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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经开始泛起雾蒙蒙的光亮,从没拉紧的窗帘里透进几缕光线。
马蒂亚斯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来,他的脖颈酸痛得要命,一抬起来就发出咔咔的弹响。他放下手中的雕刻刀,抖了抖手上的木屑,这块木头已经被他削得差不多,一张眉眼上挑的脸栩栩如生,但他现在经不起再来几小时的劳累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酸痛发胀的眼睛,长时间的精细木工活让他的视野都有点模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马蒂亚斯今天格外疲惫,或许只是太累了。他小心地把那块雕刻放在没有木屑的、稍高一点的小台子上,然后摘掉了那双黑色的手套。
刚刚站起来,他的眼前因为长时间伏案劳作又改变姿势而突然漆黑一片,准确地来说,他的眼前是一片浑浊不清的深灰色,间或有彩色的不规则的小点。他保持着那个歪着半边身子的姿势待了一会儿,发现它非但没有好转,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缺血带来的晕眩接连袭击了他,马蒂亚斯慢慢地把手搭在椅背上,在他彻底失去身体的控制权之前。马蒂亚斯已经很习惯身体处在极限边缘,只要还没死,他就不会热衷于维护自己的健康,任何事都不能站在他想做的事情之前。
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十几个小小的锯子在他耳边锯木头,他睁着眼睛,但是什么也看不清。也许过去了十几秒,也许过去了几分钟,他终于恢复了。马蒂亚斯再次睁开眼——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他想站直身体,但除了全身的关节都咔咔地响,还有一种奇怪的痛感,这种疼痛遍布全身,而且只在一面,他转了转脑袋,脖子也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弹响。
马蒂亚斯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而椅子也倒在另一边。
今天似乎格外累,但大脑已经不支持马蒂亚斯去思考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不适,所有行动全都出于本能,他缓缓地站起来,向后背伸手,摸索着那个几十个小时前系上的围裙绑带,把它扯开,然后摘掉了围裙,尽可能轻地把它挂在墙边的挂钩上,防止灰烬那样细的木屑再偷偷钻进他的呼吸,再黏进肺里,虽然那里面一定已经有很多了,他欲盖弥彰地让自己更安心些。
他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尽可能地挺直后背,但人疲惫到极点的时候是没法掩饰的,再强打精神也是无用功,他的肩膀依然疲惫地耷拉着。他蜷缩着后背,直接落在了沙发上,没有盖毯子,也没有把靴子脱掉。在身上到处都是木屑的时候,马蒂亚斯不会让自己上床,他的好习惯让他的床铺还是干净的,而厨房里的水杯都得用水冲一下再用。
如果理查德在这儿,他甚至不可能熬这么久。马蒂亚斯一个人的时候,从来分不清白天和黑夜,这和他的病有点关系,但更多是因为,他在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时从来不顾忌自己是不是能撑住。
高挑的男人缩在沙发上,任何一个人看到这个姿势都会觉得难受,但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细工作会摧毁所有人的神志,在简单小睡之前,他会搞砸一切事情,包括简单的饮食起居,或者是任何日常对话。
马蒂亚斯在沙发上凑合了几个小时。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阳光照进来的方向已经挪到了房子的另一边窗户。
或许是睡觉的姿势不太对,就算睡到下午,马蒂亚斯觉得身上的疲惫依然没有散去一丝一毫,这有点不对劲,他茫然地思考着,马蒂亚斯现在做的事情和他无数次通宵后做的事没有区别,但他的疲乏依然浓重,眼睛上方酸痛得要命,从手腕开始到小腿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既疲惫,又困惑。
但也仅限于困惑了,人在昏昏沉沉的时候想不明白任何事,哪怕只需要一个思路上的拐弯,简直蠢到了极点,甚至不如动物,它们被本能操控的逻辑反而有助于生存。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皮沉甸甸的,又闭上了。马蒂亚斯闭着眼睛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或许是工作完还没洗澡的缘故,只要洗个澡,温暖又潮湿地躺在床上,这种去不掉的疲乏或许就会好转许多。
马蒂亚斯打开了热水器,静静地等待。这期间,他像个摆件一样坐在椅子上等待,低着头,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浴室的瓷砖地板,目光涣散,因为光是做这些事就让他又累了。洗澡的时候,他又忘记打开哪怕一扇透气的门窗,在热气腾腾的白烟里,他的呼吸变得迟缓又沉重,唯一一个用不上那么多力气的动作被灌满了热腾腾的水蒸气,顺着呼吸从他的喉咙和鼻腔钻进去,又把马蒂亚斯不清醒的脑袋熏得一片模糊。
