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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轮轴撞击铁轨的声音扰得我心神不宁,我不得不提高音量,然而比起烦人的噪音,我更担心的是我过于紧张的心跳声是否被理查察觉了。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的——前一秒,上火车的那一瞬,无数个因欲望难以安眠的夜晚,或者是见到理查的第一眼——我决心向理查吐露我的爱慕。实际上,在我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起来,一定是这个酷暑的原因,再加上火车的煤烟,我的嗓子像干涸了三个世纪那般干瘪。理查坐在那里,眼神却望向窗外。光影在他脸上交织变换。与大家认识中的理查不同,他私底下可以说得上是安静;很多时候,他就像这样坐着,思绪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怀疑他是否听见了我的表白。
正当我思考是否要重复一遍的时候——这无疑是一种酷刑——“我听见了哦。”理查转过头来,露出了“理查式”的微笑。我可以看见壮阔的密歇根湖,随着列车的行驶在理查身后留下了蓝色掠影。
我很庆幸我们是在一个密闭的包厢里边。原本面对面坐着的理查此刻却站起身来,坐在了我旁边。理查身上有一种压倒性的,侵略性的香味,一时让我迷昏了头脑。随着理查越靠越近,我能感受到额头上蒙上了一层细汗。“等一下,你还没有回答是与否呢。”我需要一个理由喘口气。
“问题的回答有那么重要吗,很多问题是没有答案的,babe。如果你想得到我的话,你瞧,你已经得到了。”现在回想起来,理查从来没有正面回应过我们的关系,他从来不纠结于是与否,就像他模糊了善与恶的边界那样。
“你知道男性之间要如何做爱吗?”理查看着我一脸不怀好意。我发誓我的性幻想从未包括在火车车厢里做爱。尽管我很想说如果知道不是很奇怪吗,鉴于从小到大的教育从未提及过同性之间的性行为,但我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装作无知地样子:“不知道。”
理查似乎很得意,爬在我的耳边轻轻地呼气:“我教你。”好痒。
理查一手环住我的肩膀,一边缓缓躺倒在可能比我们岁数还大的座位上。他平日里如绸缎般细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随着车厢的晃动,像杰克逊公园里的那眼池水下漆黑的水草,在水底交缠又舒展,每当我凝视它的时候总有一种要被牵扯缠绕的恐惧,现在也是这样,很明显,我被缠住了。
理查的另一只手从上向下,解开衬衫的纽扣,一枚又一枚。这是一个炎热难耐的夏天,我的心脏都要烧灼起来了。理查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需要一个至死不渝的崇拜者,而我需要一个苦闷肉欲的泄洪口,我们不谋而合。他小心地解开我的腰带,我的阴茎在空气中尴尬地半勃着,充满欲望而缺少爱抚,看起来可怜极了。理查却不着急处理我的欲望,转而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早在几年前,我就见过理查,在勒伯家的草坪上。他一身白色运动装,紧实而富有弹性的大腿根部在短裤的遮盖下若隐若现,每一滴汗水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白光。他只是站在那里,却好像天底下最淫荡的人,我从未知晓原来白日之下有如此赤裸裸的色诱。那晚我的梦里全都是理查。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理查握上了我的阴茎,随即张开了他的双腿。十六岁的身体,生力正旺盛,没有岁月风霜的痕迹,也没有后天雕琢的刻意。只有少年的柔软再加上一丝反叛的坚韧,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新生的茸毛在每一次摩擦下细微的战栗。理查脸上升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瑰丽的红,他的身体在阳光底下变得几乎透明起来,让这种红触目惊心,我几乎能看见肌肤之下暗红血液的流动。他看起来像一个熟透的苹果,浑身散发着馥郁的香气,昭示着成熟以供人采撷,如果咬一口,浓郁香甜的汁水也会在唇齿之间迸溅出来吗?
