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为了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刘众赫日记,我做了这几件事
第一步,深呼吸。
刘众赫的日记就在我右手边放着。底下垫着死亡证明和房产过户文件。在他宣布死亡后的三十天后,他的事实死亡证明才办理妥当。医院的证明当天就出了,市政那边则是我拖着一直不去办。两份文件的工本费一共一万零五百韩元,在这个世界上,你还得花钱证明你的配偶死了,真是离奇!
我带着死亡证明去注销他的身份证,办事厅人满为患,每一个人都揣着另一个人离世的消息。轮到我时,已经临近办事处的午间休息时间,柜台陆陆续续有人离开。我刚坐下,我身后的一人就越过我上前,贴在玻璃上问里面的工作人员能否办理完他的手续再午休,因为他只请了上午的假,下午还要回去工作。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看上去十分年轻,还像是学生。也许他正是抓住了这点。她面露难色,然而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我后面那人不住地感谢,敞开的外套衣襟时不时扫着我的后背。我突然说,“要不您先来吧。”
“什么?”
“您先来吧,我准备先去附近吃个午饭。等我回来之后,应该已经开始下午的工作了。”
“真的吗?可以这样吗?太谢谢你了!”这个矮小的大叔激动地说。我微微笑了笑,收拾好东西让出位置。提着一兜材料,我漫无目的地在外面走了会儿。因为口渴又去买了杯咖啡,接着随便找家店点了份牛血汤饭。
打发时间到午后,我绕回办事处。这个时间的人相较上午少了许多,玻璃另一面,办事人员基本就位。我重新取完号,仍然是中午的那位小姐替我办理手续。
“您可真是个好人。”她接过我的材料时说。刚才那顿饭还没能让她忘记我。
实情远非如此,但我微笑着,不介意让一个陌生的孩子误以为我很善良。她温柔待我,详细确认了几条关键信息,递给我一份两式的表格,提醒我所有需要签字的地方。
这些日子,这样的文件数不胜数。我一目十行地看着,补充所有需要我填充的信息。
“对了,我还想问一下,像我的这种情况,我们的婚姻关系会自动解除吗?还是说我得拿着这些去市政办理离婚手续之类的。”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娴熟而语气同情地向我解释,“是的,是这样,一旦配偶确认离世,婚姻关系将自动解除。”
“哦,好的。”我送回表格。她继续用键盘输入着什么,我坐在柜台外,忍不住喃喃道,“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您这是什么意思?”听着我的咕哝,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屏幕,眼镜表面反射的白色长方块边缘裹着一圈蓝色的光晕。
“我是说,离婚程序为什么会自动进行。”
“我想是出于人道考虑吧。”她说,“经历丧偶之痛,如果还要额外办理离婚手续,这未免太残忍了。”
“可是。”接下来说的话我也不敢相信,但我的确是这样说了。“如果有人不希望结束婚姻关系呢?你看。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我们的婚姻没有出现任何问题,一切都挺好的。只是,他死了。”
工作人员微微张开嘴。她也许已经听惯了类似的胡言乱语,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
“我很抱歉。”最后一个回车键按下后,她拿起剪刀咔地剪断了刘众赫的身份证。
我凝视着那本日记,深呼吸了两次。他的死亡证明和过户文件我已经反复翻了数十遍,不知怎的,那些字像是不成气候的初雪,一落进我眼睛里就化了,蒸腾了,无法在眼底留下任何印记。数十次的阅读后我终于理解一件事,哦,我们曾经共同所有的房子现在彻底归到了我的名下。我觉得挺不公平的,我们一起还完了房贷,结果他死了,房子就成了我一个人的,这叫什么道理?多年的奋斗化为泡影,刘众赫这样一个计较的人,落得这步田地,他的灵魂一定在世间的某个地方恨得牙痒痒。也许,就在我身后。
我的后颈腾地升起一股温热的痒意,就像有人紧贴我的后背呼吸。我猛地回头,敞开的卧室门外是没开灯的走廊,露出同样没开灯的客厅的卧室一角。什么都没有。他妈的,好可怕,我还是别自己吓自己了。
我重新整理桌上的东西。除了日记本,死亡证明和房产过户文件以外,还有刘众赫的钱包。所有东西,除了被剪作两截的身份证,都还原封不动在那。驾照,银行卡,都得另找时间注销。
我一张张翻着他的银行卡,这家伙,不知该说缺心眼还是疑心病太重,竟然手握九张银行卡,却又把九张卡放在同一个包里。话说回来,整个韩国居然有至少九家银行,这个事实令人惊讶。一想到接下来我将跑遍这些银行,挨个递交材料,查询余额并取出,我就双膝酸软。更别说,车子也需要过户…
我每整理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撑着额头休息一下。丧假早都过了,后事却仿佛无穷无尽。刘尚雅曾对我说,几年前,在她养的小狗寿终正寝后又过了差不多十个月,每天她都还能发现它掉落在某处的狗毛。每一天,我都像发现刘众赫的狗毛一样,从日常生活中发现新的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一想到这种事可能要持续十个月,我就绝望!
