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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做什么呢？”Murr问我，“我想问关于性的事情，Shylock。你懂吗？”
很难说不懂。我漫长的人生已经遇见过足够多的人，足够让我进行一趟算是成功的西之国性教育课。但这样问我的是Murr。他的衣服被卷得乱七八糟，丢在随便哪个角落，手上摊着几本关于生理卫生和人体解剖的书。我瞥见了西国一位著名社会学者写的《性学研究》。
“你想做什么，Murr？不穿衣服在室内和他人讨论关于性方面的事是很失礼的行为。”
“问题在哪里呢？是‘不穿衣服’？还是‘他人’？婚姻关系或者情人关系就可以吗？还是我和Shylock这样的关系也可以呢？我和Shylock，并不是婚姻关系，也不是情人关系，但似乎也不是‘他人’，对吧？我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但Shylock似乎总是接受。”
还是问题那么多。我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端正的微笑：“这是邀请对方进行性行为的暗示，Murr。即使在西之国，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交往方式。”
“那Shylock呢？我可以对Shylock这样做吗？”他抬起手臂，眨着眼睛看我，露出蛊惑般的天真无邪的微笑，“我知道，对一些人来说，爱和性是绑定的；但对于另一些人来说，爱不代表会发生性关系，发生性关系也不代表互相爱着。但是这两个词总是被联系在一起，这是为什么？Shylock有过这样的体会吗？”
他这样问我，我竟一时间不能作答。
我确实和他——从前的他发生过关系。当然，也和许多人。我讨厌无节制的不符合我美学的欲望，但是健康的、美丽的肉体和情欲是我不愿辜负的。但是，我讨厌把“性”和“插入”强行绑定的理念。更多的时候，我使用我的手指、肌肤、药物和魔道具来给对方的肉体——还有我自己的肉体带来快感，我认为那是愉快的。
Murr是“许多人”中的一个，也算是特别的那个。我会容忍他对我进行有些野蛮的插入性行为，因为比起他的大脑对我的心灵所做的那些事，这都称得上温柔了。Murr有时把这称作“实验”，有时把这称作“辩论”。他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和令人感到冒犯的礼节探索我的身体，我有时感到我不在床笫之间而是在实验台上。有时他会忽然停下，陷入思索，然后就在我枕边拿起纸笔，也许是记录他关于人类的新发现。
我并不在意。不如说，我喜欢这样。Murr喜欢把我当做实验对象，而我喜欢看Murr把我当做实验对象的样子。人们会把互相爱着，又发生过性关系的人称为情人，我和Murr也许满足这些条件，可说我们是情人未免也太奇怪。我们被某种无法用人类社会既成的语言所形容的关系缠绕在一起。过去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已经灵魂四散破碎的Murr凑过来，仍然没穿衣服，以动物捕食般的姿态凑过来，抵到我肩上。
“你可以做。”我说，“作为你的人类学实验。只有我可以——别人不行。”
Murr也许理解了。天真的、野蛮的Murr让我时不时需要用不包含隐喻和转喻的词藻，或者不包含解释的命令句。而我在说出“只有我可以”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正在被自己的言语刺伤。这话说的几乎不像我。——是的，我只是为了Murr在满足好奇心的同时不至于冒犯到别人。但我是否正在用命令不断剥夺他的自由？或许世上有第二个人能够容许他？
——不，算了，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容许了。Murr开始研究我衣服的构造，手指透过衬衫的缝隙触碰到了我的胸口。我叹口气，为了避免他把衣服弄坏，我自己把扣子解开了。
“Shylock需要脱衣服吗？我明白了，是为了方便肌肤的接触，而人类总是渴望肌肤的接触来带来愉悦。……那么为什么，穿着衣服会比‘全部脱掉’来得更加性感呢？”
“因为服装是文明的象征。”我回答，“当两个人赤身裸体的时候，他们就只是在文明抵达以前进行繁衍行为的动物。而当两个人穿着衣服的时候，他们就是在文明中进行脱落、不断越轨……却又身在其中。”