但我最终没有咬下去,只是在理查的鼻梁上轻轻附上了一个吻。那一瞬间,理查似乎震颤了一下,睫毛飞快地抖动,像蝶翼的不经意间的一次震颤。
夏勒瓦的宅子俯瞰着整个松湖,在夏天,那里有无尽的白松在肆意生长。“这是一个观鸟的好地方。”“是吗。”理查看起来兴致缺缺,此时的一张床可能更吸引他。简单安顿和晚餐过后,理查消失不见了。我原本以为他休息去了,而他却在花园找到了我,彼时我正在欣赏也许是勒伯夫人上一年亲手种下的鸢尾花。他神神秘秘地说:“跟我来。”理查看起来蓄势待发,完全不像刚才晚餐时试图用餐刀将罗勒叶粉身碎骨那般百无聊赖。
理查带着我从一个隐秘的门离开了这个酷似12世纪法国城堡的巨大石制建筑,穿过一大片果园与糖槭林,就在我怀疑这个林间马道是否真的有尽头的时候,我看见了远处星星点点的昏黄的煤油灯光。当理查领我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低矮的木制小屋时,我明白了这个晚上的目的:我们是来寻求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夜晚的。
理查总能在人群中找到他的位置,他似乎生下来就注定成为人群的焦点的。此时他正在和酒保聊着什么关于酒的话题,引得周围人频频发笑;酒吧里很是嘈杂,说笑声,窃窃私语声,争执声,而理查说得又轻又快,尾音时不时带有一点醉意的语调上扬,当对方回答时,他会在吧台旁轻轻笑着,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就像那一杯杯深色天鹅绒般的威士忌一样令人迷醉,我在心底祈祷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但很明显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品酒师,在我倒趴在桌子底下之前理查将我扶了出了酒吧。从远处松湖吹来的风让我清醒了许多,当我听见远方的住宅传来的歌声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我们两个酒鬼正歪歪扭扭地走在一条四下无人的安静小路上,最大的噪声来自于我们蹒跚的脚步声,以及几乎被自己的不和谐的腿脚绊倒前理查的咒骂声。在不知道第多少次趔趄之后,我们吻在了一起。
在夏勒瓦的日子总是那么惬意,早起后我会去附近的树林里观鸟,事实上我对撰写一篇关于黑纹背林莺的论文跃跃欲试;而理查总是近正午才现身,我们会一起吃午餐;下午有时我们会驱车去镇上转一圈,做些可有可无的小型犯罪,或者干脆在密歇根湖旁坐上一下午;晚上则是最具有魔力的时间,我们偷偷溜出去喝酒,然后躲在房间里做爱。
我原本以为1921年的夏天能这么一直持续下去的,在我们的事被布克曼撞破之前。尽管布克曼很快就被解雇了,但我们的秘密却难以再保守。我们避免独处,这没什么,但我发现理查却似乎处处躲着我,这让我难受极了。于是在一个理查喝得醉醺醺的夜晚我把他拉进了我的房间并质问原因。理查浑身酒气,眼神早就难以聚焦在任何一点上了,他似乎想要推开我拉住他领子的手,但他浑身软绵绵的,只是借着推力使我们一同躺倒在床上。在他倒在床上的那一瞬间,他发出了一声听起来像从胃里发出来的叹气式的笑声。我连忙去确认却发现他只是陷入了一种清醒梦的状态,脸上挂着醉酒之人特有的婴儿式的笑容。这个可怜的家伙正在享受他为数不多的无忧时光,我无比痛苦地意识到,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具有某种成瘾特质,对酒精,对失序。而我呢,我只是需要理查而已,可我似乎永远都差一点。我不受控制地向他下身摸去。我需要他,就像他需要酒精一样。
我总是觉得难以餍足,就好像我的胃里有一个无底洞。但我的出身不允许我表现出贪欲。半夜胃中总是传来烧灼感,我能感觉到它在痛苦地蠕动。有时我会偷偷跑下床去翻找食物,而更多的时候我选择躺在床上,想着白天见到的男孩开始自慰。当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射在我的手上的时候,我感到莫大的满足。我的胃依旧空空如也,但我的心身被一种莫名的饱食感填满了。