单拿这本日记来说。我是在找房产证明时一并翻出了它。我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本日记,只记得偶尔,通常是一天的晚饭后,刘众赫会坐在餐桌边,一手撑着头,一手在上面写着什么。我问他,他从来不说,要我管好自己的事。神神秘秘,我就当是日记了,要么他只是在上面写些骂我的话。可那有什么必要?他骂我还少吗。我就猜是日记吧。
既然是日记,我就更没理由打开了。看一个人的日记,无论对方生前死后都很猥琐。我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干了。深呼吸,金独子,深呼吸。
第二步,转移注意力。
没错,像前面所说的,我要做的事多着呢。除了连篇累牍的文件,还有一众杂物等待我料理。就拿衣服来说吧,天晓得刘众赫怎么会有那么多黑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早就死了,而他守寡多年…我本来想按季节分类,整理出夏装,春秋装和冬装。可是,每折好一摞放在旁边,我就忘了这一叠深黑和那一叠深黑有什么不同,于是我又将它们抖开。就连西西弗斯,当石头滚到山脚时至少也能听个响,我这样瞎忙活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就连刘众赫本人也觉查到了给衣物分类的困难,这就是为什么它们常年挂着。在这方面他是专家,我还是不要轻易改变这项布局的好。因此,我一件件挂好衣服,放回原位。
在这之前我摸遍了每一个口袋,想看看是否遗漏了什么东西。我从一些套着防尘袋的旧外套里发现了几张收据。好险,如果被他发现我洗衣服时没有掏口袋,一定要骂我。收获还有从一条长裤的兜里发现的从餐厅拿的薄荷糖,看包装印的生产日期已经过期两年。
最有趣的发现是从结婚时穿的礼服口袋里发现的戒指盒,还有从一件黑色风衣内袋找到一个套。戒指盒是用来装如今我手上戴着的这枚婚戒的,而我对套的存在毫无头绪。我另找了个小箱子,用来装这些整理过程中意外出现的杂物。
需要处理的还有拖鞋牙刷之类的日用品。我不是一个恋旧的人,况且距离刘众赫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我很清楚,这些东西最后的结局都是被收起来。而收起来,也只不过是最终被扔掉前的准备动作而已。如果我的想法冷血无情,那要怎样做才算足够深情?有没有哪项宪法补充案规定,在配偶离世多久之后收起他们的东西才体面。三年,还是五年?这个尺度由谁决定,奖章又由谁颁发?还有别的问题呢。就拿三年举例吧,我必须等候完完整整的三年吗?如果我在第二年三百六十四天二十三点五十九分收起了伴侣的遗物,我是一个负心汉。可只要等到奇迹般的一分钟之后,我就又是情种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是啊,为了保全我的名声,我应当将他的拖鞋时时放在床边,稳妥起见,时限是一百年。我马上被这个结论惊悚得说不出话来。
我丢掉我的一双旧鞋,腾出一个空鞋盒,准备将刘众赫冬天穿的室内拖鞋收进去。收进去前,我想着,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我坐在刘众赫平时躺的那一边床,脚从正在穿的拖鞋里褪出来,伸进他的鞋里。他的鞋同样也是黑色,每当他从没灯的地方走出来,就像只有一个脑袋飘在空中。
有一次我说,“亲爱的,你是不是其实每天趁我睡着了出去做贼。”
他横我一眼,“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做贼。”
“我说,你叫我什么?”
