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也许,西西域的路边神棍并非全为坑蒙拐骗之徒,偶尔……其实也有点东西的。
看着趴在家门前这只白到晃眼可怜兮兮的妖,王权富贵心下如此感叹到。
前日出门卖灯,路边瞎了一只眼的秃鹫妖拉住自己断言他不日便会破财,所谓“财散有因,遇乞而吉”,简而言之,他要遇上来讨口子的了。
原本只当是强买强卖一枚铜钱的胡言乱语,而今却变做现实,化成一只看不出真身的妖躺在自家门口。王权富贵轻轻叹气,无奈将今日一应安排与他手中的提灯一道全部搁置在旁,费劲拉起这人事不省的妖,将他带进屋去。
沉甸甸的一大只,好险压个趔趄呢。
二.
妖的名字叫白九思,妖的真身……尚且不明。
王权富贵辩不清白九思的妖气。只看他发色如雪,容貌明艳,性情至纯,便当他是被文册漏载的雪妖一类,虽然对方自清醒后就一直嚷嚷着自己绝非妖物,更不算人类,是九重天上的神明才对。
“嗯、嗯,是啊,嗯,是神明呢,最厉害的那种啊。”
面对白九思的喋喋不休唧唧歪歪,西西域有名的王灯匠只能微笑点头,哄孩子似的将一碗葡萄干塞他手中。快吃吧,吃了总会安静些吧。
如此探不透岁数也摸不清来历的雪妖,在日夜观察三天之后,王权富贵断定白九思定是伤重不愈才会至此,本尊不该同他表现出那般像个人间不满垂髫的幼童。换言之,就是伤到了脑袋,傻妖一个罢啦。但傻妖有傻福,被流放的好心兵人捡到,两把葡萄干一碗奶皮子,喂得白九思心满意足,自清醒起就赖着他不肯离开。
嘴里还要亲亲热热地唤着“娘子”,“娘子”。说实话对于这一点,王权富贵倒是表示有些敬谢不敏了。
这算什么,只是好心收养而已,可没打算给自己白捡个夫君啊。
三.
“我身为男子,是不能做你娘子的。”
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王权富贵十分认真地和白九思讲道理。
“况且婚丧嫁娶乃人间大事,不好如此轻浮了之,所以不要再叫我娘子了。”
那我叫你什么啊。白九思不太高兴,嘴巴噘得恨不能到天上去。你都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你才不可能只叫王灯匠呢!!王灯匠才不是名字!!你休想骗我。
不可能只叫王灯匠的王灯匠深深吸气,再深深呼气,发现自己到底吐不出“王富贵”这三个音,平仄不好,实在难以出口。但转念一想这雪妖不至于一直痴傻下去,总会有伤势好转功法恢复的一天。兵人能屈能伸,横竖一没熟人知晓二没夫妻之实,没办法,只得先担下“娘子”这一虚名。
“那在外人跟前不许叫我娘子。”这是富贵少爷的最后一丝底线。
抱着便宜娘子给自己新扎的鱼灯,尽管不情不愿但毕竟拿人手软,白九思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四.
万幸,多养一只雪妖在家倒也没多出太大开销,因为王权富贵发现,白九思竟然可以不吃饭的。
像是仙人辟谷,对食物欲望不大,只不过看他吃的时候才想来蹭一口,如同小狗那般。只是不会伸手扒拉个不停,而是两眼垂垂,吭哧吭哧地叫他“娘子”、“娘子”,吹着额前两撮雪白纤细的垂发,一副小孩要娇的神情。
将手上撒过皮芽子的馕掰成碎碎好几块,王权富贵将其中一块放进他手心,看着他闻了半天都没放进嘴里。心下觉得好笑,却还是刻意板起面孔将手一伸。
“不吃就给我,浪费不好。”
啊呜一大口,白九思急忙将干巴巴的馕填个满嘴。还要含含糊糊说,好吃的好吃的,肯定比我姐姐做的饭强多了。
喔,那么现在倒知道他还有个姐姐了。
“那你赖在这里不走,你姐姐不会担心么,她必定正四处寻你呢。”
被皮芽子馕噎得说不出话,捋了好一阵胸脯才倒过气来的白九思郁郁。当然不会,我就是被我姐姐打来这的啊。
五.
