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看着三更天喉下那道细若指缝的旧伤,天泉的手几乎是在无意识间落了上去。躺在身旁的人像是被触了心底阴影般,身子下意识一缩,想要避开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可因在他面前的,是他熟悉又信任之人,他终究没有躲,只僵着身体仰起头,让天泉指尖轻轻碰上那道沉默多年的伤痕。
指腹触到疤痕处微微隆起的硬结时,天泉心口狠狠一紧,眼睫也随之垂下。最让他介怀的,是自己竟不知三更天过往的半分,也不知这道伤的来由。他唯一所知的,只是这伤毁了三更天的声带,让他后半生再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怎么来的?”思虑再三、压抑又反复挣扎,天泉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想问许久的问题。
三更天听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愣了一瞬,张口像是想回应,却只换来一片寂静。发不出声的事实让他悄然收了口,神情有些落寞。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坐起身,抬手比画了手语:
——故事有点长,晚些再同你说。
见天泉没有继续追问,他才下了床,随手披上里衣,便走出了房门。
不多久,天泉也从卧房出来,却见三更天已端坐在他早先摆好的蒲团上,低垂着眼诵经,做着他们门派的早课。天泉并未上前打扰,只换了个方向径直走向厨房。
待三更天上完早课,天泉已将一盘盘早膳全部摆上桌。想到三更天的后遗症,他特地将细碎剁开的菜肴与清淡暖胃的汤羹,都放在了靠近对方的位置。
三更天坐下,见天泉也落了座,便双手合十道了谢。
“吃完早膳后,有打算去哪?”天泉端起碗,看三更天每吃一口都需细嚼慢咽,心头仍止不住泛酸。那道伤虽未及食管,却留下后遗症,他只要吃得稍急便会呛咳,也因此食量一向不大,比常人更显清瘦。
听见天泉的询问,三更天并未急着回应。天泉也已习惯了他们之间这样的相处,不急不躁,只静静同他把早膳吃完。
直到三更天用了将近半两刻钟的功夫吃尽碗中之物,他才放下碗,抬手以手语回了先前的问题
——接了悬赏,还需回门派一趟,教新入门的弟子一些武学。
“好。出门小心些。”天泉应了一声,便起身收拾桌面。三更天见状,也跟着站起身想要上前相帮,却被天泉抬手拦住。
“没事,这里我来就好。你若有事便先走吧。”
原以为他说完这句,三更天会如往常般利落离去,然而这次对方却异常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沉默反倒让天泉有些不自在,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直到三更天抬手,指向书桌的方向。天泉这才想起,自己早晨嚷着要他讲故事,而书桌上的纸笔,正是他们长期的沟通方式。相伴一年来,天泉虽已能看懂大半手语,却仍难应付较长的对话。因此每逢需讲述较多内容,三更天都会自行走去书桌前,用纸笔同他交流。
“你先忙你的事,回来再说给我听也不迟。”天泉如此说道,随即在三更天对面坐下。
然而他刚落座,三更天便冲他轻轻一笑。那笑意显然看穿了天泉的口是心非,也让天泉脸上浮起几分不好意思。他挠挠头,干笑两声,终究坦承:
“好吧,我其实早就好奇,只是不敢问……难得你愿意说,我当然想马上知道。”
三更天听完又笑了笑,心情似被轻轻撩动。他拾起毛笔,蘸上天泉方才研好的墨,落笔写起了那段他不愿回首的旧事。
一切得从他年幼时说起。
他生在以南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家中贫寒,勉强度日。偏偏那几年天灾频仍,大旱接着饥荒,地里的庄稼一茬比一茬枯得快。朝廷动荡不安,战火四起,根本无力顾及偏僻乡野。他们便只能在这乱世里勉强活着,一日能吃上一顿便是难得的恩赐。
父母总期盼来年会好,可天从未垂怜过他们。
到了九三六年,后唐内乱,石敬瑭为争夺帝位向契丹求援。契丹铁骑南下,沿途村落焚毁殆尽,逃不及的百姓几乎无一幸免。
他们的村子也在其内。
旱灾已让村中快撑不住,粮缸早空,不少人因断粮奄奄一息。三更天连日未进食,身子轻得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就在这绝境之时,契丹军闯入村中搜粮。本就所剩无几的粮食被逼到极处的村民死命护着,最终还是有人因恐惧而反抗。谁知这一点渺小的挣扎,彻底激怒了契丹人。
杀戮骤然降临。
火光、惨叫混作一片,天地像被浓烟压得透不过气。三更天的父母倒在血泊,他也被拖倒在地,眼前只剩那刀锋一闪的冰寒。
那一刀没有要了他的命,不知是力道偏移,还是行刃之人懒得再补上一刀,刀锋斜斜划过他的喉下,鲜血狂涌,他连喊都喊不出,痛声尽断于喉。
这刀夺不走他的命,却带走了他此生的声音。
那一年,他才十五岁。
村里人常说他命硬,如今看来也确实如此。那一日,他从尸山血海里苟活出来。失血过多的他已记不得自己是怎样走出满地死人的村落,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记得最后,他遇见了一个自称来自青溪门派的大夫,将他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
他确实活了下来,却再也发不出半分声音。
后来,等伤势渐渐痊愈,他便离开了那位青溪弟子的医馆。那段时日里,他过得并不如何,明明有着一门手艺,却因无法开口,处处碰壁。没钱、没粮,只能在街头流浪。
或许是自幼便如此,他很能挨饿,数日不进食也能挺过去。
但终究是人,再怎么能忍,也会有极限。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他伸手偷了摊贩的一枚馒头。手法拙劣至极,没走出两步便被人逮住,一阵拳脚落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就在那时,一个三更天弟子出手制止了众人,还替他付了馒头钱。
然后,那人忽然问了他一句:
“你想死吗?”
