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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点的清晨,橘粉色的朝霞映衬在浅灰蓝的天空中,橘色的光照在郊区的平坦地面,照在住宅区的木窗,空气中充满了露水被蒸发后的湿润味道,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惬意、休闲又舒适。
但这一切和马蒂亚斯都没关系,他房子里的所有窗户都被拉上了百叶窗,又在里面拉上一层厚重的灰色窗帘。
马蒂亚斯坐在桌前,手上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木块,依稀可以看出木纹上模糊粗糙的五官,他把手上的雕刻刀和木块都放下,歪了歪酸痛的脖子,又挺直后背,将两只手伸向天花板,伸了个懒腰。他能听到每一处关节都发出声音,像是咔咔的弹响,又像是咯嘣咯嘣的齿轮在转,于是他站了起来,打开太阳灯,开始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的伸展运动。
扭一扭上半身,扭一扭脖子,伸展一下关节。
二十六步、二十七步、二十八步、一千二百六十步,散步结束。
家里昏暗一片,除了这台大功率太阳灯之外,只开着几个壁灯,只要马蒂亚斯还能看清家具都在哪,他就不愿意把家里的灯都打开,那是有些人爱做的事。
在结束这套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流程之后,马蒂亚斯走到厨房,打开橱柜。
里面摆着一些罐头,有午餐肉、茄汁焗豆、金枪鱼,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其他东西,比如烤甜椒和甜菜根罐头。以及一些荞麦罐头,这东西放了大概有一年左右,有大约0.5度的酒精度,作为早餐来说一点也不合格。
在一年前,这个橱柜里的铁皮罐头砌了一面墙。
另一边是各式花样的酒,大部分是红酒,有香贝丹园的,也有骑士蒙哈榭的。几瓶威士忌孤零零地摆在角落,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樱桃威士忌,上面印着几个德语字母。
他随便选了几个颜色还算顺眼的,所以马蒂亚斯今天的早餐是甜菜根配炖牛肚,还有扁豆。
电视上播放着遥远的新闻,一些科学家在分析欧洲荒漠化严重的主要原因,可能在西班牙,或者法国,欧洲人总喜欢把隔壁国家的人当自己的事,就因为欧元。
但马蒂亚斯也没什么其他的频道可以看,所有频道都一样无聊,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吃完饭后,马蒂亚斯把盘子洗干净,又洗漱了一番,然后躺上了床,在毫无倦意的时刻强迫自己入眠。
这就是马蒂亚斯的一天。
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他闭门不出,过着封闭的生活。有时候,他会从百叶窗的合缝里看看外面,但他早就忘了自己的邻居是谁,或许看一眼外面的街景只是为了确认他自己还住在地球,不至于忘了自己是谁。
在这重复的一天又一天里,隔壁传来了警笛的声音。
马蒂亚斯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对面的房子前拉着黄黑的警戒线,有几个路过的人正好奇地向里张望,但大门紧锁着,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但马蒂亚斯清楚,他可以出门了。
第二天,所有百叶窗都被拉开,除了滑轨被卡住的,所有窗帘也都拉开了。
马蒂亚斯换上了他外出穿的衣服,久违地走在白色的阳光照耀下的路面。这座小镇的红砖路已经被灰尘涂成了很浅的灰红,上坡路和下坡路都格外多。
他起初慢慢地走,让膝盖再适应适应好久不走的坡道,但他越走越快,走进了一家玩具店。
“哎呀,马蒂亚斯,好久不见。得有一年没见了吧?”
“有十四个月了。”他说。
说完,他开始咳嗽。
虽然马蒂亚斯每天都会保持一定的运动量,但和自己说话实在不是什么保持精神健康的好办法,他干脆就不说了。太久之后,声带慢慢萎缩,马蒂亚斯刚说完几个字,就感觉喉咙里被塞了几朵棉花。
店主有着金色的长麻花辫,穿着一身黑色的卫衣,上面有白色的骷髅印花,收音机播着一些关于万圣节的东西,有关于夜间外出的安全提示。
这时候马蒂亚斯才注意到,店里装饰着几颗塑料南瓜,墙上还有许多彩色的拐杖糖。
“你的头发是不是很久没剪了?”