对于姐弟阋墙怎么能把妖脑子打傻这回事,王权富贵识趣地没再多问。
初拾白九思回家时他身上所着衣物皆被自己换下来清洗后放进衣柜内,如今翻出来再看,琼衣玉带,金丝银线,摸上去竟不似凡间的料子。能穿此等品级的衣衫必定要一城之主往上的大妖,但在退役兵人的记忆里,确是没有符合类似姐弟关系的存在。
拿锉刀磨尖一根根用来撑灯笼的竹枝子,王权富贵坐在廊前,看着白九思与前来做灯的孩子们混在一块儿,拿着鱼灯互相比谁的最大最漂亮。他白发间斜插的簪子在西西域烈烈日光下闪得耀眼,像一块多棱的冰,折射出叫人不敢直视深究的光茫。垂下眼睛借睫毛遮一遮那势不可挡的光,王灯匠忽然决定对于白九思的秘密以后就当做看不见,难得糊涂,乐得清闲。
这世上怎么会存在神仙,不然许多事都不该是那样的结局。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费爷爷也好,如沐也好。很多很多人也好。
“娘子,你是不是不高兴啦。”
有人在小声期期艾艾地问。王权富贵抬头,白九思正抓着他在小孩堆儿里大获全胜的鱼灯笼站在自己跟前,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惶惶模样。
虽然傻了,却很敏锐。不由为此在唇角漾出浅浅的笑,灯匠当然摇头否认,转而和他说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
“趁着太阳还未落山,稍后随我去镇上喝奶吧。”
白九思摇头。“娘子不开心,所以我其实可以不喝奶的。”
“那就不买你那一碗,只吃店家随赠的葡萄干如何?”
白九思还在摇头。“娘子不开心,我连葡萄干也可以不吃的。”
王权富贵无奈。但我没有不开心啊。
白九思指指他的指头。“娘子的手被枝子上的毛刺划破都不知道疼,那么一定是有心事。”
有心事的人,怎么可能在开心呢。
六.
对于忍痛这件事,王权富贵一向都很习惯。
御法不精摔在地上时很痛,练剑磨出的掌心茧子很痛,寒潭的冬风吹在脊骨上很痛。
思念母亲时很痛,被父亲斥责时很痛,轿子里的木凳硌得他后腰很痛,亲手折断儿时的桃木剑时心脏很痛。
杀妖负伤时很痛,万剑穿心时很痛,剥离剑脉时很痛,燃命御火时很痛。
因此被小小毛刺磨破手这点小伤引起的疼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白九思对以上种种都不了解,他只会垮起脸来抓住自己手指,企图用水系法术替他疗这微不足道的伤痕。
然后等到就寝时才后知后觉,雪妖哪里会掌水系,自己从最开始就搞错了。
而且。感受到源源不断从背后传来的暖意,王权富贵望着窗外的圆月默默然。
雪妖的怀抱也绝不会这样暖。
说到相拥而眠这回事,必然绝非独来独往惯了的兵人先挑头。
始作俑者怎么想都是这缠着别人认娘子的家伙。说他听闻寻常夫妻从来都是同床共枕,抵足而眠,况且他一步都不要离开娘子身边。毕竟娘子生得这般好看,若是半夜被土匪劫走那该当何如呢?
没有土匪会因色起意大半夜里入室抢男人。王权富贵扶额。
有的,有的,万一是女土匪呢。白九思正色。
没办法,就由他去了。终归这怀抱且暖且软,会在他无数次夜深伤痛梦醒之时似有所觉地搂抱更紧,像要将他牢牢嵌进身体揉入骨血,像要共渡一万年都不分开。
七.