“啊，我明白了！渴望通过欲望离开文明，却又需要文明来让自己感受到罪恶感来触发欲望。难道不只是身体器官，灵魂的罪恶感就是欲望吗？”Murr眨着眼睛，他紫罗兰颜色的碎发贴在我的胸口，以观察解剖对象那样的目光打量我的肌肤，“性器官明明在文明出现以前就产生了，是为了繁衍后代而存在的，现在却不再是为了繁衍，而只是为了欲望。不会为了生殖而感到羞耻，却为了欲望而感到羞耻，这份羞耻却又是人类的欲望！人类真是奇妙的生物啊！”
“我并不讨厌美丽的欲望，Murr。但我讨厌成为野兽、又心甘情愿成为野兽的人们的欲望。”
“我知道了，你喜欢人的罪恶感！真是坏孩子呢，Shylock。”
我不能否认这点。因为此时此刻，我也正在细细地品尝我自己的罪恶感。
Murr把湿润的嘴唇和尖尖的虎牙凑过我的脸，睁着宝石般的眼睛，开始吻我的嘴唇。比起一个吻，那更像是动物的舔吻或者噬咬，仿佛在使用自己的气息标记领地那样，他舔过我的脸颊、眼皮、额头，用关节分明的手指搓揉着我的面部肌肉。也许出于我的良好教育，他控制住了没有咬伤我，但我猜红肿大概必不可少。他的唇齿下滑到我的脖颈，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灼热的气息就在我的动脉附近，我几乎能默数出我的心脏此刻跳动的频率。他在靠近血管的地方咬了一口。
“这个地方很危险。”我制止他，“这里是动脉，被伤到可能会死。”
“是吗？”Murr抬起头盯着我，“我听说有些人喜欢被放置在生命危险的边缘来得到快感，还有人喜欢把要害放置在他人手中……Shylock属于哪种呢？”他愉快地近乎野蛮地抚摸起我的身体，触碰到了我紧绷的西装长裤。他愉快地笑起来：“啊！是生理反应！很有趣呢。”
Murr把我的裤子纽扣也解开了，近乎好奇地抚弄我半勃起的阴茎。我不能说讨厌我自己的身体，但性器官往往遵循本能而非理智这点偶尔会让我有些苦恼。而全身赤裸的——我的智者、我的野兽，正在试图把他的阴茎和我的靠拢在一起进行比较。他也勃起了，这令我不知怎么地松了口气。即便是他也有这样的生理本能吗？他要怎么对待他的生理本能……？说实在的，我毕竟也有我的好奇心。
“真是神奇。”Murr把手伸进我腿间，算不上轻柔地抚摸那里的结构，“明明只是生殖器官而已！不同的人有相似的结构，却有不同的快感！有些人明明没有生理快感却能感到心理上的愉悦，有些人得到了生理快感却得到了痛苦，有些人从痛苦中又获得了心灵的快感！性爱是两个人都得到快乐的游戏吧？所以为了达成游戏的结果，就要进行很多次双人小组实验。听着很有意思吧！”
很熟悉的话语。Murr不是第一次这样对我说。我想起他捧着我的脸，微笑着，用比现在更低的声调：
——来开始吧，Shylock。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实验，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完成的报告。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那意味着世纪的智者对我感到好奇吗？或者对于“我们”这个对象——哪怕一瞬间——感到过好奇吗？
我面前的Murr还在自顾自地继续：
“所以Shylock的话，喜欢什么样的性爱呢？用手吗？用道具？用阴茎吗？直肠？还是阴道？我们也许没有这样的东西，不过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用魔法给你变一个出来！我喜欢什么样的呢？不觉得这是很值得探讨的问题吗！你想试试吗？全都来一遍怎么样？”
我苦笑起来：“关于这个，你过去做过记录，Murr。不过大概也都丢了吧。”
“人类和魔法使都是会随时间发生变化的。”他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全都忘记了！现在的我是由很多不一样的‘我’组成的，说不定每一片碎片都不一样！Shylock虽然没有变成碎片，但面对不同的对象、在不同时刻、不同情绪——说不定也完全不一样！这是一个长期实验，虽然过去的数据丢失了，但有继续研究的价值。”
“只是因为你想知道，对吧。然后呢？”我问，“你要和多少人，做多少次这样的实验？”