马蒂亚斯的头发有点长,算上那些被自然卷起来的长度后,依然垂在肩膀下面一点,他出门前在家里找了很久的皮筋,把它们束在脑后。
“是啊,”他尽力不让自己的磕绊那么明显,“我前段时间在北方……而且我不习惯别人碰我,还有头发。”
“你看起来好苍白,”她很关心地问,“是不是也没怎么晒太阳啊?”
“北方的阳光本来就不多,或许。”
“正好,”她拿定了主意,把马蒂亚斯按在一张椅子上,“我来帮你剪剪吧。”
“不……呃,这会打扰你的营业时间吧?”
“没关系,”她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容,“上周才是最忙的时候,现在也没人会来买万圣节要用的装饰了。”
话到这个份上,马蒂亚斯也没办法再拒绝。安妮或许是这个镇子上最正常的人之一,而且,没人能对着她关心的微笑说“不。”
马蒂亚斯放松了很多。
她有很多擅长的事,只要是用到手的,安妮总能做得精巧完美。而剪马蒂亚斯的头发,也是安妮小时候最喜欢的娱乐项目之一。
“所以,你是彻底搬回来咯?”
“嗯,其实我还去了巴黎一趟。”马蒂亚斯开始说一些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巴黎现在好玩吗?”
“就那样,”他说,“在任何地方待久了都一样,人总想回到这里。”
“嗯……但你这次回来有点不凑巧。”她想到了什么,好像显得有点苦闷。
但剪刀一点也没停下,咔嚓咔嚓,马蒂亚斯重新感受到了后颈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
有点冷。
“怎么了?”
“就是那个,你家附近的……?我想不太起来了,但镇子上的人们都在说。”
“啊,对,我听说了。”
马蒂亚斯这样说。
但他心里想的是,我就是因为这个才会出来的。
“大家都传得沸沸扬扬的呢。”
“真不幸。”
“不过,这样一来,你和他的事也就成了过去式啦?”
“……是啊。”
“无论如何,你能走出来就最好了。作为朋友,真为你高兴,”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你想不想尝试新发型?”
马蒂亚斯看着镜子,他的头发又变回了一年以前的样子,如果不是难受的喉咙和发涩的关节,他几乎要以为那一整年的封闭是自己的幻想。
“不,这样就很好。”
在马蒂亚斯临走前,安妮还给他塞了一大包东西,用帆布袋装着,看起来相当牢靠又环保。
“这都是第二次给你准备这些了,”她志在必得地说,“你肯定会喜欢的。”
于是,马蒂亚斯拎着一大袋万圣节装饰回家了,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一定会把它们挂在家里,安妮也清楚。
今天是万圣夜,蓝到发黑的夜幕用脏青色衔接了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墓园里一片祥和安宁,大多数墓碑前都摆着一个小小的南瓜,还有一小块点燃了的蜡烛。
安静,彻底的寂静,只有远处的活人们在欢乐,死人是不会庆祝的。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墓碑,堆在台阶上的卡瓦里十字墓碑,书卷模样的墓碑,还有教堂尖顶一样的墓碑。
在这些落满灰也没人会发现的墓碑之间,一个鬼魂静悄悄地回到了人间。
他从一片空无里化出了半透明的模样,这和他生前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深灰色的中长卷发,下巴瘦削,长又浓密的睫毛间有一对让人见了就再也不会忘记的眼睛,棕色和蓝色,像是加深版的波斯猫眼睛,人的色素总是比动物的更多一些。
理查德踩在自己的坟墓上,看了看周围,一个中年男人的鬼魂也在看着他。
这个中年男人穿得很老派,脸上有饱经风霜的痕迹,一般的欧洲人很少在他这个年纪还能保持如此健美的体型,他一定是有一个体力消耗很大的工作,而且不是工厂的活计,那不能给他留个全尸。
他们一个鬼在圣母像的左边,一个鬼在圣母像的右边,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晚上好啊。”他向对方打招呼。
“晚上好,你也是有事要做的?”中年男人说。
“是啊,”理查德说,“有点事情。”
中年男人显然对他们有共同点这件事感到高兴。
“我也是。我的儿子自从我在海难里死后就一蹶不振,他很年轻,又没个妻子约束他。整天在酒馆里混来混去,我只好亲自来提醒他。”
理查德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
中年男人的上半身前倾了一些,又扬了扬下巴,示意理查德来说自己的。
“嗯……我啊,”他稍微想了一会儿该怎么说,“我有件事,要拜托我的……我的……呃,在我的火化同意书上签字的人。”
理查德思考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没法准确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好含糊其辞。
“哦,那我们一起走吧?”