西西域的时间流转仿佛被刻意放缓,叫人觉得夏日很长,秋日很长,冬日很长,春日还是很长。长到日子懒洋洋的貌似怎么过都过不到头,只要日复一日吹着沙子消磨时光便好。长到白九思也随着日头轮转悠然好转,待到王权富贵终于觉察到变化时,竟发现已与初见时分相去那样远了。
耍孩子脾气的时候越发少见,也不再见他总跟着一帮小孩比比鱼灯,反而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拿去打坐,修炼,疗伤。亦不再缠着撒娇耍赖讨口馕吃,尽管还是愿意在饭点时陪他坐在桌边,静静看他将馕饼慢慢掰开,再悉数泡进水里,浅吃一顿粗茶淡饭。
但对曾经的记忆仍是半梦半醒,记不起自己来自何处,想不通自己缘何来此,似乎唯一鲜明的回忆仅停留在他与至亲的血斗,再加上依旧言之凿凿的“我是神仙”。
于是在某一夜,王权富贵第一次地在白九思怀中转身,自愿同他面对着面。但他没料想到会恰好对上彼此目光,就这样莽撞地直直落入对方眼眸,接着才发觉那漆黑一片中是怎样不可测的深渊。不复清澈烂漫,倒叫人觉得孤寂又沉沉,以至于令王权富贵怔愣一晃。
“……”
“……在我很小的时候,费爷爷曾给我讲过嫦娥奔月的故事。”
月光漏进窗棱,冷惨惨的一道落在白九思的发上,照得灿然若雪。抬手挽过那一缕白发在指间绕个圈,王权富贵低声絮絮道。
“那是话本子里的传说,传闻嫦娥服不老药后便飘然去往月亮,生世住在广寒宫中,永远都无法再返人间。”
“白九思,你若真是神仙的话,或许也会同服下长生不老药的嫦娥一样,再也不会回来这风沙镇吧。”
没有预想中“娘子惯会胡思乱想”的回应,白九思没有说话。静静等阵后王权富贵也再无言,就着这个怀抱重新闭上了眼。
额发间有湿润的触感。但兵人没有醒来。
八.
正如上赶着兑现卦文似的莫名其妙出现,白九思也能莫名其妙离开。在无数个雷同的风沙日里挑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要不是他留在桌台的那根冰簪,王权富贵几乎打算将一切都当作黄粱一梦。
却难免无意识地追寻着梦中痕迹。譬如梵云飞溜入小院的前一刻,灯匠还以为那是白九思踏下了归途。但小土狗终究与白花花的“雪妖”不一样,后者不介意喝西北风,前者却要闹着吃肉,因此在豪掷三斤肉钱后王权富贵不无惋惜地琢磨,原来不是所有捡回家的物种都那么好养活。
又譬如坐在沙狐国的宫殿前喝着沙棘汁晒月亮,难免觉得身边些许空落落。该有个雪人似的存在围着自己凑活凑活,扒住胳膊摇来晃去,高低喊着“娘子”“娘子”想讨一口喝。而说回“娘子”一事,如此不告而别,与抛妻弃子的薄幸郎又有何区别呢。
唔,区别或许在于,自己并非真嫁作他妻,更遑论有子嗣可抛弃,除非做给他的那盏鱼灯能捉来顶替两把。
“哎哟月下独酌吹晚风岂非快哉快哉,哥,在这儿偷偷想什么少男心事呢。”
权如沐顶着身哗啦作响的天师扮相站到他身侧,皇子少师觑他一眼,晃晃手上半分酒气不沾的沙棘果汁。
“在想按照沙狐国的规矩,到底该怎么样才算和离呢。”
“……啊?”
九.