那时我们已经结婚四年了。
脚底感觉到硬物的凸起。我又退出来,赤脚踩在地上,提起鞋子抖,里面掉出一个杏仁壳。哦。是的,由于缺乏爱心,我们只养了一个扫地机器人当宠物。对于这些消化不了的垃圾,小怪总会把它们推进各种角落。
有时,出于极度无聊的原因,当我吃饼干或是薯片,我会一面呼唤它(我们的扫地机器人可以声控),一面捏碎薯片,抖落到它跟前的空地。刘众赫觉得我有病,因为垃圾桶就在旁边。而且那副姿态也算不上很性感,就像大叔在喂鸡。
我说众赫啊,小怪平时只能吃头发和灰尘,偶尔均衡一下饮食又如何呢?他冷冷地说:除了吃垃圾,就是吃垃圾食品,我看你这个爸爸当得也不怎么样。
就在不久前,我想,那应该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刘众赫坐在客厅,剥晚餐要用的杏仁。我看见当小怪转到他脚边时,这家伙观察着我的眼色(我当然知道我的丈夫在看我),偷偷朝地上扔东西。
想到这,我忍不住微笑。很好,金独子,你又想起了那小子可爱的地方。使自己对他的日记失去兴趣,此举可真是助益良多啊。
第三步,索要安慰。
我快发疯了!好端端的,刘众赫这小子为什么要写日记?他是写爽了,光折磨我。话又说回来,他难道是那种会写日记的心思细腻的人吗?刘众赫拿笔,这幅场景回忆起来还是令人陌生,好像他那双手生来更适合握刀。这双适合握刀的手握笔也很有力,远远看他写字的神态,好像他是一个几千年前的古人,想要留下点什么还得拿锤子和凿子往石碑上刻字。
说到碑。挑选墓碑也费了一番功夫。我的丈夫去世了,为他挑一块刻着字的石头立在坟前是我最不愿干的事之一。殡仪馆的一个老男人安慰我,他家去世的老人要求传统土葬,除了碑,他们还得挑选棺材,那是更可怕的麻烦事。火葬要好些,挑选骨灰坛比挑选棺材简单。
还要挑选骨灰坛!我被击败了。我失魂落魄,找我们的朋友拿主意。最终我们一致认为,选个黑漆漆的准不会出错,所以我挑了个黑曜石的。
黑曜石,你们知道这有多重吗?根据调查,成年人骨骼的重量约为体重的,,根据健康程度,颜色和重量都会有区别。刘众赫无疑健康得要命了,就算只剩骨头,装在同样沉重的黑曜石盒子里,无疑也给了我最后一记重击。
葬礼进行时,是我抱着骨灰盒站在墓碑前。中途郑熙媛突然伸手扶了我一下,问我还好吗?我转头看她,一瞬间感到自己变得十分矮小。
那也不奇怪,因为怀里抱着的这个沉重的骨灰盒,正在让我以肉眼无法觉察的速度缓慢陷入地下呢。
我猛地甩了几次头,我不能这样没完没了想下去了…我需要帮助。
隔天,刘尚雅热情地接待了我,听我讲述我的烦恼。她是我最温柔的朋友,在去见她之前我就知道她会对我说什么。
“独子先生,你想看刘众赫先生的日记,只不过是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是你所熟悉的那个他,他所理解的你又是否真的是你所了解的那个你。”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气动人。“可是,其实你很清楚,你和他对彼此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大家都清楚——你们彼此深爱。”
对,我想听的就是这些话。谢谢你,刘尚雅小姐,让我相信吧。
这就是我们最感人且高尚的结尾…可是,呵呵,真的是这样吗?我真的了解他吗?那小子搞不好还背着我有过几次外遇呢!开什么玩笑,刘众赫那样的人,一生中要面临的诱惑之多我想都不敢想。有时我仅仅是离开他几分钟,回来时他就已经用写着别人联系方式的纸条包嚼过的口香糖。更有甚者,直接当着我的面挖我墙角,以至于刘众赫不得不沉着脸开口说,旁边这家伙是我的丈夫。你们知道这有多爽…多痛苦吗?
我觉得,至少有一次,他背叛了我。就在我们对彼此冷眼相待的那几周。从他大衣口袋里找到的、令我毫无头绪的套佐证了我的这个观点。
但他真的会把这种事写在日记里吗?比如说:十月十二日,今天,为了报复金独子,我和别人嘿咻了。
我不禁汗颜。我无法想象他在纸面上使用这样的措辞,“嘿咻”。兴许也不会用“做爱”,这太正式了。那该用什么?结合?交合?上床?交配?打炮?那个?天,世界上形容这种行为的词居然这么多。可他平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想了一会儿,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平时究竟是怎么表达他想做爱。哦,我知道了。那当然了,他根本什么也不说。
他刘众赫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想做爱,他就盯着我。有别于狠瞪,也不是冷眼,个中幽微需要我悉心体察。如果我没看出来,我麻烦就大了。
他当然也经常直接动手。有时,他毫无预兆地靠近,和我一起看我正在看的东西,多动症似的捏我的后颈。一旦我有点什么破事无法马上答应他的邀请,如果我说,“众赫啊,现在不行。”他就马上走开,疑惑得他自己都会当真。“什么不行?我们原本要做什么吗?”
这混蛋。
“你在笑什么?”刘尚雅问我。
“想起了一个王八蛋。”这个时候我们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我只会想一个王八蛋。
刘尚雅拍拍我的手背。
“我再去帮你倒点水。”她起身离开。
在她身后的阳光里,一根狗毛慢慢从空中飘落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