中年男人指了指他那边的方向。
“不,我还是这边更方便一点。”
理查德摇了摇头。
“祝你顺利。”
“你也好运,我真希望他别搬家。”
两个在万圣夜回到人间的鬼魂,互相点头致意之后,带着他们轻盈又半透明的躯体走出了墓园。
在踏出墓园之前,理查德在自己的墓碑前站定,墓碑前的小台子上摆着一个花瓶,上面布置了像杏子一样黄的新鲜月季,那儿写着几行话。
理查德·斯特林
2014年5月15日 享年27岁
你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顶端还贴了一张小小的遗照,那张照片是理查德二十六岁的时候拍的合照,在他死后被剪下来,用玻璃封在墓碑上。因为是合照,所以照片上的理查德正在往右边偏头,显得一点也不正式。
理查德生前看什么都喜欢微微仰起下巴,死后也是这样,他仔细观察自己的墓碑,表情一点儿也没变化,然后慢慢地用鼻子出了一小口气。
黄昏时分。
马蒂亚斯靠在沙发上,墙上的壁灯散发着黄色的光晕。只是说了几句话,走了一些路,今天就花光了他全部力气。比起身体上的疲惫,更像是他心里觉得很累。但究竟为什么会累,他也说不上来。
电视频道终于有了新内容,不再是一成不变的、随处可见的新闻,黑色的画面上钻出两只猫眼睛,它们眨了又眨,然后张开嘴,吐出来一行字幕,万圣夜特别节目开始了。
马蒂亚斯动了动身体,斜着靠在沙发垫上,找了个他觉得舒服的位置,眼睛看着屏幕,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马蒂。”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应该是一个人待太久导致的幻听,马蒂亚斯决定放任不理,下次看医生的时候让他多开点药。
“马蒂。”
那个熟悉的声音又说。
这次声音更清晰,也更近了。按理来说,幻听不可能那么清晰,所以他站起来,穿过客厅和走廊,走到门口。
“谁?”
马蒂亚斯想不出来自己有什么值得拜访的,他家又没开灯,从外面看不到门口摆的那个小台灯,他也没在门口挂上南瓜或者任何一个与万圣夜有关的装饰,讨糖的小鬼们会自觉绕着他家走。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穿过大门走了进来,他站在玄关,昏暗的光下,马蒂亚斯看不太清他的脸,但他身上是理查德下葬时穿着的那身黑色西服,体态看起来也无比熟悉,毕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看到人家注意到他的时候这么歪一下头,等人家先询问他,一副看起来有点谦卑但神情一点也不谦卑的派头。
“万圣惊喜。”
理查德双手摊开。
马蒂亚斯咚地一声坐在了地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感叹。
“Mrdat。”
他的声调抬高了一些,太久没说过这个词,他都差点要忘了。
真是一个值得崩溃的戏谑玩笑。
“理查德?”他满怀困惑,又问了一遍。
“对,是我。”
“你不是死了吗?”
马蒂亚斯露出了他或许是这一年以来最明显的表情,他的眉毛皱了一下,嘴角又往下撇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
理查德摆了摆手。
“我确实是死了呀。”
“……好吧,”马蒂亚斯缓缓站了起来,看了看放在门口角落里那一大包万圣装饰,干巴巴地背他该说的台词,“真高兴看到你,最近还好吗?你气色看起来不错。”
他根本看不出理查德脸色好不好,屋里这么昏暗,他又是半透明的,能看出轮廓在哪就不错了。
“还好吧……其实对我来说和只是睡了一觉没什么区别。”他还真的应下了。
“你有事吗?”
“其实,我想让你帮个忙……”
“什么?”
“你还记得我以前多喜欢过万圣节吗?记得我每年都打扮成什么样吗?”
“记得,你每年都费尽心思打扮成各种各样的吸血鬼,还想让我也一起。而且,我没见过你不喜欢过哪个节日。”
“你一直都这么不解风情,但我要说的事和这些无关。”
马蒂亚斯又想咳嗽了,和理查德说话让他觉得胸口闷闷的。
“我不太明白。”他忍住了自己想说点其他的冲动。
马蒂亚斯,他告诉自己,死者为大,既然他都死过一遍了。
“你看,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对吧?我对你很好,你对我也很好,该做的和不该做的事我们都做过了。”
“然后呢?”
