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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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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01
Words: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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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奇胧 | 在太阳升起的时候猛回头

Summary:

请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回过头,我会学大人的语气应着你。

Notes:

披荆斩棘4感恩节大逃猜联文存档
奇胧only,有一点点双高胎彩蛋

Work Text:

00

很多年以后,焦迈奇总还是会想起那个初冬的下午,斜阳暖暖地透过玻璃格,映出空气里飘飘悠悠的亮晶晶的粉笔灰。生物老师留在黑板上的实验图还没有擦掉,胚芽鞘的脑袋上插了片琼脂,仍旧没心没肺地斜向阳光。

“向日葵每天早上是怎么把脑袋转回去的?”焦迈奇问他同桌。

同桌停下笔,扭过头,“生长素”的最后一个点在试卷上晕出一个大大的墨水团。

“安静!”纪律委员拿板擦敲讲台,又扑起一片灰烟,“你们不学别人还要学呢!”

声音相当矫揉造作。教室里的嗡嗡声暂停了一瞬,同桌顶着张和纪律委员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在同学们的低声哄笑里不好意思地朝他耸耸肩。

意思可能是不知道、不清楚、你在狗叫什么,最后一种是井胧会说的,然后他们就能顺理成章地打上一架。

 

那一天是感恩节,离焦迈奇再一次见到井胧,还有不到一年。

 

01

焦迈奇原不是沈城的小孩。

爸爸工作变动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新家实际上没有鸢城的大,因着尚未被旧物塞满的缘故,显得要比原来的那个更好一点。妈妈领他去隔壁领居家打招呼,他躲在妈妈身后,把她的衣角揪得皱皱巴巴。

邻居阿姨笑得爽朗,欢欢喜喜接过刚出炉的小面包,招呼他们往屋里来。她瞧见焦迈奇,听说他将要上四年级,便夸他聪明,“井迪!井胧——来看看隔壁的哥哥!”

房间里“噔噔噔”跑出两个复制粘贴的小娃娃,只是一个头发长,在脑后梳成麻花辫。妈妈说真好啊,儿女成双,迈奇,去跟弟弟妹妹玩吧。

大人们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所有的孩子都能自动成为朋友。

事实也的确如此。

井迪当了快十年的姐姐,此刻也压根没把焦迈奇当哥哥。彼时巴啦啦小魔仙正播得火热,小姑娘大手一挥,封焦迈奇为游乐王子,井胧,你就当魔仙小蓝吧。小蓝妹妹揭竿而起,被姐姐一把抢回女王的权杖,庄严地敲了下地板,打响了武装反抗黑魔仙的第一枪。

焦迈奇心想幼稚,不消片刻却玩上了头,右手比枪指着歪头搭脑的泰迪熊,小蓝小心!

井胧的装备更精良一些,魔仙棒中间的红色爱心一按就会唱歌。空气子弹和魔法光波打败了毛绒绒的邪恶大反派,两个妈妈敲门进来时,战斗已近尾声,井迪身披华袍,在俩大得力干将的顶礼膜拜下加冕为王。

井妈妈惊呼诶呦,咋把冬天的毯子翻出来了,晾衣杆的头呢,丢到哪个旮沓里了?

焦妈妈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焦迈奇的脑袋,净带着弟弟妹妹胡闹,还不去帮着收拾干净?

魔仙堡变回了双层的木头床,焦迈奇被妈妈牵着手,恋恋不舍地跟弟弟妹妹还有邻居阿姨挥手告别。家门关上,妈妈打趣问他,跟弟弟妹妹演的什么呀?

这会儿他开始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地,半天憋出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我想跟井胧一起上学。

 

那就上吧。

暑假的小尾巴出溜一下从夏天滑走,满地金黄的银杏叶,踩实了又覆上新雪,消融成芽芽的青叶。迈奇哥哥就这样带着一双弟妹,颇有气势地一路走进小升初的毕业班。

井家爸爸这一年帮厂里升级了设备,谈下好几个大单子,于年末荣升厂长。焦迈奇一家回鸢城过年,接到井胧的电话,“哥,我们要搬家了。”

新家是一座漂亮的小洋房,隔两个路口就是沈城最好的中学。况且,井迪和井胧也都要长大,不能再住一间房睡上下床了。

焦迈奇能想出一万种搬新家的好处来,却只能对电话那头说,别哭别哭。

妈妈接过电话,嗯嗯,迈奇也舍不得弟弟妹妹,小孩子嘛……在跟他姥爷扎风筝呢,开年给小迪小胧带过去……什么时候搬?明年喔……

天青色的小金鱼翩然跃出纸面,大圆眼睛旁缀了两点水痕,好像隔着百里千里,凭空生出了一颗懵懂却敏感的心脏。焦迈奇盯着它看了许久,把手里缠了一半的风筝线往桌上一搁,跳起来去找他爸。

“爸,教我骑自行车!”

