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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个人,一直从你身边逃走,你会怎么办?”
周淼一脸莫名地看向自己似乎脑子坏了的上司,下意识即答:“什么人?”
程野双眼发直,面前卷宗摊开一大片,周淼实在很难判断他到底是读到哪里受到刺激,还是直接读了某个嫌犯肉麻的口供,才会问出这么个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如果是嫌犯那就铐上呗。”周淼试图通过一些带有关键词的插科打诨来招魂。效果不可谓不好——程野眼睛亮了,可惜没作用到正确的地方——程野合上卷宗就往门外冲。
“程队!还上班呢程队!”
1/
心里一旦有事,时间流速就仿佛自然变慢。
程野第五次抬腕读表,数出分针堪堪走过了五格,距离下班还要再走完三个整轮,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林念拿着技术检验报告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诡异的场景。
“程队怎么了?”她问周淼。
周淼从卷宗里短暂抬头,“可能工作狂也有急着下班的时候。”
“那真是可惜了。”林念走到程野身侧,递上报告,“现场痕检的结果,程队,你先看看吧。”
2/
下午五点多,正是路上开始堵的时候。面对着前面纹丝不动的车流,程野犹豫了一秒是否要把爆闪警示灯掏出来装上,下一瞬,脑海中浮现出江砚白揶揄的笑脸。
彼时程深刚得到配车,而程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只知道有车酷炫,想不到部队纪律严禁公车私用,围着那辆银色桑塔纳转了三圈,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求哥哥载自己去江边露营烧烤。
亲哥抬手就往他脑门上敲,作为搭档共享使用权的江砚白在旁边笑。程野一个蹲身闪过亲哥的制裁,边躲边喊“砚白哥救我!”于是江砚白笑得更加开怀,配合地拦住程深,拍着好友的肩膀让他加油工作,早点给阿野买车。
而江砚白回来至今,似乎还从未再像那样笑过。
在手套箱里摸灯的手停顿,返回裤兜里找烟,可惜一无所获,只有镀铬的翻盖打火机静悄悄地躺在原处。
程野这才想起来,之前江砚白嫌弃二手烟味太冲,他就把口袋里最后剩的存货都散给了局里同事,自己一根没留,彻底阻断退路。现在想来简直鬼迷心窍,明明那家伙自己也抽烟,天台上单手点火的动作何其熟练,不知是何时同何人学来的技巧,展示过多少次,撩动过多少人心。
胸口压不下去的火熊熊燃烧,可惜无人在此让他点着。
他更想抽烟了。
3/
江砚白的课不算多,犯罪心理学毕竟只是应用心理学和犯罪学下的交叉分支,大学本科里并没有单独课程,更多是以公开讲座的形式进行授课。他的主要工作还是深入研究理论课题,考虑到他要随时支援刑警队,学校连研究生都没给他安排。
照理说,这样的排班下,他大可不必每日都去学校报道,同办公室的教授也常调侃他明明可以居家办公,却还每天来办公室坐镇,江教授实在敬业。江砚白不语,只是很好脾气地笑笑,说学校资料多,做研究更方便。
非常合理的解释,没有一位教授会继续刨根问底,只有江砚白自己知道合理并不代表正确,他只是不想回到那个家具齐全的住所,甚至不愿称之为家。
空荡的、没有活人气息的房间酝酿不出柔软的梦境,他躺在席梦思上如卧在寒冬腊月的雪地里,整夜整夜地清醒,不得安眠。
直到程野搬进来。
江砚白曾一度好奇,程野的名字到底取自他上树捉鸟、下水摸鱼的野小孩行径,还是他一点就着、顷刻燎原的野火一样的脾气。他觉得后者更贴切一些。
这厮入住不过三天,已经给他家备好了全套的厨具,冰箱冷冻层塞满各式速冻食品,保鲜层的食材每日一清,全变成桌上丰富的菜肴,餐桌上摆一盆绿意盎然的仙人掌。
程野一边布置一边数落他自理能力低下:不会做饭煮个水饺又不难,有菜有肉也算营养均衡;扎进资料堆里就忘了时间,注意点用眼卫生吧江教授……