“我发现我的墓碑上没有你的名字,你为什么没把它加上?写一个‘你永远活在马蒂亚斯心中’之类的,老巴登的墓上写的就是他儿子。”
“我不是你儿子。”
“但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啊。”理查德理直气壮地说。
“但你都死了。”
“我死了和活着有区别吗?还是说你在我死后就不喜欢我了?”
这副自恋又自信坦然的嘴脸让马蒂亚斯心里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情绪强烈的波动,只不过里面掺着点怒火。但那张面孔又足够好看,即使是半透明的也一样。
“没区别,你把我的生活都搅完了。为什么非要加上我?”
“我很担心你会有新欢啊,”他说着在意的话,语气又毫不在意,又低下头,摆出一副忧郁神情,“像你这么缺爱的人,哪天又爱上别人了怎么办?所以用这个提醒你一下。”
马蒂亚斯已经分不清他哪一部分是装出来的了。
“你疯了吗?”他平静地说,“死一次还没治好你的脑袋吗?托你的福,我已经一整年没出门了,头发都是我自己剪的。”
理查德恍然大悟:“怪不得你的头发跟狗啃过一样。”
“今天是安妮给我剪的。”
“哈哈。”理查德扯了一下嘴角,“我都死了,就不能满足我一下吗?”
“你能放过我吗?”马蒂亚斯平静地说。
“不能。”他快速回答,“那多不好玩啊。我死了,而你活着,你会认识很多人,然后把我忘了。”
“你想多了,我不会认识别人的。你为什么非要改那上面的字?”
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一半了,他心里想。
“因为我不能接受,一想到你活得好好的,而我死了,那我总得留下点什么。”
他坦荡地这么说,理查德一向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一阵呼啸而过的暴风,能把多萝西从家里卷到奥兹国的那种。所有人都该理所当然地注视他,被他吸引,他也把这当作理所当然的一件事。它几乎成了一种规律,还是客观规律。
“现在的情况和你想的不一样,”马蒂亚斯说,“算了,你要过万圣夜,对吗?”
他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理查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
马蒂亚斯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除了清一色的深灰色衬衫,还有几件色彩够鲜艳的演出服,他拿出来一件。
“这件可以吧?”
“随便,那我说的事呢?我觉得应该告诉所有人。”
理查德没被他轻易糊弄过去,露出了稍显不满的神色。
“可你不是早就没有亲人了吗?听着,”马蒂亚斯说,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很诚恳,“自从你全家和我全家都死了以后,其实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你,理查德。”
“无所谓,”理查德耸了耸肩,“我要你把那句话改成‘马蒂亚斯最重要的人’或者‘永远活在马蒂亚斯心中’之类的。”
他怎么就那么多事呢?这副想一出是一出的样子和生前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可能因为他死了有段时间,脾气还变得更差了。
理查德现在连演一下暂且被糊弄过去都不愿意,在以前,他倒是很乐意为了让马蒂亚斯对他心怀愧疚而假装很好哄。
沉默片刻后,马蒂亚斯缓缓说出一个回答。
“改不了。”
“那些字是用黏土粘上去的,你把它们敲下来就好了,然后换一套新的上去。”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们把我的墓碑立起来的。”
“可是墓碑上写的东西就那么重要吗?隔壁贝克家的小女儿在她爸的墓碑上刻的自己的名字都是艾玛,也没看她爸爸从阴间回来找她。”
马蒂亚斯不是不愿意做,而是他不想做些看起来“反常”的事,这会让他又在这里变得非常显眼,这个地方太小了,小到连散养的猫都丢不了。
“你能过几个月再来吗?”马蒂亚斯思来想去,决定后退一步,“先让我活一段时间。”
“所以你对我的感情都抵不过这么一点麻烦吗?”理查德看着他,“我们这样死了的人,一年才只能回来一次呢,那好吧,我不要等到明年,我要去找别人帮我。”
这个死人脾气越来越大了,大有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而且,因为他已经死了,所以他想做什么都没有顾忌。
“你要找谁?”马蒂亚斯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现在很想捂着脸蹲在地上。
“找莫雷,或者找德罗斯。”
“天啊,”马蒂亚斯发出了这一年第一声感慨,他也觉得有点烦躁了,“你知道吧,我最讨厌德罗斯家那个男人了。”
“我记得啊,”理查德说,“上高中的时候他偷翻进你家,把路易吊天花板上了,然后把你吓得半死。”
那段时间马蒂亚斯又频繁进出医院,两眼一睁就是路易大笑大叫的幻觉,好不容易熬到药效发作睡着了,又在梦里看见一堆路易脑袋做成的气球在天上乱飘,在街上疯狂地追着他跑。
马蒂亚斯看着理查德,理查德也看着他,他们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满。他现在不是很想退让,理查德活着的时候他就一直予取予求,怎么死了还这样烦人?