 

02

“醒醒,外面有人找你。”

同桌——也可能是纪律委员——推了推焦迈奇的肩膀。焦迈奇迟钝地把头抬起来,眨眨眼睛,驱赶走眼前的白蒙蒙。

“焦迈奇!”

井胧透过窗户朝他招手,“快出来!”

长廊上冷飕飕的风一下子吹散了焦迈奇的睡意,小臂后知后觉开始发麻,被他呲牙咧嘴地甩了几下。井胧向后靠在护栏上,时不时弯下腰揉一把膝盖。

焦迈奇问他腿怎么了,他说波棱盖有点疼,应该是要长高了。

“以后我就能俯视你了,哼哼,小矮——焦迈奇你敢打我!”

挨了一巴掌的臭弟弟捂着脸装模作样鬼哭狼嚎,嚎得焦迈奇神清气爽——尽管这一巴掌的受力点全落进了他自己的另一只手心里。手挽手结伴上厕所的女生们都回来了,见怪不怪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转头捂着嘴直乐。焦迈奇不愿意给她们当乐子,便敛了笑意,让井胧把嘴闭上。

“你一个要当歌手的人,就这么折腾你那嗓子啊?”

 

井胧要当歌手,和他拒绝再叫焦迈奇哥哥这件事,很难说哪一个先发生。总之,在焦迈奇反应过来之前,天已经变了。

两家的父母大概从未想过,最先开始叛逆的会是一直乖巧听话的井胧。井妈妈是重点高中的特级教师,爸爸则是那个年代少有的上过大学的技术人员,按照既定的轨迹,他们的一双儿女也该从那沈城最好的中学考进沈城最好的高中,头顶挂着“祝贺xx考入xx学府”的大红横幅,风风光光摆上一大场谢师宴。

可是井胧指着电视机里的快男超女,说以后我要站在那里,唱歌。

叔叔阿姨劝不动他,井迪也劝不动他,于是他们找到焦迈奇。井胧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上,姿态是一等一的端正,比站着的焦迈奇矮了许多,仰着头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眸。

“胧……”

“焦迈奇,你最没资格劝我,”井胧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我看到你写的歌了。”

他霎时熄了火,嘴巴开了又闭,最后嗫嚅着说,写着玩而已……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井胧的眼里溢出一种莫名的、潮水一样的悲伤,好像那只小青鱼的风筝线,一圈圈缠在指节上,勒进皮肉里,细细密密地痛。

他妥协了,叔叔阿姨也妥协了。井迪一拍桌子,我跟你一起,看什么看?艺考班的人事儿最多了!就你那个小女生一样的性子,没有我得被欺负成什么样啊?

于是兜兜转转,井胧和井迪又回到了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又成了焦迈奇的学弟学妹。高中离家不算远,高中生的时间却一点儿不能浪费在这条路上。“我不会骑车,总不能让井迪载我吧,”未来的井大明星如是说,理直气壮地坐上焦迈奇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还要不安分地捏一下焦迈奇腰上的软肉,挑三拣四,焦迈奇你要减肥了。

信不信我给你踹下去,焦迈奇在前头大放厥词,却偷偷更用力地握紧了车把,躲过一个会把人颠起来的减速带。

井胧就把手收回去,撑在背后,垂下的腿一摇一晃。

“拜托你轻声重着……”

路过的风吹散不成调的歌,焦迈奇认真地看着前面的路。

“……我的名字。”

 

03

元旦晚会,艺术班勇挑大梁,尖子班包揽奖状,普通班重在参与。

焦迈奇的班级报上去双胞胎的相声剧。文理分班后过了这么久,他终于分清了自己的同桌和纪律委员,厉害的会写剧本的是哥哥马世涛,弟弟更二一点叫冯世涛。两个世涛自信满满上台,获得同学们的满堂喝彩,最后定下高二三班的节目单,大合唱《精忠报国》。