沉闷、湿热、晕眩。打过身体的水流像是要把他压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动物的求生本能又掺和了点人的理智,他动用了仅存的那点理性,打开了浴室的门。充足冰凉的空气让马蒂亚斯的大脑清醒了一瞬,但也仅仅支撑着他挪到了床上——后天培养的条件反射这时候还挺有用的,最起码他不会直接躺在湿漉漉的瓷砖上。
马蒂亚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拿着毛巾擦头发,他又累了。
他躺在床上,浑身的关节都在酸疼,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一动不动地闭上了眼,但头脑很清楚,马蒂亚斯迷迷糊糊地陷入了一个并不舒适的盹,也可能是陷入了清醒的半昏迷。
马蒂亚斯是被疼醒的,睡眠并没有把他身上的沉重和疲惫带走,反而每挪动一下身体,他都像是被沉重的空气压在床上,抬不起手来。
他的眼睛还能模糊地分辨出墙上挂着的灰蒙蒙的窗,但心中却有一刻无端觉得自己是躺在了法国的那张单人床上,莫名的恍然绞住了他的心,头脑中的一片混乱让他苦苦地思索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好像发烧了,他后知后觉地想道。
既然发烧了,就要吃药,他努力地转着凝滞了的思考,在混乱的思维里找到那个药箱的地方。
几乎是刚刚从床边站起来,他就又快跌倒了。马蒂亚斯的腰又弯下去了,他的肩膀也缩着,每次身体很难受时他就会这样,好像这样能减轻一些思想或身体上的痛苦疲乏,但其实只是他没力气再维持和别人一样的姿态了。
他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药箱,翻出里面的退烧药。发烧之后,马蒂亚斯一直引以为傲的灵巧手指也开始不听使唤,理查德经常会被他拿着控线器的那只手吸引,只要轻轻拨两下木条,木偶就会生动地微笑,然后,他的目光就不知道往哪边放了,像一只在两个玩具之间犹豫的猫。这曾经让马蒂亚斯的心里悄悄得意过,但现在,只是剥开那层薄薄的锡纸,都花了比平常几倍多的时间。
眼睛看到的画面似乎和手碰到的物品并不重合,他花了点时间才把消炎胶囊吞到嘴里,又跌跌撞撞地去找一杯能喝的水。清凉的水灌入喉咙,把软化了一半又黏在嘴里的胶囊送了下去。
如果发烧了的话,还是休息比较好,理查德就很擅长这方面的投机取巧,如果他在这儿,应该会比他本人更快发现异常的高热……不,他会想尽办法不让马蒂亚斯熬夜。
他又躺在床上,平时舒适的床垫这时候又变得很硬,接触着床单的每一寸皮肤下都传来酸痛,如果马蒂亚斯想换一个姿势,他的关节又会因为那些轻微的移动而发出令人更难受的抗议。
马蒂亚斯的脑海里滑过一个荒谬的想法,这样待着还不如死了。
在药效发作之前,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热了,眼睛很烫,脸很烫,整个脑袋都很烫,但手脚却无比冰凉。
马蒂亚斯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又闭上,无论如何他都觉得不舒服,他的目光恍惚又茫然,半干了的棕色头发黏在脸上,他甚至懒得再去拨开它们。
他躺在床上,头靠着床头的桌角,仿佛这样能让他变得清醒似的。
过了不知道多久,在一片混沌,乃至一片惶惶不安的颤抖之中,他发现自己过去的年月居然变成了一片空白——马蒂亚斯想不起来自己是否真经过这么一段日子了,他分辨不出来真实和虚幻,自己的眼睛究竟睁开了还是闭上。
他似乎又回到了是个孩子的时候,满怀着对一切的困惑和父亲命令他必须正视自己的痛苦,但脑海却漂浮着父母刚下葬时的解脱与惶然,他蜷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浑身僵硬,指尖冰冷,手心和胸膛中都是一片令人狂躁的热意,但身体与心灵似乎也分开了,他抬不起手来,身体变得无比沉重,于是思想慢慢飞出身体,像是出窍了的一个灵魂,他的视野飘浮在半空中,走到床下,慢慢踱步到了门外,但在触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他又听见了床边传来的怪异响动。
路易正坐在“他”的旁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马蒂亚斯看到了他自己,他好像变成了房间里的第三个视角,他的肉体躺在那儿,面容痛苦地蜷缩在床上,路易坐在他床头的柜子上,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而他自己,他悬浮在半空中,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像是做梦一样看着这可怕的画面。
马蒂亚斯不记得自己有把路易放在这儿,他不可能忽视这么大的一块木头,但仔细回想路易一开始究竟被放在哪儿的时候,他的脑海又一片空白了。
在这种情况下,马蒂亚斯似乎也不觉得路易有多么可怕了,小小的路易安静地端详着躺在床上的那个马蒂亚斯,对站在旁边的他充耳不闻,又或者这个他其实根本不存在。