理查德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就没入了米白色的木门。
“理查德?”
马蒂亚斯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随心所欲的鬼魂逃走了。
马蒂亚斯有点着急,他越着急,手上的动作就越容易出错。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这个已经一年没怎么打开过的门锁打开,他看了一眼衣帽架就跟了出去,没有穿外套,也没有关门。
这座镇子很小,即使是万圣夜,街上也没什么人,路灯也没办法把整条街照亮。
马蒂亚斯快步走在街上,他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试图在转角处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人形。然后他就能把理查德逮回去。
用骗、用哄,用什么方式把他弄回去都行,只要给他一个机会。虽然他总烦理查德做事的风格,但有时候也会学他那么做。
理查德站在一栋房子前,这栋房子的墙上写着“大骗子莫雷”,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敲响了门。
伊芙琳正对她的女伴们说些什么,无非是关于如何让自己的话变得天衣无缝之类的话题。
“谁?”
“是我。”理查德说。
马蒂亚斯在路上看见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一个套着白床单,一个戴着麻布做的头套,正朝着他走过来。
他决定先发制人。
“你们今天有没有看见一个鬼魂?”
戴着麻布头套的小男孩说:“我们今天看见了好几个鬼魂。”
他这样能看见路吗?马蒂亚斯不禁这样想。
“有没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三十岁不到,半透明的,穿着西服,”马蒂亚斯顿了顿,还是说了那个特征,“脸长得很好看。”
小女孩举起手:“对,是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我看到了!”
男孩和马蒂亚斯同时发问:“在哪儿看到的?”
看来他确实看不见路。
“‘大骗子莫雷’的家那里。”
马蒂亚斯点了点头。
两个小孩举起手里南瓜形状的篮子。
马蒂亚斯知道他们下一秒要说什么,他转身就走,把他们“不给糖就捣蛋”的声音落在身后。
“哦,真无聊。”小女孩沮丧地耷拉着肩膀,“这个镇子一直这么无聊。”
“别伤心,大人都这样。”
小男孩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没摸准,一下拍到了她的鼻子。
“诶哟。”
“对不起。”
马蒂亚斯敲响了伊芙琳的家门。
“……为什么又有人来?”
她打开门,马蒂亚斯听见她在开门前的感叹,但称不上是抱怨。
“刚才有没有人来求你帮什么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地问。
“有啊,你男朋友。”她斜靠在门边,一根手指来回卷着耳边的鬓发。
屋子里没开灯,伊芙琳可能已经准备睡下了,这块刚好也没有路灯,马蒂亚斯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好消息是,她也看不见马蒂亚斯的。
“你没打算帮他吧?”
“你觉得我有余力帮他吗?我每天看孩子都要累死了,我还要照顾我妈妈。”
“我不知道。”马蒂亚斯诚实地说,“但无论如何,你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我的口风比你的嘴巴都紧,”她意有所指地说,“但他要是出去到处说,我也拦不住。”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确实像理查德会做的事,他要么闷着做个吓死人的大事,要么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闹得沸沸扬扬。而且没人能预测他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事已至此,马蒂亚斯只能继续。
“好像是去德罗斯家了。”
德罗斯家在一个街角,那儿也没有路灯,街道上漆黑一片,只有打开的那扇门透露着里面暖黄色的光晕。
德罗斯家门立在一个三层的小台阶上,马蒂亚斯不想站上去,所以他稍稍抬起头,看着站在高高的门口的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身后是米白色的墙纸,角落摆着许多南瓜,可能是塑料的,离得太远,马蒂亚斯看不出来。
他不是很想和奥尔菲斯说话,一看见奥尔菲斯,马蒂亚斯的脸就不自觉地抽一下。但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找了,他总不能随便敲开一扇门来问别人有没有看见理查德吧?那跟自己昭告天下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马蒂亚斯看着奥尔菲斯,奥尔菲斯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彼此,而奥尔菲斯眼里更多的是困惑。
最终,奥尔菲斯缓缓开口。