焦迈奇作为不跑调的一员站在第一排,十一点钟方向立着黑漆漆的话筒。他往话筒那边瞥,再往左一点,井胧躲在那块幕布后面,眼睛周围一圈亮闪闪的,帮着他们打拍子。

井胧当然也有节目,还不止一个。马上是和井迪的双人舞,还要压轴领唱《难忘今宵》。头顶的大灯照得人浑身发热,焦迈奇跟着队伍下场时,后背都黏糊糊出了层薄汗。

深红幕布拉上,主持人开始串场,场务忙着收回合唱台,井胧和井迪在场中站定。

这一次,换焦迈奇躲在台后了。

前奏响起来的瞬间,整个观众席沸腾起来,“我嘞个trouble maker啊,”两个世涛中的一个也没回去,眼睛瞪得圆溜。焦迈奇看着毫不避讳大大方方的姐弟俩,心里不像旁人那样激动,只有些紧张地盯着井胧跳来跳去的背影。

他觉得后台也太热了些,像个蒸笼似的,衬衣汗湿了黏在背上。一支舞,说长不长,换算成心跳,大约三百八十九下。舞台上的身影定格在ending pose,追光从后方打出来,能让焦迈奇看清井胧微微发颤的左腿。

果然,幕布刚一合上,井胧猛地卸了力,多亏井迪扶了一把,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焦迈奇冲过去,半扶半抱着把他搬下了台,裤腿掀开,脚踝红肿得吓人。井迪已从包里翻出了喷雾,井胧单手扶着自己的膝盖,额上冷汗涔涔,不住地倒吸气,眼妆花了一片。

“把止疼药给我,”好半晌,他终于缓过气来,松开焦迈奇的衣摆,朝他伸出手。焦迈奇不赞同地摇头:“你都这样了!”

“那咋办,最后一个节目不唱啦?”井胧扬起眉头,还有心思开玩笑,“那我这不是没牌硬耍嘛,以后人家扒我黑料——”

“你诶!”井迪抬手赏了他一个暴栗,转向焦迈奇:“给他,以后就是疼死他我都不管了。”

“——你也别管!”

 

怎么可能不管。

元旦晚会散场,离跨年的钟声还有好些个小时,有些急性子的烟花就已经东一朵西一朵地炸开了。除了高三生,其他人都能各回各家。

焦迈奇搀着一瘸一拐的井胧往停车棚慢慢走。天上在下雪,还没急起来,故而在刚亮起的路灯下飘飘悠悠,一朵朵落在他们的帽子上。小瘸子不好受力,侧坐在后座上,焦迈奇一条腿撑在地上,偏头看他一眼。

抱好了,一会儿摔了不怪我,他说,声音在自己的围巾下闷着。他们、还有井迪的围巾都是井胧织的,虽说款式相同,但显然轮到他时,织工的技术已经突飞猛进,针脚都更加整齐精致一些。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一团太阳小心翼翼地贴近他的后背。焦迈奇不做声了,埋着头往家骑去。井胧的心情似乎很好,嘴里哼着曲儿,从难忘今宵到精忠报国,从see you again到trouble maker,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颠三倒四。唱着唱着,他突然停下来,抬高音量。

焦迈奇!

焦迈奇没有说话。

“焦迈奇!”

焦迈奇拨了下车铃。

于是他接着说。

“你现在在想什么?”

没在想什么,焦迈奇想这样说,他的大脑确实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怎的,他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向日葵每天早上是怎么把脑袋转回去的?

什么?

我说——想不想看向日葵在日出的时候猛回头?我姥爷家那块地,你去过的还记得吗,被人包下来说以后种向日葵了……

井胧在他身后笑起来。

去啊,等你高考完,马——上——去!!!!!

 

04

楼道里的感应灯明明灭灭,时不时得挨一嗓子吼,才不情不愿地继续工作。井胧大半个身子靠在焦迈奇身上,正费劲地在书包里翻钥匙,门便往外打开了。

“迪姐儿,人给你送——”看清楚开门的人,焦迈奇嗓子一噎,下意识站直了身,“阿、阿姨好。”

不知为何,他感到有些心虚,眼神飘来飘去,始终没敢落下。

“妈,你怎么来这边了?”井胧一脸坦然地抓住妈妈伸来的胳膊,一只脚蹦跶着,越过她往屋里看,“爸也来了吗?”

