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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他和桑德罗一家在那不勒斯的海边度假。桑德罗和妻子租下了一栋度假别墅,准备在这里过完整个夏天。
桑德罗和妻子因一场球赛而结缘,认识两年之后决定结婚,婚后不久妻子怀孕,生下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第一次见到桑德罗的女儿索菲亚的时候她已经两岁了,继承了双亲偏深的肤色,长得小马驹一样健壮,穿着短裤在地上追着小狗跑来跑去。
从美国回来之后他很少和桑德罗见面。九十年代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中东和意大利的其他地区之间往返,飞机起落、轮船离港,行程之间的间隔短得可怜,桑德罗的女儿百日时他还在伊斯坦布尔。直到98年炎热的夏天到来前的两个月,他才终于从土耳其回到米兰。
他在种种重要日期上的缺席并没有影响他和桑德罗之间的关系,随着时间流逝,肉体衰老,他们越来越珍惜彼此之间的友谊,如果说一开始他们的感情中掺杂了许多出于自私的目的,尽管这些都只不过是人之常情,那么现在他们回归了对这个世纪老派传统的坚守。无论是他还是桑德罗都不再年轻了,他们能敏锐地察觉到,在世纪末的最后十年,在平静而稳定的表象之后,万事万物都正悄然发生着如同地震的变化。人们的观念改变了,人与人的关系也在随之变化,他与一些年轻人打交道的时候会惊异于彼此思维上巨大的差异,明明生活在同一个社会中,却好像并不属于同一个物种……这也不过是几十年之中的事情。
他开始重拾写信的习惯,用钢笔敲下长串的俏皮话和关怀,由邮政公司将信件一封封投递到桑德罗的家门口的信箱里,他知道这些信时效性不强,一定会积攒到一定时间后才会被拾起,桑德罗拆开时读到的都是些已经过时了的话语,如果桑德罗打电话给他回应的话,他就装模作样地说自己早就忘了还给他写过信,享受这种过时的延迟与捉弄人的趣味。
这次他获得了一段长达几个月的休息,桑德罗一家主动提出让他和他们一起去那不勒斯度假,他在美国时住在洛杉矶,到了土耳其之后每天都漂泊于各个海岸港口,他熟悉意大利每一个货运码头海风的味道,沙滩在他眼中已经失去度假胜地的原本意义,但他还是跟着桑德罗一起去了那不勒斯,因为索菲亚很喜欢他,他们一见面小姑娘就要用脸颊磨蹭他长满胡子的下巴。
海滩的阳光蜇人,大部分时间桑德罗都把女儿托付给他,他和索菲亚在别墅的纱幔窗帘后面吃掉大堆的水果甜食,用电视和留声机消磨时光,桑德罗日落之后回到家,在海里泡了一整天,晒得浑身发红,当时他正在和小女孩玩蒙眼捉迷藏,他躲在别墅的钢琴后面,小女孩戴着眼罩,在卧室里摸索。
桑德罗先喊了他的名字,没人应答,又呼唤了自己的女儿,这才发现自己所见到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别墅,佣人已经下班,妻子在隔壁与邻居社交,整座房子如在商场在妇幼区域摆放的积木玩具,他的声音在这座小小的姜饼屋中空虚地回荡。
“别闹了,索菲亚!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桑德罗再次徒劳地在别墅中寻找了一次,语气开始焦急。
夕阳最美的时间已经要结束了,金红色的光辉偃旗息鼓,凉爽的、漫长的黑夜爬进窗户。桑德罗依次看过一楼的各个房间,他不知道索菲亚为什么和他如此默契,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都选择了闭嘴。桑德罗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不停用手心摩擦着自己的裤子,试图抹净源源不断的冷汗。
度假别墅描绘精美的天花板上,天使与神明高悬于他的头顶,如危楼穹顶般摇摇欲坠,寂静延续的时间太久,足以烧起一团毁灭楼宇的大火——他终于从钢琴后面跳出来,拍了拍桑德罗的肩膀。
“索菲亚,我们抓到你爸爸了,出来吧!”
小女孩应声从二楼的卧室跑出来,小鸟一样扑进桑德罗的怀里。
“……你们在玩游戏?”桑德罗轻拍着女儿的背,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两个。姜饼屋的电源开关被打开,整栋别墅再次热闹起来,妻子也回来了,还弄来了邻居家的牧羊犬,那只大狗啪嗒啪嗒地走进来,于是小女孩也快乐地啪嗒啪嗒地跑过去。客厅里只剩下桑德罗和他。
桑德罗的表情还定格在刚才的茫然之中。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在他们分别的这些岁月里,桑德罗已经长成了一个他所不熟悉的中年人,那些皱纹、那些脆弱纠结的神情,他不由得也思考起自己的面孔——遮掩在长发和胡须之下的那张脸。
“你耍了我?”桑德罗无奈地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知道桑德罗已经收敛好了自己的情绪,于是笑着承接下去:“和你女儿一起啊。”
1992年春天他从美国回到意大利,桑德罗开车来机场接他,那辆福特在七年之后显得更加饱经风霜,他们堵在从机场回来的高架上。
车载广播一开始放的是美国乡村音乐,桑德罗没那么喜欢,不好不坏,但是在十分钟内一直在重复同一首歌,他们都有点受不了了,所以桑德罗一直在边踩刹车边调试电台,有一个调频是放球赛分析的,但滋滋啦啦半天桑德罗也没找到究竟是哪个台,最后是他说行啦,听听新闻吧,于是电台了停在某个新闻播报节目上。
开头主持人已经念完了今天的日期:1992年4月27号,天气如何如何,然后她用一种老教师念课本的语气念道:“南联邦议会联邦院通过了……宪法。”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听清,福特车堵在高架路上,春天的太阳嗡嗡地炙烤着路面上的橡胶,发出淡淡的臭味,桑德罗扭头看向窗外密密麻麻的车流,他也跟着看过去,看到高架之下仍有一条一条被塞满的车道来回转折,但再远一些就能看见平原上起伏的居民区,更远地望去,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阳光中隐隐浮现。女主播还在继续播报,她的声音在鸣笛声中模糊扭曲,总之最后一句她说:“……宣布: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解体。”
桑德罗突然转过头。播报已经结束了,现在切到他们都熟悉的金曲《意大利之夏》。他的手指缓慢地在大腿上敲着节拍,平静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即使做了再多准备,仍会像纸盒里的水一样无法阻拦地流出来。在娜尼尼的歌声里,现在的、过去的……消耗的时间让人们意识到对与错并没有意义,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应该被接纳,也只能接纳。那么对他来说,也是一样。
然而桑德罗只是看着他,从车里翻出一张手帕纸:“你流鼻血了。”他一下冷静过来,仰起头捂住自己的鼻子,镇定地解释:“米兰太干。”
很快,拥堵也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