“你们两个的事还是有些离谱了吧,我说,虽然不止这回。”他说。
“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马蒂亚斯的脸上有点隐隐作痛。
“他说你们非常相爱,所以一定要改掉他墓碑上的第三行字。”奥尔菲斯平淡地说,可能对大作家来说,这种故事也不算太过离奇。
“别听他胡说,他脑子有问题。”
马蒂亚斯咳嗽了几声。
“就算脑子有问题,人死了也该清醒了,我看他神志就挺清醒的。”奥尔菲斯的语气依然平和,但马蒂亚斯从这句话里面听出了些文字工作者们特有的阴阳怪气,也可能是他们的职业病,“今天大家本来就因为隔壁死人了的事闲言碎语的,要是大家知道你俩‘非常相爱’那就更火上浇油了。”
现在,他确信奥尔菲斯非常乐于这场好戏了,在说到“非常相爱”这四个字的时候,奥尔菲斯举起两只手,又弯曲了一下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换上他一贯的职业微笑。
马蒂亚斯的手有点痒,他的指关节迫切地需要撞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他分不清这种冲动是对理查德的还是对奥尔菲斯的,或许都有。
他又深吸一口气,感受夜晚时冰凉的空气,把它们吸进肺里的让他好受了一些。
“那你别帮他,行吗?”
奥尔菲斯摊开双手:“我是写书的,敲石头字这种事我不在行。不过墓地一般是教会在管的吧?说不定他去教会了。”
说完这些,奥尔菲斯耸了耸肩膀,示意这件事和他无关。
马蒂亚斯转身就走,而奥尔菲斯转过头去,对着屋子里的人说了些什么,又把门关上了。
马蒂亚斯的步伐越来越快,他几乎是小跑着到教会的。
教会晚上不开门,神父和修女们都睡了,只有庭院里的十字架前还打着一盏灯,冷白色的亮光照透了旁边的树叶,让一部分叶子透出一种清亮的翠绿色,而另一部分是黑色的。
理查德正像散步一样走在院子里,他抬起手,准备走进教会的大门。虽然他死了,但还保留着一些活着的小习惯。
“理查德。”马蒂亚斯小声地喊他的名字。虽然这里没人,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喉咙里泄出的气音。
理查德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他,但是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你来做什么”的意思。
他们之间依然隔着一小段距离,马蒂亚斯伸出四指并拢的手,手背对着理查德的方向,然后前后摆了摆手掌,这个意思是“过来”。
“快点过来。”他说。
理查德看了看教会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马蒂亚斯,挺直的肩膀像是泄了气一样下垂了一点,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来,走到马蒂亚斯身边。
“你一个死去的人,在这里乱晃什么?”马蒂亚斯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半透明的理查德看了他一眼,不满地哼哼了两声:“你说呢?”
“你就不能像别的鬼魂那样,披上个白床单再出来游荡吗?”
理查德耸了耸肩,表情显得更不满了。
“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可不是那种人,它们有些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你都跟谁说过了?”
距离马蒂亚斯追着他跑出来,已经过了几个小时。
“能说的我都说了。”理查德的表情又变得很纯良,他平常总是下压的显得很精明的眉头,这时候也微微下撇,神色无辜,好像马蒂亚斯的质问很过分一样。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跟以前一样,你想做的事就非要做到不可吗?”
这对马蒂亚斯来说简直不可理喻。理查德死前就变得格外喜欢即兴演出,一点也不安生。有一回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怀有遗憾的人会在死后回魂”的说法,从亚马逊上买了一盒有将近五千块的乐高,是一个巨大的城堡。并且,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拼完,他要在死后回来继续,当然,最重要的是回来找马蒂亚斯。
听到这些话,马蒂亚斯闭上了眼睛,大概得有两分钟之后,他才再次睁开。
他让理查德别胡扯那么多,作为一个病人,最重要的就是躺下休息,然后吃点东西。
但理查德总是很执拗,既然已经开始了,这盒乐高就只有拼完和拼不完两个结局,即使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让理查德能安心地,马蒂亚斯也想赶紧完整结束它。
所以,在理查德睡着的时候,马蒂亚斯还得迎着月光起床,放下手里削了一半的木头块,煮上一壶热腾腾的咖啡,坐在理查德白天的位置上,硬着头皮给他拼乐高。
“你抱怨我?”理查德的表情像个在闹脾气的小孩,“我就这一个要求了,而且我不会走,除非有人帮我。”
他在“有人”这两个字上念了重音,他们都很清楚这意有所指。
“……我,我没有。”
理查德的歪理还在继续:“我不强求你帮我,但你也不能拦着我去找别人帮忙吧?”