井妈妈往他背上拍了一下,叫他受伤了就安分一点,又朝焦迈奇笑了笑,带着真心,又稍有几分勉强:“迈奇啊,谢谢你照顾我们家井胧。时候不早,阿姨就不留你了。”

“噢是,”焦迈奇连连点头,后退一步,“阿姨再见。”

门关上的声响惊醒了即将熄灭的声控灯。妈妈塞给他条毛巾,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让他快把外套脱了过来吃饭。

家里暖气融融,焦迈奇扯了扯围巾,发现落在上面的雪已然化开了,捏在手里湿漉漉的。应该问问井迪到家没有的,他懊恼地拍拍脑袋,找了个衣架把围巾挂在暖气片上,莫名心生愧疚。

 

元旦假期在一张张作业卷里过得飞快。雪一直没有停,把整个世界笼在白里。这样的天气,自行车是不允许再骑了。学校把上学的时间往后延长了半小时,就算焦迈奇边走路边捏雪团子玩,也是绰绰有余。

假期之后就要期末复习,班上的气氛没那么热闹了。就连向来闹腾的冯世涛也乖乖坐在位子上,课本反扣着,古之欲明德……

他哥在前桌咳嗽一下,他便偷感极重地翻下书,明明德……

焦迈奇撑着头订正物理卷子,耳朵里自动屏蔽掉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眼睛却总是忍不住,要往走廊上瞟。可是井胧的腿大概一直都没好,直到考完试放寒假,都没再来找过他。

可年还是照例要回鸢城过的。焦迈奇蹲在地上收拾预备带回老家写的作业,心中盘算着今年回来给井胧带什么礼物,一边挂念着隔壁似乎很久没有再亮起的灯光。

“奇奇。”

妈妈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把他吓了一个屁蹲儿。

“你来,妈妈跟你说个事儿,”她把焦迈奇从地上拉起来,抬头看着自己的独子,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喜欢男孩子啊?”

焦迈奇的脑袋“嗡”地一下,瞬间炸开了连绵不绝的尖鸣。他傻愣愣地站着,余光瞥见散了满地的课本试卷腾空而起,跟着地板转个不停。半晌,他终于发现自己在发抖,惨白的脸色应该吓坏了妈妈,却还是自欺欺人地扯出个难看的笑,说妈,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妈妈叹了口气,握住他冰冷的双手。

“井胧他……”

 

05

焦迈奇觉得不真实。

他看到自己坐在爸爸旁边的副驾驶上,规规矩矩系好安全带。从家到医院,四十一个路口,拐三个大弯。临过年,街道上车影叠叠,堆在路边的积雪早就混着颗粒分明的融冰剂,被碾成了脏污的泥。树梢却不再光秃秃了,一团团凝着不染尘俗的冰。

医院正门前的一条路,从来都是水泄不通。爸爸让他先下车,妈妈在后座放下车窗,伸长了脖子喊:“慢点,别摔了!”

腊月的空气像不见血的刀口,但是他跑得那样快,好像根本触不到地面,剧烈起伏着的胸口和泛起腥甜的咽喉都不再属于自己,就连寒风也撵不上他。

他扑在护士台前,张口却发不出声音,那些早该出现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撞得他眼睛鼻子又酸又涩,止不住地将要融化。

“焦迈奇!”

井迪攥着尚未熄灭的手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她的眼睛本就大,显得眼底的哀伤和倦意愈发浓郁。焦迈奇跟着她上楼,透过电梯出来左手边第三间的独立病房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透明的药液一滴滴落下。井胧闭着眼睛,大概是睡着了,扎着针头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被妈妈轻轻握着。

焦迈奇茫然地看着井迪,他不明白,只是两个礼拜没有见,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能变得这样苍白。

井迪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了下来。

 

其实早有征兆,可是没人觉得一个生长期的男孩骨头疼是什么大问题,包括他自己。直到因为二次扭伤了脚踝被爸妈押去了医院,从外科转诊骨科,真正的病灶才终于浮出水面。

骨癌。

 

“你知道我边上的这个位置有多少人抢着坐嘛?”