不。他不想!他想活!于是他拼命摇头。
那三更天弟子见状,却只是弯了弯嘴角,带着几分嘲讽:“那一刀没取你性命,却让你再发不出声音。这样痛苦地活着,有意义吗?”
说罢,他抽刀在手,锋口抵上他的颈侧。话未落尽,那刀锋已逼近皮肉:“与其如此挣扎,不如让我替你承业,送你往生极乐。”
他却没有顺着对方的意。哪怕刀刃在挣扎中几次划破手,他仍竭力将那把带着威胁的刀推开。
对上他那双固执的眼,那三更天弟子终于收起了刀,反倒笑了:
“不想死的话,就随我来三更天吧。你这副身子……很适合承业。”
这突如其来的邀约,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于是点头应下。
“所以你就这样答应他,进了三更天?”天泉看到这里,只觉得胸口微微发涩。若当初找上三更天的人是他……或许结局会全然不同——他或许会把三更天收为弟子,让他不必日日游走在刀尖上。
—我别无选择。
得到这回答,天泉也只能叹息。伸手握住三更天的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世道的无奈太多,有些事发生了便无法挽回,再多言语都显得多余。
这也让他想起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
那日,他撞见三更天正举刀欲杀一人,而那人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哀求。天泉当即抽出唐横刀挡下了那一击,刀锋相撞,声若金铁。
随后,两人不发一语便打了起来。原本跪地求饶的那人都看傻了,等反应过来时,只见三更天已被天泉压在地上,双刀也在打斗间跌落一旁。
“哎!你干什么!快放开那位佛爷!!”那人慌忙冲上来阻止天泉,一脸焦急,“是我求的死,你怎么偏要来插手!”
“你为何想不开?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我可以帮你。”天泉松开手,转而看向那人。被放开的三更天却没有立刻起身,只静静看着两人争执。
“喂,你别装死,我记得我没下多重的手。”天泉轻轻踢了踢仍躺在地上的三更天,“倒是说句话,真不打算劝他放弃吗?”
三更天只是耸了耸肩,站起身要走,摆明了不打算插手。
“佛爷!求你!”那人又跪了下来,拦住他,哭得撕心裂肺,“我一家都没了!我还得着绝症,这日子……活着比死还痛苦!求你……求你让我解脱,让我去与家人团聚……”
天泉张了张口,似要再劝,却忽地想起什么似的只深深叹息。他懂那种绝望,也明白有些痛苦是他帮不了的。他最终背过身,轻声道:
“算了。求死之人……谁也救不了。”
见三更天回过身,那人哽咽着连声道谢。随即是刀锋入肉的声音。等天泉回头时,那人已静静躺在血泊中,而三更天盘坐在旁,一手捻着佛珠。虽无声,但天泉知道那是三更天的诵经,是在超度亡者。
以杀渡人——这个理念,他本是极其抗拒的。
他讨厌三更天的做法,讨厌以刀替天的冷酷。可经历了这么多年,他也见过太多无解的苦难,无论他如何竭力帮助,总会有人逃不过生离死别。那些痛,是金钱与医术都无法救赎的。
就如他所说,谁都救不了求死之人。谁都叫不醒装睡的人。
或许,这就是三更天存在的意义。
他曾以侠义自许,却在渐渐看懂之后才明白:侠义不是强撑到让人更痛,而是在必要的时候也能洒脱地松手。
方才他阻止三更天,并不是否定对方,而是他本能地去救命。可当他知道真相时,他也只能放手。
当他回过神时,三更天的诵经已落了尾声,人也随之起身。天泉正要开口,三更天却像要转身离开,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天泉唤住了他。
“诶!等等!”见三更天停住脚步,他忙不迭地接道:“相遇即是缘。我叫江霁珩,你呢?”