我不知道为何我会对理查如此着迷,他简直是一个谜,但谜本身就很迷人,不是吗?我越是想揭开谜面,却发现在他编织的情与恶的蛛网中越陷越深。
我想离他再近一点,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想抚摸他的脸,想听见他喉管里呜咽的声音,想让他完全属于我,仅仅属于我,成为我的一件特殊展品。只是肌肤的接触还远远不够,哪怕在他身上留下各种印迹,我也觉得少了什么。我疯狂地想侵占他,想与他融为一体。而理查则永远心不在焉。为什么。这不公平。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饱受这些狂热扭曲的心思的折磨,而理查总能置身事外。他总是沉默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迹,然后不动神色地披上衣服,就好像处理饭后的餐盘一样。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为什么你总是将自己灌醉,然后对这一切装作满不在乎,请让我也听见你情动的声音,请告诉我你也在受爱欲之苦。但我知道你不会说的,这就是完美的理查·勒伯,永远优雅,永远矜持。只有我看见了真实的你,难以压抑的喘息下暗流涌动的情欲,看见了你到达高潮时,几乎与死神亲吻的战栗。
坦白说,我曾不止一次想要杀死理查·勒伯,曾不止一次就要下手,又不止一次半途而废。理查总是看起来那么无辜,像一只温顺的羔羊,许多人都被这张脸所欺骗,就连我也不例外。
混杂着愤怒我加快了下身的冲撞,但理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眼神越过我追寻着头顶的灯光,只有大腿间的红晕越发眩目,第二天会留下淤青的,而当我按上去的时候,他会吃痛一声,混杂着不可思议和一种隐秘的愉悦。
我释放在他的身体里,在短暂的激情缓冲后,我选择躺在离他十公分的地方,不至于太远而不能细细地观察理查,也不至于太近被黏糊的体液而烦恼。理查依旧平躺在那里,眼神直直地盯着屋顶,如果不是他胸廓的起伏我真的会怀疑此时是不是一句尸体躺在床上。“我厌倦了,对这一切。”理查的口吻听起来像在停尸房躺了三百年。他依旧纹丝不动,只是眼球滑向了我这边,他看起来像一只隼——鸟类总是在侧面看着你的时候才是真正地在观察你。
很快我便意识到理查以一种疏离但也是最残酷的方式在向我寻求报复——这意味着那段可以纵欢享乐而不必付出代价的日子就此结束了——那时的我只是些许失望而已,仅此而已。
“做这些事情,”他停顿了一下,“根本无法使我兴奋起来。”不是的。
“你知道什么能使我兴奋起来吗?”沉默。
理查像突然活过来一样,半撑起身来,“我们应该施行一场伟大的犯罪,杀死某个人,然后将现场伪造得天衣无缝,在警察身后讥笑他们,在记者面前谴责凶手,在家属面前假装关心。”理查的脸上悄然浮现了一丝笑容,同样的笑容,我在烧毁仓库的火光中见过,在鲍比的血液四溅时也见过。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回答理查的了,但一定介于赞同与中立之间——实际上,我从未想过反对理查,哪怕到现在也只是试图探究他的动机而不是给他框定罪名——我默许了。
夏天总是过得很快,事情也总是不顺遂人意。理查没能实施他的完美犯罪;我没有写完那篇几乎呼之欲出的论文;我们争吵又和好,最终在夏休之后,我们打算一同转去密歇根躲避风头。我们确实也这么做了,但理查却一脚把我踢开了(就为了他的兄弟会),我又一个人独自回到了芝加哥。10月我的母亲在困扰了她数十年的病痛中去世了。就当我以为自己要与那些可怜的幻想与鸟类样本共度余生的时候,我听闻了理查回到了芝加哥的消息——他又一次回到了我身边。“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了。”我在去往沃尔夫湖观鸟的路上忿忿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