这话说得像另一个当事人不是马蒂亚斯自己,而是一个和他无关的人一样。
马蒂亚斯再一次意识到,和他讲道理一点用也没有,这个人从小开始就这样,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逻辑,一旦认定一个事实,不管怎么想方设法都要做成。
“就没别的办法了吗?”他败下阵来,马蒂亚斯几乎每次都要输给他。
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办法……也有,”他像想到了什么好事,眼睛亮晶晶地微笑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出来下半句话,“陪我过一个万圣节。”
“就这样?”
“就这样,但是要我满意才行。”他说。
让理查德满意,他几乎没对别人做的事满意过。他每次过节都来找马蒂亚斯,这个人热衷于化装成不同的怪物,但最让他高兴的还是各种各样的吸血鬼,但马蒂亚斯既不热衷于变装,也不热衷于在午夜前留下一直亮着的南瓜灯。
……或许就是因为马蒂亚斯一直在午夜前就把南瓜灯弄熄,才会这样被死人找上门来。
“你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理查德说完这句话,径直穿过马蒂亚斯的身体,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好吧,你赢了。”
马蒂亚斯说。
理查德停住了脚步。
他带着理查德回了家。
其实比起他带理查德回家,更像理查德耀武扬威地拴着他回去。这个鬼魂昂首挺胸地在前面走,马蒂亚斯在后面跟着。
“快去,快去,”理查德催他,“万圣夜要过去了。”
马蒂亚斯回到家,站在门口,看着健步如飞的理查德,突然觉得家里无比陌生。他闭上了一会儿眼,回想着前几年的万圣节,又睁开了。
“开灯。”他说。
马蒂亚斯照做了,他已经好久没打开这几盏灯,他一边捂住自己的眼睛,一边打开了灯,十几秒之后,他睁开了眼。
“这里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嘛,你也是。”理查德环视了一圈,那个做完的城堡模型还摆在柜子上。
理查德的脚步在鬼魂里也显得相当雀跃。马蒂亚斯想,他为什么不是没有脚的那种鬼魂?现在和他活着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都一样烦人。
他在马蒂亚斯家里转了一圈,看见了放在床头柜上的路易,热切地弯下腰,仔细观察它。
“老朋友——”他拉了个长音,“我真想你。”
理查德想抱抱它,但伸出的手直接穿过了木头,然后他沮丧地垂下肩膀。
“他一点也不想你。”马蒂亚斯说。
“为什么?”
“因为你总把他的关节玩坏。”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告诉你了?”
理查德转过头瞪着他。
当两个人都知道马蒂亚斯的精神问题是个什么情况,这句话就变得格外好笑。
马蒂亚斯也看着理查德,他的脸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显得非常萎靡又冷淡,一人一鬼就这样对视,直到理查德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脸转到另一边,然后走出了房间门。
“你家的锅铲都落灰了。”理查德有点嫌弃地站在厨房,“快去擦干净,然后烤个南瓜派。”
马蒂亚斯看着他,大概足足有几十秒,然后拿起了落灰的烤盘,走向水池。
“你为什么不去?”他一边做一边说。
“因为我碰不到!”他这句话有点兴高采烈了,“如果我可以附身的话,你会先看见真正的会动的路易。”
“还是别了,”马蒂亚斯开始切南瓜,那也是从罐头里拿出来的,“那会给我一个真正的砍死你的机会。”
“杀人犯!我要拿这个做证据起诉你,你是不是谋杀我?”
马蒂亚斯的菜刀举在半空中,他扭过头看着理查德。
“你是正常死亡的。”
烤南瓜派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理查德不想等那么久,他坐下了。整个人飘浮在半空中,上半身左右摇晃。
“我们来玩那个吧?”
“什么?”