“当然，每个人都是有趣的！我全都想知道！我不会像Shylock一样，把人划分成不同的层次。不过，虽然大家都很有趣，但我‘想知道’的程度也不同。我最爱的事物不会变，当然是伟大的、美丽的月亮。可是除此之外，世上一定只有人的躯体才能完成的事情，那就是性！所以，除那之外我还想知道关于我自己的一切，还有关于Shylock的一切。”
“……那我只能说，我很荣幸了。”我不知作出什么表情比较好——似乎我在Murr那里，居然还能算上第三名。听着还不错。
Murr把我的衣服彻底扯开来，又把我的发圈扯下来挂在手腕上，像某种猫科动物那样缠绕上来。他的体温比我高一些，发丝中间有草木灰和药剂的气味，晃悠悠地用指腹和指节在我的身上划过。在他的宝石戒指滑过的地方，荧光色的魔法痕迹留在我的肌肤上。我凝视着他的动作，他精细地把我的皮肤分割为不同的区域，仿佛在为我的身体绘制解剖的刀口。我的呼吸紊乱起来，极力遏制住身躯的颤抖。我不知道那是因为恐惧、不安还是兴奋，但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想给他一把刀，让他如世上最精密的外科医生那样拆开我的肉体，解放我的灵魂。
绘图结束了。Murr指着自己的舌头念动了一句咒语。我看见他嘴里仿佛藏着什么发亮的宝石，专注地含着我的乳晕。我感到潮热接触到我躯体的部分一阵电流般的刺激掠过，喉中泄露出一声很轻的呜咽。紧接着是极冷和极热，刺痛和颤动。Murr挑起眼皮，露出恶作剧成功那样发亮的眼睛，直直望向我，闷声笑了起来。我抓住他后颈的碎发，把他的脸捧起来，去吻他被魔法的光泽沾染得犹如星屑的嘴唇。他的舌头抵进我的唇齿和上颚，又带来一阵令我浑身发软的刺痛。我没有松开这个吻，而是按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身体搂进怀里。
这是我离他最近的时刻吗？还是一如既往的最远的时刻？我不明白，但我闭上了眼。
Murr像要搅散我的头颅那样用力地吻我，我几乎分不清这是一个吻，还是幼兽在吮吸濒死的母体。我想起来Murr破碎、赤裸、洁白，像初生的野兽，会把第一眼看到的生命当做母亲。可我的灵魂中有能够成为滋养他的乳汁的事物吗？有几个片刻，我忘记了如何呼吸，直到他结束了这个吻。
“你没有在呼吸哦，Shylock。就像要死了一样。性是和死接近的事物吗？或者，爱也是和死接近的事物？”
“我不知道。……也许我原本知道，但我现在不知道了。”
“不知道是好事呀！不知道才是一切的开始！Shylock和我——我们正在一切的开始！宇宙的开始是什么样呢！是一个点吗？一场爆炸？一次烟花秀？”
Murr大笑起来，发梢随着身体的起伏一晃一晃。他小声念动咒语，我的身体和他相接的地方颤栗起来，像被丢进宇宙中央或者汪洋尽头，我陷落在令我无措的快感当中。Murr舞蹈那样碰触我的身体、操控我的知觉。我是他的舞伴，也是他的实验道具。就像一场为我的感官定制的烟花表演那样，那触觉仿佛伴随着无穷无尽的色彩、音乐和时间。
过了许久，我才意识到我不能自抑地流下了眼泪，喉咙因为尖叫和呻吟而变得干涩，我几乎没有了抵抗或者挣扎的力气。我不安地皱起眉头。我惯于做主导者，因为我不喜欢对我的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但Murr不在乎这些。他一向不在乎。
“Murr。”我小声喊他，但我必须说一点“停止”之外的话，“你还想要什么吗？我的身体可以变成任何样子——如果你还需要研究其他的器官。当然，你还可以进入我的身体内部……来看看我的心脏、胃、血管，或者……阴道和子宫。我给你这样的权利，我不介意你更彻底地……”
“不需要哦！”他笑眯眯地说，“进入你的身体也不代表我能更彻底地理解你！就算我像人类一样，从母亲的子宫中诞生，在我离开的一瞬间也必须切断脐带不是吗？虽然像女性、像动物或者像月亮的Shylock也很好，但我只想看Shylock本来的样子就够了！”
在这样的回答中，我几乎感到屈辱。我沉默地品味着这种久违的陌生心情，把自己完全地交给Murr。Murr冰冷又缱绻地摆弄着我的身体，提起我的双腿，弯折起来朝两侧打开，碎发蹭弄着我的大腿内侧，用嘴唇贴着我的阴茎，好像在把玩什么精美的工艺品那样，直到不洁的白色液体流到他的脸颊边。他餍足地吸吮，又沉思般品味了几秒钟，露出微妙的不满神情。紧接着，他轻快地用唇齿含住它，施加在他舌尖的魔法一瞬间从下体流过我的全身。我抽了一口气，仰起头，手指用力地按住身下的地面。