江砚白被他吵得晕晕乎乎,平日里的犀利言辞全部失效,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比你大。
程野笑了。
那大约是最旺的一把火,烧得江砚白神智不清。最顶尖的侧写师被焚尽了纸笔,画不出、写不下一句理性分析。
只有感性认知悄然刷新。江砚白将脑海里的标签从“住所”替换成“家”,决定明天早点回来。
4/
“回来了。”
程野呆愣地看江砚白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身上系着自己带来的那条印了斑点狗花纹的围裙,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江砚白扫他一眼,端出两碗水饺放到餐桌上,提示:“要什么蘸料自己去调。”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程野问。
“没什么事就回来了。”江砚白举筷先尝一口饺子,“熟了,没下毒,趁热吃。”
程野瞥见他料碟里光醋,实在忍不住叹气,脱下外套就去厨房切了姜丝,捻进桌上唯一的料碟里。
江砚白一脸嫌弃,“你要吃另外调一碟去,干嘛放我这里。”
“懒得多洗个碗,”程野不以为然,“姜丝驱寒,你成天把冰水当饭灌,鬼晓得寒气有多重,再说了,让你蘸点又不是让你吃进去……”
江砚白夹起一个饺子塞他嘴里,“食不言寝不语,少说两句吧阿野,你都快比保安处的陈大爷还要啰嗦了。”
程野翻着白眼往下咽,狠狠地比了个中指。
5/
或许天冷吃饺子确有其玄学原理,否则两人也不会如此快地冰释前嫌。至少程野是这么认为的,那顿饺子让江砚白有了人味。用姜驱寒,就是这么神奇。
要是有随身带一块就好了。他这么胡言乱语的时候,两人正被关在冷链车里。
极速失温下,再聪明的大脑都要被冻成标本,程野自认不是头脑派,阈值更低,冻傻后只剩下生理本能,紧紧抱着抖如筛糠的江砚白。
只是抱团取暖,他想,就像小时候溺水被对方捞起来、用大衣裹着训斥时那样,不、不对,那时候的江砚白话要比现在更多一些,表情更鲜活,眼眶和鼻尖都染了绯色,满眼只有自己湿漉漉的脸。
他从十八岁的江砚白眼里看到自己脸上沾着的水草,费劲地抖出怀里同样湿透的小猫,让江砚白先救它。江砚白说好,接过小猫交给消防员,和他上了另一旁的救护车。
直到出院,他才想明白,就连他这个会一点凫水的人都险些溺毙,那猫在他怀里呆了那么久,怕是早就死了。江砚白不可能看不出来,答应后又将猫转交,大约是不想让他知道伤心。
正义和善良是需要精心维护的易碎品。从警校毕业到实习,再到正式成为一名刑警,程野见过太多“没能拯救”的结果,有时候他们会笑着调侃“道心破碎”,但更多的时候是沉默。
他记忆最深的是一次作为辅警协助老干警查办一个强奸案,由于直接证据不足,加上目击证人翻供,结案报告被检察院退回,要求重新侦查。得知消息的被害人精神崩溃,当晚持刀捅死醉酒的犯罪嫌疑人,自己也爬上了天台。
受害女孩比他当时的年纪还小,因心理创伤而患上厌食症,站在天台上如晚秋树梢即将飘零的落叶。
他被安排在大楼地下维持现场,老干警只身前往天台谈判,小心地靠近随时可能往下跳的女孩。为时三小时的谈心令所有人都感到疲惫,精神紧绷到极致后,不受控制的注意力下滑使他们一时松懈了对围观群众的管控。一声轻佻的“怎么还不跳”后,女孩应声坠落。
二十层的高度,落下来也只要数秒,人头落地的刹那,也只有嗵的一声。而后响起的,是老干警长久的恸哭。
程野帮着医护人员将尸体抬上担架,对上女孩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在自己怀里失温的小猫。
他难得不带仇恨地审视脑海中的江砚白,感激他隐藏真相的体贴。
就像那猫儿至今还活在他的记忆中一样,程野搂紧怀里愈发冰冷的身躯,祈求:“别睡,江砚白,我一定带你活着出去。”
我一定会留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