斗转星移,许多事都由不得人招手求着等一等,便电光石火地骤然发生,又骤然结束。有人留下,有人离去,有人再也不复初见时的模样,还有人却始终如一。
王权弘业故去的第二日,王权富贵在母亲的坟前跪了许久。
少主继任,诸事繁多,王权二字再添上天下众生,沉甸甸的担子霎时间全落在他一人肩头。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堪重负的疲态,他仍是那副沉静的样子,沉默地跪在东方淮竹的墓碑前,将一张张纸钱送进炭盆,由着风将纸灰打着旋地卷走。
竹林摇曳,簌簌穿林打叶声能被风裹挟着传去很远,像为远方传递许多秘密,因此每逢这样的时节王权富贵都乐意和母亲说说话。少时是平铺直叙练剑的苦,再大些便是近日餐食小记与修炼感悟,再大一些,又喜欢絮絮寒潭天际的大雁与流霞,初生的新花与结霜的旧雪。而在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和母亲说一说西西域,说说风沙镇的纸灯与皮草,刚挤的鲜奶与浆染的薄纱,还有如梦如露的白九思。
仿佛要抓紧这最后一次能对母亲肆意撒娇的机会,王权富贵一直一直地诉说着,从他隐姓埋名成为王灯匠的初日说起,直说到白九思离开的前一天。
“……于是贵儿便问他,既然他的道是众生平等,人与妖与草芥与牲畜都无分别,善随其善,恶由其恶,顺其自然,不做干涉,纵是有天灾人祸也任由其去,那么如若因为遭灾而被迫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人是我,又或者随意哪个他所亲近之人,那么他是否还会继续坚守这样的道呢。”
“贵儿自知这样的问题并不聪明,但在那时就是忽然想问一问他。接着他说,‘对,即便是你,也没什么不同。’”
“当时贵儿便觉得,早知他伤愈恢复后会变成这副不通人情的模样,还不如一直做个缠人傻瓜来的好。”
“哈……说了这样赌气的话,母亲会笑贵儿吗?”
正往青年过渡长成的少年人仍笔直跪在母亲的墓前,他身前的炭盆已然熄了,留下烧尽的纸灰,半缕余温在缝隙间翻腾。
“但其实贵儿心中知晓,他并非不通人情,反倒是遵循为神之道而怜悯众生。”
“母亲,这回是贵儿起了私心吧。”
一道浅淡泪痕在眼尾闪烁,王权富贵微微笑着,不管穿梭于竹林间的风将他的手吹得极冷。
十.
火苗“嚓”地燃起,在指尖如有生命般跃动。
被唤做公子的人正独自坐在千机城后苑的房中。王权富贵静静望着摇曳的火焰,疼痛丝丝缕缕自他指端起,似一根绷紧的棉线顺手臂上延直往心脏,牵一发而动全身,灼成体内燎原的燃命之痛。
案边铜镜中映出他当下的模样,满头金发淡到极致有如不甚纯粹的白,盘龙发饰落在鬓边,凶恶之势张牙舞爪,浑身上下尽是不祥。于四下无人处兀自焚烧着的一樽祭品,心中所想却不过那些他曾在西西域亲手制出的盏盏鱼灯。灯笼中有些放着寻常烛火,有些却放着他以命为薪的不灭神火,正如他做给白九思的那一个。
“娘子好厉害啊,做出的灯笼竟能风吹不灭,那凭什么要在这里吃沙子受苦呢,不如和我一起回九重天做神仙好了。”
稚气话语穿透时间在耳畔蓦地响起。明明已过去许久,明明中间发生了许多事。很多人死去,很多人踏上迥乎不同的道,这话语却清晰得如同一阵呼啸山风,倏忽扑来吹熄了指尖的火苗。
将手敛入袖中,王权富贵望向镜中的自己。即便自知我心匪石不可转,他仍行在最初的道上,却还是恍惚觉得与在西西域时相比变了好多。镜面里失真的发色咋一望倒和白九思那一头白发相去不远,要是被他看到了,他又会怎么说怎么想呢。
娘子还是好厉害,这就是寻常人家所说的夫妻相吧!
将密密麻麻撰满清灵咒文的噬魂伞撑起,即将去赴最后一宴的殉道者将一支冰簪藏入怀中。簪子透出丝丝寒意,攀缠着周身痛楚一缕一缕盘桓在他心头。王权富贵摸了摸心口,那里放着他唯一想要带走的随祭物。
他日水云身,相望处、无南北。
白九思,这便是最后了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