我感到我在灼烧。Murr是一团岩浆、一块烙铁，是月面上的陨石坑流淌出的飞灰。他牵引着我最不堪、最彻底的欲望，让我从肺腑里剖出一条污浊的河流，而他兴高采烈地品尝其中的滋味。我不记得我射了几次，而Murr近乎顺从地接纳进了他的喉咙。他从我的双腿之间盯着我，神情就像在看一张写满了崭新公式的稿纸。我不确定我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但那说不定称得上有趣。
像结束了一首乐曲的演奏那样，Murr松开了我。我浑身发软，视线朦胧，几乎不剩下什么控制身体的力气。但Murr仍然在继续，他捉住我的手腕，掰起我的肩膀，把我的身体翻了个面。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嗓音之无力甚至吓了我自己一跳。他配合地“嗯哼”了一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想阻止他，但也许是感到麻木了，此时此刻甚至失去了挣扎的意愿。也许我原本就享受被烧伤的感觉。某种巨大的、不可抵御的事物来临的时候，一切掌控都失效，一切美学都被颠覆，就像被巨大的月亮碾压，除此之外无法可想，也无能为力。Murr爱月亮也是爱这样的感觉吗？至今为止我仍然不明白。但我憎恶月亮就像我憎恶Murr，始终如是。
Murr贴着我，我感到他进入了我的身体。我觉得这是性行为当中最没有美感的部分，但因此荒谬地具有了某种仪式性。我原本的身体器官不是为了被插入的性行为而存在的，但此刻某个缺口被打开，就像野兽与野兽之间所做的那样，污秽和神圣的意义被颠覆，身体和身体不完美地相嵌合在一起，在痛苦的连接中产生打破禁忌的快意，就这样文明仅此一瞬地复归野蛮。Murr对我这样做了，就像一切庸俗的人类行为那样。他是自愿这样，还是对某些事物的模仿，还是兼而有之？他的大脑被抹去了文明的服饰，剩下的躯壳是他原原本本的灵魂，还是我为他附加的色彩？
“你做这些意味着什么，Murr？”我终于开口问他。
“你又在想很复杂的事情了对吧？”我从耳边听见他的声音，“如果你要这样问，那么就不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理由本身也是一种理由，Shylock不明白这件事呢。”
“我不明白。”
“说明我让你感到困惑了！困惑是一件好事。那么此时此刻开始，我做的事情就有理由了！”
Murr伏在我身上，阻止我扭过头去看他。我不知道我的快感来自于什么——下体被挤压撑开的疼痛？被进入的幻想？某种庸俗行为的仪式性意义？还是只是Murr本身？
我似哭泣似叹息地说：“在令人困惑这点上，你还是没有变呢。”
“我在变哦！”他反驳我，“我每时每刻都在变。我和以前的我一样吗？不一样吗？”
“你想知道吗？”我问，“你想知道以前的你是怎样做的吗？”
“那不重要！一个人可以成为许多人，许多人又可以成为一个人。在所有时间和空间的碎片里，我都是不同的。Shylock也是哦，虽然Shylock没有碎掉，虽然Shylock一直在我身边。但我们都是一刻也不停地在变的！”
我被拥抱着，Murr的一部分仍然在我身体里。他的身体并不重，力量也不大，但某些尖锐的事物从我们相连的地方针刺一样扎满了我的全身。
“如果我们一直在变的话，我和你在这里的理由又是什么？下一个瞬间我们就不再是我们了，不是吗？”
“是啊，为什么呢？——”他笑着回答我，“但是从月亮的角度来看——从宇宙万物、一切时间和一切空间的角度来看，我永远是我哦！哪怕我死了，变成石头、变成养分、变成大树，我和过去的我和将来的我都还是我！在这一点上，Shylock当然也一样。”
这时候我还未能理解很多事，也许需要很漫长的时间才能理解。我的Murr已经彻底碎裂、死去，再也不会回来，但也许他只是像一觉醒来换了一身衣服那样赤裸地回到大地上。后来我会从异世界的寓言里听说刻舟求剑的故事，并感叹我对Murr所做的一切不过如是；再后来我会见到世上无数的Murr，他们来到我身边又消失，在生与死的狭缝中向我的灵魂提出问题，一遍又一遍，就像海上无休止往复的潮汐。
而此时此刻，面目全非的Murr已经不再会因为他的记忆、数据与实验报告消失殆尽而哀伤。那些失去的东西对他来说不再是属于他的沉重负担，而只是属于我的。他只是兴高采烈地，像初生的赤裸神明那样对我说：
——这是个有趣的实验呢，Shylock！我们来完成一份新的报告吧——那一定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完成的、独一无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