路易没发出任何动静,不像任何一次噩梦或幻觉里的模样。在以前的每一个噩梦里,路易都由于无人控制而瘫得七零八落,只有那双玻璃做的眼珠在滴溜溜地乱转,随即他又喀啦啦地站起来,僵硬地爬下椅子,在原地跳来跳去,拖着控线器和棉线在屋子里转悠,从这头走到那头,又驻足在某个花瓶前,就好像他也拥有人类般的审美与思想。在发现马蒂亚斯后,他在地上拖行而来的姿态是那么诡异恐怖,像是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活死人,下巴的笑容一开一合,发出无声的嘲笑。
但现在,路易低垂着薄薄木片做的眼皮,看着马蒂亚斯的表情看不出来任何情绪,被固定在脸上的笑容此时又无端显出几分落寞来,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如果不是那明显的关节球和下巴,他就好像一个真正的小孩子在担心马蒂亚斯一样——真的吗?这比任何一次都像幻觉,更加和谐、美好一些的东西总是更像不真实的。
一阵熟悉的叮叮咚咚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一切。
马蒂亚斯睁开眼,天花板上开始出现了令人痛苦的四散的彩色光晕,他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而应该在他身边的路易也不知所踪。令人想要逃走的酸痛依然爬在他身上的每一处,恍惚间,马蒂亚斯突然觉得,这像是有什么在骨头缝里啃咬他。
马蒂亚斯意识到那是他手机的铃声,他也不记得它放在哪儿了。他不知道谁会找他,但总的来说,像他这样不和任何人交往的人,总不会有什么必须要他来的要紧事。
过了一会儿,对方似乎放弃了。房间重新陷入了寂静。但马蒂亚斯的耳边一点也不寂静,先前就有的耳鸣越来越明显,嗡嗡的声音从耳朵直接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马蒂亚斯翻身过去,他躺在枕头的边上,用折过来的另一半枕头压在另一只耳朵上,虽然这根本毫无用处,只有寥寥的心理安慰。余下混乱晕眩的每一秒都令人无法忍受,但偏偏马蒂亚斯的感官因为高热而被无限拉长了,这种钝痛让人混乱,因为它依旧没有一点离去的迹象。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也许有一天,也许有三天,又或者只是几个小时。疼痛和酸痛始终折磨着马蒂亚斯,白天和晚上都变成了灰色,从视线外获取的信息也被抽象成了单纯的线条和色块,大脑好像失去了处理信息的能力——这种难受的恍惚十分熟悉,令人头晕目眩,思想似乎已经超越了身体,而在恍惚之间,马蒂亚斯觉得躺在原地的身体像是已经被切割成了七零八落的碎块。
在漫长的清醒梦,又或者昏迷之后,马蒂亚斯终于再次睁开了眼,但他甚至没有自己睡着的印象,他在不短的时间里又失去了正常的感知。
叮咚、叮咚。
门铃响了。
马蒂亚斯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了简单的逻辑,既然有人敲门,他就需要去开门。
他缓慢地挪到门口,迈开的步子十分不自然,简直像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体一样生涩。
突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边的太阳穴袭来,瞬间,马蒂亚斯的眼前又成了雾蒙蒙的深灰色。所幸他还有些在紧急情况下自我保护的意识,当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跌在了地上,以一种蜷缩着的、非常不体面的姿势。
咔哒。
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里的脆响。
来人似乎非常熟悉马蒂亚斯的家门,他站在门口,低着头看向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马蒂亚斯。
逆着光,马蒂亚斯看不清他的脸,但依稀能看到垂在肩膀上的头发,边缘翘着几缕卷起来的发丝。
他正拿着马蒂亚斯家的钥匙,在看清楚马蒂亚斯的情况后,靠在门边相当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一声,钥匙扣在他的食指上转得飞快。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啊?”他笑着说,马蒂亚斯看不清他的脸,但无端地觉得理查德此时的笑是一种流于表面的皮笑肉不笑。
“我……”马蒂亚斯想说些什么,正常人的第一个反应应该是让理查德快滚,他平常也会这么做的。
但现在,他的喉咙哑得可怕,甚至只是吐出一个音节,喉咙都像是被低目数的砂纸打磨过般疼痛。
理查德来了。
他站在光里,像是从天而降的救世主,自然地走进了马蒂亚斯的家,顺便把门带上了。
“我给你打过三个电话,”他俯下身来说,蹲在马蒂亚斯的面前,“你一个都没接。”
马蒂亚斯定定地看着他,但他们都知道,马蒂亚斯的神志已经不支持他再像平常一样安宁了。
理查德把两根手指并在一起,贴在了马蒂亚斯的额头上。这个家伙狼狈地靠在地上,就好像不在自己的家里,而是某个黑得看不清路的仓库。而他呢,是只找不到路的老鼠,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下垂的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更没精神,连带着那片空荡荡的眼皮也垂在那儿,说不清谁更多余。
“好吧,我就知道,”他撇了撇嘴,试图把马蒂亚斯从地上拽起来,但没拽动,“你一个人就会变成这样,我猜猜,你三天没睡了?”