三更天没有回答,只低头拾起自己的刀。天泉以为他要动手,整个人立刻绷紧,还抬起陌刀准备迎战。结果下一刻,他便看见三更天蹲在地上,用刀尖在湿泥上划出三个字
——陆清淮。
陆清淮……是他名字吗?
直到此时,天泉才真正有余裕看清三更天的脸。那一眼惊得他怔了半瞬。
挺好看。
不,更准确些,是很好看。
五官清晰端正,眉眼里压着几分凌厉,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使整张脸显得清秀而沉静。面上的伤痕并未破坏他的相貌,反倒衬得那份安静更突出。若说俊俏似乎还不够贴切,他的容貌更接近——美。
之前打得太凶,他根本没顾上细看。此刻停下来,才注意到对方扯下衣领时,脖颈露出那道触目惊心的疤,心里也随之明白三更天为何不能开口说话了。
“那个,你也该让人有个安息之地吧。”天泉说话时,故意瞥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三更天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很快便领会了意思。天泉原本并不指望他会听,但当他看见三更天弯身将尸体扛起时,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像是难以置信。直到确认自己没看错,他才跟上去。
“说起来,你怎么就听我的?你不理我也成的。我原本想着你不干,我自己也能把他埋了。”
三更天脚步一顿,斜睨了他一眼。良久,他抬手朝天泉比了几下手势。
可天泉一点也没看懂。
其后三更天也没再解释,只继续前行。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把人安稳埋下。天泉拍去手上尘土,便热情地发了邀请:
“我搓澡的手艺可好呢!你要不要来试试?”
三更天一开始连连摇头,但天泉锲而不舍地软磨硬泡,最终让他点了头。
往后的日子里,只要遇上三更天,天泉便要拉他去泡澡、一起吃饭。久而久之,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会说心里话
当然,多半是天泉在说,三更天在听。
最初天泉几乎完全看不懂手语,而三更天又不愿总靠写字交流。最后还是天泉左求右求,三更天才愿意教他一些最简单的手语。
再后来,两人甚至互留名帖与住处,算是默认了“随时可相寻”。
这一年里,天泉对三更天的情感也悄然变了味。起初他以为自己只是把年纪小自己十二岁的三更天当弟弟照顾,可时间越久,他越察觉那不是兄弟情。
似乎……从初遇那刻,被三更天的容貌惊艳时,某种情绪便已经扎下了根。让他死缠烂打、三番两次主动靠近,也许都是因为那一眼。
、他们彼此相伴的习惯成了依赖,他后来才骤然意识到
对的,他爱上了三更天。
他试着旁敲侧击、暗示明示,却一次次被三更天巧妙地避过去。
至于两人真正走在一起,那是又一年后的事。
各种暗示被避开后,天泉自然没打算放弃。某日他把三更天请到自己家中,决定把心意彻底说清。
“小佛爷,你……不知道我那些暗示吗?”看着对方脸上的疑惑,他只得继续道:“其实……这些日子的相处,我发现我对你的情感……已经不普通了。”
说着,情绪一激动,他握住了三更天的双手。三更天显然被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大了。
天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突兀,忙不迭松手。他甚至怕三更天因此嫌弃自己。
可三更天只是轻轻一笑,反过来握住了他。
“佛爷……?”
三更天用另一只手拿起早已备好的纸笔,在纸上写下:
——我对你,也有些好感。
天泉心头“砰”得跳得更快,先前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此刻终于深吸一口气,心里的重石也落了地,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是他从未敢奢望的结局。
“你真是吓死我了,小佛爷……”
之后的交谈里,天泉才知道,原来之前三更天之所以避开他的暗示,是因为门派戒律束着,不敢轻易回应。
可如今天泉坦白心意,他才发现…守律对他而言,早已不再重要。
在他对天泉有种莫名好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破了戒。
既然破了,那便往前走吧。若为守律反而伤了天泉,对于他来说,那才是真正的犯戒。
于是,他选择回应。
——
唇边突来的温热将天泉从回忆里拉回现实。他下意识抬手扣住三更天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两人唇舌纠缠,直到逼近窒息,才终于分开。
三更天却仍没完全放开他,抬手覆上天泉的脸颊,指尖带着余温,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唇。
良久,他才退半步,目光还停在天泉脸上。随后抬手,打了个轻快利落的手势:
——那我先出门了,大叔。
天泉被那声“大叔”逗笑,“好,大叔在这儿等你回来。”
自两人定下关系后,三更天便这样称呼他。天泉不仅不介意,还觉得颇有趣。毕竟他年近四旬,被叫“师叔”也不是一回两回,让比自己小十二岁的三更天喊他“大叔”,似乎也无妨。
只是在被他这么叫时,心口总会轻轻一动,不知是羞还是甜。
而今,三更天刚离开,他心头那股兴奋与新鲜感仍未散。他哼着小曲站起身,愉快地收拾屋子,从桌案到茶盏都重新摆了几遍,仿佛连空气都亮堂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