本该睡着了的小孩突然睁开眼睛,狡黠地朝焦迈奇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容。若非他的手背上还扎着醒目的滞留针,焦迈奇几乎就要被他骗过去,把这一切归咎成一个过分真实的噩梦了。

见他沉默,井胧不满地嚷嚷起来,换人换人!我要我姐!

焦迈奇犹豫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点头道,好。

好什么呀?焦迈奇你是木头吗?井胧急得从床上坐起来,把焦迈奇吓出一身冷汗。他慌忙低下头去看井胧的手,生怕这个小祖宗没轻没重又磕碰了针头,却反被拽住了衣袖。

太久没有活动,井胧的手指有些僵硬,触在焦迈奇的手腕上,像块煨不热的冰。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满脸委屈地把人往自己身边扯,“我马上都要走了,你就没话要说吗?”

“呸呸呸!”焦迈奇狠狠吸了吸鼻子,“不许说这种话!”

“干嘛,我要去北京啊。我姐说了,到时候爸妈要领我们去天安门、故宫、长城,不带你,因为……因为焦迈奇,你哭得丑死了!”

“我……我……”焦迈奇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一把抱住井胧,怀里的一把骨头硌得他哪哪儿都疼,疼得他号啕大哭,眼泪浸透了袖口的布料,沿着手臂啪嗒啪嗒掉在雪白的床单上。天昏地暗时,他感觉有人在自己背上轻轻拍,一下,一下,不哭,不哭。

然后,小坏蛋没心没肺地说,我们交换新年礼物吧。

 

06

亲爱的井胧:

 

展信佳。

 

马上就是小年了,我们已经回到了鸢城。节前的火车票真不好买,所以今年我们坐了大巴,十二个小时呢,脑袋都要给我颠匀乎了。你也该到北京了吧?真是的,换了手机号也不知道往回打一个,害我信都不知道往哪儿寄,北京那么大呢。

 

沈城的一切都好,开春时学校里那只小黄猫当妈了,生了一窝花崽崽。这家伙可贼了,隔三差五就往生物老师办公室里送一只。她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还说要烦死了,看似抱怨,实则炫耀。

 

新闻上说北京有雾霾。你去看升旗的话,别忘记戴口罩。

 

学校组织我们送考,站在道儿两边,给坐上大巴的学长学姐拉横幅。送完最后一辆车,我们就变成他们了,老师给我们一人发了一张小卡片,要写理想的院校。我写北大,老班叫我现实一点,我就写全了,北京的大学,他又嫌不够具体。你说,他是不是到更年期了啊?

 

期末考成绩下来了,考得不错,妈妈给我买了吉他。你写的曲子我在练,到时候弹给你听。

 

井胧,生日快乐。

 

暑假放到八月初就结束了。我们搬了教室,就是学校最里面那栋楼,晚自习又往后延长了一节课,可是作业还是做不完。

 

又下雪了。

 

黑板上的倒计时只剩下两位数了。

 

你还好吗?我很想你。

 

在下雨。

 

还是在下雨。

 

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能见到你吗?

 

07

焦迈奇是六点半走出考场的,八点就坐上了往鸢城的高铁。

路上差不多要八个小时,他背着吉他,此外只带了一个小包,装着刚拿到的手机、坐火车要用的证件,还有一沓不甚工整的稿纸。

那天见过面后,井胧一家很快就搬走了。北京大医院的名额金贵得很,是井家爸爸四处托人求来的,一刻也耽误不得。半年后,隔壁搬来了新邻居,又过了几个月,小洋房也换了新主人。井胧的病是个吞金的无底洞,一口一口,吃掉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可他们还有一个约定。他们还不知道,向日葵每天早上是怎么把脑袋转回去的。

 

东方天际微亮的时候,高铁进站。揽客的出租车停得七七八八,焦迈奇随便选了一辆,报了地址。

汽车驶在空荡荡的公路上,高楼渐渐消退,无边无际的花田里,向日葵低垂着硕大的花盘,于黎明将至之时静默地祈祷太阳的到来。

焦迈奇抱着吉他坐到田埂上,学着它们的样子,低下头,拨动琴弦。

太阳将要升起来了。

 

拜托你轻声重着我的名字。

 

就在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学大人的语气应着你。

 

他猛地回过头。