马蒂亚斯干涩的眼珠转了一下,他习惯于把好的那半边脸侧过来,这倒不是因为他自卑,只是视野的误差带来的小小麻烦——为了达到“正视”的效果,马蒂亚斯总是会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这样对他来说视野更合适,但他总不喜欢看起来那么与众不同,凡是在人前,他总是刻意地把自己的脸摆正,以求和别人不无区别。不过现在,他想的似乎没有平常那么多了,理查德相当爱看他这副忘记掩饰的样子。
“呃……两天。”他说。
“真不得了,切尔宁先生。我该夸奖你吗?这个月的熬夜冠军,把自己熬成高烧,活得像是突然死了一样。”理查德的语气里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种傲慢的刻薄,但他本身动听的声音又弥补了这一点。
他放弃了把马蒂亚斯从地上拖起来的打算,又帮他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领口,确保他过一会儿不会因为这个窒息而死,理查德的那双眼睛在低垂着、专注地做某事时显得无比纯净,但当它们抬起来,被它们注视的人就会察觉到一种怪异的打量。
然后,他抓住了马蒂亚斯的后领,将瘫在地上的屋主向卧室的方向拖行。
马蒂亚斯没反抗,他像一具尸体一样任人摆布,或许是因为还在他的家里,家总能给人带来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但这经不起细想,马蒂亚斯现在恰好就没办法深层思考。
这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理查德把他拖到了屋子里,又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几乎是扯到床上。这之后,理查德的视线注意到了床头柜上的锡箔纸和药瓶。
“哦——真有你的,切尔宁先生,”他像是看见了天大般的蠢事笑起来,“你的阿莫西林好像过期了。”
这时候,马蒂亚斯可以看到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促狭的笑意,还有一些不可置信,或许是对马蒂亚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不可置信。
理查德在不那么高兴的时候就会像一个标准的英国人,用姓氏称呼人家,用词又无比书面化。
“过期了。”马蒂亚斯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最近有吃药吗?我是说治你脑袋的那个。”
“……没有。”
理查德又叹了口气,但他很快又挂上了标准的微笑。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顺理成章,许久未见的理查德把马蒂亚斯拖到了床上,给他喂了许多水,又去给他买了新的消炎药——尽管他嘴上的嘲讽一点也没停下。但理查德不会做饭,这是真的,所以他只能吃到一点热的煎肉,以及煮熟的土豆。
他坐在马蒂亚斯的床边,他甚至剥夺了马蒂亚斯亲自吃饭的权力,一口一口地把饭塞到马蒂亚斯的嘴里——看得出来他从未照顾过什么人,甚至还没等马蒂亚斯努力地咽下去,就又塞了一口。
煎肉还有点咸,而土豆一点调味也没有,盐不够,只有浓浓的土豆味,还有一些土地的味道。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把马蒂亚斯塞进了被子里。
马蒂亚斯睡不着,他的身上依旧疼得像是被分过尸,理查德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茫然地也看着理查德。
然后,理查德伸出手,把马蒂亚斯黏在脸上或眼角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拨到后边,他的手指干燥温暖,细致地把掌心贴在马蒂亚斯的太阳穴上,虽然没什么用,但在心理上稍微舒缓了一些。
“你为什么来了?”他问。
“因为——自从上一次之后,”理查德的眼神难得出现了一点心虚,他的脸没动,但视线看向地板,“你已经一周没找过我了。”
“因为这个?”马蒂亚斯含糊不清地说,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
“就因为这个,”他没好气地说,脸上难得露出了些少有的孩子气,“那不然呢?你以为我会像别人一样?被你呛两句就再也不见面了。”
马蒂亚斯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现在,他半张脸都躲在被子里。
理查德把他的被角往下扯了扯,又露出马蒂亚斯的整张脸来。
“你别想把自己闷死。”
“嗯,哦,嗯。”马蒂亚斯发出了些无意义的音节,然后不说话了。
理查德看着他的脸,紧紧盯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布满疤痕的那半张脸开始,一直扫到他右边的耳朵,马蒂亚斯分辨不出他对现状究竟满不满意。
然后他躺下了,躺在了马蒂亚斯的旁边,现在,他们变成平视了。
“去那边点,”理查德现在像是往常那样对他发号施令,“我也要休息。”
马蒂亚斯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气音,然后往左边挪了挪,但理查德压在他盖的被子边,他也挪不了多少。他动了几下之后,理查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显然还不想和病人真的钻进一床被子里,于是,他伸出手来,隔着被子搭在了马蒂亚斯的身上。
此后的几个小时里,两人都没有说哪怕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