出来。
那张被经年累月渗漏进来的风雨侵蚀得淡而脆的纸张飘忽着,上面的铅字模糊不堪,只能看见本人男,找室友,无不良嗜好,月租两千六,情绪不稳定者慎扰。
几十年之前,蒋易在酒吧的吧台上同我说起他室友。他说他刚来这个城市没多久,本想自己找个房子开启无人知晓的孤独生活,一路过街边公告栏便被一张广告吸引。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比这还简洁直白的合租广告,随手打了个电话过去。
半小时后,他在大敞的门前,第一次遇见了顶着鸡窝头、嘴里叼着牙刷的孙天宇。
面面相觑半天,孙天宇说出了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哥们儿,你大夏天穿个皮衣,不热吗?
蒋易顾忌自己是吸血鬼,本想只看一眼就走。但是那天不知是什么神鬼叫他错了脑筋,望着一脸纯真的孙天宇,嘴快接了句,不热。
那你还挺行。孙天宇笑起来,伸手去跟蒋易握。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你好呀,我叫孙天宇。
我叫……蒋易。
蒋易说。
太阳没有坠落,河流没有干涸,世界如它已经经历的几万几亿年般平稳运转。在看见那张广告的那一刻,我在沧海桑田的沉默里,对蒋易说,如果你想去看看他,那你就去看他。
不用担心太早或太晚。我说。
也许对于他们来说,任何时间都是正确的时间。
蒋易会敲响那扇门。在门被打开的那一刻,再没有鲜妍张扬的声音传出来,也不会有人踏着灵敏的脚步去拥他。他向屋中看去,阳光撒在木地板上,陈设、布置、格局,这间屋子像一个历久弥坚的标本,未被岁月侵蚀,固执保留着它的另一个主人离开它前的模样。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此刻刚刚归家。
那个人问,你是谁啊?
蒋易低下头。他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在方才从眼中滴落的那一抹湿痕在地面蒸发殆尽后,低低地,轻轻地。他应答。
我叫蒋易。他说。
从那时到今时,半个世纪已经过去。
他来得不早也不晚。
我其实一直不能理解蒋易的执意。比如那时他为什么执意要走,如今他又为什么执意回来。我问他了,他翻我,问,你能完全解释你自己做出的所有行为吗?
我闭嘴了,看他给向日葵插瓶。其实就是把花往里一塞,毫无美感,但是洋洋洒洒一大捧,看着挺灼眼。蒋易每几天都会换一次花,他说孙天宇以前也会换,但是后来就记不太清了。
即使在他搬回来后,我也很少听他提起孙天宇,但他比以前笑得要多了。
蒋易低头剪了片叶子。他刚搬回来的时候问孙天宇,怎么要找人合租。孙天宇说,那个广告是好多年前贴的了,原本被其他的盖住了,不知怎么的,前几层都被清掉了,只有我的清不掉。所以就被你看见咯。
而且。他说,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什么人,在潜意识里。虽然还没等到,但幸好你先来啦,你还可以陪陪我。
蒋易沉默良久,然后说,好啊。
他与孙天宇相处得像老友。孙天宇会同他讲起一些没有他的过去,蒋易不太说话,只是点头。他照顾鱼,给树浇水,换好新鲜的花,与孙天宇安静地待在屋子里,哪怕一整天都无话。他总想起来很久之前孙天宇缠着他打游戏、看电影。
他侧过头,只看见孙天宇静静地睡着。
我跟他说你这是提前步入了老年生活。蒋易说,容颜不老心态老。
我想问他,现在你不想再逃了吗?
可我知道他只会回我:那有什么区别吗?
在他心里,似乎确实都是一样的。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谁走进去,都像落入了一团裹着旧日的松脂。蒋易把花插好,整一整,用手指拂去了上面的露珠。
他说前几天孙天宇还找他看了电影。《暮光之城》,没一个吸血鬼爱看的瞎胡扯,年轻的时候他俩花了一晚上把全集看完。孙天宇那时抱着爆米花问蒋易,你说万一有吸血鬼,他们真都那样吗?
蒋易逗他,说不是的。吸血鬼一般都青面獠牙,见人就咬,咬你一口血滋出三里地。
噫。孙天宇一张脸皱起来,说蒋易你好吓人。然后他爬上沙发,爬到吓人的蒋易边上,靠着人肩膀听完了片尾曲。
这次蒋易坐在了地上,孙天宇坐在椅子上。影片放映,青绿色的小镇阴雨连绵,蒋易安静地看着这唯美的胡编乱造,听见孙天宇很久才说出来的一句评价:要是真有吸血鬼,他们也这样吗?