“就是,你平常最喜欢的那个,只能说真话的游戏。”
“那不是……”
马蒂亚斯止住了自己的话,和理查德争论任何事都是没用的。他叹了口气,走到床头柜,把路易抱起来,他似乎变沉了一点。但看起来毫无变化,最起码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永远不变。
理查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全神贯注地看着马蒂亚斯。
他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把路易重新擦干净,而控线器也要再换一次线,虽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表演。
现在,它依旧灵敏,马蒂亚斯轻轻拨动木条,即使在死后,理查德依然觉得这样的技术比魔术更像魔术,那双手的动作眼花缭乱,永远令人着迷。
虽然他没说出来过,他永远也不会说出来。理查德对这种不好的事总有一种很准确的预感,如果什么都说出来,那他想要的一切就都会消失。
路易的眼珠转了转,咔咔地抬起头,高兴地看着理查德。
“那么,”马蒂亚斯低下了头,他的嘴巴紧紧抿着,但声音却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你想听什么故事呢?”
路易的木头下巴一开一合,伴随着它脸上仿若孩子般永远凝固的天真神情,和马蒂亚斯平常低沉轻飘的声音不同,这道声音的年纪听起来非常年轻,活力又古怪,让人一听起来就觉得是属于它的。
“不,我今天不想听故事,”理查德说,他的语气比任何一次都诚恳,“我是回来看你的。”
“那我该和你说好久不见吗?”
理查德思考了一会儿,呃了一声。
“还是不要了,听起来很恶心。”
“你真讨厌。”这个夸张的声音嫌弃地说,“真的,你即使死了也没有丝毫改变。”
“是吗?但没有我的日子里,你就一点也不孤单吗?”
他没再说话,路易也歪着头,像是在思考什么。从厨房传来热乎乎的南瓜香气,起初只有若隐若现的一丝,但它随着沉默蔓延,空气中的甜香味越来越明显。
“还是有一点的。”路易不情不愿地摆头,“你不在的时候,马蒂亚斯一开始都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是吗?”
“那个南瓜,哦,不是,太阳灯,它正好坏了。”
“那个啊,”理查德说,“其实是我把灯泡换了。”
“我要掐死你了!”路易嗷地叫了一嗓子,木头张牙舞爪地挥舞起双手。
“我早就死了,”理查德得意洋洋地说,“你现在可追不上我。”
“我一开始想把你的乐高全扔掉。”
“但你最后还是没扔。”
“因为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他哼哼唧唧地说,“你为什么就这么自我中心呢?”
外面的天空变得蒙蒙亮,从玻璃透进亮光,厨房传来“叮”的一声,甜味和南瓜香越来越浓。
“这是个很严重的指控,”理查德眯起眼睛,“你的证据呢?”
“你之前说过去死的时候要带上我,”古怪的少年声音一下子变得刺耳起来,“最后只在想你的乐高了,是吧?”
理查德的眼睛往右边看了看,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有点尴尬的神情,大概介于“早就忘了”和“刚刚才想起来”之间。马蒂亚斯的脸被垂下来的头发挡住,理查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清楚地把理查德的变化尽收眼底。
“你不也偷偷帮我拼了吗?”他还在尽他所能地狡辩。
“那是因为你先——”
只要和他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马蒂亚斯又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他安静下来,路易的脑袋也耷拉在一边。
理查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嗯,嗯……跟我坦白一件事。”他又开始颐指气使了。
“什么?”
马蒂亚斯把路易放在一边,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始用他自己的声音说话。跟上他的节奏实在是太累人了。
“你现在也喜欢我,对吧?还是说,怕我再到处说,才这样的?”
窗外越来越亮,几乎在他们沉默的每一瞬,无色的光都多照进屋子里一分。
“我做了你想要的,这不就够了吗?”马蒂亚斯说,“别再折磨我了。”
理查德安静了一会儿,他弯下腰,从底下去看马蒂亚斯的脸。
“好吧,我马上就要走了,最后一个问题。”
“快点说。”
“你有没有……哪怕一点,觉得看见我回来很开心?”
马蒂亚斯看着这张依然年轻的脸,他大部分时候都看不透理查德在想什么,但这次倒是格外好懂。
“有,”马蒂亚斯说,依旧平淡得和其他没什么两样,“而且是非常。”
他惊讶地抬了抬眉毛,然后心满意足地笑了。
“我很高兴听到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说,“但我马上就要走了。”
马蒂亚斯长出了一口气。
理查德的脸凑得很近,嘴唇在他的脸上碰了一下,半透明的面庞在触碰到马蒂亚斯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触感,但依据行为的结果论来看,理查德亲了他一下,虽然任何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到。
“再见,我明年还来看你。”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局促的笑意。
马蒂亚斯如释重负的脸又垮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