不一定。蒋易思绪回笼,轻轻地说,吸血鬼青面獠牙,见人就咬,很吓人。
孙天宇想了很久,才说:好像也有个人跟我这么说过。人老啦,记不清啦。
蒋易抬起脸,孙天宇的眼睛望着他的,他知道于孙天宇而言他只是一个年轻的朋友,有点奇怪,非要住在自己家里。他知道孙天宇不会再从记忆的雾障中认出自己了,可他仍然像等待着什么。
孙天宇叹了口气,说,我觉得你很孤单。
蒋易摇摇头。孙天宇继续说:可能我说错了,我只是不想你像我。
你很孤独吗?蒋易问。
其实也还好。孙天宇说,只是我还是总觉得,我在等一个人。
那你等到了吗?在只有电影台词的一整段沉默后,蒋易这样问,嗓音放得很轻。在屏幕的明灭中,像有光与影的金鱼在他们的面庞上游过。
不知道啊。孙天宇说,我觉得也许我等不到了吧,也许这个人压根就不存在。但是我总是愿意等着,或许哪一天,他就会从天而降,那时我总能认出他来。
灯光模糊了孙天宇的面容,黑暗中,他似乎还像二十几岁那样年轻。二十几岁的孙天宇去摸蒋易的脸,惊讶地叫起来,说蒋易你脸上有一二三四五颗痣耶,就算以后我老年痴呆了,我看见这几颗痣就能认出你。
老年痴呆了还合租啊?蒋易笑他。
互相照顾啊。孙天宇说,我给你买十个手机支架,换你再续十年约呗。
孙天宇的头侧向了蒋易。那时候孙天宇对蒋易说了什么来着?
孙天宇笑起来,浓缩太阳似的。他说蒋易,谢谢你出现。
在我的生命里、我的世界、我的身边。
蒋易眨了眨眼睛,面前年轻的幻象被驱散。
白发苍苍的孙天宇侧过头,似乎是笑着,对蒋易说,谢谢你陪我。
世界安静下去。
窗外迎来了破晓的时刻,天色浓缩成一段钴蓝的悲歌。电影滚动着字幕,蒋易靠近着那个日光般的人,直到太阳失去温度,变成一颗不会回应他的石头。
他听见鲜花枯萎的声音。然后,阔别数年地,他握住孙天宇的手。
蒋易,不要孤单。
孙天宇最后同他说。
两千年,蒋易第二次流泪。像一条无际的河流,静默地淌了很久、很久。
10.
蒋易真的很有钱。
这是我从认识他开始就得出的结论,但我没想到他太衬了,把房门钥匙交给我的时候,我还一愣一愣。我问我要是活两千年也能攒这么多吗?他说去你的吧,那是我能攒。
但他还是给我留了很多东西,不止房子,还有家具、衣服、血袋。我看着他在屋中驻足许久,像要把这间熟悉的旧屋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似的,然后松下肩膀,关了灯、锁上门。
他把大门钥匙、鱼缸里换过十几茬的鱼、枝繁叶茂长得比人高的树全托付给我,自己只带上一个行李箱、一柄长伞、一个背包。
依旧轻装上阵哈。我调侃他,这次想去哪儿?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夏威夷吧。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定睛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似乎是来真的,当即大喊,你一个吸血鬼上夏威夷不得晒成干儿了啊!
蒋易给我看了看肩上的黑伞,说,没那么容易就死吧。人么,总得去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走一走。我还从来没见过海呢。
不得不说,在太多地方,孙天宇还是教了他很多人生哲学。他现在是个很讲究享受当下的人了,叫人无法想象一年前他还在我面前垂首,说他害怕自己做错了什么,自以为是地毁了别人的一生。
我不知该如何劝他。但最后我对他说,以前你跟我说,愿不愿意用此后余生的痛苦换片刻的幸福。其实你愿意,他也愿意。
蒋易没有回答。
他在那间空屋里又住了一年。几周前却不知怎地突然想通了,幽灵般地跳出来,说他要提前开始他的乔迁计划。
我自然全身心支持,只是难免不舍。他微微笑着,说,我找空回来看你,到一个地方就给你寄张明信片,怎么样?
我说,可让你装上了,你马上就是咱们族唯一一个去过夏威夷的吸血鬼了,怎么不晒死你。后半句没说完,噎在喉咙里。太丢人了,被刺激到掉眼泪,我都多少年没这样了。这还符合我帅飞边子的形象吗?
蒋易拥抱我。前几天我问他,看开了?他说,他本以为他自己就像间亟待出租的空屋,一些人走进去,一些人走出来,沧海桑田,只有空屋还在那里。但只有一个人住进去,几十年,一辈子,永远。
他认输了,投降了,所以决定带着那人的一份度过自己的生命。也许他不理解自己,也没原谅自己,但他要往前走去。
他总要往前走去。因为那个人曾对他说。
他说蒋易,不要孤单。
蒋易抱过我,转身,推着行李箱向前。我没绷住,喊了句,记得给我寄特产啊!
他回头,朝我挥手。他的容颜万年不改,唯有脖颈上多出一条未见过的链子,光从坠饰上流光溢彩地折射,像块永世流芳的宝石。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的。
那是一片折过的、易碎的、小小的。
一片游戏碟片。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